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海東】論葉適的形上學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19-05-25 10:37:30
標簽:習、乾、儒家工夫論、剛、葉適、陽
崔海東

崔海東(dong) ,字少禹,男,1975年生,江蘇南京人,南京大學哲學博士。現任江蘇科技大學人文學院副教授江蘇省儒學學會(hui) 常務理事。在《孔子研究》等報刊發表學術論文30餘(yu) 篇。2015年12月東(dong) 南大學出版社出版個(ge) 人專(zhuan) 著《唐代儒士佛教觀研究》,20餘(yu) 萬(wan) 字。主持國家社科、江蘇省社科課題各一項。

論葉適的形上學

作者:崔海東(dong)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中州學刊》2011年第3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四月二十日辛酉

          耶穌2019年5月24日

 

摘要:學界一直認為(wei) 水心專(zhuan) 主經製事功而無形上學方麵的建樹,事實上水心在批判思孟、道學一係的道德性命的同時,又完整地複製其功能,建構了自己特點鮮明的形上學體(ti) 係,其中包括以乾代道的“道”論、獨陽無陰的天論、剛習(xi) 並重的人性論,以及逆覺溯乾、克己複禮的上達與(yu) 修身兼具的工夫進路。

 

關(guan) 鍵詞:葉適;乾;陽;剛;習(xi) ;工夫

 

葉適(1150-1223),字正則,溫州永嘉人,南宋大儒,世稱水心先生。關(guan) 於(yu) 其學術宗旨,稍後學者如黃震已覺其宗旨含混[1],後世則認為(wei) 水心乃專(zhuan) 主經製事功而疏略於(yu) 形上學,如牟宗三先生即認為(wei) “自南宋永嘉、永康言經製事功、皇帝王霸之學以後,明末顧亭林與(yu) 顏、李,其思路語脈與(yu) 規模無一能出葉水心之外者,皆不知孔子傳(chuan) 統內(nei) 聖之學之意義(yi) ,亦皆是怨天尤人反對談性命天道者。”[2]蔡仁厚先生也僅(jin) 稱其“倡言經製事功”[3]而已。然筆者認為(wei) ,水心實則有著豐(feng) 腴的、完整的形上架構。因為(wei) 自宋儒闡揚先秦義(yi) 理,構建體(ti) 、用此一思維與(yu) 表達範式後,水心既要“雅以經濟自負”(《宋史·葉適傳(chuan) 》),就必然要為(wei) 其“發用”構建“本體(ti) ”,就不可避免地要籍用此體(ti) 、用範式。這正如他在《超然堂》一詩中所雲(yun) :“招徠鳳麟已悠緩,琢磨圭璧強堅密”[4],如欲經世致用、招來鳳麟以創造有道人間,則必須先要琢磨圭壁之本體(ti) 。所以他在批判、解構思孟、道學一係的道德性命之餘(yu) ,又完整地複製其功能,建構了自己“乾、陽、剛、習(xi) ”這一特點鮮明的形上學體(ti) 係與(yu) 逆覺溯乾、克己複禮的工夫進路。

 

一.水心哲學的基本格局

 

筆者以為(wei) ,理解水心,首先當注重水心自己所認可的義(yi) 理脈絡,比如水心認為(wei) 有三段經典是為(wei) 學的趨詣簡捷之地,所以我們(men) 便先籍此來看他的義(yi) 理的基本格局:

 

按舜“人心惟危,道心惟微”,孔子“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皆不論有物無物,子思“喜怒哀樂(le) 之未發”非無物,“發而皆中節”非有物,三章真學者趨詣簡捷之地也,其他未有繼者。[5]

 

此段文字本是水心辯斥程朱,認為(wei) 《大學》之誤在於(yu) 格物、致知先於(yu) 誠意、正心,是為(wei) 有待於(yu) 物,故他分別提示大舜、孔子、子思三章經典,認為(wei) 均不依賴於(yu) 外物,完全在自己身心上做工夫,所以是真正的趨詣簡捷之地。

 

其一,水心認為(wei) 子思之語實為(wei) 對大舜之語的闡發。按舜語出自《尚書(shu) ·大禹謨》,程朱素以其分判理欲,含該體(ti) 用,故推崇為(wei) 道統秘傳(chuan) 。子思之語則出自《中庸》,上半句說的是逆覺本體(ti) 之工夫,下半句則是修身踐履之工夫。水心道:

 

