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道“赤子”之喻辨略
作者:黃克劍(中國人民大學國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
來源:《中北大學學報.社會(hui) 科學版》,2019年03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四月二十日辛酉
耶穌2019年5月24日
摘要
誠如赤子或嬰兒(er) 以其潛在的豐(feng) 沛生機和成長可能而具有極大的可塑性,引“赤子”或“嬰兒(er) ”以為(wei) 譬,會(hui) 因著取譬者價(jia) 值導向的不同而使譬喻可有如是或如彼的喻義(yi) 。老子的“赤子”之喻與(yu) 孟子的“赤子”之喻的提出都在一種典型的“文敝”背景下,他們(men) 分別從(cong) 充當喻體(ti) 的“赤子”那裏覓取其所看重的生命性狀以印證所創學說的出發點,並試圖將之納入各自的“道”,從(cong) 而循其“道”對當時之世道人心作某種取向明確的引導。分辨老子的“赤子”之喻與(yu) 孟子的“赤子”之喻的共趣與(yu) 分野,固然是思想史或哲學史意義(yi) 上的儒、道之辨的應有課題,但重要的則在於(yu) 以史為(wei) 鑒而借此反觀當下現實的人文境遇。
司馬遷在論及老子時曾謂:“世之學老子者則絀儒學,儒學亦絀老子。道不同不相為(wei) 謀,豈謂是邪。”[1]247然而,一個(ge) 有趣的話題是,這相互貶斥的儒、道兩(liang) 家悉皆有過“赤子”之喻,而且此喻亦皆與(yu) 設喻者各自所立教化之要諦相係。今對其“赤子”之喻略作比勘,以在二者同異的辨析中領悟如此稱歎“赤子”者的意屬所在。
一、《老子》中的“赤子”之喻
《老子》一書(shu) 觸處設譬,其往往借親(qin) 切、直觀之譬況以喻示常規概念性語詞非可言述的意趣。在其諸多譬喻中,僅(jin) 以“赤子”“嬰兒(er) ”為(wei) 喻者即有五例。如其謂:
含德之厚者,比於(yu) 赤子。蜂蠆虺蛇弗螫,攫鳥猛獸(shou) 弗搏。骨筋弱柔而握固,未知牝牡之會(hui) 而朘怒,精之至也。終日號而不嚘,和之至也。[2]515(《老子·五十五章》)
依老子之見,初生的男嬰(“赤子”)尚處在與(yu) 天地渾然一體(ti) 的狀態。正是這不辨物我、不分彼此的生命情狀,使他與(yu) 蜂、蠍、毒蛇、梟鳥、猛獸(shou) 等無所對立而不成敵偶,因此反倒可與(yu) 之相安共處而不至於(yu) 被其螫咬或侵害。誠然,赤子的筋骨是柔弱的,但這柔弱也正意味著其生機的潛存或內(nei) 斂。赤子握拳緊固,雖全然不懂男女之事而其陽物卻可在無所欲念的情形下自動勃起,足見其生命中之精氣至為(wei) 充沛;赤子往往啼號終日,卻從(cong) 不見其氣噎聲啞,隻此亦足見其生命中之和氣之順適調暢。精氣、和氣發之於(yu) 自然,養(yang) 潤於(yu) 無為(wei) ,赤子由此得以保其天性而守其樸真,這正可謂其在以生命初始之本然為(wei) 人生未來之應然所作的印證。
以“赤子”比擬“含德之厚者”,其實乃是要告訴人們(men) :由踐“道”(“法自然”[2]259之“道”)修“德”(“上德不德”[2]379之“德”)達於(yu) 極高人生境界的人終究不過是未失去“赤子”那種生命性狀的人。倘若換一種說法,當然也可如此推繹:既已處在“五色使人目盲”“五音使人耳聾”“五味使人口爽(傷(shang) )”[2]139之塵垢世界的人,若要修德正己,其最可借鑒者則莫過於(yu) “赤子”。所以老子又謂:
戴營礻白抱一,能毋離乎?摶氣致柔,能嬰兒(er) 乎?[2]121(《老子·十章》)
“戴”通“載”而有“行”義(yi) ,“營”即“魂”而“礻白”為(wei) “魄”之異構字;“摶”有“聚”義(yi) ,“氣”則指生命元氣。這兩(liang) 句話的大意為(wei) :魂魄相合而守道(“抱一”)以行,能夠做到與(yu) “道”不相乖離嗎?斂聚生命元氣以達於(yu) 柔靜,能夠做到像嬰兒(er) 那樣嗎?實際上,“摶氣致柔”句是對“戴(載)營(魂)礻白(魄)抱一”句所示意味的取譬相喻;“摶氣”相應於(yu) “戴(載)魂魄”,“致柔”亦即致“弱”,而“弱也者,道之用也”[2]406,其適與(yu) “抱一”(守道)相合。老子之“道”原可從(cong) 不同角度檢視其價(jia) 值取向,“柔”則是其“道”所導示的要諦之一。