【崔海東】白居易的“中隱”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19-06-19 22:00:43
標簽:中隱、儒行、淨土、求仙、白居易、知足
崔海東

崔海東(dong) ,字少禹,男,1975年生,江蘇南京人,南京大學哲學博士。現任江蘇科技大學人文學院副教授江蘇省儒學學會(hui) 常務理事。在《孔子研究》等報刊發表學術論文30餘(yu) 篇。2015年12月東(dong) 南大學出版社出版個(ge) 人專(zhuan) 著《唐代儒士佛教觀研究》,20餘(yu) 萬(wan) 字。主持國家社科、江蘇省社科課題各一項。

白居易的“中隱”

作者:崔海東(dong)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理論界》2015年第7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五月十七日丁亥

          耶穌2019年6月19日

 

摘要:白居易所謂“中隱”生活,是他精明算計、交錯取用儒道釋資源,以實現自我利益的最大化的結果。具體(ti) 來說,一是以外服之儒行保障俸祿,以維持較為(wei) 寬裕的物質生活;二是以道家“知足”思想來保障既得利益,不貪心冒進;三是學道教煉藥求仙,以乞長生;四是佞佛實為(wei) 投機,前期所謂習(xi) 禪讀經、交僧遊寺隻是一種時髦的生活方式,隻有在晚年求仙心死之後,方才轉投淨土,以圖往生西天。

 

關(guan) 鍵詞:白居易;中隱;儒行;知足;求仙;淨土

 

白居易(樂(le) 天)有著名的所謂“中隱”之生活。其《中隱》詩雲(yun) :“大隱住朝市,小隱入丘樊。丘樊太冷落,朝市太囂喧。不如作中隱,隱在留司官。似出複似處,非忙亦非閑。不勞心與(yu) 力,又免饑與(yu) 寒。終歲無公事,隨月有俸錢。君若好登臨(lin) ,城南有秋山。君若愛遊蕩,城東(dong) 有春園。君若欲一醉,時出赴賓筵。洛中多君子,可以恣歡言。君若欲高臥,但自深掩關(guan) 。亦無車馬客,造次到門前。人生處一世,其道難兩(liang) 全。賤即苦凍餒,貴則多憂患。唯此中隱士,致身吉且安。窮通與(yu) 豐(feng) 約,正在四者間。”[1]1115學者往往將此“中隱”當作是樂(le) 天修習(xi) 洪州禪的必然結果[2]。此實大謬,樂(le) 天之所謂中隱,隻是他精明算計、交錯取用儒道釋資源,以實現自我利益的最大化而已。具體(ti) 來說,一則以外服之儒行保障俸祿,以維持較為(wei) 寬裕的物質生活;二則以道家“知足”思想來保障既得利益,不貪心冒進;三則學道教求仙煉藥,以乞長生;四則佞佛實為(wei) 投機,前期所謂習(xi) 禪讀經、交僧遊寺隻是一種時髦的生活方式而已,隻有在其求仙心死之後,方才轉投淨土,以圖往生西天。下詳此說。

 

一.中隱之一:儒行之物質生活與(yu) 社會(hui) 地位

 

唐代儒學有三種典型,一為(wei) 注疏,是所謂學問;二為(wei) 出處,是所謂職業(ye) ;三為(wei) 經濟,是所謂製度。樂(le) 天的儒行,即屬第二類。宋葉夢得《避暑錄話》嚐雲(yun) :“白樂(le) 天與(yu) 楊虞卿為(wei) 姻家,而不累於(yu) 虞卿,與(yu) 元稹、牛僧孺相厚善,而不黨(dang) 於(yu) 元稹、僧孺;為(wei) 裴晉公所愛重,而不因晉公以進,李文饒素不樂(le) ,而不為(wei) 文饒所深害者,處世如是人,亦足矣。推其所由得,惟不汲汲於(yu) 進,而誌在於(yu) 退,是以能安於(yu) 去就愛憎之際,每裕然有餘(yu) 也。自刑部侍郎以病求分司,時年才五十八,自是蓋不複出。中間一為(wei) 河南尹,期年輒去,再除同州刺史,不拜。雍容無事,順適其意而滿足其欲者十有六年。”[3]53-54其實不然,樂(le) 天是個(ge) 很會(hui) 算計的人,他堅決(jue) 不辭官,又絕不做大官、忙官,隻死活覓個(ge) 中等閑職。如朝中有變,則自請外放。長年周旋牛李二黨(dang) ,卻互不得罪,晚年又弄了個(ge) 分司洛陽,可謂是精明透頂。所謂儒行對他有以下幾點內(nei) 容。

