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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海東崔海東(dong) ,字少禹,男,1975年生,江蘇南京人,南京大學哲學博士。現任江蘇科技大學人文學院副教授江蘇省儒學學會(hui) 常務理事。在《孔子研究》等報刊發表學術論文30餘(yu) 篇。2015年12月東(dong) 南大學出版社出版個(ge) 人專(zhuan) 著《唐代儒士佛教觀研究》,20餘(yu) 萬(wan) 字。主持國家社科、江蘇省社科課題各一項。 |
從(cong) 《論語》“明體(ti) 達用”看蔣慶政治儒學判教之誤
作者:崔海東(dong)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江南大學學報》(人文社會(hui) 科學版),2010年第3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四月初十日辛亥
耶穌2019年5月14日
摘要:蔣慶先生判教認為(wei) 儒學分為(wei) “心性”與(yu) “政治”二派,二者由於(yu) 傳(chuan) 承、性質、對象、功能不同,應成對列之局,分治“人心”與(yu) “政治”。然而《論語》顯示,孔子儒學是明體(ti) 達用的一如之學,由下學人事,籍工夫返本體(ti) ,由本體(ti) 上達天命,從(cong) 而體(ti) 證天境,然後再發諸人事,仁民愛物,峻極於(yu) 天。故而蔣慶先生判教誤在:第一,儒學不能分割體(ti) 用為(wei) 平行兩(liang) 派;第二,義(yi) 理與(yu) 曆史上均不存在隻主心性而無政治取向的心性一派;第三,所謂政治儒學誤在有用無體(ti) ,其弊亦將淪於(yu) 無體(ti) 無用。
關(guan) 鍵詞:《論語》;體(ti) ;用;政治儒學
關(guan) 於(yu) 儒學的當代發展,業(ye) 師李承貴先生已在大作《當代儒學的五種形態》中該舉(ju) 了其宗教、政治、哲學、倫(lun) 理、生活的五路進向,可謂至論。[1]本文則就其中政治儒學一途,試自《論語》“明體(ti) 達用”之角度,對蔣慶先生“判教”[2]之說,略陳己疑,以就方家。
一.蔣慶先生“判教”之二分
蔣先生在其所著《公羊學引論》、《政治儒學》等文中對儒學進行判教,認為(wei) 可分為(wei) 心性儒學與(yu) 政治儒學二派。
首先,二者傳(chuan) 承譜係不同:前者“由子思、孟子開其端,宋明儒繼其緒,當代新儒學發揚光大。”[3]而後者主要是指《春秋公羊學》,其“開創於(yu) 孔子,發微於(yu) 公羊,光大於(yu) 荀子,完成於(yu) 兩(liang) 漢(董仲舒、何休),複興(xing) 於(yu) 清末(劉逢祿、康有為(wei) )。”[4]
其次,二者義(yi) 理有別,“心性儒學關(guan) 注的是生命的終極托付,人格的成德成聖,存在的本質特征,萬(wan) 有的最終依據,所以,心性儒學具有個(ge) 人化、形上化、內(nei) 在化、超越化的傾(qing) 向。”[5]而後者,蔣先生稱是較能體(ti) 現儒學本義(yi) 的經學[6],是關(guan) 注社會(hui) 、關(guan) 注現實、主張性惡、用製度來批判人性與(yu) 政治、關(guan) 注當下曆史、重視政治實踐、標出了儒家政治理想、能開出外王的儒學。[7]其所依據的是政治理性,不同於(yu) 前者的道德理性[8]。
再次,蔣先生認為(wei) 心性儒學雖然也有政治訴求,但由於(yu) 自身原因不能任勝,故“在本質上有非政治的傾(qing) 向。”此傾(qing) 向有三大特征,一是其將政治問題的解決(jue) 完全歸結於(yu) 生命問題的解決(jue) ,二是由於(yu) 心性儒學將政治生命化,禮在心性儒學中就沒有位置,三是由於(yu) 心性儒學在義(yi) 理層次上具有非政治的傾(qing) 向,在製度層次上對中國的政治亦無大貢獻。[9]
