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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家星作者簡介:許家星,男,西元1978年生,江西奉新人,北京師範大學哲學博士。曾任南昌大學人文學院哲學係教授,現任北京師範大學哲學學院教授。 |
“介於(yu) 朱、王二本之間”
——魏莊渠《大學指歸》對明代理學的批判、融通與(yu) 重構
作者:許家星
來源:《湖南大學學報.社會(hui) 科學版》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二月廿七日己巳
耶穌2019年4月2日
作者簡介:許家星(1978-),男,江西奉新人,北京師範大學哲學學院教授,價(jia) 值與(yu) 文化研究中心教授,博士,研究方向:四書(shu) 學與(yu) 宋明理學。
內(nei) 容提要:明代理學家魏莊渠《大學指歸》對《大學》的闡發,突出了至善無對、知止見性、格物知本思想,彰顯了複性定性、靜養(yang) 天根、先立乎大、自作主宰工夫。試圖以此解決(jue) 朱、王二家支離、空寂之弊,融通朱、王二家之說,開拓明代理學“第三條路線”,彰顯了明代理學演變的複雜性,體(ti) 現了《大學》詮釋的多元性,啟發今人不可拘泥於(yu) “非朱即王”的觀點,以免對明代理學做出簡單化理解。
關(guan) 鍵詞:魏莊渠/《大學指歸》/明代理學/中間路線/Wei Zhuangqu/The Great Learning Tenet/Neo-Confucianism of the Ming Dynasty/the middle way
標題注釋:國家社科重大項目:“中國‘四書(shu) ’學史”(13&ZD060);江西省高校人文社科重點基地招標課題:“明代江右四書(shu) 學研究”(JD1407)。
朱子學與(yu) 陽明學構成明代理學的兩(liang) 條主線,然亦各有其弊。為(wei) 此,有學者試圖在批判性吸收二家思想的基礎上融會(hui) 貫通,形成了“介於(yu) 朱、王之間”的明代理學第三條主線,可謂“中間路線”。已有學者指出,明末東(dong) 林學派、蕺山學派對朱子學陽明學的調和漸為(wei) 思想界主流,①這一融通朱、王的思潮實則早在王學流行之初即已出現。崇仁學派的魏校(1483年-1543年,字子材,號莊渠)是與(yu) 陽明同時代的學者,亦是批判、融通朱、王,力圖重建明代理學的“中間路線”代表。《明儒學案》置莊渠於(yu) “崇仁學案”,判其學是對“一秉宋人成說”的康齋學“稍微轉手而終不敢離矩矱”②,又指出江右王門主將聶雙江“歸寂”說發端於(yu) 莊渠,顯出莊渠之學與(yu) 朱、王二家皆有密切關(guan) 係。四庫館臣亦言莊渠最重要著作《大學指歸》“介於(yu) 朱、王二本之間而更巧於(yu) 附會(hui) ”。③本文擬以《大學指歸》為(wei) 中心,結合《莊渠遺書(shu) 》等著作,揭示莊渠《大學》的思想及其意義(yi) ,以引起學界對明代理學發展脈絡的進一步思考。
一“支離、空寂均之有偏”④
莊渠有鑒於(yu) “大道既隱,學術分裂”之局麵,試圖通過著《大學指歸》糾正朱子學“支離”與(yu) 陽明學“空談”之弊,給“浸失其初”的學者指明聖學途徑。他批評朱子學先天帶有過於(yu) 講明而少於(yu) 踐履之偏,造成後學支離的學弊。“世之學者鹹知誦法朱子,雖然,其講明也過多,其踐履也過少,後儒之所以支離也。”⑤又指出陽明學看似易簡,無支離之病,實則言過其行,違背聖人訥言敏行之教,陷入晉人“清談”大病。“承諭今之講聖學者,其說似若易簡,與(yu) 世俗之支離者不同,夷考其行,顧反不逮。”⑥“邇來講學者眾(zhong) ,吾道其複興(xing) 乎!但往往好為(wei) 空言,與(yu) 晉清談何異?”⑦
鑒於(yu) 朱、王二家“支離、空寂均之有偏”,莊渠直趨儒典,試圖通過創造性詮釋《大學》來糾正二家之非,由“正《大學》”以重建道學正途。王廷《大學指歸》序指出,《大學章句》與(yu) 《大學指歸》的差別在於(yu) 前者不過是解釋文義(yi) ,後者則直指為(wei) 學趨向。“《章句》析其義(yi) ,《指歸》一其趨”,此“一其趨”強調《大學》所代表的古人之學就是心學,“古人之學,心學也。外心而言學者,非也”。⑧莊渠認為(wei) 此說言簡意賅地突出了《大學指歸》發明“心學”的主旨,乃有德之言。
莊渠高度稱讚《大學》為(wei) 聖學樞紐奧妙所在,“近體(ti) 《大學》,頗窺聖學之樞機,至易至簡。說者自生繁難,陽明蓋有激者也”。⑨它以極其簡易的方式闡明了古往今來聖人之“絕學”,故對該書(shu) 之詮釋、體(ti) 認不可有絲(si) 毫謬誤空疏。陽明《大學》乃激於(yu) 朱子繁瑣章句之學而發。他再三指出,《大學》強調從(cong) 工夫源頭入手,對聖學工夫之發端與(yu) 收煞,皆有明確指示,首尾一貫。因此,莊渠寫(xie) 了三本《大學》論著:以古文撰寫(xie) 的古本《大學》;采用古本,全麵闡明《大學》思想的《大學指歸》;就《大學》14處文字異同作出考辨作為(wei) 附錄的《大學考異》。《指歸》乃莊渠一生心血所在,反複數次修稿而成,去世前一年寄給王廷寫(xie) 序。“正大學”亦是莊渠“正六經”計劃中唯一完成的著作。