“喜怒哀樂(le) 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萬(wan) 物育焉。”按《書(shu) 》稱“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道之統紀、體(ti) 用卓然,百聖所同,而此章顯示開明,尤為(wei) 精的。蓋於(yu) 未發之際能見其未發,則道心可以常存而不微;於(yu) 將發之際能使其發而皆中節,則人心可以常行而不危;不微不危,則中和之道致於(yu) 我,而天地萬(wan) 物之理遂於(yu) 彼矣。自舜、禹、孔、顏相授最切,其後惟此言能繼之;《中庸》之書(shu) ,過是不外求矣。[6]

 

首先,水心認為(wei) “人心”一句乃“道之統紀、體(ti) 用卓然,百聖所同”,就是認同儒學的體(ti) 用範式。按儒學本是明體(ti) 達用的一如之學,由下學人事,籍工夫返本體(ti) ,由本體(ti) 上達天命,從(cong) 而體(ti) 證天境,然後再發諸辭氣容貌,施於(yu) 人事,踐履於(yu) 日用,以仁民愛物,峻極於(yu) 天。故有體(ti) 必有用,能上必能下,有內(nei) 聖必有外王。這是孔子定下的儒學的基本架構,後世儒者發明聖意,均不會(hui) 越此範式,惟有返本上達程度、工夫下手處、以及發用效果等等有所不同而已。其次,水心認為(wei) 子思之語“顯示開明”“人心、道心”“尤為(wei) 精的”,一方麵他認為(wei) “喜怒哀樂(le) 未發謂之中”即是“於(yu) 未發之際能見其未發,則道心可以常存而不微”,此即是宋儒所謂的逆覺體(ti) 證本體(ti) ,以上達天理流行之境地。另一方麵水心認為(wei) “發而皆中節”又能使“人心常行而不危”以致中和,此指既能弘通本體(ti) 之後,再修身踐履於(yu) 日用之間,得以純熟而無逾。[7]由上二者,可見水心所解讀的“道之統紀、體(ti) 用”,實為(wei) 純正的儒學體(ti) 用範式。

 

其二,水心認為(wei) 孔子之語則是上達與(yu) 踐履的工夫下手處。按孔子此語出自《論語·顏淵》,是孔子回答顏淵問體(ti) 仁之語,其體(ti) 仁製欲,內(nei) 外兼備,實為(wei) 孔門修身要訣。故水心道:

 

按孔子曰:“克己複禮為(wei) 仁。一日克己複禮,天下歸仁焉;為(wei) 仁由己,而由人乎哉!”顏淵曰:“請問其目。”子曰:“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顏淵曰:“回雖不敏,請事斯語矣。”克己,治己也,成己也,立己也,己克而仁至矣,言己之重也,己不能自克,非禮害之也;故曰“一日克己複禮,天下歸仁焉,為(wei) 仁由己,而由人乎哉!”此仁之具體(ti) 而全用也。視聽言動,無不善者,古人成德未有不由此;其有不善,非禮害之也;故孔子教顏淵以非禮則勿視聽言動,誠使非禮而勿視聽言動,則視聽言動皆由乎禮,其或不由者寡矣,此其所以為(wei) 仁也;其一日則有一日之效,言功成之速也。[8]

 

按上達與(yu) 修身之工夫,本為(wei) 一體(ti) 之事,若強分而言,則二者在現象上極相似,均為(wei) 對治當下的私欲、氣質之病痛、戕賊、糾纏、淹留,然而其作用與(yu) 方向上則完全相反,上達乃是為(wei) 返本體(ti) ,其殺出一條血路以超然拔出,優(you) 入聖域,以溯逆發見本體(ti) 之澄明清寧;而修身是循下的,乃返本體(ti) 後再由源及流,作浚疏弘通的工作,以達孟子所謂“原泉混混,不舍晝夜;盈科而後進,放乎四海”(《孟子·離婁下》)之效。故不能返本體(ti) ,則用為(wei) 無源之水必幹涸斷流,此即朱子“為(wei) 有源頭活水來”[9]之意;不能疏浚擴充,則體(ti) 又不能盈科後進,此即五峰“洗過一番山更好”[10]之意。水心推崇此章,認為(wei) 是仁之具體(ti) 全用,就是因為(wei) 此章既有上達工夫,能體(ti) 證仁之本體(ti) ,又有日用之下手處,能於(yu) 日用中規範言行。

 

