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崔海東崔海東(dong) ,字少禹,男,1975年生,江蘇南京人,南京大學哲學博士。現任江蘇科技大學人文學院副教授江蘇省儒學學會(hui) 常務理事。在《孔子研究》等報刊發表學術論文30餘(yu) 篇。2015年12月東(dong) 南大學出版社出版個(ge) 人專(zhuan) 著《唐代儒士佛教觀研究》,20餘(yu) 萬(wan) 字。主持國家社科、江蘇省社科課題各一項。 |
友佛而欲會(hui) 通:柳宗元的佛教觀
作者:崔海東(dong)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河南科技大學學報》(社會(hui) 科學版),2015年第6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五月廿四日甲午
耶穌2019年6月26日
摘要:柳宗元初因個(ge) 人際遇之不幸尋求精神解脫而親(qin) 近佛教,能持客觀、友好的態度,交其徒,學其理,宣其教。後以儒家義(yi) 理為(wei) 主而會(hui) 通之,以善說禪、以孝解空、以禮會(hui) 律、以“神道設教”容納“佛教”信仰、以“儒家祖先”提醒出家釋子等,期望和平地吸收消化佛教。
關(guan) 鍵詞:柳宗元;佛教觀;友佛;會(hui) 通
柳宗元(773-819),字子厚,河東(dong) (今山西運城)人,唐代著名思想家。自唐以來,士林大率謂柳子嗜佛,乃儒門之罪人,如歐陽修雲(yun) :“子厚與(yu) 退之(韓愈),皆以文章知名一時,而後世稱為(wei) 韓、柳者,蓋流俗之相傳(chuan) 也。其為(wei) 道不同,猶夷夏也。”[1]35實際上,他們(men) 不能體(ti) 諒子厚友佛之初衷,更沒有理解其對儒門之貢獻。有唐諸公之於(yu) 佛教有兩(liang) 大極端,一如白居易、杜甫,不能守文化主體(ti) 的獨立地位,對佛教隻是平麵之實用,故前者佞佛實為(wei) 投機,後者崇佛乃求解脫。二如韓愈、李翱,其獨斷太強,排斥一切外來文化,雖小道,必有可觀,況釋教為(wei) 一偉(wei) 碩之文化。唯子厚明確提出“夷夏若均”(《送賈山人南遊序》)[2]665、“統合儒釋”(《送文暢上人登五台遂遊河朔序》)[2]668之偉(wei) 誌,不僅(jin) 能持客觀、獨立、友好之態度,交其徒,學其理,宣其教;更能以儒為(wei) 主,和平地會(hui) 通而消化之,以善說禪、以孝解空、以禮會(hui) 律、以“神道設教”容納“佛教”信仰、以“儒家祖先”提醒出家釋子等。故子厚“友佛而欲會(hui) 通”之功,千古卓然。
一、子厚友佛前後期的演變
子厚的親(qin) 近佛教,當分為(wei) 前後兩(liang) 個(ge) 階段,其原因與(yu) 目的不同,不能籠統言之。
其一,子厚早期友佛之原因——尋求解脫。子厚友佛首先是因為(wei) 少時社會(hui) 環境之影響。子厚自言:“自幼好佛,求其道,積三十年”(《送巽上人赴中丞叔父召序》)[2]671。據孫昌武先生研究,柳宗元十一、二歲時曾隨父親(qin) 柳鎮赴夏口李兼幕任所,貞元元年(785)十三歲時又轉洪州。李兼是他後來妻子的外祖父,又是佛教信徒。當時洪州正是馬祖弘法之地。柳鎮的朋友權德輿亦為(wei) 馬祖俗家弟子。故可以推測,子厚長於(yu) 茲(zi) 地,最初接觸的佛教就包括洪州宗[3]。