二“其用功在複性,其收功在定性”
莊渠刻意突出了《大學》的“複性”意義(yi) ,提出“《大學》功夫,複性而已”的說法。認為(wei) 《大學》乃“言乎大人之學也”,所謂“大人”即成人,非孔子所言“可謂成人也已”之“成人”,包括士、賢、聖。莊渠喜用“始乎為(wei) 士,中乎為(wei) 賢,而終乎為(wei) 聖人”這一表述,認為(wei) 《大學》所示成就聖賢之道本來“坦如大路”,但受功令科舉(ju) 之學的誤導,使得以踐履修身為(wei) 主的聖賢之學逐漸異化為(wei) 鑽研書(shu) 本之學,導致“以讀書(shu) 為(wei) 學”“道在紙上矣”。
莊渠對三綱的闡發突出了《大學》工夫在於(yu) 複性的宗旨,指出“在明明德”四字已統括了儒學根本。明德不離肉身,就血肉之軀而顯露發布,因此易於(yu) 遮蔽。言“德既昏,何以能明也。曰:根心難滅,但隨光隨熄,非透徹不可以複明”。蓋人之根心(本心)從(cong) 不會(hui) 被滅除,隻是常呈若隱若現,飄忽不定的不明朗狀態。隻有獲得完全究竟之透悟,方可使得心體(ti) 複其本初,重新恢複光明。明德新民不過就是複性而已。他據陽明“吾性自足無假外求”說,提出明德新民“合一”論:“明德、新民一邪二邪?曰:合一。由己以及人,若分我人,則是吾性有外也。”⑩此“合一”論的實質是“性同論,性足論”,人性與(yu) 己性一般,皆是自足、同質、相通的,故能做到人己相通而無隔無別,若有隔有別,則新民即不可能。故明德與(yu) 新民不過是“變文同義(yi) ”,“明明德者,明我明德也。新民者,明我明德於(yu) 人也。而變文言新民者,吾性自足不待外求。人性亦自足,不待吾增益,但能變化之耳”。(11)蓋人我之性皆內(nei) 在自足,無須向外尋求探索,增益補充,故為(wei) 學工夫就隻能是複性。此強調人性具有內(nei) 在完善的充足性與(yu) 根源性,突出道德主體(ti) 自我完善的必然性,強調人性正麵性與(yu) 積極性。
“至善者,明德本然之體(ti) 也,不與(yu) 惡對。”莊渠“至善”論突出了至善超越善惡的本體(ti) 意義(yi) 。他借用佛學“本來麵目”說,糅合《中庸》未發已發論,闡發明德與(yu) 至善的體(ti) 用、已發未發關(guan) 係,言:“明德者,至善所發,本來麵目也,未發無麵目可言。至善者,明德本然之體(ti) 也,不與(yu) 惡對。”(12)明德是至善之已發,是有,是至善呈現出來的本來形態,即人的善性;至善是明德之未發,是無,它根本就無麵目可言,無形無影,是明德的本然之體(ti) 。明德尚屬於(yu) 善惡視域下顯發出的倫(lun) 理範疇,至善則是超越善惡,不與(yu) 惡對的本體(ti) 性存在範疇,是無聲無臭的形上存在,是明德之善的根源。南宋以胡宏為(wei) 代表的湖湘學持“性善不與(yu) 惡對”說,認為(wei) 性作為(wei) 本然之善,並非對待分別意義(yi) 上的善,而是超越善惡等價(jia) 值判斷的本體(ti) 存在意義(yi) 上的善,是“無對”“至尊”之善。“季隨主其家學,言性不可以善言,本然之善本自無對,才說善時便與(yu) 那惡對矣……本然之性是上麵一個(ge) ,其尊無比。”(13)但莊渠至善“不與(yu) 惡對”說更多源自《樂(le) 記》“人生而靜,天之性”說及明道、陽明思想。《樂(le) 記》“靜”說對莊渠影響甚大,在莊渠看來,此靜是超越動靜之靜,並非表示現實狀態之靜,它與(yu) 超越善惡之善相應。明道是莊渠最推崇的學者,其“無對”“定性”等思想對莊渠影響甚深。明道《識仁篇》提出“道”至尊無比,不與(yu) 物對。“此道與(yu) 物無對,大不足以名之”,“義(yi) ”亦不與(yu) 死相對,“義(yi) 無對”。即此推而論之,作為(wei) 世界價(jia) 值本源的“善”,亦不與(yu) 惡相對,惡是後天才起的,“人生氣稟,理有善惡,然不是性中元有此兩(liang) 物相對而生也”。(14)陽明的“無善無惡心之體(ti) ”說,亦“與(yu) 倫(lun) 理的善惡無關(guan) ,根本上是強調心所本來具有的無滯性”。(15)顯然,莊渠至善本然無對說與(yu) 朱子相背,而近乎陽明。在朱子那裏,至善基本上隻有一層含義(yi) ,即作為(wei) 明德、新民之目標的“事理當然之極”。在“極”的意義(yi) 上,莊渠同於(yu) 朱子,亦把“至善”視為(wei) 為(wei) 學“總會(hui) ”“究竟處”。
莊渠以性為(wei) 樞紐,突出了至善的定性意義(yi) ,提出“《大學》工夫,隻是定性”(16)。又以複性和定性來表明三綱關(guan) 係,“明新是複性,止至善是定性”。(17)複性、定性為(wei) 工夫全體(ti) 所在,分別指功夫之開端和成就,定性既是複性之功效,亦是其前提。“學問之道無他,其用功在複性,其收功在定性,然不知定性,則亦不能複性矣。”(18)此說充分體(ti) 現了他以性論《大學》的觀點。他又以奮發有為(wei) 之人道和自然無為(wei) 之天道來界定“明新”與(yu) “止至善”的工夫與(yu) 境界關(guan) 係,“明明德新民者,人道也……止於(yu) 至善,複其天也,自然而無為(wei) 矣”。(19)