所以水心選此三句,縱貫上下,橫攝內(nei) 外,足見其學之純,亦足以奠定其形上學的基本格局。但是僅(jin) 僅(jin) 有此,也僅(jin) 能說明他能夠上接先聖,尚不足以使他如黃宗羲所雲(yun) “異識超曠,不假梯級”[11]般與(yu) 朱子、象山相鼎足[12],水心之形上學,尚在此體(ti) 用範式下,表現出極其鮮明的特色。

 

二.水心的道論——以乾代道

 

水心將道學之道限定為(wei) 形下的存在之道,而重新提出乾來承載所空出的形上功能,此乾表現出惟一的、絕對的主宰性。

 

其一,批判思孟程朱之道。首先,水心認為(wei) 道本是生產(chan) 、生活等實實在在的存在方式,是具體(ti) 的事業(ye) ,而不是理論對象或某物,直到思孟方將其詮釋為(wei) 抽象的理論對象:

 

雖《書(shu) 》自堯舜時亦已言道,及孔子言道尤著明,然終不的言道是何物。豈古人所謂道者,上下皆通知之,但患所行不至耶?……而《易傳(chuan) 》及子思、孟子亦爭(zheng) 言道,皆定為(wei) 某物。故後世之於(yu) 道,始有異說。[13]

 

全謝山認為(wei) 上文乃“永嘉以經製言學之大旨”[14]。其實水心再進一步,即為(wei) 思孟、道學之說,因為(wei) 唐虞三代之時,三統並張,天人合一,故道為(wei) 所行者,周衰之後,三統分裂,完滿的道隻存在於(yu) 理界,即邏輯地存在,成為(wei) 士的共同記憶、討論對象以及理論設準、理想召呼而已。其次,正因水心將道理解為(wei) 形下之存在,所以他反對道為(wei) 形而上者。他說:“‘儀(yi) 刑文王’,所以敬天也,《中庸》謂‘上天之載,無聲無臭,至矣!’斷章取之,歸天道於(yu) 衝(chong) 漠,何也?當考。”[15]當然我們(men) 知道,在思孟、程朱處,道,也即太極、理,是第一序列的,其無聲無臭,乃是一種哲學語言對本體(ti) 的抽象描寫(xie) 而已。水心又雲(yun) :“‘形而上者謂之道’。按‘一陰一陽之謂道’,兼陰說雖差,猶可也;若夫言形上則無下,而道愈隱矣。”[16]水心的理解是,如果形而上者是道,則形而下者就不是道,則道就失去了在形而下的存在。當然關(guan) 於(yu) 形而上下程朱早已解釋剔透,理在氣中、理在氣先本來並行不礙,此中道理水心不會(hui) 不知,那麽(me) 他之所以如此批判,除了為(wei) 了將道還原成實際操作著的聖賢事業(ye) 和具體(ti) 的生產(chan) 生活外,還是為(wei) 了在形上層麵提出自己的“道”——乾論。

 

其二,乾論。首先,水心認為(wei) 乾主宰萬(wan) 物。其雲(yun) :“乾,物之主也。其進無不遂者,故於(yu) 坤為(wei) 泰,於(yu) 離為(wei) 大有,大以畜德,小以懿文,而夬以決(jue) 陰,皆道之亨者也。”[17]水心此語肯定乾於(yu) 諸象均能直貫到底、進無不遂,實已綜天、人界而言,認為(wei) 乾是惟一與(yu) 絕對者。其次,水心認為(wei) 乾是高於(yu) 天地的第一序列:

 

“天尊地卑,乾坤定矣……”。此所以釋夫《彖》也。按《彖》言“大哉乾元,萬(wan) 物資始,乃統天。雲(yun) 行雨施,品物流形,大明終始,六位時成,時乘六龍以禦天;乾道變化,各正性命,保合太和,乃利貞,首出庶物,萬(wan) 國鹹寧”,則皆乾德也,而天從(cong) 之;《傳(chuan) 》之所稱,則皆天德也,而乾從(cong) 之爾。[18]

 

按《係辭》認為(wei) 天地是第一序列,乾坤隻是它們(men) 的屬性,而依水心判定,《係辭》為(wei) 偽(wei) ,《彖》、《象》方是孔子親(qin) 作[19],故其根據《彖》傳(chuan) “大哉乾元,乃統天”,認為(wei) 乾是第一義(yi) ,天地即宇宙統屬於(yu) 乾元。然則如此,水心已經在朱子的意義(yi) 上,也就是他所批判的《係辭》的立場上,分了形而上下,乾是理,形而上者。再次,水心認為(wei) 乾坤不並列,乾統坤。其依《彖》傳(chuan) 駁《係辭》雲(yun) :

 