第四,蔣先生雖然強調此判教隻在儒學內(nei) 部,二者不能相互否定[10],但是根本上還是認定二派是平等對列的格局。其雲(yun) :“內(nei) 聖與(yu) 外王之間沒有體(ti) 用因果關(guan) 係,而是平等對列關(guan) 係。也就是說,內(nei) 聖外王是指內(nei) 聖和外王,而不是指內(nei) 聖而外王,或內(nei) 聖通外王。這與(yu) 心性儒學對內(nei) 聖外王的解釋不同,心性儒學認為(wei) 內(nei) 聖是外王的體(ti) ,外王是內(nei) 聖的用,外王是由內(nei) 聖開出的結果,二者是體(ti) 用因果關(guan) 係。”[11]
由此,蔣先生認為(wei) “二學各有自己的適應範圍,不可混同。……離則兩(liang) 美,合則兩(liang) 傷(shang) 。”[12]當代儒學的轉向,二者要平行發展,“此即意味著以‘心性儒學’安立中國人的精神生命(修身以治心),以‘政治儒學’建構中國式的政治製度(建製以治世。)”[13]
我們(men) 知道,真孔子隻有一個(ge) ,不可謂有兩(liang) 個(ge) 孔子,或說有一個(ge) 孔子,其人格可分裂為(wei) 二。所以筆者認為(wei) ,既然孔子是儒學開創者,《論語》又是目前公認最可靠的研究孔子的原典[14],則當回到孔子,以《論語》為(wei) 主要文本,會(hui) 通後學,揭示儒學大旨,而後以之為(wei) 標準,來看蔣先生之判教是否恰當。
二.孔子之學為(wei) “明體(ti) 達用”之學
關(guan) 於(yu) 孔門大旨,筆者以宋儒胡安定“明體(ti) 達用”[15]來概括,詳述如下。
首先,關(guan) 於(yu) 體(ti) 、用之名稱。《論語》本無此二者,然可安全使用的理由如下:一則後人以前人未有之範疇或命題總結其思想,此在思想史上本為(wei) 正常。二則此名儒家早已有之。先秦如孟子在《告子上》篇中言“大體(ti) ”、“小體(ti) ”,即是根據“心”與(yu) “耳目”之用而分。荀子則首以“體(ti) 用”對舉(ju) ,其在《富國》篇中雲(yun) :“萬(wan) 物於(yu) 人,同宇而異體(ti) ,無宜而有用,數也。”至於(yu) 宋儒說體(ti) 用更是尋常,胡安定自不必論,伊川即雲(yun) :“體(ti) 用一源,顯微無間”[16],朱子雲(yun) “全體(ti) 大用”[17]等。三則就《論語》自身而言,也有有體(ti) 、用之實而無此名者。如《論語·公冶長》篇(下引僅(jin) 注篇名)子貢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而聞也,夫子之言性與(yu) 天道,不可得而聞也。”此“文章”同於(yu) 孔子所歌頌的堯“煥乎,其有文章”(《泰伯》)之“文章”,指孔子因革損益三代所創建的製度,即用,而“性與(yu) 天道”,即是此“文章”之體(ti) 而已(至於(yu) 不可得聞,則由於(yu) 學有躐等等原因)。又如《子張》篇子遊雲(yun) :“子夏之門人小子,當灑掃應對進退,則可矣。抑末也,本之則無,如之何?”此本、末亦指體(ti) 、用。
其次,關(guan) 於(yu) 體(ti) 、用之涵義(yi) 。大體(ti) 而言,體(ti) 、用可在三個(ge) 層麵立言:一是如上引伊川、朱子之例,指形上之道與(yu) 其之於(yu) 形下之器的發用,橫攝理界與(yu) 事界,然偏在就宇宙角度而說“理一”;二是如上引孟子和荀子之例,指形下之器(材質)與(yu) 其功用,隻言事界,偏在就萬(wan) 有而說“分殊”。三是如上引《論語》子貢、子遊之例,完全是就人而立論,體(ti) 是指與(yu) 工夫相生共存的人性本體(ti) [18],而用則是此本體(ti) 之發用。體(ti) 用一方麵表現為(wei) 自外而內(nei) 而上,即由工夫返本體(ti) 再上達天命,是為(wei) 明體(ti) 。一方麵又表現為(wei) 自上而下而外,即由天命再下落本體(ti) 而外開人事,是為(wei) 達用,從(cong) 而貫通上下內(nei) 外。本文之體(ti) 用,則就第三種而言。