莊渠又提出“止於(yu) 至善者,定性也。知止,教人見性”。在《大學》詮釋史上,“知止”受到宋“兼山學派”黎立武、王學及“止修”學派李材等學者重視,莊渠亦特別重視之。言:“《大學》指授知止,此是千聖淵源。……若於(yu) 此悟入,則工夫有個(ge) 起處,便有個(ge) 究竟處,若由大路然。”(20)“知止”為(wei) 一切聖人淵源所在,既是聖學入手起頭處,又是究竟根源所在,由此入聖,最為(wei) 平坦。莊渠還將知止“見性”與(yu) 止至善“定性”關(guan) 聯論之。指出經文以“知止”銜接“止至善”,緣於(yu) 二者一脈貫通,分別指向見性工夫之開端與(yu) 定性境界之達成。止至善是最高層次之定性,知止則是見性悟道的第一步工夫。須對性先有所悟見方能定性。如無見性工夫,則無法實現定性。見是定的必要前提,見性不在言說而在自家體(ti) 認有得。“夫學以定性為(wei) 極,然不見性,亦無由定矣。且道如何見性?”(21)
莊渠認為(wei) 很難從(cong) 正麵闡釋“知止”境界,但可從(cong) 反麵論述“非止”心境。“吾心被物牽動,念念遷轉無停,時戾吾性,不得自如,吾性寂然本體(ti) ,奚若不知止,決(jue) 無定時。”(22)“非止”表現為(wei) 心無所定而被外物所牽引,內(nei) 心意念如車輪流水般遷移流轉不停,近乎佛家“流注想”,導致無法體(ti) 驗寂然不動的本體(ti) 狀態。若無知止之功,則吾性永無定性之時。根本原因在於(yu) 心無法與(yu) 性合一。心具有活動變化性,性則具有穩定不變性,此處蘊含的前提是心性有一從(cong) 分開到合一的過程,或者說心性為(wei) 一體(ti) 的過程。使心與(yu) 性為(wei) 一離不開變化氣質,莊渠特別強調了變化氣質對於(yu) 複性的重要,言“吾性元是聖人,隻被氣質自害”。氣質造成善的本體(ti) 不能發用自如,戕害本性。批評王學輕言良知本體(ti) ,把本應作為(wei) 工夫對治對象的氣質變成工夫的主體(ti) ,由變化氣質轉為(wei) 隨氣質變化。“夫學所以變化氣質,非隨氣質為(wei) 學也。”(23)
三“主靜天根之學”
“靜”是莊渠的核心工夫,莊渠言“靜者,聖學之極功”。莊渠於(yu) 定、靜的比較中凸顯了“靜”為(wei) 聖學極致所在,“執持而後靜日定,不執持而自定日靜。靜者,聖學之極功也。一念未起時,不待執持,自不茫昧”。(24)定是經知止見性透悟後,再經由執持工夫所達到的心靜境地,而靜則是不需要執持工夫,自然而然處於(yu) 心定境地。靜、定區別在於(yu) 是否還需要執持工夫。定可謂靜的前提,靜則內(nei) 在包含了定。盡管定處於(yu) 很高的境地,但仍會(hui) 受到外物影響,故難以保持靜。靜則達到了自然無為(wei) 的境地,被視為(wei) 聖學工夫頂點。莊渠強調“靜”是念慮未發、無須把持而心體(ti) 自然虛靈不昧。此與(yu) 上文所說“學以定性為(wei) 極”似相矛盾。他認為(wei) ,作為(wei) 天地萬(wan) 物根源本體(ti) 的“靜”同樣是作為(wei) 定性“止至善”的本原,故莊渠之“靜”乃是指“先天本體(ti) 之學”。他指出,“吾輩欲學聖人,不求諸人生而靜,隻就孩提有知識後說起”。(25)蓋談道者多、體(ti) 道者少,欲學為(wei) 聖人,當從(cong) “人生而靜”先天之學本源處下手,不應隻就人之孩提產(chan) 生知識後入手。
莊渠秉“心常靜”說,不滿於(yu) 陽明“心常動”說,主張“聖學全在主靜,前念已往,後念未生,見念空寂,既不執持,亦不茫昧,靜中光景也”。(26)倡導前念已往後念未生之時,當下念頭空寂,不執著不茫昧的虛靈光明之景,所謂“靜中光景”也。王龍溪指出莊渠之靜,仍是從(cong) 朱子“靜存動察”中而出,是時間狀態意義(yi) 上的動靜。而陽明之“動”非動靜相對意義(yi) 上的動,開悟後本無須分動分靜。此論顯然未合莊渠“靜”論的先天意義(yi) 。莊渠把主靜與(yu) 求仁的聖人之學相結合,提出聖人之學以求仁為(wei) 本,求仁之功則莫先於(yu) 主靜、莫大於(yu) 主靜。“聖門之學唯在乎求仁,求仁之功莫大乎主靜。”(27)“求仁之功必先於(yu) 主靜。”(28)莊渠從(cong) 天道化生的宇宙論證明靜為(wei) 仁根。“維時春氣微溫,生意盎然萌動,充鬰且久,太和滿盈於(yu) 宇宙間,藹然吾人之仁也。然其原,乃自冬氣閉藏嚴(yan) 密中來,夏首連山、商首歸藏,此聖學第一義(yi) 也。”(29)“春氣氤氳,尤易體(ti) 驗盎然吾人之仁也,其根卻欲靜中來。”(30)作為(wei) 生意萌發之春,表征的是生生不已之仁,此仁之生意流動,實來自嚴(yan) 冬至靜之緊閉深藏中。故《連山》以艮卦始、《歸藏》以坤卦始,皆強調“靜”作為(wei) 生生之仁的根源意義(yi) ,此乃聖學第一等要義(yi) 。