其次則是個(ge) 人際遇之不幸。據《年譜》[4],一則其家人頻頻去世,對其造成莫大的打擊。貞元九年(793)二十一歲時,父卒;貞元十五年(799)二十七歲時,妻卒;元和元年(806)三十四歲貶永州任中,母卒。在此期間,女兒(er) 和娘又夭折。子厚從(cong) 此孤孑一人,隻影號天,神帝弗格,無可呼應,故其轉向佛教,以求心靈劇痛之解脫,即可理解。二則事業(ye) 受挫,一蹶不振。子厚少年得誌,二十一歲登進士第,二十六歲第博學弘詞科,做秘書(shu) 省校書(shu) 郎,二十九歲調蘭(lan) 田尉,三十一歲入京為(wei) 監察禦史裏行,三十三歲便因參加王叔文政治革新被貶為(wei) 永州司馬,四十三歲又被貶為(wei) 柳州刺史,直到四十七歲在柳州去世。其人生坎坷,且久伏蠻瘴,身邊無人可語,遂於(yu) 泛濫山水之餘(yu) ,尋僧訪故,以慰孤思,此亦是人之常情。
再次是由於(yu) 儒門修證工夫黯淡,無法安頓靈魂,遂為(wei) 佛教所代。唐代儒學有三種典型,一為(wei) 注疏,是所謂學問;二為(wei) 出處,是所謂職業(ye) ;三為(wei) 經濟,是所謂製度。其最大垢病在於(yu) 全然不關(guan) 心性本體(ti) 與(yu) 修身工夫,完全偏在發用一路,是為(wei) 有用而無體(ti) ,大悖孔門體(ti) 用一貫之規模。故造成三大弊病,一則心性工夫皆失,故多德行之窳;二則不能服膺天命,故罹出處之悲;三則不能解決(jue) 終極關(guan) 懷,故囚生死之獄。子厚困於(yu) 命運之多騫,儒門卻不能提供有效資源以安身立命,相反佛教卻有立竿見影之解脫實效。如子厚在《永州龍興(xing) 寺西軒記》中所雲(yun) “佛之道,可以轉惑見為(wei) 真智,即群迷為(wei) 正覺,舍大暗為(wei) 光明”[2]751,說明子厚對於(yu) 佛教,是有著親(qin) 身受益處的。
其二,子厚後期友佛之目的——以儒會(hui) 釋。但是,隨著子厚對佛教了解漸深,其對儒佛互動又有了新認識。一方麵就整個(ge) 佛教而言,他發現其有許多弊端,如禪宗在教義(yi) 與(yu) 宗派方麵存在著“空有互鬥,南北相殘”之現象(《龍安海禪師碑銘》)[2]161。又如諸宗戒律鬆馳,導致“文章浮屠,率皆縱誕亂(luan) 雜,世亦寬而不誅”(《送方及師序》)[2]666。另一方麵就佛教義(yi) 理而言,他又發現其與(yu) 儒家有諸多可會(hui) 通之處。我們(men) 可以通過他與(yu) 韓愈關(guan) 於(yu) 辟佛問題的討論來看。其在《送僧浩初序》中雲(yun) :“退之所罪者其跡也,曰:‘髡而緇,無夫婦父子,不為(wei) 耕農(nong) 蠶桑而活乎人。’若是,雖吾亦不樂(le) 也。”子厚認為(wei) 退之隻是在外在的跡上辟,這些子厚本亦反對。但子厚認為(wei) 僅(jin) 憑此角度太過膚淺,乃“忿其外而遺其中,是知石而不知韞玉也”。因為(wei) “浮屠誠有不可斥者。往往與(yu) 《易》《論語》合,誠樂(le) 之,其於(yu) 性情奭然,不與(yu) 孔子異道。……吾之所取者與(yu) 《易》《論語》合,雖聖人複生,不可得而斥也。”[2]673-675也就是說,他發現,佛教的許多長處,或於(yu) 儒家本來具在,或者二者可以互通並處。所以他友佛的目的有所變化,一則其學習(xi) 、吸取佛學,是以儒學義(yi) 理為(wei) 標準的,是為(wei) 了學習(xi) 佛學之精華以滋養(yang) 儒學。其時先秦儒書(shu) 俱在,隻是唐人讀不懂而已。適佛家亦重修行,亦講心性,故二三子藉此,再回讀聖經,方得途轍以窺孔門大旨。久苦初甘,焉能輒棄,故不論惡語諷嘲,終不回頭,以為(wei) 聖人複生不能易此。二則在返諸六經,以我為(wei) 主,會(hui) 通而消化之。子厚入室操戈,他自反其初,深入心性,以儒解釋,最後他所理解的佛教,實際上是以先秦儒家之正義(yi) 去格解之。
