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儒會(hui) 通”:伊斯蘭(lan) 文明與(yu) 儒家文明的交融與(yu) 對話
作者:楊桂萍(中央民族大學哲學與(yu) 宗教學學院教授)
來源:《中國民族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四月廿四日乙醜(chou)
耶穌2019年5月28日
本文節選自作者4月20日在埃及開羅中國文化中心舉(ju) 行的《中華文明與(yu) 埃及文明、阿拉伯文明交流互鑒》主題講座上的發言。

清代學者藍煦在《天方正學》中譜寫(xie) 的“真一”與(yu) 仁義(yi) 禮智信、天幹地支及二十八宿圖的圖譜,是儒家文明與(yu) 伊斯蘭(lan) 文明交融一體(ti) 的真實寫(xie) 照。 (楊桂萍供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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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傳(chuan) 統建築形式的西安化覺巷清真寺全景圖。 (楊桂萍供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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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安化覺巷清真寺內(nei) 具有中國傳(chuan) 統建築風格的省心樓。(楊桂萍供圖)
當代全球化國際大背景下,快速的經濟社會(hui) 變遷帶來社會(hui) 層麵的分化,新技術與(yu) 新思想不斷湧現,不同民族、文化之間的融合與(yu) 碰撞也前所未有地深入和激烈。正確對待文化差異、抵製極端思想,變得越來越重要。
新時期,習(xi) 近平主席提出“一帶一路”倡議和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ti) ”的倡議,有利於(yu) 推動中國與(yu) 廣大發展中國家的合作及人類文明交流互鑒。
中國文化素來溫和寬容,中國宗教也有和諧共生的傳(chuan) 統。千百年來,伊斯蘭(lan) 文明與(yu) 儒家文明和諧與(yu) 共,成就了一段人類和平交往、文明互鑒的曆史佳話。
伊斯蘭(lan) 文明與(yu) 儒家文明的交融與(yu) 對話
伊斯蘭(lan) 教在中國本土化、民族化進程中堅持與(yu) 儒家思想相認同,伊斯蘭(lan) 文明與(yu) 儒家文明不斷交融並形成中國化的伊斯蘭(lan) 教。伊斯蘭(lan) 教在中國社會(hui) 凸顯其禮法特征和教化功能,有識之士以儒家文明和伊斯蘭(lan) 文明共有的超越精神、道德關(guan) 懷等為(wei) 參照,在形而上層麵主動會(hui) 通儒學。中國穆斯林修建具有中國建築特色和裝飾風格的清真寺,創辦融私塾與(yu) 寺院教育於(yu) 一體(ti) 的經堂教育,創作大量漢文伊斯蘭(lan) 教典籍,構建了中國伊斯蘭(lan) 教的經學思想體(ti) 係。
“天方之經大同孔孟之旨”。王岱輿、馬注、劉智、馬德新參照《大學》《性理大全》《三字經》等儒家典籍,撰寫(xie) 《清真大學》《天方性理》《天方三字經》等漢文伊斯蘭(lan) 著譯,引導中國穆斯林堅持伊斯蘭(lan) 教教義(yi) 教理的同時,“遵中國之禮、引孔孟之章,守性命之學”。他們(men) 選擇阿拉伯文和波斯文典籍中與(yu) 儒家思想相契合的內(nei) 容,“以儒詮經”,用儒家思想闡釋伊斯蘭(lan) 教,把伊斯蘭(lan) 教的信仰功修與(yu) 儒家綱常倫(lun) 理相契合,從(cong) 理論上闡明伊斯蘭(lan) 教“以孝悌忠信禮義(yi) 廉恥為(wei) 條目,與(yu) 儒家無異”。他們(men) 選擇伊斯蘭(lan) 教和儒家典籍中具有普遍意義(yi) 的內(nei) 容,“以經詮儒”,闡明“天方之經是天下之公理,使天下共聞、共明”,引導廣大民眾(zhong) “不滯方隅之見而悟心理之同,不涉異端之流而秉大公之教”。