 

其一,生計之安穩。與(yu) 中唐其他士子相比,樂(le) 天為(wei) 官之後,雖有短謫,但總體(ti) 還是很順利的,沒有受過流離饑寒之苦。其晚年生活,我們(men) 可略分類來看。

 

一則飲食情況。其《飽食閑坐》詩雲(yun) :“紅粒陸渾稻,白鱗伊水魴。庖童呼我食,飯熱魚鮮香。箸箸適我口,匙匙充我腸。……唯此不才叟,頑慵戀洛陽。飽食不出門,閑坐不下堂。”[1]1143詩中詳細描寫(xie) 了樂(le) 天的一頓午餐,我們(men) 可看出來,雖不算奢侈,也是小康。若對比杜甫晚年,與(yu) 兒(er) 同出乞食,乃至一絲(si) 一米,不啻霄壤。

 

二則居住情況。其《自題小園》雲(yun) :“不鬥門館華,不鬥林園大。但鬥為(wei) 主人,一坐十餘(yu) 載。回看甲乙第,列在都城內(nei) 。素垣夾朱門,藹藹遙相對。主人安在哉,富貴去不回。池乃為(wei) 魚鑿,林乃為(wei) 禽栽。何如小園主,拄杖閑即來。親(qin) 賓有時會(hui) ,琴酒連夜開。以此聊自足,不羨大池台。”[1]1165樂(le) 天坐擁園林,平安富足十餘(yu) 歲,不禁自鳴得意。若是對比杜甫茅屋為(wei) 秋風所破,可知樂(le) 天之精於(yu) 為(wei) 官也。

 

三則工作、生活情況。其《書(shu) 紳》雲(yun) :“仕有職役勞,農(nong) 有畎畝(mu) 勤。優(you) 哉分司叟,心力無苦辛。歲晚頭又白,自問何欣欣。新酒始開甕,舊穀猶滿囷。吾嚐靜自思,往往夜達晨。何以送吾老,何以安吾貧。歲計莫如穀,飽則不幹人。日計莫如醉,醉則兼忘身。誠知有道理,未敢勸交親(qin) 。恐為(wei) 人所哂,聊自書(shu) 諸紳。”[1]1116此是他自述分司洛陽後,憂遊無事,自釀的新酒開啟時,舊穀還滿倉(cang) ,說明他領俸的生活很是優(you) 沃。而同年所作的《安穩眠》卻稱“家雖日漸貧,猶未苦饑凍。”[1]1116可知樂(le) 天其實生活很寬裕,卻喜將一個(ge) 貧字掛上口頭嚼,甚是虛偽(wei) 。

 

其二,出處之虛偽(wei) 。宋胡仔《苕溪漁隱叢(cong) 話》雲(yun) :“樂(le) 天既退閑,放浪物外,若真能脫屣軒冕者,然榮辱得失之際,銖銖校量,而自矜其達,每詩未嚐不著此意,是豈真能忘之者哉!亦力勝之耳?”[3]132此言甚是。樂(le) 天既享受為(wei) 官所帶來的物質財富和社會(hui) 地位,卻又常自命清高,表現出欲隱逸乃至出家之念頭,故斷之虛偽(wei) ,並不冤枉他。

 