下麵我們(men) 即來看子厚佛教觀的兩(liang) 大層次,友佛而欲會(hui) 通。
二、超越夷夏而論是非——子厚之友善佛教
子厚對佛教采取友而不佞之態度,其對釋迦,並無崇拜匍伏之心態,而是堂堂正正、光明正大之交往。其友佛可自以下幾點以窺之。
其一,文化上視佛教為(wei) 諸子百家之一。子厚並不以夷狄之教而歧視佛教,我們(men) 可以通過其與(yu) 退之的相關(guan) 辯論來看。子厚曾作《送元十八山人南遊序》雲(yun) :“太史公嚐言:世之學孔氏者,則黜老子,學老子者,則黜孔子,道不同,不相為(wei) 謀。予觀老子,亦孔氏之異流也,不得以相抗,又況楊墨申商刑名縱橫之說,其迭相訾毀抵捂而不合者,可勝言耶?然皆有以佐世。太史公沒,其後有釋氏,固學者之所怪駭舛逆其尤者也。”[2]662-664子厚此是認為(wei) 佛教至少與(yu) 諸子百家一樣,皆有佐於(yu) 世。退之見後十分震怒,責怪子厚“不斥浮屠”。子厚又作《送僧浩初序》回應雲(yun) :“退之好儒,未能過楊子,楊子之書(shu) ,於(yu) 莊、墨、申、韓皆有取焉。浮屠者,反不及莊、墨、申、韓之怪僻險賊耶?曰:‘以其夷也。’果不信道而斥焉以夷,則將友惡來、盜蹠,而賤季劄、由餘(yu) 乎?非所謂去名求實者矣。”[2]673-675首先,子厚在文化流派層次言,退之好儒不能高於(yu) 楊雄,作為(wei) 前賢的楊雄能夠虛心吸納諸如莊、墨、申、韓等流派,佛教難道反不及莊、墨、申、韓之怪僻險賊嗎?其次,子厚躍上一層,至夷夏之辨上來說,如果你退之認為(wei) ,我不論它是非,隻是非我華夏之文化者則一律排斥。那麽(me) ,我們(men) 來看曆史上的例子吧。惡來為(wei) 飛廉之子,多力而亂(luan) ,蹠則為(wei) 秦之大盜,但是此二人皆是華夏之人。吳王闔廬之少子季劄以禮聞名天下,晉人由餘(yu) 流亡入西戎卻助秦統一中國,此二人皆是夷狄之人。那麽(me) ,按你的標準,則是要推崇認可惡來與(yu) 盜蹠,卻反對季劄與(yu) 由餘(yu) 了。也就是說,認可壞人而反對好人了,這是典型的隻問出身不問對錯,故不能持夷夏之辨來討論文化問題。
其二,充分尊重佛教徒並與(yu) 之平等交流。子厚在與(yu) 佛教徒的交往中發現許多可與(yu) 之士,故樂(le) 與(yu) 交往。就天台宗而言,子厚左謫永州後,與(yu) 僧侶(lv) 重巽、覺照、琛上人、懷遠等皆有交往。就禪宗而言,交往者有文暢、浩初、靈徹、江華長老等。俱見《柳集》,不贅述。我們(men) 特別可以通過子厚對同族的文鬱法師之態度來感受他對佛教徒之心理。其《送文鬱師序》雲(yun) :“柳氏以文雅高於(yu) 前代,近歲頗乏其人,百年間無為(wei) 書(shu) 命者。登禮部科,數年乃一人。後學小童,以文儒自業(ye) 者又益寡。今有文鬱師者,讀孔氏書(shu) ,為(wei) 詩歌逾百篇,其為(wei) 有意乎文儒事矣。又遁而之釋,背笈篋,懷筆牘,挾海溯江,獨行山水間,翛翛然模狀物態,搜伺隱隙,登高遠望,淒愴超忽,遊其心以求勝語,若有程(法式)督之者。己則被淄艾,茹蒿芹,誌終其身。吾誠怪而譏焉。對曰:‘力不任奔競,誌不任煩拏。苟以其所好,行而求之而已爾。’