莊渠的“主靜”是心身修養(yang) 的共同宗旨,他認為(wei) 養(yang) 德與(yu) 養(yang) 身具有一體(ti) 性,“養(yang) 德養(yang) 身,元無二理”,其要皆在於(yu) “凝精完神,此乃養(yang) 德養(yang) 身第一義(yi) 也”,(31)反複告誡凝精全神的主靜收攝工夫是消除身體(ti) 疾病的有效良方,自然宇宙、經典著作於(yu) 此皆有昭示。“凝精完神,深造自得,其於(yu) 卻疾也何有?”(32)莊渠以友人夏悖夫曾犯心疾,通過主靜虛心工夫而自我痊愈為(wei) 例證明其效用。“昔敦夫嚐得心疾,久而自悟用功,疾亦良已。”(33)在女婿鄭若得了喉痹病後,莊渠告知不需藥物、針灸,此病屬於(yu) 心火,主靜、清心、無為(wei) 、損欲是最好的藥方。“然此本病是火。其發於(yu) 咽喉,乃標病也……不必藥餌不必針砭,隻是清心無為(wei) ,便是上妙方也。”(34)
莊渠“主靜”學的另一表述是“天根之學”。莊渠之學傳(chuan) 自胡敬齋,本為(wei) 朱學一脈,門人括其主旨為(wei) “天根之學”。黃宗羲亦把莊渠之學歸為(wei) “天根之學”,實質是“主靜之學”。“其宗旨為(wei) 天根之學,從(cong) 人生而靜,培養(yang) 根基,若是孩提知識後起,則未免夾雜矣。所謂天根,即是主宰,貫動靜而一之也。”(35)莊渠天根之學強調天根的本原性,本乎易之艮卦。“天根之學本《易》艮背之旨。”(36)天根之學針對現實中害道之甚的“虛誌驕氣”,其學“妙在涵蓄,切忌泄漏”。其要領是收斂聚蓄,關(guan) 鍵在心之收放。“收斂停蓄,深造默成,方是天根之學,其機隻在此心收放聚散之間耳。”天根之學要求退藏於(yu) 密,反對言語之說,以實現返樸歸真。“何由返樸還淳,校是以著意天根之學。”(37)莊渠稱讚《歸藏》之說實為(wei) 聖學第一義(yi) 。歸藏即是天根所在,孔孟之學亦隻是順其天機。蓋造化總是由混沌到開辟,由收斂到發生,這是事物發展的必然過程。“是故歸藏於(yu) 坤,乃聖學第一義(yi) 。噫,斯其為(wei) 天根乎!”(38)由此不難理解莊渠讚賞老子的歸根複命說了。
與(yu) “天根”相應的是由此而發的“天機”。莊渠反複言及為(wei) 學為(wei) 教關(guan) 鍵在於(yu) 是否能觸發天機,由此奮發警覺,精進不已。“故夫子教人,妙在感觸其天機,使不容已,提撕警覺。”(39)善學者可因鳥之知止而觸發為(wei) 學之天機奧妙,“緡矣詩是欲人觸發天機,因鳥之知止而悟為(wei) 學之當務。此觸發天機處也”。(40)莊渠以“立本”與(yu) “研幾”來區別天根、天機。言“吾所謂立本,是貫串動靜工夫。研幾雲(yun) 者,隻就應事起念時,更著精彩也”。(41)立本與(yu) 研幾是不同的為(wei) 學層次,分指靜中工夫與(yu) 動中發用,二者既不可混雜,亦不能割裂,構成工夫之全體(ti) 。然立本實則貫穿動靜,研幾則是在意念發動時格外用心處。此近乎朱子戒懼與(yu) 慎獨工夫的區分。
莊渠對安、靜的辨析亦類此:“處靜境而能靜者謂之靜,兼鬧境而無不靜者則謂之安。此靜、安之別也。”“靜”指處乎安靜之境而心靜不動,“安”則兼及動靜,即便鬧市之中,亦無處不靜。至於(yu) “慮”,則兼及事情作為(wei) 。“此又兼有事言”,表現在有事狀態下心體(ti) 澄淨朗照,從(cong) 容周遍,無所不明,“遇事從(cong) 容悉照則謂之慮”。(42)莊渠認為(wei) 思慮對心之靜否影響極大,然主靜亦非要斷絕思慮,而是要求思慮無邪,思所當思。故知止、定、靜、安工夫皆落實收功於(yu) “慮”。“心之未靜,以思慮多也。何故收功在慮?曰:思毋邪,則思慮。”他還提出“真止”來區別“知止”與(yu) “定靜安慮”,知止是教人初步見性,經過定、靜、安,慮方才真正能止。“至則是靜亦定、動亦定,是之謂真止。”此真止亦即明道《定性書(shu) 》“動亦定,靜亦定”之“定”。
莊渠注重為(wei) 學層次的區分,認為(wei) 《大學》開篇言“知止”乃“學者之事”,非初學所能遽知。初學當從(cong) 知本入手,為(wei) 學當先知本末,故“物有本末”乃特就初學者而言,是退一步收縮說。莊渠將知止、定、靜安慮得與(yu) 為(wei) 學之始、中、成三層相應。“知本,知止,學歸其根,此之謂始乎為(wei) 士。至於(yu) 定,必曾勇猛用功一番,大段已了,此之謂中乎為(wei) 賢,過此省力矣。毫發差池,不能作聖。靜安慮而後能終乎為(wei) 聖人。”(43)為(wei) 學知其本,知其止,是歸根複本之學,始乎為(wei) 士之學,確定了為(wei) 學的正確方向。至於(yu) 定,則是已勇猛用功,道德成就頗有成效,進入中乎為(wei) 賢的境界。由此之後,則進入靜安慮得境界,用功極其省力,亦極為(wei) 微妙,終乎聖人之境。莊渠明確將止、定、靜與(yu) 士、賢、聖相應,表明《大學》一書(shu) 充分涵蓋了人生道德成就的各個(ge) 階段,是循序漸進的階段性與(yu) 上達聖人終極完善的統一,為(wei) 進德修業(ye) 最佳指導。可見,莊渠具有整體(ti) 把握《大學》工夫層次的思路,尤為(wei) 看重不受朱、王重視的止、定、靜,突出了“靜”作為(wei) 聖學之極的意義(yi) 。
四“格,揆物定理也”(44)