一則常將歸隱掛在嘴上。如《晚從(cong) 省歸》詩雲(yun) :“朝回北闕值清晨,晚出南宮送暮春。入去丞郎非散秩,歸來詩酒是閑人。猶思泉石多成夢,尚歎簪裾未離身。終是不如山下去,心頭眼底兩(liang) 無塵。”[1]1128此詩典型的飽漢不知餓漢饑,下朝之後,閑坐無事,遂生隱歸泉林之意。又如《想歸田園》雲(yun) :“戀他朝市求何事,想取丘園樂(le) 此身。千首惡詩吟過日,一壺好酒醉消春。歸鄉(xiang) 年亦非全老,罷郡家仍未苦貧。快活不知如我者,人間能有幾多人。”[1]1125此是寶曆二年(826)樂(le) 天刺蘇所作,其為(wei) 一方諸侯,然每日生活隻是吟詩、品酒,這樣的物質基礎都是奉祿,故他所謂“想歸田園”,歸鄉(xiang) 、罷郡皆是自欺欺人,最後兩(liang) 句的“快活不知如我者,人間能有幾多人”才真正反映他的自鳴得意。

 

二則別人真勸他棄官出世,他又不從(cong) 。如《改業(ye) 》詩雲(yun) :“先生老去飲無興(xing) ,居士病來閑有餘(yu) 。猶覺醉吟多放逸,不如禪定更清虛。柘枝紫袖教丸藥,羯鼓蒼頭遣種蔬。卻被山僧戲相問,一時改業(ye) 意何如。”[1]1162“改業(ye) ”即改變職業(ye) ,此指棄儒入佛。“居士病”,有以佛教中著名人物維摩詰自喻之意。“柘枝”、“蒼頭”代指舞妓、奴仆。由此詩可見樂(le) 天家中生活水準必在中人之上。前四句貌似高蹈,自比維摩詰,可是當有僧人戲問樂(le) 天,既然如此,那你棄儒入佛如何?此問正刺樂(le) 天之虛偽(wei) 。又如《蕭相公宅遇自遠禪師,有感而贈》詩雲(yun) :“宦途堪笑不勝悲,昨日榮華今日衰。轉似秋蓬無定處,長於(yu) 春夢幾多時。半頭白發慚蕭相,滿麵紅塵問遠師。應是世間緣未盡,欲拋官去尚遲疑。”[1]1103樂(le) 天有感於(yu) 官場之無情,遂生怯意,故去參禪問師,師言當然是看破紅塵,請速速出家。然而樂(le) 天卻又遲疑,他又如何能拋下人間富貴呢,故出世之言隻是故作清高。

 

二.中隱之二:老莊之知足與(yu) 坐忘

 

樂(le) 天對於(yu) 道家,最重要的是運用其知足與(yu) 坐忘思想。對於(yu) 儒行於(yu) 官場所獲得的物質生活條件,樂(le) 天時時警告自己,不要貪心冒進,導致所得盡失,故其服膺老莊,以所謂知足去守護。而精神之波動、靈魂之徹顫,則又時以坐忘去收斂之。

 

其一,老子之知足。陳寅恪雲(yun) :“白於(yu) 信奉老學,在其煉服丹藥最後絕望以前,亦始終一致。……樂(le) 天之思想,一言以蔽之曰‘知足’。‘知足’之旨,由老子‘知足不辱’而來。蓋求‘不辱’,必知足而始可也。”[4]337此語甚正,愚廣其例,以佐是說。

 

一則樂(le) 天自言。如《和櫛沐寄道友》中雲(yun) :“櫛沐事朝謁,中門初動關(guan) 。盛服去尚早,假寐須臾間。鍾聲發東(dong) 寺,夜色藏南山。停驂待五漏,人馬同時閑。高星粲金粟,落月沉玉環。出門向關(guan) 路,坦坦無阻艱。始出裏北閈,稍轉市西闤。晨燭照朝服,紫爛複朱殷。由來朝廷士,一入多不還。因循擲白日,積漸凋朱顏。青雲(yun) 已難致,碧落安能攀。但且知止足,尚可銷憂患。”[1]1113此詩是在早朝等候時作,慨歎一入官府,再不能全身而入,隻能越陷越深,就是這樣的因循守舊中荒度歲月,徒老容顏。而自己在官場上也已到頂再難有所登攀。但是回頭一想,隻要自己知足常樂(le) ,亦可以且銷人生諸般憂患。

