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中秋】返本經學,構建儒家人文與社會科學體係

欄目:思想評論
發布時間:2019-05-27 16:53:28
標簽:儒學、儒家人文與社會科學體係、經學
姚中秋

作者簡介:姚中秋,筆名秋風,男,西元一九六六年生,陝西人士。現任中國人民大學國際關(guan) 係學院教授,曾任北京航空航天大學高研院教授、山東(dong) 大學儒學高等研究院教授。著有《華夏治理秩序史》卷一、卷二《重新發現儒家》《國史綱目》《儒家憲政主義(yi) 傳(chuan) 統》《嵌入文明:中國自由主義(yi) 之省思》《為(wei) 儒家鼓與(yu) 呼》《論語大義(yi) 淺說》《堯舜之道:中國文明的誕生》《孝經大義(yi) 》等,譯有《哈耶克傳(chuan) 》等,主持編譯《奧地利學派譯叢(cong) 》等。


原標題:構建儒家人文與(yu) 社會(hui) 科學體(ti) 係芻議

作者:姚中秋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發表於(yu) 《學海》2019年第1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四月二十一日辛酉

         耶穌2019年5月26日

 

 

摘要:構建中國特色哲學社會(hui) 科學體(ti) 係可有多途,其中之一是構建儒家的人文與(yu) 社會(hui) 科學,發展儒家哲學、儒家倫(lun) 理學、儒家教育學、儒家政治學、儒家經濟學、儒家法理學、儒家社會(hui) 學、儒家民族學、儒家心理學、儒家國際關(guan) 係學等等。此為(wei) 儒學當代發展之內(nei) 在需要,亦為(wei) 中國人文與(yu) 社會(hui) 科學發展之內(nei) 在需要,而儒學恰有此能力,若能成其功,則對人類探索更為(wei) 普遍、更具解釋力的人文與(yu) 社會(hui) 科學體(ti) 係有重要助益。

 

關(guan) 鍵詞:儒學,儒家人文與(yu) 社會(hui) 科學體(ti) 係,中國特色哲學社會(hui) 科學體(ti) 係

 

構建中國特色哲學社會(hui) 科學體(ti) 係可有多途,其中之一是構建儒家的人文與(yu) 社會(hui) 科學,發展儒家哲學、儒家倫(lun) 理學、儒家教育學、儒家政治學、儒家經濟學、儒家法理學、儒家社會(hui) 學、儒家民族學、儒家心理學、儒家國際關(guan) 係學等等。此為(wei) 儒學當代發展之內(nei) 在需要,亦為(wei) 中國人文與(yu) 社會(hui) 科學發展之內(nei) 在需要,而儒學恰有此能力,若能成其功,則對人類探索更為(wei) 普遍、更具解釋力的人文與(yu) 社會(hui) 科學體(ti) 係有重要助益。以下擬從(cong) 此四方麵,略作討論。

 

一、儒學有深厚的人文社會(hui) 知識傳(chuan) 統

 

據孔子刪定之《尚書(shu) 》,中國文明凝定於(yu) 堯舜禹時代,擺脫巫術,屈伸而敬天,其教化不以崇拜神靈為(wei) 中心,而為(wei) 人倫(lun) 之教、禮樂(le) 之教,用西人之語,可謂之理性的人文之教。由此則有文書(shu) 積累,後人習(xi) 之則為(wei) “學”,也即教育。三代之時,學在官府,意謂學在君子之府中。隨著時間推移而有專(zhuan) 業(ye) 分工,漸有人專(zhuan) 心於(yu) 學,為(wei) “學者”之雛形,《左傳(chuan) 》、《國語》對此有所記錄。

 

孔子是中國人文知識體(ti) 係之奠基者。孔子不在官府,於(yu) 禮崩樂(le) 壞之際,以布衣身份,搜羅先代文獻,刪述而成六經,深思之、明辨之;孔子又以之教養(yang) 弟子,傳(chuan) 授其學。孔子的基本身份是“學者”,創立了專(zhuan) 業(ye) 學術,故後世尊孔子謂“先師”。由於(yu) 孔子興(xing) 學,“士人”含義(yi) 發生根本變化:此前係在君子之府中承擔具體(ti) 事務者,此後則指讀書(shu) 、學文以成人者。

 

孔子建立學術,已涵蓋後世所有人文與(yu) 社會(hui) 知識各領域,且已有一定專(zhuan) 業(ye) 分化:首先,六經各有側(ce) 重,如太史公說:“六經各有其用:《易》著天地陰陽四時五行,故長於(yu) 變;禮經紀人倫(lun) ,故長於(yu) 行;《書(shu) 》記先王之事,故長於(yu) 政;《詩》記山川溪穀禽獸(shou) 草木牝牡雌雄,故長於(yu) 風;樂(le) 樂(le) 所以立,故長於(yu) 和;《春秋》辯是非,故長於(yu) 治人。”《易》學含有今日所謂哲學,禮學含有今日法學、倫(lun) 理學、社會(hui) 學、人類學等,《尚書(shu) 》學含有今日政治學,《詩》學含有今日博物學、人文地理學等,樂(le) 學含有今日音樂(le) 舞蹈學,《春秋》學含有史學、政治學等。其次,弟子稟賦不同,孔子因材施教,故有四科之別:“德行:顏淵,閔子騫,冉伯牛,仲弓。言語:宰我,子貢。政事:冉有,季路。文學:子遊,子夏。”言語科含有今日國際關(guan) 係學,政事含有今日行政管理學等等。

 

可見,孔子奠定中國人文知識之基本範式:提供核心文本,即六經;提供學科框架,此後人文社會(hui) 知識生產(chan) 多在經學中展開;提供運思之前設概念、基本話語、核心命題、思考方式等;興(xing) 辦學術傳(chuan) 承製度,即教育;由此種種,創造士人學術共同體(ti) 。