《易》之始畫也,獨乾而非坤,故《彖》之讚乾也,有乾而無坤,及其讚坤也,順承乎天而已。然則“乾道成男,坤道成女,乾知大始,坤作成物,乾以易知,坤以簡能”,是非坤不足以配乾,非乾坤不足以成《易》,而獨乾非坤、有乾無坤之義(yi) 隱矣。“乾道變化,各正性命”,充滿覆載,無非乾也;“乾道成男,坤道成女”,則陰為(wei) 無預乎陽,陽必有待於(yu) 陰,而乾之功用褊矣。[20]

 

“乾終始主乎健,其《象》曰‘自強’,曰‘不息’;坤德終始主乎順,其《象》曰‘厚德’,曰‘載物’。”[21]

 

這裏水心認為(wei) 《係辭》肯定乾坤辯證相待,處於(yu) 同一序列是錯誤的。因為(wei) 乾道獨大,主健,而坤主順,故根本不足以與(yu) 乾並列對舉(ju) ,應服從(cong) 於(yu) 乾。

 

綜上可知,這樣一個(ge) 邏輯序列高於(yu) 天地、功能可主宰萬(wan) 物的乾,其地位與(yu) 作用與(yu) 程朱處的道、太極、理其實並無二致[22]。然而他之所以如此安排,實是出於(yu) 其人性論的形上根據的需要。

 

三.水心的天論——獨陽無陰

 

水心既在崇乾的同時降天為(wei) 第二序列,故其天論,即一方麵對此天予以批判,另一方麵又提出自己與(yu) 乾同處第一序列的獨陽無陰之天。

 

其一,水心對道學家天人模式的解構。人麵臨(lin) 的天隻有一個(ge) ,所不同的隻是解釋而已。思孟、道學一係一直都是將天視為(wei) 最高序列,並建立天命(理)——人性的直貫體(ti) 係,如上所言,水心毅然打破此格局,降其天為(wei) 第二序列,則此天之德即不圓滿,天人即二分,人即不能上合於(yu) 天。首先,水心既判天為(wei) 第二序列,則天隻是形下的宇宙,那麽(me) 麵對純粹的自然之天,水心認為(wei) 惟當敬畏與(yu) 模擬而已。故他一是認為(wei) 人類不可能徹底認識自然:“夫天、地、水、火、雷、風、山、澤,此八物者,一氣之所役,陰陽之所分,其始為(wei) 造,其卒為(wei) 化,而聖人不知其所由來者也。”[23]二是天人之間不相接,隻能如影子與(yu) 回響一樣:“夫天與(yu) 人不相接,而其好惡消長,如影響符契之相答然”。三是“聖人敬天而不責,畏天而不求,天自有天道,人自有人道,曆象璿璣,順天行以授人,使不異而已。”即人對天隻有敬畏而無責求,隻能采取模擬的方式。四是批判荀子的天論,認為(wei) 天不可以被人宰割製用:“詳荀卿之說,直以人不能自為(wei) 而聽於(yu) 天者不可也;然則人能自為(wei) 而不聽於(yu) 天,可乎?”[24]其次,水心既降天為(wei) 第二序列,則雖然天道自身乃是自洽的,但在人看來,其必因具體(ti) 的時空條件而表現得不圓滿,即《係辭》的尊卑、卑高、貴賤、動靜、剛柔等,則當以人德來補之,故水心道:“天德雖偏,必以人德補之;天德非異能,補之以人,則皆異能也,合而聽之,天下之材不可勝盡也。”[25]再次,既然如此,人根本不可能也不必上合天德,水心雲(yun) :

 

《思齊》之言文王,人道盡也;《皇矣》之言文王,天德合也。《書(shu) 》“若稽古四人”,《詩》則一文王也,其道非惟君之,又師之也。《雅》、《頌》之微言,間見一二,通於(yu) 天理,達於(yu) 性命,惟於(yu) 文王發之,春秋之名卿大夫士未知擇也,顏、曾始傳(chuan) 之,子思、孟子述焉,後世作聖之學蓋本於(yu) 文王也。盡人道以事天者,聖人也;與(yu) 天為(wei) 一,則學之者過也。(《思齊》)[26]

 

這裏他認為(wei) 《尚書(shu) 》推崇的聖人是四個(ge) ,《詩》卻隻推崇文王一人,以之作君作師。文王的特點是,盡人道並且能上合天德,即通於(yu) 天理、達於(yu) 性命,此理路後來被顏曾思孟所傳(chuan) ,直至道學家。當然,水心認為(wei) 這樣的通於(yu) 天理、達於(yu) 性命以與(yu) 天為(wei) 一的方式,是學者之過,並非是他不知道性命微理與(yu) 上達之學,其不認可的關(guan) 鍵還是在於(yu) 此天乃是第二序列者。