 

二則對親(qin) 人言,樂(le) 天守此秘訣竟至按捺不住,要與(yu) 家人分享。如《狂言示諸侄》雲(yun) :“世欺不識字,我忝攻文筆。世欺不得官,我忝居班秩。人老多病苦,我今幸無疾。人老多憂累,我今婚嫁畢。心安不移轉,身泰無牽率。所以十年來,形神閑且逸。況當垂老歲,所要無多物。一裘暖過冬,一飯飽終日。勿言舍宅小,不過寢一室。何用鞍馬多,不能騎兩(liang) 匹。如我優(you) 幸身,人中十有七。如我知足心,人中百無一。傍觀愚亦見,當己賢多失。不敢論他人,狂言示諸侄。”[1]1145-1146樂(le) 天太得意於(yu) 他所處狀態,又不能將此秘訣告於(yu) 他人,故偷偷跟侄輩說了。

 

三則對朋友言,欲將自己的成功經驗與(yu) 他們(men) 分享。如《留別微之》雲(yun) :“幹時久與(yu) 本心違,悟道深知前事非。猶厭勞形辭郡印,那將趁伴著朝衣。五千言裏教知足,三百篇中勸式微。少室雲(yun) 邊伊水畔,比君校老合先歸。”[1]1124元稹是樂(le) 天最親(qin) 密的朋友,故樂(le) 天勸他孔老皆教人知足,要以退為(wei) 進。又如《知足吟》雲(yun) :“不種一隴田,倉(cang) 中有餘(yu) 粟。不采一株桑,箱中有餘(yu) 服。官閑離憂責,身泰無羈束。中人百戶稅,賓客一年祿。樽中不乏酒,籬下仍多菊。是物皆有餘(yu) ,非心無所欲。吟君《未貧作》,同歌知足曲。自問此時心,不足何時足。”[1]1115自注:“和崔十八《未貧作》。”崔十八即崔玄亮。此詩亦是上下各階層作對比,最後發現自己所處的社會(hui) 位置還不錯,至少可以保持“樽中不乏酒,籬下仍多菊”,所以勸崔氏亦要學會(hui) 知足。

 

其二,莊子之坐忘。樂(le) 天博雜,轉事多祖,老莊與(yu) 釋迦亦同禮拜。故常常道禪並重,將禪定與(yu) 坐忘等同起來。如《隱幾》雲(yun) :“身適忘四支,心適忘是非。既適又忘適,不知吾是誰。百體(ti) 如槁木,兀然無所知。方寸如死灰,寂然無所思。今日複明日,身心忽兩(liang) 遺。行年三十九,歲暮日斜時。四十心不動,吾今其庶幾。”[1]1053此純用莊子意。又如《睡起晏坐》雲(yun) :“後亭晝眠足,起坐春景暮。新覺眼猶昏,無思心正住。澹寂歸一性,虛閑遺萬(wan) 慮。了然此時心,無物可譬喻。本是無有鄉(xiang) ,亦名不用處。行禪與(yu) 坐忘,同歸無異路。”[1]1084-1085又如《渭村退居,寄禮部崔侍郎、翰林錢舍人詩一百韻》:“漸閑親(qin) 道友,因病事醫王。息亂(luan) 歸禪定,存神入坐亡。斷癡求慧劍,濟苦得慈航。不動為(wei) 吾誌,無何是我鄉(xiang) 。可憐身與(yu) 世,從(cong) 此兩(liang) 相忘。”[1]1116再如《新昌新居書(shu) 事四十韻,因寄元郎中、張博士》:“大抵宗莊叟,私心事竺幹。浮榮水劃字,真諦火生蓮。梵部經十二,玄書(shu) 字五千。是非都付夢,語默不妨禪。”[1]1103以上皆是道佛並重。