《呂氏春秋》曾稱“老耽(聃)貴柔”[3]467(老子以“柔”為(wei) 尚),其對老子學說取“柔”而一言以蔽之;可見“柔”這一精神性狀在老子致思中的重要。這裏,“致柔”之“柔”即是“柔弱勝強”[2]362或“守柔曰強”[2]489之“柔”,即是“堅強死之徒也,柔弱生之徒也”或“強大居下,柔弱居上”[2]691之“柔”,亦即是“天下之至柔,馳騁乎天下之至堅”[2]431或“天下莫柔弱於(yu) 水,而攻堅強者莫之能勝”[2]771之“柔”。此“柔”的要旨在於(yu) “不爭(zheng) ”,而老子喻說此“柔”而“不爭(zheng) ”之趣致,其取譬最多亦最為(wei) 典型者則為(wei) “水”與(yu) “嬰兒(er) ”。“水”自是“善利萬(wan) 物而有靜(不爭(zheng) )”[2]106,而“嬰兒(er) ”的與(yu) 世無爭(zheng) 則更可說是不言而喻。
“不爭(zheng) ”的另一種表達是“守雌”,老子亦由“守雌”說到“嬰兒(er) ”:
知其雄,守其雌,為(wei) 天下溪。為(wei) 天下溪,恒德不離。恒德不離,複歸於(yu) 嬰兒(er) 。[2]287(《老子·二十八章》)
塵海中人往往執念於(yu) 富貴、名利,而以富貴、名利為(wei) 人生標的必至於(yu) 爭(zheng) 鬥不已而逐勝騖強,於(yu) 是遂有了雌雄之相競。老子反其道而行之,在處處逞強爭(zheng) 雄的人間誘導人們(men) 息爭(zheng) 以“守雌”。爭(zheng) 雄猶如峰巒相攀,孜孜以逐高;“守雌”則一若甘為(wei) 容受就下之水的溝溪,以使“如水”的“上善”——所謂“恒德”——向此而歸。如此“守雌”,其實是對爭(zheng) 強求勝之欲念的消解,是對唯利是圖的既成趣尚的釜底抽薪。在老子看來,每個(ge) 人都曾有過至可稱道的“守雌”的經曆,此即其尚在繈褓的嬰兒(er) 時期;嬰兒(er) 長而成人,身陷塵網既久而不自知,此時最要解悟的便是脫卻勢利的權衡而向那違離已久的“嬰兒(er) ”狀態複歸。這“複歸於(yu) 嬰兒(er) ”誠然不是返還嬰兒(er) 的形軀,卻也非嬰兒(er) 對雙親(qin) 的依偎,而是尋回嬰兒(er) 那份無所貪取、無所爭(zheng) 競的生命的天趣。
爭(zheng) 強逞雄必有所圖,而圖謀的發生總在於(yu) 欲念的萌動。嬰兒(er) 所以“守雌”,歸根結底,隻是因著嬰兒(er) 的淡泊無欲。老子取譬於(yu) 嬰兒(er) ,遂亦有謂:
眾(zhong) 人熙熙,若饗於(yu) 大牢,而春登台。我泊焉未兆,若嬰兒(er) 未咳。纍嗬,似無所歸。眾(zhong) 人皆有餘(yu) ,我獨匱。[2]]209(《老子·二十章》)
“眾(zhong) 人”在《老子》的同一章中也被稱為(wei) “俗人”,“我”則是那種不入流俗而特立獨行的“含德之厚者”。熙熙攘攘的眾(zhong) 人為(wei) 名利所驅使,為(wei) 嗜欲所役禦,其貪取財貨猶如享用太牢盛宴,其逞欲取樂(le) 一若春日登台覽勝,而不與(yu) 眾(zhong) 人同流的“我”則恬淡自處,沒有欲念的萌兆,竟像一個(ge) 不會(hui) 咳笑的嬰兒(er) ;眾(zhong) 人以更多的攫取為(wei) 騖,以至於(yu) 蓄積有餘(yu) ,“我”卻在這喧囂不已的人群中找不到歸著,顯得孤寂而匱乏。相對於(yu) “眾(zhong) 人”,“我”自比於(yu) “未咳(笑)”的“嬰兒(er) ”,這“嬰兒(er) ”所喻示的乃是“我”對世間人們(men) 競馳以求的東(dong) 西的淡泊無欲。老子是主張“少私寡欲”[2]203的,他就此一再說到“無欲”或“不欲”,其或謂“不見可欲”“無知無欲”[2]71,或謂“不欲以靜,天下將自正”[2]369,或謂“罪莫大於(yu) 可欲”“咎莫憯於(yu) 欲得”[2]448,或謂“我欲不欲而民自樸”[2]533,或謂“是以聖人欲不欲,不貴難得之貨”[2]596;對於(yu) 他說來,唯此“寡欲”“無欲”“不欲”,人心方可淡泊、寧靜,而這淡泊、寧靜則可從(cong) 那“赤子”或“未咳”的“嬰兒(er) ”的樸訥處獲得一種直觀。
在老子所創立的教化(所謂“不言之教”[2]59,431)中,“赤子”或“嬰兒(er) ”實際上已構成用以化導天下人修身以“樸”的範本,盡管這隻是在取譬相喻的意義(yi) 上。當老子說“恒德不離,複歸於(yu) 嬰兒(er) ”時,他乃是要對既已“樸散”的天下人心作某種回歸天性的引導,而這也正與(yu) 他所祈望的那種聖人之治翕然相契。其謂:
聖人之在天下也,欱欱焉,為(wei) 天下渾心。百姓皆注其耳目,聖人皆孩之。[2]466(《老子·四十九章》)
“在”,通“宰”,宰治、治理之謂;“聖人之在天下”,即聖人治理天下。“孩”,指赤子或嬰兒(er) ;“孩之”,意為(wei) 使其像赤子或孩嬰那樣。這裏,“聖人皆孩之”既非聖人愛民如子之意,如河上公所謂“聖人愛念百姓如嬰孩赤子”[4]14,或蘇轍所謂聖人對百姓“一以嬰兒(er) 遇之”[5]311,也非聖人愚民之意,如高亨所謂“此老子愚民政策耳”[6]105。其整段話乃是說:聖人治理天下,虛寂無為(wei) ,使天下之人心歸於(yu) 渾樸,百姓皆在意其耳目口腹之欲,聖人卻要使他們(men) 像孩嬰一樣淳真。老子的“渾心”之說是耐人尋味的,而“孩之”則是對其說的至為(wei) 恰切而形象的闡示。“渾”有“樸”或質樸之義(yi) ,有“全”或完整之義(yi) ,亦有“純”或純粹之義(yi) ;“渾心”即是使人心樸而不華、全而不散、純而不雜,而樸而不華、全而不散、純而不雜之心唯有赤子或孩嬰之心可予比況。“為(wei) (使)天下渾心”是老子由治人而治天下的治化理想,這理想可從(cong) 經驗的赤子或孩嬰之心這裏得到相當程度的認可。
究而言之,老子的“赤子”或者“嬰兒(er) ”之喻,其所比況或側(ce) 重於(yu) 生機內(nei) 斂而“精之至”“和之至”,或側(ce) 重於(yu) “摶氣致柔”而“守雌”不爭(zheng) ,或側(ce) 重於(yu) 恬然自處而“泊焉未兆”,然而所有這些無不生發於(yu) 為(wei) “赤子”或“嬰兒(er) ”所喻示的那種生命的樸渾或天真。老子在喻說“恒德不離,複歸於(yu) 嬰兒(er) ”時,亦誨導世人“恒德乃足,複歸於(yu) 樸”[2]287;真正說來,“樸”作為(wei) 老子申示其“道”之究極價(jia) 值取向的範疇,終是所謂柔弱、守雌、淡泊、不爭(zheng) 等價(jia) 值的底蘊所在。換一種說法,老子以“赤子”或“嬰兒(er) ”為(wei) 喻所稱道的柔、雌、泊、精、和等價(jia) 值,唯有從(cong) 以“赤子”或“嬰兒(er) ”為(wei) 喻的“樸”的價(jia) 值那裏才能得到中肯而確切的悟解。
二、《孟子》中的“赤子”之喻
一如《老子》,《孟子》中“赤子”一語亦出現多處。不過,前幾處“赤子”集中於(yu) 《滕文公》上篇的一段文字,且其所示非關(guan) 孟子學說之要義(yi) 。茲(zi) 引述此段文字於(yu) 下:
墨者夷之,因徐辟而求見孟子。……孟子曰:“……吾聞夷子墨者。墨之治喪(sang) 也,以薄為(wei) 其道也;夷子思以易天下,豈以為(wei) 非是而不貴也。然而,夷子葬其親(qin) 厚,則是以所賤事親(qin) 也。”……夷子曰:“儒者之道,古之人‘若保赤子’,此言何謂也?之則以為(wei) 愛無差等,施由親(qin) 始。”……孟子曰:“夫夷子信以為(wei) 人之親(qin) 其兄之子為(wei) 若親(qin) 其鄰之赤子乎?彼有取爾也。……且天之生物也,使之一本,而夷子二本故也。……”[7]2707(《孟子·滕文公上》)
這是孟子與(yu) 墨者夷子(名之)之間的一段對話,它借助孟子弟子徐辟往複轉告而得以展開。孟子徑直批評夷子說:墨家料理喪(sang) 葬之事主張節儉(jian) ,夷子想通過倡導薄葬以改變天下的習(xi) 俗,他似乎以為(wei) 不如此做便不值得推尚。但他卻厚葬了他的父母,這是在以他所鄙視的做法來對待雙親(qin) 。夷子辯解說:與(yu) 儒家之道相合,古人說過嗬護百姓要像嗬護自家嬰兒(er) 那樣的話,這說的什麽(me) 意思呢?我以為(wei) 那意思是說對人的愛要不分親(qin) 疏,沒有差等,不過施行起來須從(cong) 愛自己親(qin) 人開始。孟子反駁說:夷子真的以為(wei) 一個(ge) 人愛自己的侄兒(er) 會(hui) 與(yu) 他愛鄰人的孩嬰一樣嗎?這位宣稱“愛無差等”的墨者其實在愛的先後、厚薄上是有選擇的。上天生人,原本讓他們(men) 的愛發自一個(ge) 本源,那便是由親(qin) 親(qin) 之愛——所謂“老吾老”“幼吾幼”之愛——推展出“以及人之老”“以及人之幼”之愛,而夷子卻既主張“愛無差等”的“兼愛”,又主張愛“由親(qin) 始”的有差等之愛,這就把愛的發生歸諸相互有所抵觸的兩(liang) 個(ge) 本源了。