伊斯蘭(lan) 教和儒家思想經由雙向互釋得以會(hui) 通,中國社會(hui) 文化背景下的伊斯蘭(lan) 教具有鮮明的儒家氣象。保存至今的清真寺碑文、牌匾及穆斯林精英的家譜與(yu) 墓誌表明,早在天主教傳(chuan) 教士利瑪竇《天主實義(yi) 》刊發前數百年,中國伊斯蘭(lan) 教就已經以儒家思想闡釋伊斯蘭(lan) 教的教義(yi) 教理。明弘治八年(1495年)的《山東(dong) 濟南府曆城縣禮拜寺重修記》載,中國伊斯蘭(lan) 教以“誠、禮、齋、濟、遊”為(wei) 要旨,清真寺以“仰拜造化萬(wan) 物者、頌禱天子萬(wan) 壽、稱願宗社人民安固如泰山”為(wei) 其職能。中國伊斯蘭(lan) 教以“四大配賢”指稱伊斯蘭(lan) 教的四大哈裏發,用儒家五常德“仁義(yi) 禮智信”解釋伊斯蘭(lan) 教五功修“念禮齋課朝”,以儒家“修身、明心、見性”詮釋伊斯蘭(lan) 教的“教乘、道乘和真乘”,以天方禮法踐行伊斯蘭(lan) 教法。清代學者藍煦在《天方正學》中譜寫(xie) 的“真一”與(yu) “仁義(yi) 禮智信”、天幹地支及二十八宿圖的圖譜,是儒家文明與(yu) 伊斯蘭(lan) 文明交融一體(ti) 的真實寫(xie) 照。
伊斯蘭(lan) “聖統”與(yu) 儒家“道統”相融:中國伊斯蘭(lan) 教以儒家的“道統”敘述伊斯蘭(lan) 教的“聖統”,認為(wei) 伊斯蘭(lan) 教自阿丹(亞(ya) 當)——伊卜拉欣(亞(ya) 伯拉罕)——穆薩(摩西)——耶穌(爾撒)——穆罕默德的“聖統”,與(yu) 儒家自周公至孔孟再到宋儒一脈相承的“道統”相近。中國穆斯林學者以先知墓誌傳(chuan) 的方式描述先知譜係,迥異於(yu) 阿拉伯世界對伊斯蘭(lan) 教先知世係的傳(chuan) 述方式。生活在華夏大地、熱愛中華文化的中國穆斯林中還出現了這樣的論述,把儒家聖人孔子和華夏先祖伏羲、神農(nong) 一並納入伊斯蘭(lan) 教的聖統譜係中,認為(wei) 開天辟地的盤古即是穆斯林的始祖阿丹(亞(ya) 當)。
伊斯蘭(lan) 文明與(yu) 儒家文明交融對話的基礎
處於(yu) 中國文化正統地位的儒家思想,尤其是吸收佛道精髓的宋明理學被欽定為(wei) 官方正統政治、文化思想,外來的宗教文化必須主動與(yu) 之契合。正如晚清唐晉徽所言:“無論何教,在於(yu) 以儒律之,近於(yu) 儒則為(wei) 正,遠於(yu) 儒則為(wei) 邪,斯千古不刊之論矣。”
基於(yu) 遊牧與(yu) 商貿社會(hui) 的伊斯蘭(lan) 文明與(yu) 基於(yu) 農(nong) 耕和家族社會(hui) 的儒家文明存在宗教本位和倫(lun) 理本位、超越取向和現實取向等差異。伊斯蘭(lan) 教強調眾(zhong) 先知以真主的啟示引領人類走向文明,而儒家則推崇周公、孔子、孟子等先賢的道德教化作用。伊斯蘭(lan) 教以後世說和死後複生說為(wei) 信條,強調現實人生的延續性和超越性,而儒家則關(guan) 注現實人生,淡化宗教的超世性,突出宗教的情感論與(yu) 功能論。伊斯蘭(lan) 教在包括飲食、婚姻、喪(sang) 葬在內(nei) 的生活習(xi) 俗上與(yu) 儒家傳(chuan) 統也各有側(ce) 重,具體(ti) 體(ti) 現在衣食住行等方麵。盡管儒家文明和伊斯蘭(lan) 文明在思想、禮儀(yi) 、組織、製度等方麵多有不同,但形而上層麵及社會(hui) 功能的互補性,使得伊斯蘭(lan) 文明與(yu) 儒家文明和諧共存千餘(yu) 年。