 

當然,樂(le) 天之用道家,除坐忘外,亦還有其他功能之使用,如《自喜》雲(yun) :“身慵難勉強,性拙易遲回。布被辰時起,柴門午後開。忙驅能者去,閑逐鈍人來。自喜誰能會(hui) ,無才勝有才。”[1]1146此用老子義(yi) ,自處卑下,能而示之不能,以全性命。又如《養(yang) 拙》雲(yun) :“鐵柔不為(wei) 劍,木曲不為(wei) 轅。今我亦如此,愚蒙不及門。甘心謝名利,滅跡歸丘園。坐臥茅茨中,但對琴與(yu) 尊。身去韁鎖累,耳辭朝市喧。逍遙無所為(wei) ,時窺五千言。無憂樂(le) 性場,寡欲清心源。始知不才者,可以探道根。”[1]1051此純用老子欲進先退之意,似養(yang) 其拙,實播其巧。

 

三.中隱之三:道教之煉藥與(yu) 求仙

 

愚之所以判樂(le) 天之佞佛為(wei) 實用之投機,其理由之一即是他在習(xi) 佛之餘(yu) ,一直修仙未輟,可以說他一直在比較二者,看哪一個(ge) 能給他帶來最大利益,直至最後,目睹多人服藥反而早死,方恨求仙不能,這才孤擲於(yu) 淨土,期望能往西天極樂(le) 世界。故道教在其中隱生活中又占重要地位。

 

其一,修仙煉藥。樂(le) 天朋友圈中,除詩、酒、琴、僧外,就是山人與(yu) 煉師、道士。山人常見的則有王山人、駱山人、李山人、陳山人、張山人、韋山人、張山人、石山人、徐凝山人等。煉師則有李煉師、韋煉師、蕭煉師、蘇煉師、郭虛舟煉師、王煉師等。道士則有李道士、王道士、郭道士、劉道士、朱道士、韓道士、張道士等。與(yu) 他們(men) 交遊的目的,就是治病養(yang) 生、求仙煉藥,以長生不老、白日飛升。一則治病,如《對鏡偶吟,贈張道士抱元》詩雲(yun) :“閑來對鏡自思量,年貌衰殘分所當。白發萬(wan) 莖何所怪,丹砂一粒不曾嚐。眼昏久被書(shu) 料理,肺渴多因酒損傷(shang) 。今日逢師雖已晚,枕中治老有何方。”[1]1161二則養(yang) 生,如《晨興(xing) 》詩雲(yun) :“宿鳥動前林,晨光上東(dong) 屋。銅爐添早香,紗籠滅殘燭。頭醒風稍愈,眼飽睡初足。起坐兀無思,叩齒三十六。何以解宿齋,一杯雲(yun) 母粥。”[1]1116叩齒是道教傳(chuan) 統的養(yang) 生方式。三則求仙,如《問韋山人山甫》詩雲(yun) :“身名身事兩(liang) 蹉跎,試就先生問若何。從(cong) 此神仙學得否,白須雖有未為(wei) 多。”[1]1097此是直接問能否學到神仙術。但最多的還是煉藥,如《唐才子傳(chuan) 》卷六雲(yun) :“(白)公好神仙,自製飛雲(yun) 履,焚香振足,如拔煙霧,冉冉升雲(yun) 。初來九江,居廬阜峰下,作草堂燒丹,今尚在。”[5]

 