再次,關(guan) 於(yu) 明體(ti) 達用之具體(ti) 過程。此本為(wei) 人群之共法,姑以個(ge) 體(ti) 為(wei) 例,然其於(yu) 個(ge) 體(ti) 一生本亦是分頭並進、不停循環、永無間斷的過程,故又強分之如下:
一是下學人事。孔子雲(yun) “博學於(yu) 文”(《顏淵》)、“學以致其道”(《子張》);“多識”、“多聞”(《為(wei) 政》)、“君子多乎哉,不多也”(《子罕》)、“學禮乎”、“學詩乎”(《季氏》),此學皆是綜言六藝、文獻、日用倫(lun) 常與(yu) 為(wei) 政治國。必須說明,此“下學”一環乃是以知(智)為(wei) 基礎的。孔子分“知”為(wei) 認知理性之智與(yu) 德性良知之智,前者是工具理性,後者是如何使用工具的理性。關(guan) 於(yu) 前者,孔子從(cong) 來沒有排斥過它,由其六藝之學等即可知[19],故其雲(yun)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衛靈公》)。然孔子又說:“知及之,仁不能守之,雖得之,必失之。”(同上)此即表明孔子對撇除德性而純任理性的警惕,認為(wei) 必須以仁攝智,因為(wei) 人的生存,必然是一種基於(yu) 德性的生存,純粹的認知理性必須在德性的控製之下方能襄助人生,否則必將適得其反。所以孔子說:“下學而上達”(《憲問》),即是指明二者的發展方向,在向外向下之學的同時,又必須向內(nei) 向上而返本體(ti) ,二者兼顧,方能內(nei) 外打通、上下不落。
二是由工夫返諸本體(ti) 。孔子雲(yun) “我欲仁,斯仁至矣”(《述而》),即是點明此義(yi) 。本體(ti) 是人性之本初狀態,孔子名之為(wei) “仁”,認為(wei) 其源於(yu) 天道之直貫人心,故雲(yun) :“天生德於(yu) 予”(同上)。此非孔子一己之見,春秋時賢亦雲(yun) :“民受天地之中以生”(《左傳(chuan) ·成公十三年》劉康公語)。孔子後學中,《中庸》雲(yun) :“天命之謂性”,《郭店楚簡·性由命出篇》雲(yun) “性由命出、命自天降”,孟子在《告子上》中則認為(wei) “大體(ti) ”為(wei) “天之所與(yu) 我者”。要之,皆是認為(wei) 人性本來狀態,是天所賦予的至善者,故稱本體(ti) 。以其呈載、落實在人性,故稱性體(ti) ;以其寓所、發動在人心,故稱心體(ti) ,二者一也。然而本體(ti) 雖善,但是由於(yu) 種種原因而造成現實之汙染,故須由工夫,即個(ge) 人修證予以對治,方能返回本初狀態。《論語》中此工夫,孔子有“憤”、“悱”、“自訟”、“自省”、“恥”等,曾子則有“三省”,後世《中庸》則有“慎獨”,孟子有“集義(yi) ”,宋明有“敬以靜存”、“誠以動察”、“辨誌”、“切己自返”等。工夫與(yu) 本體(ti) 實是相生共成的關(guan) 係。宋明儒者多能發明孔子此義(yi) 。如姚江雲(yun) :“心無本體(ti) ,工夫所至,即其本體(ti) ”[20]。又如橫渠雲(yun) :“太虛無形,氣之本體(ti) ;其聚其散,變化之客形爾;至靜無感,性之淵源,有識有知,物交之客感爾。客感客形與(yu) 無感無形,惟盡性者一之”。[21]前半言天,以“本體(ti) ”與(yu) “客形”對舉(ju) ;後半言人,以“淵源”與(yu) “客感”對舉(ju) 。此“本體(ti) ”、“淵源”皆就本初狀態而言,“客感”、“客形”則為(wei) 後天之結果;而“盡性者一之”,即工夫也。再如船山雲(yun) :“且在性之所謂仁義(yi) 禮智者,有其本而已,繼乎天之元亨利貞而得名者也,在率性之前,不在修道之後。”[22]“率性之前”即謂本體(ti) ,而“修道之後”即謂工夫。