“聖人之教,東(dong) 西同,古今一”,儒家文明與(yu) 伊斯蘭(lan) 文明交融的思想基礎在於(yu) 義(yi) 理層麵有相通之處。儒家之“理”近於(yu) 伊斯蘭(lan) 之“真”。儒學以“天道”“天命”“理”為(wei) 最高存在,有太極說、理氣說、心性說。伊斯蘭(lan) 教以“真一”為(wei) “絕對存在” “必然存在”,萬(wan) 事萬(wan) 物則是可能存在,其存在非自身所有,而是被賦予的,是“真一”的顯現、化生或創生。就其本(體(ti) )言,“理”與(yu) “真一” 超越萬(wan) 有,高於(yu) 無極、太極。就其顯(用)言,“理”與(yu) “真一”同,無極、太極、陰陽、萬(wan) 物、人類及心性都是“真一”或“理”的顯化。
儒家之“理” 和伊斯蘭(lan) 教的“真一”不僅(jin) 作為(wei) 一種形而上的實體(ti) ,同時也是一種法則或規則,既有本體(ti) 論意義(yi) ,也有道德倫(lun) 理意義(yi) ,二者都與(yu) “天命”相關(guan) 。“天命”“天道”下貫於(yu) 一切存在物中,生生不息。“理”稟賦於(yu) 每一個(ge) 人,作為(wei) 人性蘊含在人自身當中。由於(yu) 受到物性的遮蔽,需要通過不斷的修養(yang) 來盡性,展現自己最本真的人性。修養(yang) 的過程就是自我轉化的過程,最終達到“窮理盡性以至於(yu) 命”。穆斯林通過道德修行和宗教實踐不斷提升自己。“天所通於(yu) 人者,道也。人所合乎天者,德也。物之所以然,理也。事之所當然,禮也。道也,德也,理也,禮也。表裏一體(ti) 也。道出於(yu) 天,德有於(yu) 人。理乃天事之自然,禮乃人事之當然。禮合於(yu) 理而發於(yu) 人,為(wei) 天命所當行之事,所謂天之節文也。人能體(ti) 之而達乎天,是所謂德也。體(ti) 之而至於(yu) 不自知其與(yu) 天合,則無我也。無我則純乎天理,是則所謂道也。”
“儒者之學猶衣,清真之學猶食。無衣則寒,無食則饑。寒則關(guan) 於(yu) 身,饑則切於(yu) 命。”人類有相同的本性,有相似的人生問題或社會(hui) 問題。儒家文明與(yu) 伊斯蘭(lan) 文明並重天道與(yu) 人道,關(guan) 注社會(hui) 人生,重視現實生活,倡導公平、正義(yi) 、良善、仁愛。儒家強調愛源於(yu) 心性,道德價(jia) 值源於(yu) 主體(ti) 人的內(nei) 在精神。愛有親(qin) 疏,推己及人,由近及遠,由愛家人、愛親(qin) 友到愛眾(zhong) 人、愛萬(wan) 物,成己、成人。
儒家文明與(yu) 伊斯蘭(lan) 文明有相同的社會(hui) 文化功能,教化民眾(zhong) 修善止惡、寡欲清心、複命歸根。儒家主流不否定宗教,把發揮宗教的社會(hui) 功能和情感功能作為(wei) 聖人教化的一個(ge) 組成部分,“聖人以神道設教”。儒家經典不諱言“天”主宰的意義(yi) ,封建時代統治者一直保留著宗教祭祀典製與(yu) 活動,以發揮神道的教化功能。伊斯蘭(lan) 教積極鼓勵人們(men) 投身於(yu) 現實生活,以正當的手段獲得幸福的生活,重視人與(yu) 人之間的關(guan) 係,引導人們(men) 履行自己的社會(hui) 職責和對他人的義(yi) 務。
伊斯蘭(lan) 文明與(yu) 儒家文明交融對話的曆史經驗與(yu) 現實意義(yi)
儒家文明和伊斯蘭(lan) 文明以“天人合一”或“人主合一”引導人們(men) 超越啟示與(yu) 理性、存在與(yu) 思維、主體(ti) 與(yu) 客體(ti) 之間的二元對立,強調天與(yu) 人、自然與(yu) 社會(hui) 、東(dong) 方與(yu) 西方的互補關(guan) 係,強調不同民族、不同宗教、不同文明和諧共存。儒家文明和伊斯蘭(lan) 文明倡導中庸中道、理性寬容,鼓勵多元、合作、和平,反對排他、極端、狂熱,禁止分裂、對抗、暴力。這些都利於(yu) 化解衝(chong) 突,利於(yu) 文明互鑒。