終不可變化。吾思當世以文儒取名聲,為(wei) 顯官,入朝受憎媢訕黜摧伏,不得守其土者,十恒八九。若師者,其可訕而黜耶?用是不複譏其行,返退而自譏。於(yu) 其辭而去也,則書(shu) 以界之。”[2]681-682章士釗評雲(yun) :“文鬱師,子厚族子也,柳氏衰歇,朝無名位,方有儒生可與(yu) 興(xing) 宗,又遁而之釋。子厚因深惜之。惜而就其人語,知其誌不可奪,又見世之出仕者,遭黜訕而不得誌,十常八九,於(yu) 是不複譏其人,轉而自傷(shang) 。”[5]610由此惋惜,再至釋然,最可見子厚對佛教徒之態度。
其三,撰寫(xie) 碑文積極宣傳(chuan) 佛教。子厚讀內(nei) 典、播梵語,曾為(wei) 諸多僧侶(lv) 、寺院撰寫(xie) 碑文,其於(yu) 佛教之傳(chuan) 播有巨功矣。其所撰之碑文,有《曹溪大鑒禪師碑》、《南嶽彌陀和尚碑》、《嶽州聖安寺無姓和尚碑》《龍安海禪師碑》、《南嶽雲(yun) 峰寺和尚碑》、《南嶽雲(yun) 峰寺和尚塔銘》、《南嶽般舟和尚第二碑》、《南嶽大明寺律和尚碑》、《衡山中院大律師塔銘》、《法華寺西亭夜飲賦詩序》、《永州龍興(xing) 寺息壤記》、《永州龍興(xing) 寺東(dong) 丘記》、《永州法華寺西亭記》、《永州龍興(xing) 寺西軒記》、《柳州修大雲(yun) 寺記》、《永州修淨土院記》。這些碑文不僅(jin) 數量多而且質量高,對佛教的文化、曆史起到很好的保護與(yu) 傳(chuan) 播作用。因此東(dong) 坡在《書(shu) 柳子厚大鑒禪師碑後》中讚之雲(yun) :“釋迦以文教,其譯於(yu) 中國,必托於(yu) 儒之能言者,然後傳(chuan) 遠,故大乘諸經至楞嚴(yan) ,則委曲精盡,勝妙獨出者,以房融筆授故也。柳子厚南遷,始究佛法,作《曹溪》、《南嶽》諸碑,妙絕古今。”[1]42-43釋氏妙義(yi) ,大行中土,必待名僧譯之,名儒宣之,少一則不可。
三.以儒為(wei) 主和平消化——子厚之會(hui) 通佛教
子厚以儒會(hui) 釋,有諸多獨特之處,我們(men) 可自下麵幾個(ge) 方麵來看。
其一,以善說禪。萬(wan) 事皆空善不空,於(yu) 儒家而言,若言萬(wan) 事皆因緣際合,此或不誤,然善則正是因緣本身。子厚在《曹溪第六祖賜諡大鑒禪師碑並序》[2]149-152又直接以善說禪,迥出常表。此碑作於(yu) 元和十年(815),再過四年,子厚即逝世,故此是晚年之作,可為(wei) 定論。
首先他討論了人性論。子厚雲(yun) :“自有生物,則好鬥奪、相賊殺,喪(sang) 其本實,悖乖淫流,莫克返於(yu) 初。孔子無大位,沒以餘(yu) 言持世,更楊、墨、黃、老益雜,其術分裂,而吾浮圖說後出,推離還源,合所謂生而靜者。”又雲(yun) :“生而性善,在物而具。荒流奔軼,乃萬(wan) 其趣。匪思愈亂(luan) ,匪覺滋誤。”此即是認為(wei) 萬(wan) 物本性是靜而善的,靜言其行,善言其質。然而後天發展卻千變萬(wan) 化,陷於(yu) 相互爭(zheng) 奪殘害之中,不能返回其本性之初。我們(men) 都知道,性善乃是孔孟所堅持者,故東(dong) 坡認為(wei) 此碑“蓋推本旨,與(yu) 孟軻氏合”[1]42-43。而性靜則源自於(yu) 《禮記·樂(le) 記》:“人生而靜,天之性也。”子厚又認為(wei) ,此人性靜善之說出於(yu) 孔子,然孔子無位,遂至此道術裂,佛教後起,推原其說當與(yu) 孔子一致。因為(wei) 如果不是性善,則如何可以教之複善?既然佛教教人行善,則其在人性論上,必與(yu) 儒家無二。