 

孔子之後,諸子百家興(xing) 起,其所以成一家之言者,或以其道,亦以其術,其中可見知識專(zhuan) 業(ye) 化分工現象:由法家、名家而有刑名之學,在今日法學範圍內(nei) ;兵家發展出今日之戰略學、軍(jun) 事學,縱橫家發展出今日之國際關(guan) 係學。然各家之中,仍以儒家最為(wei) 特別:儒家傳(chuan) 承六經,六經無所不包,故其學術最為(wei) 廣大而有涵攝能力。其他各家如法家,專(zhuan) 業(ye) 深挖某一方麵,但偏而不全,最終,其學為(wei) 儒家所吸收,納入經學為(wei) 本的整全體(ti) 係中。

 

百家爭(zheng) 鳴,終歸於(yu) 漢武帝之表章六經、推明孔氏,立五經博士,興(xing) 太學,以六經教育青年;建立察舉(ju) 製,遴選學而優(you) 者進入政府,故“公卿大夫士吏斌斌多文學之士”,而有“士人政府”。由此,孔子始創之儒家人文與(yu) 社會(hui) 知識體(ti) 係得以挺立、擴展、成熟,且得以見之實行。

 

這套人文知識體(ti) 係以經學為(wei) 本。六經廣大而精微,涵蓋人生成長與(yu) 人群秩序構建、維護之一切領域,且有豐(feng) 富闡釋空間。學者以自身問題意識闡明經義(yi) ,“溫故而知新”,可得新知識,據此形成解決(jue) 時代問題之方案。故每代知識體(ti) 係之變動皆由經學驅動:經學顯明了道,其他所有專(zhuan) 業(ye) 化學科必由之而行,漢唐宋明,無不如此。

 

這套人文知識體(ti) 係以史學為(wei) 淵藪。中國以外各大文明以信仰人格神為(wei) 中心,其神以言對人頒布律令,約束人、塑造秩序,三大一神教均有發達的教法學,此為(wei) 其人文社會(hui) 科學之淵藪。中國人敬天,天不言,故無此類律法,乃於(yu) 前人之行中探尋生命成長與(yu) 人群治理之道,故自古以來,史學最為(wei) 發達,人文社會(hui) 科學知識多在史學之中;即便專(zhuan) 業(ye) 化知識亦常以史學形態表達,政治學、國際關(guan) 係學、地理學等均見之於(yu) 史學。

 

隨著知識發展,儒家人文知識體(ti) 係自然分化孳生,而形成多個(ge) 專(zhuan) 業(ye) 化程度較高之學科,今日所謂人文學科固不用說,略需一說者乃今日所謂社會(hui) 科學者,舉(ju) 其中三大學科:

 

政治學:士人以修齊治平為(wei) 要務,故諸學科中政治學最為(wei) 發達,可能也正因其太過發達,以至沒有專(zhuan) 業(ye) 政治學,而彌漫於(yu) 經學之中,既有推明治道者,又有精研典章製度者;融匯於(yu) 史學之中,史以資治,其中所記人事製度無不有政治學意蘊。同時,諸史皆有誌書(shu) ,記曆代典章製度之演變,唐以後則有專(zhuan) 門的典章製度之學。

 

法學:寬泛地理解,禮即西人所謂法,其覆蓋生活所有領域,無所不包,故在中國,法學最早呈現為(wei) “禮學”,別附“刑學”。三代君子之知識體(ti) 係中,以禮學最為(wei) 重要。由周公製禮作樂(le) ,可知其通於(yu) 禮學。孔子刪述六經,亦精通禮學,孔門四科中的文學即禮學。由典籍所記可推測,由子夏之禮學衍生出法家之學,同時有刑名之學。漢武帝獨尊六經之後,刑名學與(yu) 經學會(hui) 通:經學家以經義(yi) 解釋律條,反過來以律條注解六經,由此形成“律學”,漢晉兩(liang) 代,名家輩出。唐宋選舉(ju) 製度中有律學科目。至於(yu) 今人所謂公法,則多在典章製度之學中。

 

經濟學:《尚書(shu) •舜典》記帝舜建立中國第一政府,首以禹作司空,平水土;次以棄後稷,播種百穀;大禹則謂“德為(wei) 善政,政在養(yang) 民,正德利用厚生惟和”,政府職能覆蓋經濟、財政諸領域,則君子不能不思考之。孔子論政,多言及財稅;《管子》發展出關(guan) 於(yu) 財政賦稅、市場管製、價(jia) 格漲落的原理性命題;《史記》有《平準書(shu) 》,曆述國家貨幣財政政策之演變;又有《貨殖列傳(chuan) 》,詳記工商業(ye) 發展曆史及其原理;隨著士人主政,經濟學術日益發達,故漢書(shu) 始立《食貨誌》,為(wei) 曆代正史沿用,其中有經濟發展理論、財政學、貨幣金融學、福利理論等;至於(yu) 曆代名儒大臣奏疏、著述中,對經濟問題論述甚多,多為(wei) 政策討論,間有製度設想和理論思考。

 

總結以上,孔子始創、兩(liang) 千年來儒家士人群體(ti) 豐(feng) 富發展了一套完整的人文與(yu) 社會(hui) 知識體(ti) 係,其有如下品質:

 

第一,完整連貫。自孔子以來,中國逐漸發育成熟其完整的人文與(yu) 社會(hui) 知識體(ti) 係,自成一內(nei) 在連貫的體(ti) 係。今日人文與(yu) 社會(hui) 科學各學科所涉內(nei) 容完全具備,且多有西學體(ti) 係中所無者,足以矯正西學之偏失。

 