莊渠就《大學》八目關(guan) 係提出“起頭”與(yu) “盡頭”,“三轉語”說。八目以身為(wei) 中心,天下、國、家皆始於(yu) 身,身又本於(yu) 心,故一切皆由心而發,心“乃學之統宗會(hui) 元也”,“已說到學之盡頭處”。但《大學》尚進一步言及誠意、致知、格物,意在“就盡頭處提掇起頭處”。意、知、物三者是作為(wei) “盡頭”的心之“起頭”。可見,《大學》八目當以正心為(wei) 中心分為(wei) 兩(liang) 層,此與(yu) 傳(chuan) 統主流的修身為(wei) 中心有所不同。他進而提出,作為(wei) “起頭”的意、知、物之間具有層層緊密的轉進關(guan) 係,構成“三轉語”,對學者用功極好。批評先儒對此有所忽視。“下麵三轉甚緊,正是提掇個(ge) 起頭處教人。先儒不免說得散了。”(45)一轉是為(wei) 何先誠意後正心。盡管萬(wan) 事歸心,散心有善惡兩(liang) 種指向,若發心有假,則不當在正心上用功,而當反求諸意,透過誠意工夫來去偽(wei) 存真,使心歸一路,意之所發真實無妄。二轉是為(wei) 何先致知後誠意。人所發意念善惡摻雜的原因在於(yu) 未能從(cong) 知上真知善惡。正因未能真知,故所發意念亦未能真切,需要作推擴光大本心之明,破除蔽暗的致知工夫,此“知”非知識性之知,乃是人人皆具上天所賦之良知,良知由自身而遮蔽,亦當由自身而得到開顯,此即致良知也。“匪天不降吾良知,人自不能致也。吾自蔽之,吾自開之。”(46)可見陽明“良知”學對莊渠亦有影響。三轉是為(wei) 何致知在格物。莊渠認為(wei) 致知格物本隻是一事。致知隻有就著格物說,用功方才著實而不懸空。“如何又說致知在格物?蓋心體(ti) 本明,暗處是有物蔽我良知也,故心與(yu) 物交。若心做得主,以我度物,則暗者可通。若舍已逐物,物反做主,明者可塞。故功夫起頭,隻在先立乎其大者。”(47)蓋心體(ti) 本來光明,其暗處乃是後天事物遮蔽良知所造成的後果。當心物相交時,心為(wei) 物主,以我為(wei) 主來度量事物,則心體(ti) 光明,其暗處亦可透亮。若心為(wei) 物役,以物為(wei) 主宰,則明處亦變暗塞不通。故格物關(guan) 鍵是以心還是以物為(wei) 主。格物工夫源頭在於(yu) “先立乎其大者”,格物其實就是樹立心作為(wei) 衡量、把握世界的尺度。“立乎其大則小者不能奪”乃象山名言,而為(wei) 莊渠最喜采用,莊渠對象山頗有好評,此亦見出其學術兼綜融合的特色。
“格,揆物定理也。”莊渠對格物的理解與(yu) 前人存在重大差異。他批評程朱以窮理解格物乃自古未有生造之說。“格物也謂之窮理,古未之聞也。”(48)“窮理”一詞源於(yu) 《周易》“窮理盡性以至於(yu) 命”,所指乃聖人事,非初學所宜。格物屬“精義(yi) 入神”的始學之事,“窮神知化”乃聖人之事。委婉批評程朱格物窮理犯了顛倒為(wei) 道次序的錯誤。“吾不知格物也者,屬之精義(yi) 入神乎?屬之窮神知化乎?語道而非其序也,安取道!”(49)他把“格”解為(wei) “揆物定理也”。“所謂格,揆物定理也。……物在外,物理固在心也。理非一定,其見於(yu) 物者,各有定也。且道揆者是誰,此須自尋把秉。所揆是物,能揆是心。心與(yu) 物交,逐物則知誘於(yu) 外,絕物則昧昧不能知。攝提此心,以我揆物而不以物役我,物理各正,心體(ti) 漸瑩,知之也真。”(50)揆是測度義(yi) ,格為(wei) 用心、立心測度事物確定事理。事物在人心之外,其理則不在事物而存乎人心。此似把事物與(yu) 事物之理割裂開來。且心之物理亦無確定顯現,當其顯諸日用事物之中時,事物方才有定。此有定、無定意在強調心具理、心賦理的雙重性。揆物之主體(ti) 是揆物之心,對象是所揆之物。當心與(yu) 物,能與(yu) 所相交時,存在三種關(guan) 係:一是心為(wei) 物轉,追尋外物而不知返;二是心斷絕外物,排斥外物而不與(yu) 外物相交。此二者後果是此心昏昧不明,無由彰顯固有之良知。三是攝持此心,以我應物度物而不為(wei) 物役,如此則物理得其正而心體(ti) 漸瑩徹光明,內(nei) 心之知亦真實無妄,其知之也真,其行之也力。莊渠格物說“物理各正”的前提是“攝提此心”,目的是挺立本心,把握本心,工夫在內(nei) 心而非外物。如無法挺立作為(wei) 標準的本心,則“揆物定理”不可能。
他把“格”解為(wei) “揆正”,突出“正”的意味,近乎陽明“正其不正以歸於(yu) 正”說。此“揆”的標準是作為(wei) “矩”的心,人心自有作為(wei) 主宰、準則的天,心中一點靈明透亮處即是權度絜矩所在。打開這點靈明之光,則內(nei) 心光明暢達,關(guan) 上這點靈光,則內(nei) 心黑暗閉塞。心之光明之開合皆由乎各行動主體(ti) 而不依賴於(yu) 任何外在事物。“人心有天,隻一點靈明處是已。開之生白,閉之暗塞,不由乎我,更由誰則。”(51)此“人心一點靈明”之說,顯然受陽明影響,陽明說:“人又甚麽(me) 教作心?對曰:隻是一個(ge) 靈明。”(52)莊渠進一步指出,靈明就是“把秉”,莊渠此詞似據“民之秉彝”改來,突出作為(wei) 人心靈明的法則性,言“一物一天則,總由吾心出,故曰秉彝”。秉彝是作為(wei) 萬(wan) 事萬(wan) 物存在意義(yi) 上之“根源”的本心。