其次是教化論。子厚歸納六祖教化,一則在原則上,“其道以無為(wei) 為(wei) 有,以空洞為(wei) 實,以廣大不蕩為(wei) 歸”。所謂“無為(wei) ”,即針對梁武帝等弘法之有為(wei) ,六祖更以任其自然。“空洞”即破假顯真,以此為(wei) 實。“廣大不蕩”,蕩者,搖也,《荀子·勸學》“天下不能蕩也”與(yu) 此相同,即以天下之奉正信為(wei) 歸宿。二則在途徑上,則是“其教人,始以性善,終以性善,不假耘鋤,本其靜矣”,“由師內(nei) 鑒,鹹獲於(yu) 素。不植乎根,不耘乎苗”。即是說,反躬內(nei) 鑒,以恢複先天本性之善與(yu) 靜,根本就不需要更耘一根一苗,再稼一枝一葉。三則在對象上,“厖合猥附,不夷其高。傳(chuan) 告鹹陳,惟道之褒”,即不論根器淺深,俱褒之以正道。四則在效果上,“中一外融,有粹孔昭”,“孔昭”,顯著彰明之義(yi) ,如《詩·小雅·鹿鳴》:“我有嘉賓,德音孔昭。”若中心複一,則外在的氣質渣滓盡為(wei) 融化,“儼(yan) 然是儒家钜子淵默雍穆氣象。”[5]193通過上麵的分析,我們(men) 可以看出,子厚幾乎完全是以儒家的人性論與(yu) 教化論來會(hui) 通禪宗,而且有著極為(wei) 明顯的“引導”意圖。
其二,以孝解空。子厚在《送元暠師序》[2]678-679中認為(wei) 認為(wei) 佛教與(yu) 儒家一樣也遵奉孝道,故有《大報恩》等經,此與(yu) 儒合。然現在許多釋子已忘記佛祖教誨,不尊孝道。相比元暠躬行孝道,實難能可貴。但是我們(men) 知道,就佛教本身來說,不論是六道輪回,還是十二因緣,都不可能尊持孝道。然佛教傳(chuan) 入中土,即與(yu) 中土固有之孝道發生衝(chong) 突。故早期中土釋子多作會(hui) 通,如孫綽《喻道論》即認為(wei) “佛有十二經,其四部專(zhuan) 以勸孝為(wei) 事”。慧能亦有“恩則孝養(yang) 父母義(yi) 則上下相憐”(《壇經·疑問品》)。但畢竟這兩(liang) 種理論相去太遠,甚難彌合。故導致有釋子偽(wei) 造佛經,如子厚所持之《大報恩經》即宋梁之際漢僧私作。然由此則可見,子厚對於(yu) 佛教義(yi) 理其實是以儒家為(wei) 揀選標準的。
子厚之特別處,在於(yu) 更進一步,以孝解空。子厚所理解的空,乃是體(ti) 用一如之中道,而非禪宗那種平麵初級的、有體(ti) 無用的空。其雲(yun) :“今之言禪者,有流蕩舛誤,迭相師用,妄取空語,而脫略方便,顛倒真實,以陷乎己,而又陷乎人。又有能言體(ti) 而不及用者,不知二者之不可斯須離也。離之外矣,是世之所大患也。”(《送琛上人南遊序》)[2]680故其將孝道理解為(wei) 體(ti) 用相合者。其在《送浚上人歸淮南覲省序》中雲(yun) :“金仙氏之道,蓋本於(yu) 孝敬,而後積以眾(zhong) 德,歸於(yu) 空無。……上人……其積眾(zhong) 德者歟?覲於(yu) 高堂,視遠如邇,其本孝敬者歟?若然者,是將心歸空無,舍筏登地,固何從(cong) 而識之乎?”[2]683-684所謂本孝敬、積眾(zhong) 德,就是用,就有妙用,而達本體(ti) ,方是空,方是體(ti) 。而南禪往往忽視了用,即踐履工夫,而將體(ti) 掛在嘴上念,委實是“流蕩舛誤,迭相師用,妄取空語,而脫略方便,顛倒真實,以陷乎己,而又陷乎人”。隻有經曆過修德積善的過程,一則為(wei) 孝敬父母,二則為(wei) 教化眾(zhong) 生,才能舍筏登地,達到即體(ti) 即用的真空,也是經過了一層否定的空。所以空是有一個(ge) 修行作為(wei) 否定的過程的,此正是看山不是山處。最後達到的空,也就是善之因緣。此世界,以善起,以善終。修行者修此,悟道者悟此。