三是上達天命。孔子雲(yun) :“畏天命”(《季氏》),又雲(yun) :“君子上達”(《憲問》),又雲(yun) :“下學而上達,知我者其天乎”(同上),緣何?此天命一則為(wei) 天道(道),是人的本體(ti) 善性之源,故又稱德命。二則為(wei) 命運,指人的生死夭壽、富貴貧窮、得位與(yu) 否等,故又稱祿命。三則為(wei) 責任。孔子知命運為(wei) 終極之無限,永不可為(wei) 人所把握,有幸者得其美,不幸者成其缺,故雖畏之然“不怨天”(《憲問》)。因孔子深知人尚能在返本體(ti) 之後,籍此提撕上揚,階及天命流行之境界,從(cong) 而證其德命,率其祿命。此境界,孔子語之為(wei) :“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陽貨》)。此即《易》“乾道變化,各安性命”之義(yi) 。孔子下一“行”字,以示天之大公,大化流行;下一“生”字,以示天之大愛,生生不息。此誠可謂是孔子對天人存在的最後體(ti) 證。第一,孔子體(ti) 證到人的存在的本來麵目,不論個(ge) 體(ti) 還是群體(ti) ,皆由天賦性命,均應如此“行”、“生”之天境,擁有其天然的不可剝奪的生存發展權利,以完成其元、享、利、貞的生命過程[23],故詮“仁”為(wei) “愛人”(《顏淵》)。第二,孔子由此天境之並行不悖,體(ti) 證到人間亦應有此和諧之秩序,然對照現實世界卻是禮崩樂(le) 壞、生靈塗炭,故生出對天下蒼生之莫大責任與(yu) 休戚與(yu) 共[24],故曰:“文王既沒,文不在茲(zi) ”(《子罕》),正是欲將此大責任心向下發用、向外開出,客觀化為(wei) 一秩序,因革損益,以創建製度,以易滔滔天下為(wei) 有道人間(《微子》)。故孔子之“造次”、“顛沛必於(yu) 是”(《裏仁》),曾子之“任重道遠”(《泰伯》),皆在此下語。而此天境並非隻有孔子一人才體(ti) 證到,孔子雲(yun) :“巍巍乎,唯天為(wei) 大,而堯則之”(同上),正是感慨先聖後聖人同心同;又雲(yun) :“德不孤,必有鄰”(《裏仁》),正是相信天命不孤行,唐虞不獨顯,必有鄰之者。而孔子之後,《中庸》雲(yun) :“肫肫其仁,淵淵其淵,浩浩其天”,孟子雲(yun) :“盡心知性知天,存心養(yang) 性事天”(《盡心上》),又雲(yun) “修天爵”(《告子上》),做“天民”(《盡心上》)等,均是立此天境而述彼服膺天命、領受責任之自覺。
四是發用。孔子雲(yun) :“為(wei) 仁由己”(《顏淵》),正是要將此天命下落仁體(ti) ,再向外推發。而“為(wei) 仁之方”,孔子則雲(yun) “己立立人、己達達人”(《雍也》),即要將大愛之心、生生之意由己及人,完成五層突破,止於(yu) 叁立天地。第一層,發為(wei) “四端”之心理,如孔子在三年之喪(sang) 問題上批評宰我曰:“食夫稻,衣夫錦,於(yu) 汝安乎?”(《陽貨》)[25];第二層發為(wei) 個(ge) 體(ti) 的神情言行舉(ju) 止,如《為(wei) 政》篇所雲(yun) “臨(lin) 之以莊”,《顏淵》篇所雲(yun) “非禮勿視聽言動”,《泰伯》篇曾子所雲(yun) “動容貌”、“正顏色”、“出辭氣”等;第三層發為(wei) 齊家,起點是對血親(qin) 之孝弟,如《學而》篇有子所雲(yun) :“孝弟也者,其為(wei) 仁之本與(yu) ”;第四層發為(wei) 治國平天下,如孔子所雲(yun) :“為(wei) 東(dong) 周”(《陽貨》),“庶、富、教”(《子路》),“老安少懷朋友信”(《公冶長》)等。而後儒中,《禮運》言“小康、大同”,《公羊春秋》言“據亂(luan) 、升平、太平”三世,《大學》言“修齊治平”,《孟子》言“仁政”等,皆是此類;第五層則突破人自身而齊於(yu) 萬(wan) 物,如孔子雲(yun) “樂(le) 山、樂(le) 水”(《雍也》),後儒張載言“物與(yu) ”(《西銘》);最後再度抵達天境,如孔子雲(yun) “五十知天命”(《為(wei) 政》)、“吾與(yu) 點也”(《先進》)等。此發用過程,《中庸》概括為(wei) “大哉聖人之道!洋洋乎,發育萬(wan) 物,峻極於(yu) 天”,可謂知言。