 

其二,水心的天人模式。水心在批判道學家的第二序列的天人模式時,又頻頻提出第一序列的天以及天人模式。首先,水心提出了自己的直貫模式,即天可降衷於(yu) 人,恒而成性:“‘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道也者,不可須臾離也,可離非道也。’此章為(wei) 近世言性命之總會(hui) 。按《書(shu) 》稱‘惟皇上帝降衷於(yu) 下民’,即‘天命之謂性’也。”此是水心根據《尚書(shu) 》“惟皇上帝降衷於(yu) 下民”,認可人性之衷來自於(yu) 天。但是此衷還需恒,方才為(wei) 人性:“《書(shu) 》又稱‘若有恒性’,即‘率性之謂道’也……蓋已受其衷矣,故能得其當然者,若而有恒,則可以為(wei) 性”[27]降衷可以說是得其當然,即人之所以為(wei) 人的原因,再能持恒,此衷方為(wei) 人性。其次,水心既認為(wei) 道學家的天德不圓滿,要以人德補之。則可推出,他自己模式下的人德之源,即降衷之天,自然是圓滿的。則這樣一個(ge) 圓滿的義(yi) 理性命之天,必然是第一義(yi) 的,而此第一義(yi) 的天之性質,水心即表述為(wei) “獨陽無陰”。他說:“獨陽無陰,豈獨聖人以義(yi) 理尊之哉?乃天地之正性也。”[28]其實他在早期的《進卷·中庸》中還是承接傳(chuan) 統觀點,認為(wei) 陰陽辯證處於(yu) 同一序列:“道原於(yu) 一而成於(yu) 兩(liang) 。古之言道者必以兩(liang) 。凡物之形,陰、陽,剛、柔,逆、順,向、背,奇、耦,離、合,經、緯,紀、綱,皆兩(liang) 也。”[29]但是晚年卻判定陰陽不能處於(yu) 同一序列:

 

世言陽不可無陰,謂陰必配陽者,卜史之論也。陰何功於(yu) 物?殺其已生,壞其已成者,性情使之爾。然其得一陽而宗之,交臂駢首,愛戴順承,雖未至於(yu) 二五之正位,而保惠收恤之力苟有見焉,皆足以扶群陰而就其功也。[30]

 

水心認為(wei) 陰陽辯證統一隻是卜史之論,因為(wei) 陰完全是負麵因素,為(wei) 殺生者,故必須以陽統攝之。此獨大之陰與(yu) 其所崇之乾是一脈相承的,所不同的是他認為(wei) 坤尚有順的功能,則陰則須完全否定。如此一來,則水心之天其實與(yu) 乾、陽相等,三者隻不過是圓滿的性理之源的不同名稱而已。

 

四.水心的性論——剛習(xi) 並重

 

水心既為(wei) 儒者,故亦認為(wei) “夫人之一身,自仁義(yi) 禮智信之外無餘(yu) 理”[31],也傾(qing) 向於(yu) 人性有一個(ge) 本來麵目:“周衰之後,秦人雖滅聖法,長苛刻,然猶是情性之流失者,譬如染習(xi) 緅玄,蓋自素來也。”[32]此喻明顯來自《論語·八侑》的“繪事後素”,認為(wei) 青赤色、黑色,都是由素絲(si) 而染成。隻是水心極不願落入善惡窠臼,又推陳出新而已。

 

其一,承乾為(wei) 剛。本來在水心的體(ti) 係內(nei) ,乾陽既主宰、透徹萬(wan) 物,則其降衷於(yu) 人,即表明乾德、天道、人性三者合一,故他道:“能自強不息、厚德載物而天地之道在我矣。”[33]而此人性,水心即引《論語》表彰為(wei) 剛:“孔子曰:‘吾未見剛者。’或對曰:‘申棖。’子曰:‘棖也欲,焉得剛!’然則以剛居內(nei) 而消陰,卦之正義(yi) ,孔氏之本學也。”[34]水心又自言道:“君子之當自損者,莫如懲忿而窒欲,當自益者,莫如改過而遷善,故亦以(損益)二卦象之,蓋皆非剛陽不能,而柔陰無預乎其間也。”[35]水心這裏承孔子以剛欲對舉(ju) ,就是要以剛來滌蕩人欲,以盡顯乾之絕對純粹。事實上,此剛隻不過是思孟體(ti) 係中至善的另一種稱謂而已。