應該說,孟子對夷子的駁詰是抓住了問題的要害,隻是整個(ge) 對話中關(guan) 於(yu) “赤子”所說的皆不在辯難的切要處。其中,除兩(liang) 處提及的“赤子”——所謂“赤子匍匐將入井,非赤子之罪也”——因與(yu) 孟、夷對話主要趣致無關(guan) 而略之未引外,另一處所謂“其鄰之赤子”之“赤子”乃是對嬰兒(er) 的實指而非設譬之語,亦可不必諦究;唯“若保赤子”一語出自《尚書(shu) ·康誥》而誠為(wei) 譬喻,然其雖為(wei) 夷子引以問難,卻亦並無深意。
《孟子》中真正重要的“赤子”之喻見於(yu) 《離婁》下篇第十二章,此章隻有一句話:
孟子曰:“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7]2726(《孟子·離婁下》)
《孟子》一書(shu) 論及“大人”有十二處之多,其或指身居高位之人,如所謂“有大人之事,有小人之事,……或勞心,或勞力;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於(yu) 人”[7]2705之“大人”,又如所謂“說大人,則藐之,勿視其巍巍然”[7]2779之“大人”,但其更多地是指德行高尚的人,如所謂“非禮之禮、非義(yi) 之義(yi) ,大人弗為(wei) ”[7]2726“大人者,言不必信,行不必果,惟義(yi) 是從(cong) ”[7]2726之“大人”,又如所謂“體(ti) 有貴賤,有小大,無以小害大,無以賤害貴。養(yang) 其小者為(wei) 小人,養(yang) 其大者為(wei) 大人”[7]2752之“大人”。孟子所說那種德行高尚之“大人”,其德行內(nei) 涵是由“仁”“義(yi) ”確定的,所以他也明確指出:“居惡在?仁是也;路惡在?義(yi) 是也。居仁由義(yi) ,大人之事備矣。”[7]2769在“仁”“義(yi) ”的價(jia) 值取向上,儒者的修為(wei) 有若幹境界升進的層次,孟子謂:
可欲之謂善,有諸己之謂信,充實之謂美,充實而有光輝之謂大,大而化之之謂聖,聖而不可知之之謂神。[7]2775(《孟子·盡心下》)
“大”處於(yu) 比“善”“信”“美”等更高而比“聖”——“聖人,人倫(lun) 之至也”[7]2718——略低的層次,達到這一修養(yang) 格位的人是孟子心目中嚴(yan) 格意義(yi) 上的“大人”。因此,他也將其與(yu) “安社稷臣者”“天民”等作如下比勘:
有事君人者,事是君則為(wei) 容悅者也;有安社稷臣者,以安社稷為(wei) 悅者也;有天民者,達可行於(yu) 天下而後行之也;有大人者,正己而物正者也。[7]2766(《孟子·盡心上》)
這顯然是在關(guan) 聯著國家天下治理而論“大人”成其為(wei) “大人”的那種儒者氣象。把國家治理局限於(yu) “事君”的人,其所作所為(wei) 隻在於(yu) 以其容順取悅於(yu) 君主;把“安社稷”視為(wei) 人臣本分的人,其以致力於(yu) 國家的安定為(wei) 樂(le) 事;那些被稱作“天民”的賢者履行達則兼善天下之責,當其顯達時就推行其主張於(yu) 天下;而“大人”有著比“天民”更高的格局,其由“正己”而至於(yu) 正人(“物正”),從(cong) 而使天下得以治理。
孟子所謂“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的“大人”,當指其德行“充實而有光輝”並且能做到“居仁由義(yi) ”從(cong) 而“正己而物正”的人。人得以成為(wei) 這樣的“大人”,乃是因為(wei) 其持續不懈地“養(yang) 其大者”,亦即養(yang) 潤其心誌,而養(yang) 潤其心誌亦正可謂“盡其心”或“存其心,養(yang) 其性”[7]2764。此“盡其心”“存其心”之“心”,其實就是那當人還是“赤子”時即已內(nei) 在於(yu) 己身的“心”。“赤子之心”與(yu) 生俱來而不由外鑠,在孟子看來,它乃是“人之所以異於(yu) 禽獸(shou) 者幾希”[7]2727的那點本心之明。對這點本心之明,孟子也作如此抉示:
人皆有不忍人之心。……今人乍見孺子將入於(yu) 井,皆有怵惕惻隱之心——非所以內(nei) 交於(yu) 孺子之父母也,非所以要譽於(yu) 鄉(xiang) 黨(dang) 朋友也,非惡其聲而然也。由是觀之,無惻隱之心,非人也;無羞惡之心,非人也;無辭讓之心,非人也;無是非之心,非人也。惻隱之心,仁之端也;羞惡之心,義(yi) 之端也;辭讓之心,禮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人之有是四端也,猶其有四體(ti) 也。……凡有四端於(yu) 我者,知皆擴而充之矣,若火之始然,泉之始達。[7]2691(《孟子·公孫醜(chou) 上》)