上述僅(jin) 為(wei) 強分下的明體(ti) 達用,在現實之中,二者是不能分割的。如發用的同時也就是下學,同時也是做工夫返本體(ti) 的過程,如此循環不已。因為(wei) 隻有連綿不斷地返諸本體(ti) ,抵達天命,才能有性命充沛之大用。故《子罕》篇“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正是表明了此有源有流,從(cong) 而盈科後進的狀況[26]。
三.蔣慶先生“判教”之誤
由孔子之學是明體(ti) 達用一如之學,可知蔣先生判教之誤如下:
首先,儒學不能分為(wei) 並列兩(liang) 派。一是儒學不是內(nei) 聖外王之學。蔣先生以“內(nei) 聖外王”一語概括儒學,此實不當[27],因為(wei) “內(nei) 聖外王”,一方麵隻言橫攝層麵的“聖——王”之內(nei) 而外,卻無“工夫——本體(ti) ”之外而內(nei) 一途,使人性未得其本源;另一方麵未言直貫,使人性不能上溯天命,則本源終亦不能盈科後進。故船山雲(yun) :“《論語》是聖人徹上徹下語,須於(yu) 此看得下學、上達同中之別,別中之同。”[28]所以“內(nei) 聖外王”再加上“下學上達”,方謂差強。二是儒學之體(ti) 用並非因果關(guan) 係。孔門之學,由下學人事,籍工夫返本體(ti) ,由本體(ti) 上達天命,從(cong) 而體(ti) 證天境,服膺責任,是為(wei) 明體(ti) ;然後再發諸人事,仁民愛物,峻極於(yu) 天,是為(wei) 達用。由此,上下直貫、內(nei) 外兼通、本末不二、源流盈科,總該一語,明體(ti) 達用,則打通理事,圓融諸義(yi) 。故儒學絕非直線性的因果關(guan) 係,而是一圓教。三是儒學並無並列之二分。儒學非內(nei) 聖外王、非因果,故“心性”(生命)與(yu) “政治”之二分,誠為(wei) 誤也。所謂特重禮法製度的政治儒學,隻是儒學大旨發用於(yu) 社群之一環而已。所謂“生命”與(yu) “政治”二者是即體(ti) 即用的關(guan) 係。政治何嚐不是內(nei) 聖?如《憲問》篇孔子曰:“修己以安百姓,堯舜其猶病諸”,又《雍也》篇“子貢曰:‘如有博施於(yu) 民,而能濟眾(zhong) ,何如?可謂仁乎?’子曰:‘何事於(yu) 仁,必也聖乎!堯舜其猶病諸!’”此平治天下的標準,正是聖!政治又何曾僅(jin) 限於(yu) 禮法製度,如《學而》篇有子說:“孝弟也者,其為(wei) 仁之本與(yu) ?”既言本則當有末,則血親(qin) 隻是行仁之始點而已。《為(wei) 政》篇孔子說:“‘孝乎惟孝,友於(yu) 兄弟’,施於(yu) 有政,是亦為(wei) 政。”[29]孝弟之於(yu) 血親(qin) ,亦有為(wei) 政之原則,此難道非孔子所說?孔子從(cong) 未將所謂政治一途從(cong) 天人內(nei) 外之連續體(ti) 內(nei) 割裂出來,而成立所謂政治儒學。
其次,從(cong) 義(yi) 理與(yu) 曆史來看從(cong) 不存在無政治取向的心性儒學。一是先秦儒學自是明體(ti) 達用之學。蔣先生特意避開孔子,將心性派的開創人定為(wei) 思孟。然孟子鼓吹井田、民本、革命、改製[30]、仁政,何曾不言政治?而《中庸》言“修身、尊賢、親(qin) 親(qin) 、敬大臣、體(ti) 群臣、子庶民、來百工、柔遠人、懷諸侯”之“九經”,正如伊川雲(yun) :“其本至於(yu) ‘無聲無臭’,其用至於(yu) ‘禮儀(yi) 三百,威儀(yi) 三千’”[31],何嚐不是就明體(ti) 達用下語?思孟又如何不合乎孔學正脈?二是宋明儒學自是明體(ti) 達用之學。宋初儒學複興(xing) 胡瑗即說明體(ti) 達用,此後如李覯論治、慶曆新政、荊公變法、橫渠井田、呂氏鄉(xiang) 約、伊川探討治體(ti) [32],何嚐如蔣先生所雲(yun) 隻重心性而無事功?至於(yu) 南宋儒家研治心性,其重要原因是整體(ti) 反思檢討北宋儒家當道卻丟(diu) 失北方,從(cong) 而強化治體(ti) 而已。如象山道:“讀介甫書(shu) ,見其凡事歸之法度,此是介甫敗壞天下處。”[33]再看朱子社倉(cang) 、棱山平糴、象山大治荊門,何嚐不關(guan) 注現實、不關(guan) 注社會(hui) ?而真德秀《大學衍義(yi) 》、丘浚《大學衍義(yi) 補》、黃宗羲學校議政等,如何不是就製度來解決(jue) 問題?[34]