第二,純乎人文。六經不同於(yu) 中國以西各文明的經典,蓋其文明以信仰人格神為(wei) 中心,故其經典多為(wei) 神典,其經學即神學。中國經學則純為(wei) 人文的,以清明理性全麵探討人世生活之方方麵麵,如此人文的知識體(ti) 係,西人要到十七八世紀後才逐漸構建。

 

第三,實踐傾(qing) 向。古希臘哲學以辯證法探尋本體(ti) ,神學試圖猜測神意,其重思辨以求所謂真理,故崇尚言辭,學者多致力於(yu) 以嚴(yan) 密的言辭構建理論,看起來較為(wei) 專(zhuan) 業(ye) 、體(ti) 係。儒家則純然關(guan) 注人生,以人觀人,故有強烈實踐品質,如孔子反複告誡者,“君子欲訥於(yu) 言而敏於(yu) 行”,崇尚行動,故《中庸》謂“言顧行,行顧言”,凡有所思、所言,均以可行相約束,且自己先行。今人所謂儒家人文知識之體(ti) 係性、邏輯性不強,原因在此。然而,人生本非純然體(ti) 係的,儒家這套知識體(ti) 係人人可行,《中庸》所謂“道不遠人”,因而十分有效。

 

第四,富有成效。儒家人文知識體(ti) 係持續發展繁衍兩(liang) 千多年,士人以此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中國得以維係大一統於(yu) 不墜,且規模持續擴大,幾乎在曆史上任一時期,均為(wei) 規模最大之文明政治共同體(ti) ,此即儒家人文知識體(ti) 係富有成效之最有力證據。

 

常有人籠統談論人類各大文明的軸心突破,把孔子與(yu) 蘇格拉底、釋迦牟尼、耶穌相提並論,但就其性質而言,儒家不是哲學,亦非神教,因此,儒家有其人文社會(hui) 知識體(ti) 係,其他文明則未發展出來,或者即便有,也不完整。因為(wei) ,古希臘哲學或西方神教均以存在人間世與(yu) 神國這兩(liang) 個(ge) 世界為(wei) 預設,其所求者是超出人間世,升入神國,則其用心不在今世人間,經常是禁欲的,厭惡生命,極力擺脫人倫(lun) ,當然難有完整的人文與(yu) 社會(hui) 知識體(ti) 係。比如,柏拉圖體(ti) 係中沒有倫(lun) 理學,神教也不可能有;神教傳(chuan) 統中也缺乏政治學、經濟學。西方之有完整的人文社會(hui) 科學體(ti) 係要到啟蒙之後。

 

儒家則不然,中國文明成型於(yu) 敬天,天非有其獨立之體(ti) 的人格神,如孔子所說,所謂天者,“四時行焉,百物生焉”,四時周而複始,萬(wan) 物生生不已,此即是天,人亦在其中,天不在人之外。故世界隻有一個(ge) ,人在其中生生不已,則人生、人倫(lun) 、人際秩序是人可以、且值得思考之全部,人的理智之全部責任是全麵體(ti) 會(hui) 人、研究人,則必定生發出覆蓋人生、人倫(lun) 之全部的人文與(yu) 社會(hui) 知識。

 

在中國文化中,惟儒家發展出完整的人文社會(hui) 科學知識體(ti) 係,蓋儒家以外的諸子均隻得人生、人群之一偏,故其理論體(ti) 係均有諸多嚴(yan) 重空白,以至於(yu) 失衡,如孟子所說,楊朱無君,墨氏無父,道家絕去禮學,法家否定教化,其在某些領域各有所貢獻,然均不足以構造自洽完備的知識體(ti) 係。至於(yu) 中古以來興(xing) 起的佛教,心在方外,自然不可能用力於(yu) 人文。

 

可見,人類迄今所構建之相對完整的人文社會(hui) 知識體(ti) 係,僅(jin) 有兩(liang) 套:孔子以來儒家士人群體(ti) 所構建與(yu) 發展者,近世西人所構建和發展者。其他時代、文明的人文知識體(ti) 係均不完整,難成體(ti) 係。準此,今日若對現代西方人文社會(hui) 科學體(ti) 係不滿,唯一出路是進入儒家人文社會(hui) 知識體(ti) 係。且以時間衡量,儒家人文知識體(ti) 係行之更為(wei) 久遠,則其必有可取之處。

 

二、人文社會(hui) 科學需走向儒學化

 

明朝晚期,傳(chuan) 教士進入中國,帶來一些西學;十九世紀中期,歐美列強進入中國,西學更多進入中國,尤其是其國際關(guan) 係理論;甲午戰爭(zheng) 之後,較大數量的士人承認西學在很多方麵優(you) 於(yu) 中學,乃決(jue) 意全麵變革學校、學術,廢科舉(ju) ,改書(shu) 院、私塾為(wei) 新式學校,大量派遣留學生。由此,經學建製瓦解,以經學為(wei) 本的人文知識體(ti) 係喪(sang) 失建製支撐;其倒未死亡,而是迅速邊緣化,西學得以建製化:大學、研究機構等建製化學術組織全盤移植、教授、研究歐美人文社會(hui) 科學體(ti) 係,盡管最初曾以日本為(wei) 中介,盡管中間有過大規模移植蘇聯的插曲。人文知識全盤歐美化,四千年來国际1946伟德之變,莫大於(yu) 此。

 

西學有其明顯優(you) 長之處,即言辭體(ti) 係發達,專(zhuan) 業(ye) 分工細密,深耕細作;力求分解人事至其“單子”,或可見人事精微之處;以此“單子”,用清晰概念和嚴(yan) 密推理重構世界,或可在最極端處揭示人生、人群情態。故西方人文社會(hui) 科學進入中國,確實增進了中國人對人、對秩序的認知,其中有儒家所未能觸及,或即便觸及,角度亦有不同者。