 

其二,恒久為(wei) 習(xi) 。天降衷為(wei) 剛,恒久為(wei) 性,而此恒久,也就是習(xi) 。水心反對在人性問題上僅(jin) 采取善惡這樣的單一維度,要求將視角從(cong) 探討人性的本來麵目轉移到如何使人性恢複本來麵目上來,即不是是否善,而是如何善。水心雲(yun) :“孟子……直言人性無不善,……餘(yu) 嚐疑湯“若有恒性”,伊尹“習(xi) 與(yu) 性成”,孔子“性近習(xi) 遠”,乃言性之正,非止善字所能弘通。而後世學者,既不親(qin) 履孟子之時,莫得其所以言之要,小則無見善之效,大則無作聖之功,則所謂性者,姑以備論習(xi) 之一焉而已。[36]這裏“見善之效”、“作聖之功”的“效”與(yu) “功”已完全凸顯水心的初衷。所以他又說:“按孔子言‘性相近,習(xi) 相遠’,亦畏其所以湛之也。而孟子乃謂‘水無有不下’猶‘性無有不善’,不畏其所以湛而濁守其所以下,雖曰有救而言,亦恐未盡也。”[37]這裏水心提出湛濁以比喻善惡的實際狀態,認為(wei) 孔子更關(guan) 注的是湛之,即如何在後天來維護善,而孟子隻關(guan) 心源頭本質的善惡,所以造成表麵上說善,實際上卻很可能在現實中是守著濁而已。

 

至於(yu) 此剛、習(xi) 之間的關(guan) 係,剛乃言性之純粹至善,標示著乾剛一脈縱貫。但是此由上而下的路徑是否可逆,即人是否可以由此上溯乾德,從(cong) 而逆覺本體(ti) 呢?這就預示著水心的上達進路。而此習(xi) ,隻是習(xi) 其剛而已,可謂總領其踐履修身之道。人既得此性,又如何在現實中去朗現、運行它,即習(xi) 之,以浚疏壅塞,從(cong) 而成就聖功呢?故下麵便來看水心的工夫進路。

 

五.水心的工夫進路——溯乾逆覺、克己複禮

 

水心的工夫進路,依托其乾——剛之直貫體(ti) 係,表現為(wei) 溯源逆覺的上達一麵與(yu) 克己複禮的踐履一麵。

 

其一,水心認為(wei) 周易卦爻係統象征著道德演進。本來古人依陰陽爻演卦,自一至六十四,其過程的確有爻變內(nei) 部的邏輯演進關(guan) 係。故首先,水心認為(wei) 孔子作《彖》、《象》就是為(wei) 了闡明這種演進與(yu) 人的德行之間有著象征與(yu) 對應關(guan) 係:“《周易》者,知道者所為(wei) ,而周有司所用也。孔子獨為(wei) 之著《彖》、《象》,蓋惜其為(wei) 它異說所亂(luan) ,故約之中正以明卦爻之指,黜異說之妄以示道德之歸。”[38]其次,水心又依《象》傳(chuan) ,曆數自乾卦“以自強不息”至未濟卦“以慎辨物居方”五十四卦之德,認為(wei) 它們(men) :

 

皆因是象,用是德,修身應事,致治消患之正條目也。觀孔子與(yu) 群弟子分別君子小人甚詳,而正條目於(yu) 《易》乃明著之,又當於(yu) 其間擇其尤簡直切近者,孟子所謂左右逢其原。……此學者參前倚衡之要道也,與(yu) 夫意測聲隨而宛轉於(yu) 枝葉之外者殊絕矣。

 

此五十四德基本上包括了乾德、個(ge) 體(ti) 修身之德與(yu) 治國理政之德,即天人合一與(yu) 個(ge) 體(ti) 、社群之合一,故水心認為(wei) “求諸此足矣”。其中“左右逢源”和“參前倚衡”二說即表明了他的上達與(yu) 修身工夫。我們(men) 先來看前者。

 

其二,上達工夫。此在水心的義(yi) 理架構內(nei) ,表現出鮮明的特色,即由上述五十四卦德溯源而至乾德:

 

夫人之一身,自仁義(yi) 禮智信之外無餘(yu) 理,行於(yu) 世故,自六十四卦之外無餘(yu) 義(yi) ,學者遡源而後循流,則庶幾得之,若沿流以求源,則不勝其失也。故餘(yu) 諄諄焉以卦象定入德之條目,而略於(yu) 爻,又以卦名通世故之義(yi) 訓,而略於(yu) 卦者,懼沿流不足以求源也。[39]