作為(wei) 仁、義(yi) 、禮、智四德之發端或萌朕的“惻隱之心”“羞惡之心”“辭讓之心”“是非之心”——一言以蔽之謂“不忍人之心”——自始即內(nei) 在於(yu) 每個(ge) 人的生命,在其為(wei) “赤子”時業(ye) 已隱含著,問題隻在於(yu) 有這“四端”的人能否存而養(yang) 之、擴而充之,兢兢於(yu) 其“不失”。凡“不失其赤子之心”者,可望成為(wei) “大人”,凡遺落此心而不覺者則難免淪為(wei) “小人”。其存養(yang) 多少或擴充到什麽(me) 程度,決(jue) 定著一個(ge) 人在祈向“大人”的踐履中可能達到之境界的高下;其遺棄多少或失卻之情狀,亦決(jue) 定著一個(ge) 人在向“小人”演蛻時終究會(hui) 墮落到什麽(me) 地步。
“赤子之心”在孟子這裏有著毫不含糊的價(jia) 值內(nei) 涵,此即其端倪自始便為(wei) 赤子所有的“仁”。誠然孟子所說發之於(yu) 人心的仁、義(yi) 、禮、智之“四端”皆為(wei) 赤子所潛備,但是“四端”皆可涵蓋於(yu) “不忍人之心”,而“不忍人之心”終究亦可謂之作為(wei) “仁之端”的“惻隱之心”。換言之,“羞惡之心”“辭讓之心”“是非之心”皆由“惻隱之心”而出,若無“惻隱之心”這一“仁之端”,則“義(yi) 之端”“禮之端”“智之端”等俱無從(cong) 說起。
孟子每每“仁”“義(yi) ”並提,其或謂“亦有仁義(yi) 而已矣”“未有仁而遺其親(qin) 者也,未有義(yi) 而後其君者也”[7]2665,或謂“賊仁者謂之‘賊’,賊義(yi) 者謂之‘殘’”[7]2680,或謂“仁,人之安宅也;義(yi) ,人之正路也”[7]2721“仁,人心也;義(yi) ,人路也”[7]2752,或謂“君臣、父子、兄弟去利,懷仁義(yi) 以相近也,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7]2756。於(yu) 此,“仁”與(yu) “義(yi) ”二者似是一種並列關(guan) 係,但諦審其理,“義(yi) ”的內(nei) 涵的確定終須借重當下即可體(ti) 證卻又難以言喻的“仁”;既然“仁”對於(yu) “義(yi) ”猶如“人心”對於(yu) “人路”,便不難解悟“義(yi) ”之所立對於(yu) “仁”的憑恃。同樣,在孟子這裏,“仁”與(yu) “禮”“仁”與(yu) “智”亦時有並舉(ju) ,其或謂“君子以仁存心,以禮存心。仁者愛人,有禮者敬人”[7]2730,或謂“非仁無為(wei) 也,非禮無行也”[7]2730,或謂“夫仁,天之尊爵也,人之安宅也。莫之禦而不仁,是不智也”[7]2691,或謂“愛人不親(qin) ,反其仁;治人不治,反其智;禮人不答,反其禮——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諸己,其身正而天下歸之”[7]2718。然而,一如“義(yi) ”之於(yu) “仁”,“禮”“智”之於(yu) “仁”亦不能不有所憑恃;與(yu) “禮”“智”並論的“仁”是狹義(yi) 之“仁”,而廣義(yi) 的“仁”不僅(jin) 包舉(ju) 了“義(yi) ”,亦包舉(ju) 了“禮”與(yu) “智”。因此,當孟子說“仁政”或“仁人”時,那“仁”中便已涵蓋了“義(yi) ”“禮”“智”諸德。當孟子說“堯、舜之道,不以仁政,不能平治天下”[7]2717時,他所說的堯、舜自是有“義(yi) ”“禮”“智”諸德的“仁人”,而他所說的“仁政”亦當是不失“義(yi) ”“禮”“智”諸德之政。當他說伯夷、伊尹、柳下惠“三子者不同道,其趨一也,一者何也?曰,仁也”[7]2757時,他所謂“一者”的“仁”亦同樣蘊含了“義(yi) ”“禮”“智”。從(cong) 一定意義(yi) 上說,堯、舜、伯夷、伊尹、柳下惠皆可謂之“大人”,這些堪以“大人”相稱的人皆有所謂“仁心”,而有此“仁心”亦正意味著他們(men) 未失其“赤子之心”。
三、儒、道“赤子”之喻的共趣與(yu) 分野
同是以“赤子”為(wei) 譬,亦同是以此譬語喻示各自學說的要津所在,老子所喻與(yu) 孟子所喻的異同道出的是道、儒兩(liang) 家在設道立教之根柢處的共通趣致與(yu) 深刻分野。