 

尤其是,近世中國進入西人所驅動的現代世界,此中觀念、製度本多發源於(yu) 西方;借用西方人文社會(hui) 科學,中國人迅速理解此世界之構造和運作機理,知道在其中如何行為(wei) ,最初容或步履蹣跚,經過摸索,逐漸熟悉,在其中取得頗大成功,最典型者,中國經濟今日在全球已舉(ju) 足輕重。若教育學術建製未能廣泛傳(chuan) 播這套知識體(ti) 係,則中國人在西人所主導的世界中恐怕未必能有所成,縱觀世界,現代轉型失敗的例證甚夥(huo) 。

 

盡管如此,對中國這樣一個(ge) 本有源遠流長之人文社科知識體(ti) 係的古老文明大國而言,全盤移植歐美人文社會(hui) 科學知識,亦造成嚴(yan) 重問題:知識與(yu) 人生、秩序之緊張甚至對立。

 

人文與(yu) 社會(hui) 科學的研究對象是人,其所研究之事實不是在人之外的物理事實,而是人所塑造並在其中的“主觀事實”,事實見於(yu) 行為(wei) ,行為(wei) 出自人心,人心受熏染於(yu) 人文環境,人文環境由人的觀念塑造,人文知識則浸潤默化人群之共同觀念。故人是人文的存在,學者既是研究者也是行動者、影響行動者;自己之外的人既是研究對象,又是自己的兄弟、同胞。學者固可出乎其外,然又必定身在其內(nei) ,其認識、研究活動不是純外在的觀察、解剖,而必以體(ti) 會(hui) 為(wei) 本;其所得知識又可能變成觀念、製度作用於(yu) 人。

 

由此而有研究者與(yu) 其所研究之人、知識與(yu) 人生之間的關(guan) 係“順”或不順的問題。聖賢之道順乎人心,故能以人文化成天下。儒家之學順乎人心,故曆代儒者可持續得到新知識,又改善人生、人群。近世學者則不然:其全盤接受西學,而民眾(zhong) 生活依其慣例仍為(wei) 傳(chuan) 統的,仍在中國固有人文知識所塑造之觀念與(yu) 製度中,比如重孝悌、以家為(wei) 中心。於(yu) 是,學院知識與(yu) 民眾(zhong) 生活各在其軌,形同油、水,甚至形成對立,知識逆乎人心,現代中國之社會(hui) 失序根源正在於(yu) 此。教育建製以西學培養(yang) 之精英,與(yu) 普通民眾(zhong) 的觀念扞格不入,社會(hui) 各維度乃有廣泛而深刻的斷裂、衝(chong) 突,精英發動的各種文化運動、社會(hui) 政治運動多以改造民眾(zhong) 觀念、打破固有製度為(wei) 主要訴求,固然衝(chong) 擊了人生、人群,但未必使之更好,反而可能進入失序狀態。

 

事實上,不僅(jin) 在民眾(zhong) 生活層麵,在社會(hui) 上層架構,學院知識與(yu) 政治也處在分離甚至對立狀態。為(wei) 求富強,幾代仁人誌士以外來政治觀念發動文化社會(hui) 政治運動,然其中有成有敗,略加觀察即可發現,所有這些運動均遭遇嚴(yan) 重挫折,蓋其與(yu) 中國人的人情習(xi) 俗相悖,而最終之成敗則取決(jue) 於(yu) 精英於(yu) 遭遇挫折之後的抉擇:或放棄對外來觀念的迷信,轉而走上中國化之路,也即順乎民眾(zhong) 之心者,最終得以成功;而凡拒不做此轉向者,無不失敗。

 

就學術自身生態考察,移植的人文社會(hui) 科學體(ti) 係顯然缺乏自生能力。中國全盤引進西學已過百年,略作盤點即可發現,中國學者幾無任何內(nei) 生創新可貢獻於(yu) 此體(ti) 係。這或許並不奇怪,係加分析,西學實有兩(liang) 層:表麵的成文的技術性知識,深層的不成文的背景性知識,前者可移植,後者難移植,惟可以生命體(ti) 會(hui) 之,此顯然為(wei) 中國學者所無以做到者,故其研究西學,或可登其堂,終難入其室。由於(yu) 知識的自生能力匱乏,中國學者隻能一波又一波地緊跟外部世界而移植其最新知識,邯鄲學步,終至於(yu) 附庸化,喪(sang) 失知識生產(chan) 、再生產(chan) 的主體(ti) 身份。

 

其結果,操持這套學術的學者雖為(wei) 中國人,卻無法內(nei) 在於(yu) 中國,與(yu) 民眾(zhong) 相隔,因而無法準確地理解中國,對中國過去百年、幾十年發生的重大變化無法做出令人信服的解釋,其對未來的預測也一次又一次落空。知識的功能恐怕就是理解、解釋和預測,中國學者依憑其所移植的知識無法做到這些,則此一知識體(ti) 係及此知識共同體(ti) 就是無效的、失敗的。

 

因此,近些年來,各學科有越來越多的不滿聲音發出。此不滿已不限於(yu) 西方,即便在西方,學界、公眾(zhong) 亦有不滿之情。今日西方各國乃至全球普遍陷入貧富日趨分化、神教衝(chong) 突日益激烈、原有世界體(ti) 係崩解等廣泛而嚴(yan) 重的困境中,其人文與(yu) 社會(hui) 科學體(ti) 係卻束手無策。尤其是在二戰以來一直身居全球知識生產(chan) 中心之美國,人文社科各學科範式似已普遍失敗,麵對本國內(nei) 部秩序與(yu) 世界格局之大變,學者普遍失語。中心如此,處在知識世界邊緣之各國之窘狀可想而言。中國學界近些年來的窘迫亦與(yu) 此有關(guan) :美國似乎已無值得移植的東(dong) 西了。