當內(nei) 心無所把持,未能遵循一定法則時,作為(wei) 揆正物理之心則會(hui) 追逐物欲而四處奔馳。“心無所持,逐物欲而四馳,伊誰揆正物理?”故若要做到揆正物理,則需做到“把秉在我”,有兩(liang) 種途徑實現之:一是決(jue) 斷心思,使其不與(yu) 物接,但隻要肉身存在,心作為(wei) 活物,必然要流動。故要警惕“坐馳”之想;二是在與(yu) 物相接時,做到主一無適,用誌不分,避免“出位之思”。莊渠又將“格”理解為(wei) “揆正之也”,此“之”當指“物理”,測度並端正事物之理,其前提仍是“正心”。他對格物的要求是“博而專(zhuan) ”。一方麵“物物而格之”,對象極為(wei) 廣博。同時要求專(zhuan) 一,“吾心格一物時,若不知有他物”。此外,莊渠並不主張先知後行說,而是認可知行合一、知行並進說。言“此知行並進之古。若曰先知而後行,等到幾時行得?卻是後世以博洽為(wei) 知矣”。(53)“(無)所不用其極也而知行自合一矣。”(54)
格物之傳(chuan) “雖亡而實未亡”。莊渠力主《大學》古本說,反對朱子補傳(chuan) 說,批評補傳(chuan) 反使學者產(chan) 生望洋興(xing) 歎,迷茫之感,認為(wei) 從(cong) 表麵言之,格物之傳(chuan) 可謂已亡,但實則“雖亡而實未亡”。首先就“此謂知本”來看,乃是教導學者為(wei) 學當“知本”,此是成聖之學的第一步功夫,“優(you) 入聖域,發足在茲(zi) ”。其次,格物之傳(chuan) 義(yi) 存《樂(le) 記》一章,此乃天意留此以補格致傳(chuan) 。《樂(le) 記》“人生而靜,天之性也”乃《大學》“至善”義(yi) ,“人生而靜,止於(yu) 至善之原也”。(55)又說“感於(yu) 物而動,性之欲也”,他特就“性之欲”與(yu) “物欲”作出區別,認為(wei) “性之欲非他,動以天也,人欲不可謂性之欲”。“性之欲”是來自人的自然天性,具有普遍性、合理性,“人欲”乃是摻雜了個(ge) 人私利之欲望,應當消除,二者不可混淆並立。莊渠區別“性之欲與(yu) 物欲”是針對陽明學“不察性之欲與(yu) 物欲,則是以念念流轉者為(wei) 主,無端生出許多議論來。聽其言,不曰且聖矣;夷考其行,猶是凡夫。且虛抬此心,不在本位,日用間真病痛卻都放寬”。(56)陽明學者將性之欲與(yu) 物欲混同,工夫被誤導向以流轉不停之念頭為(wei) 主,無法把握寂然不動之心體(ti) ,最終導致言論高超,修行平庸的浮誇不實之弊病。此已點出後來黃宗羲批評陽明後學的“以情識為(wei) 良知”之病。他批評陽明後學過分自負,犯有“良知傲慢”的弊病,又兼具黨(dang) 同伐異之心,不能虛心接受批評。莊渠認為(wei) 《樂(le) 記》下言“物至知知,然後好惡形焉。好惡無節於(yu) 內(nei) ,知誘於(yu) 外。不能反躬,天理滅矣”中的“好惡”是“意”的表現,與(yu) 《大學》“如好好色如惡惡臭”之好惡一致。“物至知知”為(wei) 凡聖皆有之反映,不過聖人內(nei) 有節製而常人則無,故造成流而不知返的後果。所謂“節”,乃是“本然之權度”。莊渠將“格”解為(wei) “揆度”,無節可謂無格物之功也。故“無節於(yu) 內(nei) ”是格物反省之功有所欠缺的表現,“古語無節於(yu) 內(nei) 者,其察物弗之省矣”。(57)“知誘於(yu) 外不能反躬”的原因在於(yu) 不“知本”。為(wei) 學大病莫重於(yu) 為(wei) 外物所誘,對治此病之良方莫善於(yu) 格物致知。“故病莫重於(yu) 知誘物化,藥莫要於(yu) 格物致知。”據《樂(le) 記》與(yu) 《大學》格物的關(guan) 聯,他論定格物之義(yi) 並未消亡。且格物之功當從(cong) 反躬、節製之動上入手,蓋人多從(cong) 動處產(chan) 生過失,物欲是引動人心、誘惑人心的罪魁禍首,若無欲則心自止而靜。“格物何以先求諸動?曰:正為(wei) 人多失之於(yu) 動也。……多欲則多動,無欲止止,弗動矣。”(58)此通於(yu) 濂溪“無欲故靜”說。
“格物知本也。”莊渠認為(wei) 老天並未喪(sang) 此斯文,故有意保存“此謂知本”作為(wei) 結語,“故特達存結語”。莊渠把格物解為(wei) 為(wei) 學之本,“格物,知本也”。認為(wei) 如不能做到格物,即“不能反本還元,不可言至”。格物是知本、還本之學,是知止之學,是為(wei) 學之始。莊渠始終注意把“此謂知本”與(yu) 格物結合論述,指出傳(chuan) 文兩(liang) 次提及“知本”,與(yu) 經文“知止”相應,“傳(chuan) 兩(liang) 提知本,與(yu) 聖經知止相因”。作為(wei) 知本的格物與(yu) 知止存在初學與(yu) 賢人之學的層次關(guan) 係。“知止節是悟入工夫,乃賢者事,初學未亦及也。故又言此知本,是格物工夫,是學者工夫。”(59)莊渠以孟學解釋《大學》知本說,指出此格物知本即孟子“先立乎其大”說,“不思而蔽於(yu) 物”是因為(wei) 心被耳目之見所支離蒙蔽,應開發光明此心之知,使心發揮思考功能。