中國伊斯蘭(lan) 教通過“以儒詮經”和“以經詮儒”,成功實現了“伊儒會(hui) 通”:他們(men) 在堅持伊斯蘭(lan) 教核心信仰的同時,吸收儒學的概念、術語、思想闡述伊斯蘭(lan) 教的教義(yi) 教理,闡述伊斯蘭(lan) 教在宗教信仰、倫(lun) 理道德、禮製法規以及對生死、尊卑、富貴等人生問題的根本態度,既保留伊斯蘭(lan) 教精髓,又與(yu) 儒家思想相融通。具體(ti) 體(ti) 現在5個(ge) 方麵。一,以儒學概念闡釋伊斯蘭(lan) 教之“真一”,借鑒儒家本體(ti) 思維模式,把形而上境界和倫(lun) 理道德觀念結合在一起,闡述“真一”本體(ti) 論。“真一”既是宇宙萬(wan) 物的根本,又是穆斯林大眾(zhong) 信仰的最高存在。二,改造伊斯蘭(lan) 教的創世神話,利用阿拉伯天文、地理、數學、醫學知識,同時吸收儒學理氣、太極、無極思想,精心繪製“真一數一化生萬(wan) 物”的宇宙圖式,闡述中國伊斯蘭(lan) 教宇宙觀。三,以儒家入世哲學及天命觀豐(feng) 富伊斯蘭(lan) 教的前定自由說,倡導世俗與(yu) 信仰並重、今生與(yu) 後世共求的兩(liang) 世並重的社會(hui) 人生觀。強調人的社會(hui) 關(guan) 係和道德義(yi) 務的同時,注重人的內(nei) 在信仰和精神超越。四,用儒家修養(yang) 方法修身、明心、盡性來解釋伊斯蘭(lan) 教的宗教實踐——教乘、道乘和真乘,把齋戒釋為(wei) “清心寡欲、體(ti) 主動靜的功夫”。五,把儒家“忠孝”思想納入中國伊斯蘭(lan) 教的思想體(ti) 係中,把忠君、孝親(qin) 與(yu) 敬主作為(wei) 穆斯林必須履行的義(yi) 務。
伊斯蘭(lan) 文明與(yu) 儒家文明交融對話的曆史經驗在於(yu) :
中國穆斯林得儒家文明和伊斯蘭(lan) 文明之滋養(yang) ,既保持伊斯蘭(lan) 教的獨特信仰,也吸收儒家文化的精髓。通過以儒詮經,賦予伊斯蘭(lan) 教以獨特的中國文化內(nei) 涵,使中國伊斯蘭(lan) 教具有鮮明的中國氣象。同時,通過以經詮儒,用伊斯蘭(lan) 文明豐(feng) 富儒家文明。伊斯蘭(lan) 教以先天來降、後天複歸的環形世界觀理解宇宙變化及人的生活世界的轉換。伊斯蘭(lan) 教的存在論有關(guan) 存在與(yu) 本質,存在具有多種層級、多種樣態的思想,為(wei) 儒家形而上學提供了新的視角。
溝通異質文明,化解緊張關(guan) 係,伊斯蘭(lan) 文明從(cong) 陌生的他者成為(wei) 中華文明的組成部分,並與(yu) 儒家文明互相影響、共同發展。文明、文化之間的差異經過創造性的詮釋,化解了伊斯蘭(lan) 文明和儒家文明的張力,化解了伊斯蘭(lan) 教規與(yu) 國法之間的張力。外來的伊斯蘭(lan) 教成為(wei) 中國文化的有機組成部分,在中國社會(hui) 發揮積極作用。
以和平方式化解民族、宗教、社會(hui) 矛盾,締造民族、宗教、文明間的和諧關(guan) 係。伊斯蘭(lan) 文明與(yu) 儒家文明和諧與(yu) 共的曆史經驗為(wei) 應對現實社會(hui) 的民族宗教問題提供了豐(feng) 富的文本資源和深刻的曆史智慧,對當代世界不同文明間的平等對話、以和平手段解決(jue) 地區爭(zheng) 端與(yu) 民族宗教衝(chong) 突,具有重要的借鑒意義(yi) 。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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