 

但也許,中國可以走出困境。中國學者是幸運的,因有現成的豐(feng) 厚知識資源可用,此即曾綿延兩(liang) 千多年的儒家人文社會(hui) 知識體(ti) 係,其雖遭猛烈衝(chong) 擊塵封百年而未死,完全有複興(xing) 且張大之可能。這需要中國學者回轉其眼光,認真對待儒家所積累之人文與(yu) 社會(hui) 知識傳(chuan) 統,並與(yu) 時偕行,作創造性發展。

 

為(wei) 此,首當“正心”,打破普遍存在的對於(yu) 西方人文與(yu) 社會(hui) 社會(hui) 科學體(ti) 係之現代迷信、普世迷信。西方人文與(yu) 社會(hui) 科學體(ti) 係常被稱為(wei) 現代的,並被視為(wei) 構建和維護現代秩序所必須者。然而,西人所謂“現代”,在其文明演進脈絡中實有特殊所指:相對於(yu) 中世紀之神教支配,人文、理性即為(wei) 現代。據此標準,不說堯舜禹時代敬天而屈神,至少自孔子、秦漢以來的中國之教、學,即為(wei) 人文的、理性的,即是現代的;至少中國學者完全有理由肯定,人類起碼有兩(liang) 套現代的人文與(yu) 社會(hui) 知識體(ti) 係,儒家的和現代西方的;且儒家一直是現代的,西方隻在近世才是現代的。由此可以解釋一個(ge) 引人注目的現象:過去一百多年來,在非西方國家中,僅(jin) 有包括中國在內(nei) 的儒家文化圈諸國之現代化取得成功。

 

故西方人文社會(hui) 科學不是普遍的而是地方性知識,至少不是唯一普遍的。其大體(ti) 紮根於(yu) 古希臘哲學和希伯來一神教土壤,兩(liang) 者均以世界的兩(liang) 分為(wei) 本,而這構成西方知識之基本框架。毋論其他文明如何看待,至少此知識體(ti) 係難以普遍於(yu) 敬天的中國人,對中國人而言是地方性的。

 

中國是西方無可避開的“他者”,由於(yu) 其體(ti) 量,由於(yu) 其曆史悠久,由於(yu) 其卓越的文明績效,恐怕也是最為(wei) 重要的他者。正是中國人之敬天,正是儒家據此發展、積累的人文的、理性的知識體(ti) 係,讓西方無從(cong) 宣稱其為(wei) 唯一的現代。任何人,隻要了解曆史、麵對現實,就會(hui) 走出對西方的現代迷信,認真對待中國文化,對待儒家的知識體(ti) 係。

 

人文社會(hui) 科學之中國化、儒家化,可謂兩(liang) 種現代知識體(ti) 係之會(hui) 通,更進一步,為(wei) 兩(liang) 者之移形換位:從(cong) 立足於(yu) 西學,轉到立足於(yu) 中學。這一努力絲(si) 毫不影響其現代性,也絲(si) 毫不影響其普遍性,反而可以更一步提升其現代性和普遍性,有助於(yu) 人類更好地理解人,發展關(guan) 於(yu) 人生、人群的普遍理論。如果歐美數百年來發展之知識是地方性的,並以自身生命經驗、曆史傳(chuan) 統和知識體(ti) 係為(wei) 本,予以吸納,回應當世人類所麵臨(lin) 的重大問題,自可以擴展、深化人類的自我理解。此為(wei) 中國国际1946伟德發展之大道,亦為(wei) 中國學人有所貢獻於(yu) 人類之唯一途徑。

 

三、儒學需走向社會(hui) 科學化

 

自經學體(ti) 係崩潰,傳(chuan) 統知識體(ti) 係崩解之後,其殘磚碎瓦寄存於(yu) 學術建製內(nei) 內(nei) 移植來的人文與(yu) 社會(hui) 科學知識架構中:經學中的易學在哲學專(zhuan) 業(ye) ,《詩》學在文學係,《尚書(shu) 》學在古典文獻專(zhuan) 業(ye) ,《春秋》尤其是《左傳(chuan) 》在曆史專(zhuan) 業(ye) ,樂(le) 在音樂(le) 史專(zhuan) 業(ye) ,禮在人類學、民俗學專(zhuan) 業(ye) 等;傳(chuan) 統史學在現代史學中保留一些遺存,盡管越來越少。不過,經學建製解體(ti) 不久,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部分中國人對西方文化發生質疑,乃有複興(xing) 儒學之自覺。從(cong) 知識形態上看,百年來的儒學複興(xing) 已經過兩(liang) 個(ge) 階段:

 

第一階段是哲學化儒學。新文化運動前後,知識人對西學逐漸熟悉,以哲學為(wei) 西學之皇冠,乃介紹發展西方哲學,並在中國固有知識中尋找與(yu) 西方哲學相對應者,乃以哲學範式拆解儒學,以西式方法重構之,形成若幹儒家哲學體(ti) 係,此為(wei) 現代中國最為(wei) 重要的哲學成就,其集大成者是牟宗三先生,其為(wei) 學之法十分典型:一方麵譯介康德,一方麵疏解孟子與(yu) 宋明儒學,而重構儒學為(wei) 西式哲學樣態。

 

第二階段是政治儒學。儒家哲學範式裁剪儒學,所舍大於(yu) 所取,摒棄傳(chuan) 統儒學關(guan) 切之若幹重大議題於(yu) 不顧,尤其是把人群治理完全交予西來之民主,則儒學不成其為(wei) 儒學矣。政治儒學以異議者身份出現,發端於(yu) 上世紀九十年代中期,關(guan) 注儒家政治義(yi) 理之構造;在學術資源上,接續漢代經學,而非如哲學化儒學之以宋明儒學為(wei) 本。政治儒學使儒學趨於(yu) 完整。

