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莊問學記
作者:沈文倬
來源:《中國當代理學大師馬一浮》,上海人民出版社,1992年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四月二十日辛酉
耶穌2019年5月24日
1963年2月,調來杭州大學語言文學研究室工作,在滬舊識的老友周采泉先生對我說:“清明節杭州文化界人士以掃墓名義(yi) 公祭張蒼水,你初來,不妨借此機會(hui) 與(yu) 許多學者相識。”又說:“馬一浮先生住在蔣莊,我們(men) 先去拜謁,然後一起去參加掃墓祭祀。”

西湖蔣莊
那天春寒料峭,一早到西山公園,九時許已見到馬老。那年我四十七歲,以後學求謁前輩學者之禮相見,主親(qin) 客敬,融洽無間。周先生代我陳述曾從(cong) 曹元弼先生受三禮鄭氏之學,先生說:“讀過《複禮堂文集》,是正統經學家規模。”在當時的氣氛下,此話似乎微有貶意,但我從(cong) 曆史的真實性去理解,不以爲怪。對禮學,他提出兩(liang) 點看法:一、古代禮樂(le) 也應以真善美來衡量;二、對《儀(yi) 禮》一書(shu) ,《左傳(chuan) 》裏說“是儀(yi) 也,不可謂禮”,儀(yi) 是不能離開禮意的。由於(yu) 周先生有唱和詩求正,意猶未盡而退。
分手以後,以未能將幾個(ge) 久懸未決(jue) 的問題提出請益,終以爲憾。於(yu) 是在4月下旬,再造蔣莊。恰好碰到隨侍在側(ce) 的馬氏弟子劉公純先生,他整理《葉適集》已在中華書(shu) 局出版,我則應中華之約整理《習(xi) 學紀言》亦已完稿,因此談起來如舊相識,爲我先容,申明雖非受業(ye) ,卻求解惑。4月天氣,淡日晴和,春山新緑,春水漪漣,坐在雕花格子窗前,望望南屏山,談論經儒傳(chuan) 記,亦平生快意事。我以爲向前輩學人請益,理應先陳己見,然後請求認可或駁正。事實上出於(yu) 治學的路數不同,我的問,先生的答,有一致,也有違異,都在“容別解”、“求圓融”中進行的。談時似漫無邊際,事後歸納,尚稱條貫。
(一)經、儒關(guan) 係和經的形成。當時修訂《辭海》初稿剛試印,經學條目把經書(shu) 都判作“儒家經典”(後來這種觀點風靡全國)。我說:“這本是今文經學‘經出孔子’的引申,話雖通俗易懂,背後隱藏著與(yu) 佛道等同而亦屬宗教的意思。”又說:“《詩》《書(shu) 》、‘禮’、‘樂(le) ’是西周的文化設施,四術在周初已形成,不能把結集期當作形成期。”先生甚重視這個(ge) 問題,急促地問:“《詩》、《書(shu) 》在周初有部分存在,‘禮’、‘樂(le) ’形成於(yu) 此時有何根據?”我說:“禮、樂(le) 在周初都不是書(shu) 。禮是貴族們(men) 舉(ju) 行的典禮,平時練習(xi) ,用時實行,不靠文字記錄而存在。”我雖很早就持這種主張,但在那時認識還不移全麵,舉(ju) 證也欠充分,不像後來撰作論文時說得清楚。先生似乎不以爲然。我說:“我們(men) 在解放前都曾見過世家巨族舉(ju) 行婚喪(sang) 喜慶,紳士們(men) 文化既不高,手頭又無任何書(shu) 本好依據,然而他們(men) 熟練地有條不紊地主持和參與(yu) ,無非得之於(yu) 父兄師長一代一代的口耳傳(chuan) 授和幼年的習(xi) 練,可見‘禮’的特征重在實踐,《儀(yi) 禮》書(shu) 本沒有寫(xie) 成而典禮已經在舉(ju) 行了。”先生聽後也笑起來了,連稱“信然”、“信然”,“這倒應該繼續研究”。在經儒關(guan) 係問題上,先生最後表示:一,儒學不是宗教;二,五經經過儒家發揚才得光大。

馬一浮先生
(二)儒是怎麽(me) 樣的。我陳說:“儒字《論語》一見:‘女(汝)爲君子儒,無爲小人儒。’從(cong) 語氣上推測,孔子幾乎是否定的。這話對子夏講的。子夏在四科弟子中屬‘文學’的代表,譯成現代語即搞書(shu) 本知識的。聯係《周禮》的‘聯師儒’,儒即是七十子後學中傳(chuan) 授書(shu) 本知識的老師。可見劉歆所說的‘遊文六藝之中,留意仁義(yi) 之際,祖述堯舜,憲章文武,宗師仲尼’,倒是很確實的。本來很清楚,而胡適據《說文》:‘儒,柔也。術士之稱。’以爲儒是‘抱著亡國遺民柔遜的人生觀,以殷禮爲宗教’雲(yun) 雲(yun) ,顯與(yu) 事實不符。”先生同意儒字不以訓柔爲本義(yi) ,術士之術指“四術”,以爲據《儒行》十五儒,無一柔遜的。先生說:“當然,從(cong) 表麵看,《儒行》隻是說儒的行爲表現,即使柔遜改變爲剛毅進取,還是行爲表現而已。”他又說:“十五儒不過是十五種行爲表現,在不同境地表現有所不同。實際上仍然隻有一個(ge) 儒。凡是能講清楚這個(ge) 總體(ti) 的儒,儒學就貫通了。”是的,當時聽了就覺得此論十分精辟,而日後回味,這深度似不易測量。
(三)經、記的關(guan) 係。由於(yu) 《儒行》是一篇“記”,於(yu) 是記對經的依存關(guan) 係就連帶有所論列了。我提出“傳(chuan) 和記都是解經所未明、補經所未備。有些經已亡佚,往往可以從(cong) 傳(chuan) 和記中得其所引之殘句。”先生同意此說,又進一步論證:“傳(chuan) 和記對經所未明的解釋,不僅(jin) 從(cong) 文字上求之(訓詁),更重要的應從(cong) 經義(yi) 發揮上探求。《學》、《庸》固然重要,《表記》、《坊記》、《禮運》、《學記》、《燕居》、《閑居》等均可當作百家的一家來對待。”我說:“我師曹先生把二戴記分爲論政、論學論禮三大類而董理之,與(yu) 先生所論,真是殊途而同歸。”先生頷之者再。
先生聽我的陳述,遇到違異處,往往眉頭-皺,稍微搖搖頭,絶無輕視之意,沒有對對方造成壓力;其意見一致處,掀髯一笑,表示奬借,給以莫大的激勵:光這一點收獲已經受益實匪淺鮮的了。
暑假中,先生不住在蔣莊;秋後我到長春文史研究所講《儀(yi) 禮》,入冬回杭,先生又不住在蔣莊。次年,談論古學的風氣戛然而止,而情趣也大減,不久下鄉(xiang) 參加“社教”運動,以至“文革”……
竟然沒有能實現第三次問學!
以後,四時看花,常到西山公園去。斜陽一角,微雨滿湖,蹭躅回廓,回首望那緊閉著的雕花格子窗,不禁泫然。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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