再次,所謂“政治儒學”乃有用無體(ti) [35],終必無體(ti) 無用。筆者憂慮蔣先生標榜“心性”治心、“政治”治世,以為(wei) 創建製度和政治理性必能解決(jue) 政治問題,此實乃割裂體(ti) 用,其弊亦必將從(cong) 有用無體(ti) 淪為(wei) 無體(ti) 無用[36]。一是儒學之發用必然是政教並流。依孔子之理路,聞道有先後,資質有高下,證成有遲緩,所以現實世界中必然有智愚、賢不肖、能與(yu) 不能之分,故而一方麵先知覺後知,先覺覺後覺,另一方麵選賢與(yu) 能,聖者為(wei) 王,即政教並流、君師一體(ti) ,二者有機統一,方是最理想的社群存在方式。故所謂不和教化相打通的獨立的政治運作,一定不符合孔子本義(yi) ,一定在創建與(yu) 運行製度等方麵存在著無窮後患。二是就創建製度而言。政治隻是合乎人性地群體(ti) 自我組織生存而已,其與(yu) 自然科學的對象不同,所以方法也不同。後者可以運用純粹認知理性去客觀研究外在客體(ti) ,然對前者而言,卻無人可以跳離到人之外去為(wei) 人立法,或把別人當作對象來為(wei) 之立法,故所謂客觀的政治理性和製度創建是完全不存在的,如果有,那也隻是法家所追求的君主帝王禦下之“術”和製民之“法”。故而儒家政治從(cong) 來不排斥理性之運作,隻是認為(wei) 必須要遵循“仁攝智”之原則,始於(yu) 仁、終於(yu) 仁的意義(yi) 與(yu) 價(jia) 值。因為(wei) 製度乃人為(wei) 自己而設,以達至善為(wei) 目的,是對人的應然世界的設準。沒有了意義(yi) 、價(jia) 值之導引,完全不可能有屬人的製度之產(chan) 生。若此製度不合價(jia) 值,戕賊人性,則人隻會(hui) 被追擊、被奴役,處於(yu) 屬物的存在,則終亦會(hui) 起來打翻此製度。三是就運行製度而言。春秋之製度不可謂不備,孔子曰:“鬱鬱乎文哉,吾從(cong) 周”(《八佾》),然又屢屢痛疾於(yu) “佾舞”、“《雍》徹”(同上),“禮樂(le) 征伐自諸侯出”、“陪臣執國命”(《季氏》)等,故曰:“禮雲(yun) 禮雲(yun) ,玉帛雲(yun) 乎哉?”(《陽貨》),即是豁醒吾人,政治最大的問題是製度背後的東(dong) 西,即治體(ti) 。不解決(jue) 遵守者的自覺心態,即會(hui) 產(chan) 生“民免而無恥”(《為(wei) 政》)的情況,甚者造成天下大亂(luan) ,製度被徹底拋棄,如“春秋之中,弑君三十六,亡國五十二,諸侯奔走不得保其社稷者,不可勝數”(《史記·太史公自序》)。故孟子批判那種認為(wei) 法度能自行的想法是犯了“義(yi) 外”(《告子上》)之誤,因為(wei) “徒法不足自行,徒善不足為(wei) 政”(《離婁上》),法製隻是仁體(ti) 之用,隻有明體(ti) 達用,方能大治。故而真正的儒家,在治平事業(ye) 中,必須以孔子“有恥且格”(《為(wei) 政》)為(wei) 追求目標,即強調製度後人心之自覺。而後世有用無體(ti) 、隻強調製度之反例略撮其二:一是吳起、李克傳(chuan) 子夏之學,韓非承荀子之學,皆成為(wei) 法家,秦純用法家二世而亡,是為(wei) 無體(ti) 之極端。二是《周禮》為(wei) 王莽和王安石使用兩(liang) 次,均大敗。此類教訓不可謂不深。故有用無體(ti) 必將淪為(wei) 無體(ti) 無用,此弊可不慎乎!