道家、儒家學說皆萌蘖於(yu) 春秋戰國之際,這一時期的社會(hui) 文化特征通常被概括為(wei) “禮壞樂(le) 崩”。“禮”“樂(le) ”在西周有過“鬱鬱乎文”的運會(hui) ,至春秋之世漸次衰頹而日陷崩壞之局。這崩壞不在於(yu) 禮樂(le) 之儀(yi) 節、章度的殘損或佚遺,而在於(yu) 其神致無可挽回的萎落。失了神致的“禮”“樂(le) ”徒然流為(wei) 一種矯飾,不再能喚起人之生命當有的那份真切。如此之“禮”“樂(le) ”崩壞,倘用老子的話說,便是“失道而後德,失德而後仁,失仁而後義(yi) ,失義(yi) 而後禮。夫禮者,忠信之薄也,而亂(luan) 之首也”[2]379;倘用孔子的話說,便是“文勝質則史(飾)”,或“鄉(xiang) 原,德之賊也”[8]381;而用司馬遷的話說,則是“周秦之間,可謂文敝矣”[1]44。道家、儒家學說的產(chan) 生,一個(ge) 重要契機即在於(yu) 克除“文敝”;其皆欲克除“文敝”遂使兩(liang) 家之學不無相通之共趣,而其所選擇的克除“文敝”之路徑畢竟有別則又使兩(liang) 家在諸多斷製上大相徑庭。老子克除“文敝”走的是“法自然”以“複歸於(yu) 樸”的路徑,孔子克除“文敝”走的是既欲避免“文勝質則史(飾)”又欲避免“質勝文則野”的所謂“文質彬彬”[8]115的路徑。在這兩(liang) 條路徑上,道家、儒家克除“文敝”的初衷皆在於(yu) 擯絕偽(wei) 飾以返還人生之真際,因此其亦皆對人生當有之“樸”“質”底色有深切肯認,而正是由於(yu) 這一點,道家的創始者老子與(yu) 儒家學說的經典弘敷者孟子才都運用了與(yu) 其各自理致分外相契的“赤子”之喻。
赤子(或嬰兒(er) )是每個(ge) 人必得經曆的生命階段,其時,渾沌中的心思至為(wei) 純真,茫昧中的性情至為(wei) 樸率,蘊蓄中的生機至為(wei) 虛靈。老子從(cong) 這裏找到了一種人的天性之“樸”可直觀的啟示,孟子也從(cong) 這裏找到了一種人的天性之“仁”可體(ti) 味的韻度,於(yu) 是他們(men) 分別有了自己的“赤子”之喻,從(cong) 而以此譬喻分別喻示他們(men) 各自的“道”之所導。
儒、道各有其“道”,但無論儒家還是道家,其“道”皆如唐人陸德明所謂“本或作‘導’”[9]839;其“道”之不同,隻在於(yu) 其所導之價(jia) 值取向殊異。老子稱其“道”謂: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2]258-259(《老子·二十五章》)
既然“地”“天”以“道”為(wei) 法,人取法於(yu) “地”“天”便直可謂取法於(yu) “道”;“道”之為(wei) “道”意味著一任自然(“法自然”),人取法於(yu) “道”則終是取法“自然”。“自然”,依王弼所說,乃“無稱之言,窮極之辭”[10]65。倘遮詮以言,“自然”是指對所有為(wei) 欲念發動的人之所為(wei) 的否棄;倘勉為(wei) 其難予以表詮,“自然”亦可取方便以為(wei) 言而謂之天然。《莊子》中有一段論及天人之別的話,或可看作是對“自然”的喻說,其謂“牛馬四足,是謂天;落馬首,穿牛鼻,是謂人”[11]590。這相對於(yu) “人”(人為(wei) )的“天”(天然),指的便是“自然”。就“自然”意味著對任何人之施為(wei) 的否棄而言,老子由“法自然”而有其“無為(wei) ”之說;就“自然”意味著對任何機巧偽(wei) 飾的摒除而言,老子亦以“樸”——未侵於(yu) 繩墨刀斧的天然之木——釋“道”而有“抱樸”之說。以“樸”釋“道”更多是在申示“道”的價(jia) 值取向;老子之“道”,其所導乃在於(yu) 誘發世人從(cong) 既已深陷其中的“五色”“五音”“五味”“馳騁田獵”“貴難得之貨”的世界回歸於(yu) “樸”。對於(yu) 經驗中的人說來,這“無為(wei) ”而“樸”的極易覓得的生命狀態是人的“赤子”狀態,盡管以“赤子”喻“道”之所導是在以一種可感的真實解悟一種虛靈的真實。
與(yu) 老子之“道”取法“自然”而導人以“樸”略相當,自謂“所願,則學孔子也”[7]2686的孟子深契孔子,孜孜於(yu) 導人於(yu) “仁”。他援引孔子的話稱:
道二:仁與(yu) 不仁而已矣。[7]2718(《孟子·離婁上》)
又分外申明:
仁也者,人也;合而言之,道也。[7]2774(《孟子·盡心下》)