若不先立其心,則思索主體(ti) 無由挺立。“心不先立,思者其誰?”知本即是先立乎其大者,此似陸氏口吻,但問題是,此先立乎其大者的內(nei) 涵既不是發明本心,亦不是格物窮理,而是明心、求放心。“格物謂之知本者,即此是求放心。學患不歸根,學歸其根,物物各有著落。”(60)故格物知本就是求放心的歸根複本之學,由此而事事物物皆有其著落。歸根來自《老子》“複歸其根”“歸根複命”說,故他對老子頗有正麵評價(jia) ,有取於(yu) 其返璞歸真的歸根之學,反對判定其為(wei) 異端。“《老子解》渴欲一見之,千聖相傳(chuan) ,俱是教人反樸還淳。……後世目為(wei) 異端,非唯不知老子,恐於(yu) 聖門宗旨,亦未必知矣。”(61)他曾據老子歸根思想體(ti) 驗而有得,言“‘重為(wei) 輕根,靜為(wei) 躁君;輕則失根,躁則失君’。溽暑中驗之,尤得力也。”(62)但莊渠歸根複本的內(nei) 涵則是朱子的“存理滅欲”。在實現歸根的路徑上,莊渠采用明道“體(ti) 貼天理”說,言“隨事體(ti) 帖天理出來,隨事刮磨人欲使勿障”。強調應隨時在事上體(ti) 貼天理,消除人欲,作存天理、去人欲工夫,以達到心之通達無礙。其“隨事體(ti) 貼天理”在表述上亦近乎甘泉“隨處體(ti) 認天理”說。他批評司馬光提倡的“絕物求心”說有見於(yu) 末學弊端而陷入“枯守其根”之病。“此惡夫末學之蔽而未免於(yu) 枯守其根也”,特別指出謹慎言語對於(yu) 歸根、求放心具有根本意義(yi) ,“吾儒欲存此心,亦須捫口勿言,不輕漏泄。意自歸根,則養(yang) 得心完密,無罅隙可走”。(63)言為(wei) 心之發,如多言妄語,則為(wei) 心思泄露的表現。如沉默寡言,則意念自然複歸根本,心意綿密而無縫隙。他在格物方法上突出了自我主宰、提起本心的決(jue) 定意義(yi) ,批評泛觀物理論。言“天生吾人合下付這道理,散見於(yu) 日用事物而總具於(yu) 吾心,必先常常提省此心,就逐事上一一窮究其理而力行之。根本既立,則中間節目雖多,皆可次第而舉(ju) 。若不於(yu) 心地上用功,而徒欲泛然以觀萬(wan) 物之理,正恐茫無下手處。此心不存,一身已無個(ge) 主宰,更探討得甚道理”?(64)天下萬(wan) 理雖散見於(yu) 日用事物而皆全體(ti) 具於(yu) 一心,故此為(wei) 學之要不是到事物上逐一窮理,而是先把握總具萬(wan) 物之理的心。此是格物之根本。隻有在時常警醒此心,保持心能自作主宰的前提下,方可以去事物上逐一窮理。隻要作為(wei) 根本的心體(ti) 能夠自作主宰,則具體(ti) 節目自然一一應對。反之,如不在心地用功,而欲泛觀物理,隻會(hui) 茫然無下手處。若心不存,身無主,任何道理都不可能探究,即便討來亦無處安頓。他反複論及“心立主宰”的重要,無論有無動靜之間,皆需要有本為(wei) 之主宰,有主宰才能統攝諸事,以一應萬(wan) ,同時批評一味靜坐收心,隔絕外物的佛學自閉式修養(yang) 法。“人之一心,貫串千事百事,若不立個(ge) 主宰,則終日營營。凡事都無統攝,不知從(cong) 何處用功。又有兀坐以收放心,事至不管,是自隔絕。”(65)是否能“立主宰”、收本心,直接決(jue) 定求道的成敗。“深覺把攝隻在方寸,但愧不能自作主宰,未免袞袞隨逐大化。”(66)
如何來實現自我主宰呢?莊渠堅持朱子學的敬畏工夫,言“敬隻是吾心自做主宰處”。為(wei) 學必須常存敬畏之心,保持心之警醒,心體(ti) 之渾全,此方合乎聖人心學所傳(chuan) 宗旨,“須常存敬畏,此心醒然,事來方能照察得到,心體(ti) 渾全。……此乃千聖心學相傳(chuan) ,若合符契”。(67)莊渠的“敬自做主宰”與(yu) 象山“收拾精神自作主宰”不同,其義(yi) 是讓敬成為(wei) 自身主宰,以敬來收心,不讓心走失散亂(luan) ,突出的是自我克治。敬的要領是主一,使精神意念歸於(yu) 純一,不產(chan) 生雜亂(luan) 思慮,特別批評持敬而添一外在之心以治心的毛病。主敬還要求工夫既不可過於(yu) 散漫,同時亦不可過於(yu) 把捉,不得舒暢,會(hui) 產(chan) 生滯留之病。“敬隻是吾心自做主宰處。今之持敬者,不免添一個(ge) 心來治此心,卻是別尋主宰。”(68)“功夫隻在主一,但覺思慮不齊,便截之使齊,立得個(ge) 主宰。”(69)通過破除邪、閑之思,使本體(ti) 豁然,達到或無念、或皆善念地步。莊渠把《大學》止於(yu) 至善章的“敬”概括為(wei) 嚴(yan) 密、剛健、謙卑,唯“謙卑”不同於(yu) 朱子,蓋他把“恂栗”解為(wei) 謙卑謹慎,言“恂讀作峻,當如字,敬非卑實不能”。(70)朱子則循鄭玄“戰懼”說,突出敬畏義(yi) 。莊渠還討論了“敬止”說,認為(wei) 由敬於(yu) 止才能安於(yu) 止,進而實現心性合一。“敬止者……心性所以妙合也。”(71)