注釋:
[1]李承貴:《當代儒學的五種形態》,載《天津社會(hui) 科學》,2008年第6期。
[2]蔣慶:《政治儒學》,北京三聯書(shu) 店,2003年,第5頁。
[3]蔣慶:《政治儒學》,北京三聯書(shu) 店,2003年,第24頁。
[4]蔣慶:《政治儒學》,北京三聯書(shu) 店,2003年,第28頁。
[5]蔣慶:《政治儒學》,北京三聯書(shu) 店,2003年,第24-25頁。
[6]按,指所據文本為(wei) 《禮》與(yu) 《春秋》,故是經學。而心性儒學則是曾思學或宋明,故是心學或理學。
[7]蔣慶,《政治儒學》,北京三聯書(shu) 店,2003年,第28-37頁。
[8]蔣慶:《政治儒學》,北京三聯書(shu) 店,2003年,第143-145頁。
[9]蔣慶:《政治儒學》,北京三聯書(shu) 店,2003年,第24-26頁。
[10]蔣慶:《政治儒學》,北京三聯書(shu) 店,2003年,第5頁。
[11]蔣慶:《政治儒學》,北京三聯書(shu) 店,2003年,第52-53頁。
[12]蔣慶:《政治儒學》,北京三聯書(shu) 店,2003年,第37頁。
[13]蔣慶:《政治儒學》,北京三聯書(shu) 店,2003年,第3頁。
[14]《春秋》是孔子所作還是魯國正史,目前尚無定論,《論語》雖有《古》、《齊》、《魯》之爭(zheng) ,然今本記錄孔子言行之真實性則無爭(zheng) 論。故在目前而言,欲接近孔學原貌,采用《論語》比《春秋》更為(wei) 可靠。
[15]“明體(ti) 達用”為(wei) 胡氏弟子劉彝總結胡氏之語,見黃宗羲《宋元學案》,中華書(shu) 局,1987年,第25頁。
[16]程頤,《二程集》,北京:中華書(shu) 局,2004年2月,第1200頁。
[17]朱熹,《朱子全書(shu) 》第6冊(ce) ,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第20頁。
[18]學界關(guan) 於(yu) “本體(ti) ”此一題法之檢討,張汝倫(lun) 先生已有宏論,見氏著《邯鄲學步,失其故步》,載《中西哲學十五章》,上海書(shu) 店出版社,2008年,第50-60頁。本文之“本體(ti) ”非所謂反向格義(yi) “本體(ti) 論”之本體(ti) ,詳見下文。
[19]此智誠然與(yu) 古希臘那種為(wei) 知識而知識的客觀性不同,但不可謂無此認知理性。先秦諸子多能任此理性,墨子不必論,儒家如《孟子·離婁下》雲(yun) :“天之高也,星辰之遠也,苟求其故,千歲之日至,可坐而致也。”亦是強調此認知理性。至宋明,理學更加強化此傾(qing) 向,觀明末士大夫多能順利接受西方科學即可知。
[20]黃宗羲:《明儒學案·自序》,中華書(shu) 局,1985年,第9頁。
[21]張載:《張載集·正蒙》,中華書(shu) 局,2008年,第7頁。
[22]王夫之:《讀四書(shu) 大全說》,中華書(shu) 局,2009年,第200頁。
[23]此種平等,並非如今人所雲(yun) 的政治權利平等,而是在天境關(guan) 照下的存在的整體(ti) 平等。而此平等亦自然與(yu) 平均不同,乃理一與(yu) 分殊之結合。
[24]徐複觀先生雲(yun) :“德性突破了自己生理的製約而生命力上升時,此時不複有人、己對立的存在,於(yu) 是對己的責任感同時即表現而為(wei) 對人的責任感,人的痛癢休戚同時即是己的痛癢休戚,於(yu) 是根於(yu) 對人的責任感而來的對人之愛,自然與(yu) 根於(yu) 對己的責任感而來的無限向上之心,渾而為(wei) 一。”見《釋〈論語〉中的“仁”》,載《中國思想史論集續篇》,上海書(shu) 店出版社,2005年,第236-237頁。