其三,以禮會(hui) 律。前言禪宗戒律鬆馳,子厚對此提出嚴(yan) 重批評。繼而,子厚又將佛教的戒律與(yu) 儒家的禮製作一對比,認為(wei) 二者大可相通。其在《南嶽大明寺律和尚碑(並序)》中雲(yun) :“儒以禮立仁義(yi) ,無之則壞;佛以律持定慧,去之則喪(sang) 。是故離禮於(yu) 仁義(yi) 者,不可與(yu) 言儒;異律於(yu) 定慧者,不可與(yu) 言佛。……儒以禮行,覺以律興(xing) 。一歸真源,無大小乘。”[2]170-171章士釗曰:“《大明和尚碑》首四語曰‘儒以禮立仁義(yi) ,無之則壞;佛以律持定慧,去之則喪(sang) 。’……吾嚐謂柳之治佛,旨在援佛入儒,原非為(wei) 迷佛而依佛,觀此碑尤信。”[5]201此說頗會(hui) 子厚之心。此處子厚依然是用體(ti) 用一如之思想來對二者進行會(hui) 通。儒家素認為(wei) 仁體(ti) 必須落實在人倫(lun) 日用中方可完成自己,而此用又非隨心所欲的,應當克己複禮,即以仁聞公心克製私欲小利。而這種克製又體(ti) 現在對主流的道德契約,即禮的嚴(yan) 格遵守上。同樣,子厚認為(wei) ,佛教應當如此。隻有嚴(yan) 奉戒律、克守儀(yi) 範,才能階及正道。那種一悟即了、一超直入者多是隻窺得鏡中花、水中月、海上漚而已,並未入門,遑論涅槃。故他又以大明法師作示範來闡明此理:“達是道者,惟大明師。……凡浮圖之道衰,其徒必小律而去經,大明恐焉。於(yu) 是從(cong) 峻洎侃,以究戒律,而大法以立。又從(cong) 秀洎昱,以通經教,而奧義(yi) 以修。由是二道,出入隱顯。後學以不惑,來求以有得。……凡其衣服器用,動有師法;言語行止,皆為(wei) 物軌。執巾匜、奉杖屨,為(wei) 侍者數百;剪發髦、被教戒,為(wei) 學者數萬(wan) 。得眾(zhong) 若獨,居尊若卑;晦而光,介而大,灝灝焉無以加也。”[2]170-171通過此段我們(men) 可以看出,大明對律法敗壞的震驚、對恢複律法所作的努力以及巨大的成效。
其四,以“神道設教”容納“佛教”信仰。子厚特理性,其曾在《天對》中雲(yun) :“本始之茫,誕者傳(chuan) 焉。鴻靈幽紛,曷可言焉!曶黑晰眇,往來屯屯。龐昧革化,惟元氣存。”[2]365此世界觀,殊異釋氏。故其對一般神異現象習(xi) 慣於(yu) 理性思考。如在《永州龍興(xing) 寺息壤記》[2]746-747中記載,龍興(xing) 寺有一塊土,會(hui) 自動逐漸增高,凡是著手鏟它的人都會(hui) 暴亡,故土人神之為(wei) 息壤。子厚對此傳(chuan) 說完全不相信,認為(wei) 隻是永州多疫,越辛苦的人患疾死得越快,如是而已。但是,子厚遷柳後,又轉換了觀念,開始接受民間所認同的“佛教”信仰,認定其具有穩定人心與(yu) 社會(hui) 秩序之功能。其在《柳州複大雲(yun) 寺記》中雲(yun) :“越人信祥(祥怪)而易殺,傲化而偭(背)仁。病且憂,則聚巫師,用雞卜。始則殺小牲,不可,則殺中牲,又不可,則殺大牲,而又不可,則訣親(qin) 戚,傷(shang) 死事,曰:‘神不置我,已矣!’因不食,蔽麵而死。以故戶易耗,田易荒,而畜字不孳。