 

今當在此基礎上進入儒學複興(xing) 第三階段,其中心任務是:會(hui) 通儒家哲學、政治儒學,並予以深化、細化,發展儒家人文與(yu) 社會(hui) 科學。考慮到社會(hui) 科學的重要性,或可簡化為(wei) 儒學之社會(hui) 科學化。

 

儒學何以需發展其人文與(yu) 社會(hui) 知識體(ti) 係?因為(wei) ,人文與(yu) 社會(hui) 科學在今日中國和世界學術建製中已廣泛存在而根深蒂固,有細致的專(zhuan) 業(ye) 化分科,有犀利的分析工具,確為(wei) 認知人生、探究治理之利器。儒學不能無視之,而當利用之。孔子以“好學”為(wei) 大德,儒學向來對一切可得到的知識持開放態度,西學有利器,何不利用之?

 

而且,在今日之世,儒學如欲行道於(yu) 天下,也不能不利用現有專(zhuan) 業(ye) 化知識體(ti) 係。策略上的理由是:人們(men) 習(xi) 慣了西方人文與(yu) 社會(hui) 科學的樣態,由此而對知識之期待已不同傳(chuan) 統社會(hui) 。今日若仍照著講漢儒之學,或宋明儒之學,恐不能令人滿意。惟有具有西方之學的明晰、體(ti) 係,新的儒學知識方能令更多人信服。

 

又,今日世界比漢唐或宋明時代更為(wei) 複雜,更多變動,則此前知識形態亦有難以適應之處。如傳(chuan) 統知識以史學為(wei) 大宗,然而中國以外各文明、國家本不重視史學,則研究其人、其國,自不能以史學為(wei) 大宗。在一個(ge) 更為(wei) 廣大的天下,麵對多樣的文明,尤其是深受西式觀念滲透的世界,儒學不能不轉換其知識形態,方能涵蓋今世議題,有效回應時代問題。

 

曆史上,儒學之學術形態、知識形態一直因時而變:漢唐以經學為(wei) 中心,其知識以諸經之傳(chuan) 、注、疏、章句形態等為(wei) 主。唐中期以降,士族解體(ti) ,社會(hui) 普遍平民化,經學不易傳(chuan) 承。同時,佛教廣泛傳(chuan) 播,儒學欲辟之,則不能不回應其所提出的問題,乃深入人心,高談性命,由此,其思想依托轉向《易傳(chuan) 》、四書(shu) ,其知識形態為(wei) 師生問答、辯難之語錄、書(shu) 信,此與(yu) 禪宗頗為(wei) 類似,係以子之矛攻子之盾;而漢唐儒者未發之儒學新義(yi) 也正由此形態透出,別開儒學之生麵。

 

一千年後,儒學知識形態恐又當一變。西人以其獨特知識形態積累豐(feng) 厚知識,儒學欲回應之,則不能不采用其形態。今天,用漢唐之注疏經典方式恐怕曲高和寡;用宋明儒的語錄方式,大多數人可能不知所雲(yun) 。采用西方知識形態,則可為(wei) 人所理解,行之廣遠。

 

更重要的是,以如此知識形態或可透出儒學新義(yi) ,發展儒學而非固守舊學。每一種知識形態的興(xing) 起皆為(wei) 回應特定的時代議題而起,經學回應社會(hui) 政治秩序構建問題,宋明儒學回應人心整頓問題,當今時代議題則統攝兩(liang) 者且更為(wei) 廣大:今日天下已極大地擴展,多樣,複雜,變動,把握人生、人群,既求廣大,這需要廣泛的涵攝能力;為(wei) 應對神教,亦求精微,這需要細致的分析能力。這就需要利用人文與(yu) 社會(hui) 科學之專(zhuan) 業(ye) 化分工及沒門學科的分析工具。

 

現代儒學通過其哲學形態對性命之學有深入探討,又通過政治儒學喚醒經學,對製度構建之基本原則有所闡發,概言之,通過前兩(liang) 期努力,儒學已在相當程度上推明大道。則今日儒學可由道之闡發轉入“器”的構造和“術”的發明,以儒家之道廣而深地行於(yu) 天下之途徑,以重建儒家中國。器即製度,術即政策。在知識上,這就需要發展儒家人文與(yu) 社會(hui) 科學。

 

傳(chuan) 統上,儒學本有此類知識,故有本有末,有道有器,道不虛懸而在器中,故得以構成完整的體(ti) 係,所謂“周乎萬(wan) 物,而道濟天下”,故能化成天下,塑造和維係儒家式秩序。過去一百年,儒學麵臨(lin) 衝(chong) 擊,以維係道脈為(wei) 主;建製內(nei) 人文社會(hui) 科學自稱一體(ti) ,是所謂道、器分而為(wei) 二,故秩序難以凝定。發展儒家人文社會(hui) 科學,即是為(wei) 儒家之道作器。在未能發展出如此知識體(ti) 係前,儒家隻能被認定為(wei) 殘缺不全——這也正是儒家當下的現狀。如此殘缺不全的儒家其實不能發揮其作用。

 

儒家完全有條件發展出完備的人文與(yu) 社會(hui) 科學體(ti) 係。前已指出,兩(liang) 千多年來,儒家士人已發展、積累了豐(feng) 富的人文、社科知識,觸及人生和治理的所有問題,凡此構成儒家發展人文社科知識體(ti) 係之可用資源;有此為(wei) 本,儒家進入吸收、消化西學,則可於(yu) 国际1946伟德上“大有為(wei) ”。

 

當然,此處提出發展儒家人文與(yu) 社會(hui) 科學體(ti) 係,或曰儒學的社會(hui) 科學化,絕無意於(yu) 以之為(wei) 儒學發展的唯一方向,但確可為(wei) 一重要方向。