其前一句話是說,“道”無非兩(liang) 種,或為(wei) “仁”道,或為(wei) “不仁”之道;言下之意,唯有“仁”道才是真正的“道”。後一句話則是說,“仁”是人成其為(wei) 人的要諦所在,但“仁”也隻是在人對“人之所以異於(yu) 禽獸(shou) 者幾希”有所覺悟,並對“幾希”自覺予以提升、擴充時,才被人確認為(wei) “仁”的;人因為(wei) “仁”而成為(wei) 人,“仁”也因為(wei) 人而成為(wei) “仁”,這是一個(ge) “人”“仁”相即不離而相互成全的過程,貫穿這一過程始終的那種祈向和為(wei) 這祈向所指的至高而虛靈的境地,即是為(wei) 孔孟一力倡揚的儒家之“道”。“仁”的端倪就在人的性分之內(nei) ,因而德行之“仁”並非由人取之於(yu) 外,這一點注定了由孔子到孟子必至確立“人能弘道,非道弘人”[8]341的信念,也注定了孟子以之設譬的“赤子”必至隱含了“仁”的最初的胚芽。同是以“赤子”喻“道”,亦同是以“形而下”者喻“形而上”者,屬意於(yu) “樸”與(yu) 屬意於(yu) “仁”把不無關(guan) 聯而頗可比擬的老子與(yu) 孟子的“赤子”之喻最終區別開來。
既然無論是老子之“樸”還是孟子之“仁”的依據皆內(nei) 在於(yu) 人,而“樸”或“仁”的價(jia) 值亦皆在“赤子”那裏雖為(wei) 胚芽卻至為(wei) 純正,雖尚未自覺卻至為(wei) 真切,那麽(me) 修道以“樸”或修道以“仁”便皆當反求諸己而以修道者自身都曾有過的“赤子”之時為(wei) 衡鏡。因此,老子與(yu) 孟子遂分別有了其“複歸於(yu) 嬰兒(er) ”與(yu) “不失其赤子之心”之說。“複歸”與(yu) “不失”皆在於(yu) 修身,皆在於(yu) 內(nei) 求於(yu) 己而無須外鶩。老子稱“修之身,其德乃真”,這所謂“德”乃是“上德不德”的“樸”德。“返樸”對於(yu) 老子說來即是歸“真”,而“樸”“真”之根深植於(yu) 曾為(wei) “赤子”的每個(ge) 人自己。為(wei) 此,老子有謂:
善建者不拔,善抱者不脫。[2]505(《老子·五十四章》)
任何事功上的“建”(建樹)、“抱”(持守)都有賴於(yu) 外部條件,其隨著借以“建”“抱”的條件的變化總會(hui) 有“拔”“脫”之日。這裏所說“善建”“善抱”,非謂事功上某種“建”“抱”手段的更為(wei) 可取,而是指“建”“抱”對象從(cong) 事功到德行的轉換。“樸”德的“建”“抱”建之在己、抱之在己,與(yu) 外部條件無涉,隻要“建”“抱”者自己不放棄,所建所抱便決(jue) 不會(hui) 有“拔”“脫”之虞。相應於(yu) 老子出於(yu) “複歸於(yu) 嬰兒(er) ”之祈想對事功的“建”“抱”與(yu) “樸”德的“善建”“善抱”有所分辨,孟子亦出於(yu) “不失其赤子之心”的念願對人之所求作了“求在外者”與(yu) “求在我者”的裁別。他指出:
求則得之,舍則失之,是求有益於(yu) 得也,求在我者也。求之有道,得之有命,是求無益於(yu) 得也,求在外者也。[7]2764(《孟子·盡心上》)
“求在外者”,屬於(yu) 與(yu) 世俗利害、得失相係的事功範疇,圖求這類價(jia) 值固然須得求之有道而不可不擇手段,但即使以正當而相宜的方式以求,其所得也未必與(yu) 所求相稱,因為(wei) 這所求受外部境遇的限製而往往給人以“得之有命”之感;而且,所求即便得以如願以償(chang) ,那所得也終究是身外之物。“求在我者”卻是另一種情形,這所求在於(yu) “仁”德,其自“赤子”時即已隱蓄於(yu) 每個(ge) 人自身;倘能惓惓以求便能得之於(yu) 己,若是舍此別顧則會(hui) 失之於(yu) 不覺。其求之在我,亦得之在我,那所得必成全作為(wei) 人的我,使我因“仁”德的“擴而充之”更其為(wei) 人。
孟子所謂“求在我者”之所求,誠然主要在於(yu) 作為(wei) “我”的每個(ge) 個(ge) 體(ti) 的“仁”德修養(yang) ,但也確鑿地隱含了對某種治國平天下的路徑的探究。老子以建“德”抱“樸”說“善建”“善抱”亦複如此,由其“善建”“善抱”同樣可以推繹出“以無事取(治)天下”的治化之途。從(cong) 修德以“樸”或修德以“仁”,到“為(wei) (使)天下渾心”或“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7]2690-2691,這是老子、孟子的“赤子”之喻所蘊含的理致向著道、儒各自的政治主張的延伸。老子與(yu) 孟子皆以為(wei) 修德本身即意味著為(wei) 政,這用孔子的話說即是“為(wei) 政以德”[8]19;盡管他們(men) 賦予“德”的內(nei) 涵(或“樸”或“仁”)並不相同;而且,他們(men) 也都確信身處高位者的修德有著表率庶眾(zhong) 的作用,這用孔子的話說,即是“君子之德,風;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風,必偃”[8]257。就此,老子謂:
修之身,其德乃真;修之家,其德有餘(yu) ;修之鄉(xiang) ,其德乃長;修之國,其德乃豐(feng) ;修之天下,其德乃愽。……吾何以知天下之然哉?以此。[2]505-506(《老子·五十四章》)
其又謂:
是以聖人之言曰:我無為(wei) 而民自化,我好靜而民自正,我無事而民自富,我欲不欲而民自樸。[2]533(《老子·五十七章》)
孟子則謂:
人有恒言,皆曰:“天下國家。”天下之本在國,國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7]2718(《孟子·離婁上》)
吾身不能居仁由義(yi) ,謂之自棄也。[7]2721(《孟子·離婁上》)
其又謂:
君仁,莫不仁;君義(yi) ,莫不義(yi) ;君正,莫不正。一正君而國定矣。[7]2723(《孟子·離婁上》)
若從(cong) “一正君而國定”的意義(yi) 上說,這“居仁由義(yi) ”而身“正”之君未始不可稱之為(wei) “大人”。因此,孟子所謂“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之“大人”在此便有了兩(liang) 重所指,其既指德行極高——“充實而有光輝之謂大”——之人,同時亦指身居高位而“以無事取(治)天下”之人。不過,無論是孟子所謂“仁”德“充實而有光輝之謂大”之人,還是老子所謂那種以“我欲不欲”引導百姓複“樸”歸“真”之人,雖皆可稱作“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但其畢竟不再是赤子或嬰兒(er) ,而是對“赤子”之“樸”德或“赤子”之“仁”心有所自覺的人。
四、結語
誠如赤子或嬰兒(er) 以其潛在的豐(feng) 沛生機和成長可能而具有極大的可塑性,引“赤子”或“嬰兒(er) ”以為(wei) 譬,會(hui) 因著取譬者價(jia) 值導向的不同而使譬喻可有如是或如彼的喻義(yi) 。
檢討一個(ge) 人在無從(cong) 規避的人文習(xi) 染中的成長經曆,可追溯其一張白紙式的赤子時期以作前後比對;在“禮壞樂(le) 崩”的春秋戰國之際,當那些人文致思的先導者尋索“禮”“樂(le) ”崩壞的緣由時,他們(men) 從(cong) 每個(ge) 人都必會(hui) 有的“赤子”時期確認一種人生本然的底色是件再自然不過的事。回眸“赤子”意味著運思者因為(wei) 人生意義(yi) 的終極性考察而返回到一個(ge) 原點,這原點可作為(wei) 後來發生的人文事件的可靠參照。老子的“赤子”之喻與(yu) 孟子的“赤子”之喻的出現都在一種典型的“文敝”背景下,他們(men) 分別從(cong) 充當喻體(ti) 的“赤子”那裏覓取其所看重的生命性狀以印證所創學說的出發點,並試圖將之納入各自的“道”,從(cong) 而循其“道”——“法自然”之“道”與(yu) “依於(yu) 仁”之“道”——對當時之世道人心作某種取向明確的引導。
分辨老子的“赤子”之喻與(yu) 孟子的“赤子”之喻的共趣與(yu) 分野,固然是思想史或哲學史意義(yi) 上的儒、道之辨的應有課題,但重要的則在於(yu) 以史為(wei) 鑒而借此反觀當下現實的人文境遇。換言之,這段抉之於(yu) 故紙的關(guan) 於(yu) “赤子”的故事,也許尚可為(wei) 我們(men) 省思現代以至後現代若幹顯性或隱性的文化問題提供有益的啟示。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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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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