董之禮則頑,束之刑則逃。”柳州百姓的這種民間信仰,可謂是殘害無辜,破壞經濟,擾亂(luan) 秩序。子厚經過比較,認為(wei) “唯浮屠事神而語大,可因而入焉,有以佐教化”,即可以用佛教來代替這種信仰,一則滿足百姓的宗教需求,二則穩定社會(hui) 秩序,故開始複建大雲(yun) 寺。此行效果良好,“而人始複去鬼息殺,而務趣於(yu) 仁愛。病且憂,其有告焉而順之,庶乎教夷之宜也”[2]752-753。子厚此舉(ju) ,其實正是貫徹《易·觀·彖》所謂“聖人以神道設教,而天下服矣”之精神。對於(yu) 佛教,上者悅其義(yi) 理,中者是其儀(yi) 範,下者崇其西天恐其地獄,然皆無害,相反卻有助於(yu) 社會(hui) 之穩定。
其五,以“儒家祖先”提醒出家釋子。子厚之會(hui) 通儒佛還有一點尤不能忽視。子厚之友善釋子,往往特別強調其祖上為(wei) 儒為(wei) 官,實是用心良苦,一則提醒對方以及其他欲為(wei) 釋者不可忘本,二者也強調儒釋身份的兼容性。如在《龍安海禪師碑序》中雲(yun) :“師,周姓;如海,名也。世為(wei) 士,父曰擇交,同州錄事參軍(jun) 。叔曰擇從(cong) ,尚書(shu) 禮部侍郎。師始為(wei) 釋,其父奪之誌,使仕,至成都主簿,不樂(le) 也。天寶之亂(luan) ,複其初心。”[2]159此是詳細介紹了海禪師的父叔皆為(wei) 儒官。在《南嶽大明寺律和尚碑序》中雲(yun) :“師姓歐陽氏,號曰惠聞。……師先因官世家潭州,為(wei) 大族,有勳烈爵位。”[2]170此是點明律和尚祖上顯赫。在《送元暠師序》中雲(yun) :“其上為(wei) 通侯,為(wei) 高士,為(wei) 儒先。資其儒,故不敢忘孝。”[2]678此是強調元暠祖上為(wei) 大儒,故有孝道傳(chuan) 統。特別是在《南嶽雲(yun) 峰寺和尚碑》中雲(yun) :“師之族,由虢而郭,世德有奕,從(cong) 佛於(yu) 釋。”[2]164這裏子厚特別注出了郭氏源於(yu) 虢氏,其義(yi) 尤深。周武王封文王之弟虢叔於(yu) 西虢。故以虢為(wei) 氏。平王東(dong) 遷後,又奪虢叔之地與(yu) 鄭武公,將虢叔之裔孫序封於(yu) 陽曲,號為(wei) 郭公,遂以郭為(wei) 氏。子厚這裏是提醒郭氏為(wei) 中土貴胄,源遠流長。
客觀地說,子厚對佛教各派義(yi) 理的掌握並非的當,大有可商榷之處。其以儒會(hui) 佛,確有牽強,甚至犯“格義(yi) ”之嫌。但是他的這種和平消化的會(hui) 通,相比韓愈等人的辟佛,可謂是煞費苦心,也更見功效。故其用心之赤誠,其探索之強勁,足為(wei) 後世儒者的文化交流留下一份優(you) 良的範本。
參考文獻:
[1]吳文治.柳宗元資料匯編[M].北京:中華書(shu) 局,1964.
[2][唐]柳宗元.柳宗元集[M].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7.
[3]孫昌武.禪思與(yu) 詩情[M].北京:中華書(shu) 局,2006:139.
[4]施子愉.柳宗元年譜[J].武漢大學人文科學學報,1957,(1):91-154.
[5]章士釗.柳文指要[M].上海:上海文匯出版社,2000.
責任編輯:近複
【上一篇】【衷鑫恣】何謂敵道學
【下一篇】【劉強】孔子研究院論語學研究中心成立賀信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