 

四、發展經學,發展更為(wei) 普遍的人文社會(hui) 科學

 

發展儒家人問社會(hui) 科學體(ti) 係,不是從(cong) 頭構建,而大體(ti) 上是“嫁接”,也即把現有人文社會(hui) 科學體(ti) 係之枝條嫁接到儒學之本上。

 

前文指出,學術建製內(nei) 現有人文社會(hui) 科學體(ti) 係是源於(yu) 西方的地方知識,但從(cong) 中也可區分出地方性程度不等的兩(liang) 部分,這由其形成過程所決(jue) 定:此套知識構建於(yu) 啟蒙之後,但終究在西方文明背景中,故啟蒙了的思想仍不自覺受製於(yu) 前啟蒙的西方傳(chuan) 統,主要是神教、神學,故西學之根基,即其關(guan) 於(yu) 人性、人際關(guan) 係、秩序形成動力的預設直接來自於(yu) 此,或略作變形而已。

 

舉(ju) 例來說,構造了現代西方思想、也即人文與(yu) 社會(hui) 科學基本範式之早期現代思想,普遍始於(yu) “自然狀態”與(yu) “社會(hui) 契約”預設,其中蘊含西學之基本教條:意誌自由、理性主義(yi) 、個(ge) 人主義(yi) 等等。然而,所謂自然狀態中的人,其實就是未信神之前的人;人為(wei) 神所造,故為(wei) 個(ge) 人主義(yi) 的;神、人之間無情,故自然狀態中的人以理性為(wei) 其根本稟賦,並以理性計算走出自然狀態;所謂社會(hui) 契約即神教聖約之變形,而通過契約設立主權者,類似於(yu) 神的降臨(lin) 或先知之被揀選;神能言,故其通過先知對人頒布律法,人通過社會(hui) 契約所設立之主權者的首要權力也正是製定法律,以法律維護正義(yi) 。

 

略加反思即可發現,西學這些預設實難成立。顯而易見,人由其父母所生,先有夫婦之倫(lun) ,而後有生命之孕育和誕生,人生而在人倫(lun) 中,且因其生而擴展人倫(lun) 。故人的存有絕非個(ge) 人主義(yi) 的而是人倫(lun) 的——此正係儒學所再三申明、堅持者,且以之為(wei) 思考人、人際關(guan) 係、普遍秩序之本。西學不明乎此,故其所建造的知識逆乎人之情實,導致種種悖謬。

 

可見,西學之根基部分有過強地方性,不足以作為(wei) 理解人和秩序之普遍基礎,從(cong) 儒學角度看,這一點格外明顯。建立儒家人文社會(hui) 知識體(ti) 係之關(guan) 鍵正是抽走這一根基,換上儒學大義(yi) 。至於(yu) 其分析技術,本身較為(wei) 中性,儒學完全可以接過利用。此之謂“嫁接”,也即,以儒學發展出來的關(guan) 於(yu) 人之有和生、人性、秩序的思想為(wei) 人文社會(hui) 知識之本,運用西方人文社會(hui) 科學成熟的分析技術,生發出解釋人生和人群治理的新知識體(ti) 係。

 

既為(wei) 嫁接,儒學之生氣必定灌注滋潤此知識體(ti) 係之全體(ti) 。舉(ju) 例而言,一旦肯定人的人倫(lun) 屬性,則現有人文社科基於(yu) 個(ge) 人主義(yi) 的諸多命題,勢必需要順勢改變,比如確認人不是同質的而是異質的,有男女、長幼之別,有君子、小人之別;人的行為(wei) 不再由個(ge) 體(ti) 需求之滿足,也即當下可見物質利益之最大化所驅動,而有更多考量;家將被視為(wei) 自然而基本的人群單位,成為(wei) 治理之基本單位,則整個(ge) 治理體(ti) 係將發生重大變化。

 

立本於(yu) 儒學,人文社會(hui) 科學的研究方法也必有所轉型。西學方法大體(ti) 上是分解至“單子”,比如同質的原子化個(ge) 體(ti) ,再依其所預設之所謂自然人性,邏輯地重構社會(hui) 、國家,此可謂原子式個(ge) 人主義(yi) 方法論;由此可有嚴(yan) 密的推理體(ti) 係;人的行為(wei) 可量化,故有實證方法。凡此方法當然還可使用,但本乎儒學,亦可運用體(ti) 認的方法、曆史的方法等。

 

知識與(yu) 實踐的關(guan) 係也將重置。西學尚言辭,多以邏輯推理至細微處,其結果是難行,哲人沉迷於(yu) 知識生產(chan) 而不作踐履。儒學則不尚言而尚行,行顧言,言顧行,本乎儒學的人文社會(hui) 科學知識也當為(wei) 可踐履的,至少學者在闡明知識時須反思自己可行之乎?自己尚且不能行,何必言說於(yu) 天下,欲天下人行之?由此可對知識施加必要的約束,以做到“道不遠人”,避免學人構築烏(wu) 托邦而為(wei) 禍天下之風險。

 

完成以上所說的嫁接,首當闡明大本,然後才可以嫁接工具、方法於(yu) 其上,此本主要在經學中。西方人文社會(hui) 科學知識之本在其神教經典和古希臘哲人之古典,儒家人文社會(hui) 科學之本則在五經,因為(wei) 六經展示了人的典範性存在,六經中有典範性言說和製度。同時,傳(chuan) 統的儒家人文社會(hui) 科學知識也多蘊含在曆代經學中,故發展儒家人文社會(hui) 知識,首當發展經學,以明其大本。

 