其二,仙禪並習(xi) 。但是樂(le) 天並未將寶全部押在神仙術上,他同時也坐禪。故他的詩歌裏有著太多的仙禪並習(xi) 的例子。如《味道》雲(yun) :“叩齒晨興(xing) 秋院靜,焚香冥坐晚窗深。七篇《真誥》論仙事,一卷《壇經》說佛心。此日盡知前境妄,多生曾被外塵侵。自嫌習(xi) 性猶殘處,愛詠閑詩好聽琴。”[1]1119“叩齒”上文已述,“焚香”句則是佛教之坐禪。《真誥》,《舊唐書(shu) ·經籍誌》:“《真誥》十卷,陶弘景撰。”菏澤神會(hui) 以《壇經》傳(chuan) 宗,白居易與(yu) 其傳(chuan) 人神照有交往,故對《壇經》頗熟。又如《早服雲(yun) 母散》雲(yun) :“曉服雲(yun) 英漱井華,寥然身若在煙霞。藥銷日晏三匙飯,酒渴春深一碗茶。每夜坐禪觀水月,有時行醉玩風花。淨名事理人難解,身不出家心出家。”[1]1149前四句是描寫(xie) 每天早晨服食仙藥之後的感受,後四句則是寫(xie) 坐禪的感受。再如“此處與(yu) 誰相伴宿,燒丹道士坐禪僧”(《竹樓宿》);“禪僧教斷酒,道士勸休官”(《洛下寓居》);“誦經憑檻立,散藥繞廊行”(《偶詠》);“白衣居士紫芝仙,半醉行歌半坐禪”(《自詠》);“病來道士教調氣,老去山僧勸坐禪”(《負春》)等等。

 

但在多人吃藥死亡後,樂(le) 天開始重視此問題。《燒藥不成命酒獨醉》可謂是標誌性事件。詩雲(yun) :“白發逢秋王(旺),丹砂見火空。不能留姹女,爭(zheng) 免作衰翁。賴有杯中綠,能為(wei) 麵上紅。少年心不遠,隻在半酣中。”[1]1156陳寅恪雲(yun) :“按此詩作於(yu) 開成二年。目其題意觀之,樂(le) 天是時殆猶燒藥,蓋年已六十六矣。然則其早年好尚,雖至晚歲終未免除,逮丹不成,遂感歎借酒自解耳。噫!亦可哀矣。而同在此年,猶賦‘唯知趁杯酒,不解煉金銀’(《感事》)以自豪,何其自相矛盾,若此之甚耶?由是言之,樂(le) 天易蓬萊之仙山為(wei) 兜率之佛土者,不過為(wei) 絕望以後之歸宿,殊非夙所蘄求者也。”[4]334故其《戒藥》雲(yun) :“促促急景中,蠢蠢微塵裏。生涯有分限,愛戀無終已。早夭羨中年,中年羨暮齒。暮齒又貪生,服食求不死。朝吞太陽精,夕吸秋石髓。徼福反成災,藥誤者多矣。以之資嗜欲,又望延甲子。天人陰騭間,亦恐無此理。域中有真道,所說不如此。後身始身存,吾聞諸老氏。”[1]1165又有《罷藥》雲(yun) :“自學坐禪休服藥,從(cong) 他時複病沉沉。此身不要全強健,強健多生人我心”。[1]1087《北窗閑坐》更雲(yun) :“虛窗兩(liang) 叢(cong) 竹,靜室一爐香。門外紅塵合,城中白日忙。無煩尋道士,不要學仙方。自有延年術,心閑歲月長。”[1]1128此皆是害怕服藥早死,故退回到老子的修養(yang) 身心的工夫上來。

 

四、中隱之四:佛教之生活方式與(yu) 淨土情懷

 

樂(le) 天之於(yu) 佛教,可分兩(liang) 期,前期隻是作為(wei) 一種生活方式,“是按他自己對佛教的理解,來確立一種理想的人生態度和生活方式。他對佛教沒有什麽(me) 堅定的信仰,對佛教教義(yi) 的理解也很膚淺。他禮佛、敬僧、讀經、參禪,但又始終熱衷世事,耽於(yu) 生活享受。”[6]後期是發現別人食藥致死,求仙不成,這才篤心淨土,以求往生西天。

 