 

此處水心強調“若沿流以求源,則不勝其失也”,而要求先溯源,再循流,此實為(wei) 儒家所共持的上達一路,隻是此逆覺途徑與(yu) 上蔡、延平的靜坐,伊川、朱子的持敬等明顯不同:水心詳細地羅列下具體(ti) 下手條目,要求在現實生活即“行於(yu) 世故”中來下工夫,以層層上逆至乾德。這是明顯地摒斥其他儒家徒在心性層麵做工夫的模式,正如他在《宋廄父墓誌銘》中所雲(yun) :“時諸儒以觀心空寂名學,徒默視危拱,不能有論詰,猥曰“道已存矣”。君固未信,質於(yu) 餘(yu) 。餘(yu) 為(wei) 言學之本統,古今倫(lun) 貫,物變終始,所當究極。”[40]可見水心對“默視危拱”以觀心逆覺的方式極度反感。其提倡當由現實事業(ye) 入手,逆返乾陽本體(ti) ,從(cong) 而擴充剛性,再發於(yu) 日用,以克己複禮,則修身可成矣:“若使內(nei) 為(wei) 純剛,而忿不待懲,欲不待窒,剛道自足,而無善可遷,無過可改。則堯舜禹湯之所以修己者廢矣。”[41]故下麵來看他的修身方法。

 

(三)修身方法。按水心所列《象》傳(chuan) 的五十四卦德,本包含修齊治平,本文隻論其修身部分,此一部分雖分在如大壯、晉、損、益等卦中,然又皆全出於(yu) 孔子教顏回的“克己複禮”一章。水心對此章極其重視,認為(wei) :“‘克己複禮為(wei) 仁’,舉(ju) 全體(ti) 以告顏淵也。……全體(ti) 因目而後明,凡孔子之言仁,凡弟子之問仁,未有的切明白廣大周遍如此者。”[42]此克己也就是前述之以剛製欲。水心認為(wei) 德行之大敵,隻在人欲,無關(guan) 外物。複禮也就是在自克之後,思維言行均能合乎禮之規範。按宋儒本有體(ti) 仁、製欲之說,此處水心即是主張先體(ti) 仁後製欲,並不是說等非禮勿視聽言動之後,才能克己,而正是相反:“按孔子教顏淵‘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謂能自克以複禮。夫自克則不費乎物而後禮行焉。”[43]這是強調克己在前,是複禮的前提。此克己複禮,水心又以慎獨與(yu) 參前倚衡來表達:

 

“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懼乎其所不聞,莫見乎隱,莫顯乎微,故君子慎其獨也”。按“子張問行”,孔子曰:“立則見其參於(yu) 前也,在輿則見其倚於(yu) 衡也,夫然後行。”夫以為(wei) 我之所必見,則參前倚衡,微孰甚焉!以為(wei) 人之所不見,則不睹不聞,著孰甚焉!其義(yi) 互相發明。[44]

 

水心將參前倚衡與(yu) 慎獨相配,闡明克己複禮完全是主體(ti) 之事,於(yu) 公私人我之環境無關(guan) ,完全表現為(wei) 自己對內(nei) 在的仁性的傾(qing) 聽服膺,表現為(wei) 對外在的視聽言動的自覺遵守。

 

綜觀水心的道論、天論、人性論以及上達與(yu) 踐履工夫的具體(ti) 理路,其予破予立的特色非常鮮明,其中雖然避開了心體(ti) ,但是其精密程度與(yu) 其他流派相比亦不遜色,實可謂在宋儒中孤峰突起,獨此一家,況且水心明體(ti) 更是為(wei) 了達用,是為(wei) 了將此絕對的、純粹的乾剛精神運用到改革南宋弊政、抗金收複失土並創造有道人間上去,其形上學的建樹又引生了他在經製事功方麵的卓越成就,故我們(men) 評價(jia) 他略輸於(yu) 形上學是不公允的。

 

注釋:

 

[1]黃震:《黃氏日抄》卷六十八,四庫全書(shu) 本。

 

[2]牟宗三:《心性與(yu) 性體(ti) 》上冊(ce) ,上海古籍出版社,1999年,第238頁。

 

[3]蔡仁厚:《宋明理學·南宋篇》,吉林出版集團有限責任公司,2009年,第226頁。

 