[25]“四端”為(wei) 孟子首倡,《論語》本無,然夫子言仁必有一邏輯之下落處,觀《中庸》、《郭店楚簡·性由命出》、《孟子》等後學可知此心之逼出是為(wei) 必然。所引之句“安”為(wei) 心安,即“四端”之羞惡之心。
[26]此句今人多解為(wei) 感歎時間流逝,誤矣。觀孟子《離婁下》、董仲舒《春秋繁露·山川頌篇》、楊雄《法言·學行篇》以及宋儒所解等,皆在體(ti) 用源流角度。
[27]又如牟宗三先生雲(yun) :“‘內(nei) 聖外王’一語雖出於(yu) 《莊子·天下》篇,然以之表象儒家之心願實最為(wei) 恰當。”見《心體(ti) 與(yu) 性體(ti) 》第一冊(ce) ,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年,第4頁。
[28]王夫之:《讀四書(shu) 大全說》,中華書(shu) 局,2009年,第193頁。
[29]斷句依劉寶楠《論語正義(yi) 》,中華書(shu) 局,2009年,第66頁。
[30]《孟子·滕文公下》曰:“世衰道微,邪說暴行有作,臣弑其君者有之,子弑其父者有之。孔子懼,作《春秋》。《春秋》,天子之事也。是故孔子曰‘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又說:“孔子成《春秋》,而亂(luan) 臣賊子懼。”皆以作《春秋》是“天子之事”,此說孔子改製,正同於(yu) 公羊家。
[31]程頤:《二程集》,中華書(shu) 局,2004年,第307頁。
[32]如伊川雲(yun) :“談經論道則有之,少有及治體(ti) 者。”又雲(yun) :“論學便要明理,論治便須識體(ti) 。分見《二程集》第20頁,第76頁。
[33]陸九淵:《陸九淵集》,中華書(shu) 局,1980年,第441-442頁。
[34]當然,先秦與(yu) 宋明儒學在政治發用方麵的不足亦甚明顯,然此不是本文所論內(nei) 容。
[35]李明輝先生認為(wei) “在傳(chuan) 統儒學中,確有‘內(nei) 聖’與(yu) ‘外王’、‘仁’學與(yu) ‘禮’學之分,而統之於(yu) 孔子思想,但在內(nei) 聖與(yu) 外王、仁學與(yu) 禮學之間卻具有本末主從(cong) 的關(guan) 係……在孔子思想中,‘仁’比‘禮’具有更高的位階,因為(wei) ‘仁’是‘禮’的意義(yi) 根源。”見氏著《儒家視野下的政治思想》,北京大學出版社,2005年,第183-185頁。
[36]至於(yu) 被蔣先生劃入政治儒學一派的儒者自是真儒,其說均可對應明體(ti) 達用之係統。簡言之,如荀子言性惡,其性專(zhuan) 指人的自然屬性,與(yu) 孟子專(zhuan) 言人的道德屬性之善本非對峙,此已不必再論。其以自然屬性發生政治,此視角亦無不當。其下學、工夫與(yu) 製度發用皆備。然問題在於(yu) “明天人之分”中的“天”隻是自然之天(《荀子·天論》),而非價(jia) 值之源,故其學弊在不能上達天命,則其本體(ti) 為(wei) 無水之源,故其流亦必壅塞不暢。董仲舒亦如此,其以陰陽五行將天改造為(wei) “百神之君”(《春秋繁露·效義(yi) 》),如此天則非價(jia) 值之源,而是人膜拜的對象,使人性不能自由會(hui) 通之。而公羊學,不論其言“改製”或“王魯”等等,隻是孔子平治天下之用而已,均應納入孔子體(ti) 用一如體(ti) 係內(nei) 。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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