其一,作為(wei) 一種生活方式的習(xi) 佛。樂(le) 天的習(xi) 佛,大體(ti) 隻是作為(wei) 一種官場生活的補充,功名之餘(yu) ,逃下塵,出會(hui) 世,求身心的小清靜。一則遊佛寺、交僧侶(lv) 。樂(le) 天一生交遊僧侶(lv) 委實太多,可謂“除卻青衫在,其餘(yu) 便是僧”(《山居》)[1]1092,不贅述。二則讀內(nei) 典。樂(le) 天對佛經名相非常熟悉,詩文中頗多雜挾,此亦證明他對內(nei) 典亦曾花時間閱讀過,在《醉吟先生傳(chuan) 》中雲(yun) :“棲心釋氏,通學小、中、大乘法。”[1]1107晚年又自稱“禮徹佛名百部經”(《歡喜二偈》)[1]1170。三是習(xi) 儀(yi) 規。樂(le) 天也坐禪、齋戒,如《問遠師》:“葷膻停夜食,吟詠散秋懷。笑問東(dong) 林老,詩應不破齋。”[1]1119此是笑問飲食守戒,寫(xie) 詩算不算破齋。又《齋戒滿夜,戲招夢得》“紗籠燈下道場前,白日持齋夜坐禪。無複更思身外事,未能全盡世間緣。明朝又擬親(qin) 杯酒,今夕先聞理管弦。方丈若能來問疾,不妨兼有散花天。”[1]1154此是在齋戒之時即計劃明日酒宴,可見其齋戒也隻是做做樣子,時間一到便迫不急待地恢複舊生活。

 

其二,作為(wei) 最後投機的淨土。樂(le) 天接觸淨土甚早,貞元十九年,他從(cong) 佛光如滿禪師(馬祖的弟子)處接受齋戒,就於(yu) 香山結“香火社”。元和十年,謫江州,即在廬山東(dong) 林寺旁結草堂,仿效東(dong) 晉高僧慧遠與(yu) 彭城劉遺民等一百多位居士在般若雲(yun) 台精舍建齋立誓、結為(wei) 僧社之故事,與(yu) 東(dong) 、西林寺僧人等結社。但那時的淨土,對樂(le) 天而言,隻是在孤單坐禪之外,多一種聚眾(zhong) 修行的熱鬧而已。至晚年,方才真正將淨土當作最後永生之可能。因為(wei) 睹多人服藥早死,樂(le) 天貪生不能,這才最終下定決(jue) 定,棄仙歸佛,投諸淨土。有兩(liang) 首詩很鮮活地說明此點。《客有說》雲(yun) :“近有人從(cong) 海上回,海山深處見樓台。中有仙龕虛一室,多傳(chuan) 此待樂(le) 天來。”[1]1168原注:“客即李浙東(dong) 也,所說不能具錄其事。”宋李頎《古今詩話》述此事雲(yun) :“有商客過海遇風,俄抵一所,門宇聳秀,珍器爛然,雲(yun) 是樂(le) 天之居。”[5]58如果往日,樂(le) 天聽此自然喜出望外,然此時他對求仙一道已識其妄,故他在《答客說》中將信將疑地說:“吾學空門非學仙,恐君此說是虛傳(chuan) 。海山不是吾歸處,歸即應歸兜率天。”[1]1168看來海上仙山並不靠譜,還是念阿彌陀佛,往生西天淨土比較簡單。可見樂(le) 天終生未從(cong) 貪嗔癡中解脫一分,佞佛實為(wei) 投機而已。

 

綜上,正是由於(yu) 樂(le) 天能在儒家、道家、道教、佛教中各取資源,交錯平衡,故他安逸優(you) 裕地度過一生。他在唐代士子中非常獨特,其思想與(yu) 生活不能以儒道釋任何一家單獨名之,如果必須用一個(ge) 名稱來概括他的思想,可能還是他自己發明的“中隱”吧。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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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李立樸.唐才子傳(chuan) 全譯[M].貴陽:貴州人民出版社,1994:372.

 

[6]孫昌武.佛教與(yu) 中國文學[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88: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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