此經學不是漢代經學的簡單重複,而是今時之新經學。相對於(yu) 當下發展儒家人文社會(hui) 科學知識之需要,宋明儒學多談性命而忽略人倫(lun) 、製度,固然有所不足;漢唐經學亦有所偏,比如牽拘於(yu) 陰陽五行之說,多有荒誕不經處。今當直回五經,綜合運用漢唐、宋明之學,借用西方人文社會(hui) 科學知識和方法,以推明五經大義(yi) ,惟此可以為(wei) 人文社會(hui) 科學體(ti) 係之本。

 

也就是說,新經學與(yu) 儒家人文社會(hui) 知識體(ti) 係將相互支撐、同步發展;新經學在相當程度上是以人文社會(hui) 科學的知識和方法所發展之經學,儒家人文社會(hui) 知識體(ti) 係在相當程度上是新經學彌綸而有之體(ti) ;新經學明道、弘道,儒家人文社會(hui) 知識體(ti) 係則為(wei) 其器。

 

以經學為(wei) 本、構建儒家人文社會(hui) 科學的事業(ye) ,不隻是中國學術發展之需要,更有助於(yu) 人類得到更為(wei) 普世的人文知識體(ti) 係。發源於(yu) 西方、目前盛行於(yu) 全球的人文與(yu) 社會(hui) 科學體(ti) 係有其明顯優(you) 長之處,也有同樣明顯的盲區、甚至扭曲之處,實不足以作為(wei) 理解、認知人之生命成長和秩序維護的普遍知識。比如,其隱然受約束於(yu) 神教對人的想象而不得人生、人群之情實。合乎情理而普遍的人文知識體(ti) 係尚有待於(yu) 生成,借助於(yu) 儒家人文知識體(ti) 係,或可接近之。

 

放寬視野即可發現,西方現代人文社會(hui) 科學體(ti) 係之建立,得益於(yu) 中國之處甚多。自野蠻人入侵後,歐洲長期處在戰亂(luan) 蠻荒狀態,中世紀則在神教支配下。傳(chuan) 教士翻譯到西方之中國經典對十八世紀歐洲思想人物產(chan) 生強烈衝(chong) 擊,經由中國學術和曆史經驗,伏爾泰等啟蒙思想者恍然明白,不靠神而靠人也完全可有良好道德和政治秩序,由此西人乃大步擺脫神教而構建人文的、理性的道德理論、政治理論;亞(ya) 當•斯密的經濟學與(yu) 法國重農(nong) 選派有密切關(guan) 係,而後者深受中國影響。就此而言,西方人文社會(hui) 科學的底層本有中國傳(chuan) 統,由此,才得以具有一定程度普遍性。

 

但這種普遍性還是不夠,需要以中國之學更進一步擴充之。今日構建儒家人文與(yu) 社會(hui) 科學體(ti) 係絕非排斥西學,隻是西學終究受製約於(yu) 其神教傳(chuan) 統,而故其體(ti) 係中多有扞格不通之處;構建儒家人文社會(hui) 科學知識體(ti) 係,則立定人道之大本,順流而下,疏通其中糾纏扭曲之處;至於(yu) 西學中可取之處,尤其是方法,則大可取而用之。

 

由此以可得到超越西學、普遍的人文與(yu) 社會(hui) 科學知識體(ti) 係。或曰:西學是地方性知識,儒家的人文社會(hui) 科學難道不是?姑且承認之,但這絲(si) 毫不能減弱其價(jia) 值:若能構建這套地方性知識體(ti) 係,人類將多一種地方性知識體(ti) 係,雙眼齊觀的效果必定優(you) 於(yu) 獨眼觀看。

 

更進一步考察中西學術之本則可斷定,相比於(yu) 西學,儒家人文社會(hui) 科學知識體(ti) 係更可普遍,因其“道不遠人”,更近乎人情。西方人文社會(hui) 科學體(ti) 係過去百年來流行於(yu) 全球,但其未能將人道貫徹始終,實際上在人道、神道之間徘徊遊移,是為(wei) “二本”。今日構建儒家人文社會(hui) 科學體(ti) 係,則全本乎人道,是為(wei) “一本”。一本,則可以內(nei) 在一致,人道,則必定可以普世。

 

回首曆史,中國人締造了迄今為(wei) 止規模最大的單一文明與(yu) 政治體(ti) ,僅(jin) 憑這一點即可說,中國知識若不能作為(wei) 主體(ti) 參與(yu) 人類的自我理解,則任何關(guan) 於(yu) 人和秩序的知識,也即人文與(yu) 社會(hui) 科學知識體(ti) 係,都沒資格自稱為(wei) 普遍的,即便其自稱為(wei) 唯一現代的,也是僭越;當然,中國學人若不能貢獻中國国际1946伟德於(yu) 人類,則為(wei) 自私、失職。

 

五、結語

 

世界正在大變動中,而中國是推動變化的主要自變量。麵對舊秩序的廣泛坍塌,人類不得不再次構建普遍的人文知識體(ti) 係。當此“世界曆史之中國時刻”,遍觀全世界,中國學者責任最為(wei) 重大,因為(wei) 中國早就有過源遠流長的人文知識體(ti) 係,遍觀今日世界各大文明,此恐係人類可用之最重要思想、知識和價(jia) 值資源。

 

中華民族的偉(wei) 大複興(xing) ,須先之以知識的複興(xing) ,構建關(guan) 於(yu) 人生、人群治理的知識體(ti) 係,既是中國的,也是普遍的;人類走向命運共同體(ti) ,需要共享的知識、觀念、價(jia) 值來塑造、支撐。儒學和人文社會(hui) 科學相向而行,共同返本於(yu) 經學,接續儒家即有人文知識體(ti) 係,援用西方既有人文知識體(ti) 係,麵向時代問題做国际1946伟德創發,則可以擔當以上內(nei) 、外兩(liang) 大知識責任。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