[4]葉適:《葉適集》,中華書(shu) 局,1961年,第38頁。

 

[5]葉適:《習(xi) 學記言序目》,中華書(shu) 局,1977年,第114頁。

 

[6]葉適:《習(xi) 學記言序目》,中華書(shu) 局,1977年,第108-109頁。

 

[7]參蔡仁厚:《宋明理學·南宋篇》,吉林出版集團有限責任公司,2009年,第43頁。

 

[8]葉適:《習(xi) 學記言序目》,中華書(shu) 局,1977年,第731頁。

 

[9]朱熹:《朱子全書(shu) 》第20冊(ce) ,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第286頁。

 

[10]胡宏:《胡宏集》,中華書(shu) 局,1987年,第77頁。

 

[11]黃宗羲:《宋元學案》卷五十四,《水心學案》,中華書(shu) 局,1986年,第1794頁。

 

[12]全祖望:《宋元學案》卷五十四,《水心學案》,中華書(shu) 局,1986年,第1738頁。

 

[13]葉適:《習(xi) 學記言序目》,中華書(shu) 局,1977年,第86頁。

 

[14]全祖望:《宋元學案》卷五十四,《水心學案》,中華書(shu) 局,1986年,第1758頁。

 

[15]葉適:《習(xi) 學記言序目》,中華書(shu) 局,1977年,第75頁。

 

[16]葉適:《習(xi) 學記言序目》,中華書(shu) 局,1977年,第47-48頁。

 

[17]葉適:《習(xi) 學記言序目》,中華書(shu) 局,1977年,第5頁。

 

[18]葉適:《習(xi) 學記言序目》,中華書(shu) 局,1977年,第40頁。

 

[19]葉適:《習(xi) 學記言序目》,中華書(shu) 局,1977年,第35頁。

 

[20]葉適:《習(xi) 學記言序目》,中華書(shu) 局,1977年,第40頁。

 

[21]葉適:《習(xi) 學記言序目》,中華書(shu) 局,1977年,第40-41頁。

 

[22]蔣偉(wei) 勝曾得類似觀點,見《“乾,物之主也”——葉適的易學形上學》,載《周易研究》,2006年第6期。

 

[23]葉適:《葉適集》,中華書(shu) 局,1961年,第696頁。

 

[24]葉適:《習(xi) 學記言序目》,中華書(shu) 局,1977年,第650頁。

 

[25]葉適:《習(xi) 學記言序目》,中華書(shu) 局,1977年,第52頁。

 

[26]葉適:《習(xi) 學記言序目》,中華書(shu) 局,1977年,第76頁。

 

[27]葉適:《習(xi) 學記言序目》,中華書(shu) 局,1977年,第107頁。

 

[28]葉適:《習(xi) 學記言序目》,中華書(shu) 局,1977年,第16頁。

 

[29]葉適:《葉適集》,中華書(shu) 局,1961年,第732頁。

 

[30]葉適:《習(xi) 學記言序目》,中華書(shu) 局,1977年,第15-16頁。

 

[31]葉適:《習(xi) 學記言序目》,中華書(shu) 局,1977年,第36頁。

 

[32]葉適:《習(xi) 學記言序目》,中華書(shu) 局,1977年,第332頁。

 

[33]葉適:《習(xi) 學記言序目》,中華書(shu) 局,1977年,第1頁。

 

[34]葉適:《習(xi) 學記言序目》,中華書(shu) 局,1977年,第16頁。

 

[35]葉適:《習(xi) 學記言序目》,中華書(shu) 局,1977年,第24頁。

 

[36]葉適:《習(xi) 學記言序目》,中華書(shu) 局,1977年,第206頁。

 

[37]葉適:《習(xi) 學記言序目》,中華書(shu) 局,1977年,第228頁。

 

[38]葉適:《習(xi) 學記言序目》,中華書(shu) 局,1977年,第740頁。

 

[39]葉適:《習(xi) 學記言序目》,中華書(shu) 局,1977年,第35-36頁。

 

[40]葉適:《葉適集》,中華書(shu) 局,1961年,第490頁。

 

[41]葉適:《習(xi) 學記言序目》,中華書(shu) 局,1977年,第24頁。

 

[42]葉適:《習(xi) 學記言序目》,中華書(shu) 局,1977年,第192頁。

 

[43]葉適:《習(xi) 學記言序目》,中華書(shu) 局,1977年,第624頁。

 

[44]葉適:《習(xi) 學記言序目》,中華書(shu) 局,1977年,第108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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