格物與(yu) 聞見:“聖學俗學之辨也。”莊渠深入辨析了格物與(yu) 聞見存在聖、俗性質之別。言“然亦未知若何讀之,博吾見聞邪?反求諸心邪?此通塞之機,聖學俗學之辨也”。(72)讀書(shu) 的目的如是求放心,是格物致知,則是聖學,若是廣個(ge) 人見聞知識,裝模作樣遮人眼目,則為(wei) 玩物喪(sang) 誌之俗學。由此他甚至常有反對讀書(shu) 作文之說。讀聖賢書(shu) 本求體(ti) 貼受用,反求諸己,收攝放心。世人卻因讀書(shu) 而放其心,一心撲在書(shu) 冊(ce) 上,這是極為(wei) 令人歎息的俗學之蔽。他在講義(yi) 中反複告誡不可多讀書(shu) ,尤其要戒除詩文之好,求放心才是為(wei) 學根本。他對讀書(shu) 抱有某種警惕感,聽說皇帝愛讀書(shu) ,即表擔心。這一強調讀書(shu) 弊病的“反讀書(shu) ”立場,更近於(yu) 陸王之學。當然,他並非真的“反讀書(shu) ”,而是反對口耳之學的讀書(shu) ,推崇古人真知實行的讀書(shu) 。“謂古人讀書(shu) 主於(yu) 體(ti) 而行之,與(yu) 後世唯事講明者異。”(73)他從(cong) “弘天之學”與(yu) “聞見之學”的角度辨析二者的差別。批評“俗學以多聞多見為(wei) 知,窒天聰明也,非開天聰明也”,不僅(jin) 無助於(yu) 開發人的天賦聰明,反而桎梏之。博學於(yu) 文與(yu) 聞見之知的不同在於(yu) :“多聞見者,雜采之學也,支離於(yu) 耳目。博學於(yu) 文者,當其博時,就約以禮而實體(ti) 諸身。學欲博者,天縱吾,不知天限量。自知開擴萬(wan) 古胸襟,悉取眾(zhong) 善,協之歸一。此弘天之學也。”(74)聞見之知是毫無選擇的“雜采之學”,無益身心,造成精力支離分散,導致人心散失。博學於(yu) 文則是博中有約,強調“實體(ti) 諸身”,其學為(wei) 天之所縱而無限量,然根本卻在向內(nei) 開拓恢弘自家心境,取諸家之善而協調熔鑄為(wei) 一,極大弘揚天賦聰明而無有極限,實為(wei) “弘天之學”。
“《大學》關(guan) 紐於(yu) 誠意”(75)。莊渠喜用“關(guan) 紐”說來突出誠意的工夫樞紐地位。他將誠意與(yu) 格致並提,作為(wei) 成聖兩(liang) 關(guan) 之一,修身以下節目皆歸為(wei) 誠意而非修身。“《大學》以格物致知為(wei) 入門,以誠意為(wei) 一大關(guan) 紐,透得此關(guan) ,則更無關(guan) 。”(76)誠意直接關(guan) 係到聖賢人格的成就,成聖成賢的目標難以實現,皆因誠意關(guan) 難以透過。“中乎為(wei) 賢,終乎為(wei) 聖人,俱在茲(zi) 。……隻因誠意一關(guan) 難透。”他提出“意,心所願為(wei) 也”。心主乎意,意是心之主,心隨意願走,即心願。“心願”較之朱、王“意為(wei) 心之所發”的“心發”帶有更強的指向意味,強調了意對心的主導性。莊渠重視自欺說。指出自欺病症狀非常嚴(yan) 重,人陷入鬼蜮禽獸(shou) 之中皆因有此。他據“誠意”章“曾子曰”推出《大學》曾子口傳(chuan) ,弟子筆述說。“曾子隻是口傳(chuan) 弟子,未嚐著為(wei) 書(shu) 說,至於(yu) 此,又嚐叮嚀弟子,因附記師旨。”與(yu) 朱子“夫子之意而曾子述之”說不同。
總體(ti) 來看,莊渠對誠意論述不多,基本認同朱子說。“誠意一章乃聖賢吃緊為(wei) 人處,文公《章句》《或問》,說得十分痛切。”(77)關(guan) 於(yu) “正心”,他有不同於(yu) 朱子的說法,指出“所謂修身在正心”的“在”不對,是弟子記錄之誤。經文隻有格物致知言“在”,蓋二者關(guan) 係密切,本為(wei) 一事。“今省文言在,乃弟子記師意而有少誤也。”(78)他認可朱子所反對的謝氏“求是處”和“以恕為(wei) 本”說,朱子則認為(wei) 此說過於(yu) 空洞,且不合格物本義(yi) 。莊渠認為(wei) “心有所忿健、恐懼、好樂(le) 、憂患”四者有病,朱子則認為(wei) 此四者作為(wei) 人心之發用,乃人所不能無者。莊渠認為(wei) 親(qin) 愛、賤惡、敬畏、哀矜、傲惰五者是惡德,朱子則認為(wei) 並非“凶德”,乃是人本有之則。
五“心學”與(yu) “天心”
莊渠既突出了《大學》的性論,又認為(wei) 心學是《大學》主旨,《大學》是發明古人心學之書(shu) 。如認為(wei) “於(yu) 緝熙敬止”之“於(yu) ”作為(wei) 歎詞,意味著下文將闡發聖人心學之玄妙。“於(yu) ,歎詞。將言聖人心學,其妙有不容言者。”莊渠所言“心學”實指關(guan) 於(yu) “心”的修養(yang) 工夫,他最喜以“淵”字形容“心學”即見出此。如言“王純甫心學淵深”“元誠心學光潔”“元誠心學淵微”“斯人心學淵愨”等。全麵的心學工夫要求既內(nei) 心有主以求入手,又要破除僅(jin) 是把持內(nei) 心而陷入道有中邊的觀念,以免狹隘,當兼顧內(nei) 外心物兩(liang) 麵。“知道無中邊而不知內(nei) 為(wei) 主,則茫無下手處;知內(nei) 為(wei) 主而不知道無中邊則隘。故曰‘此心學之全功也’。”(79)
在莊渠看來,心具有充塞宇宙的超越性、普遍性、至高無上的尊嚴(yan) 性。作為(wei) 至尊的心是獨一無二的,“惟心無對,上帝至尊,豈有對邪”?又言“心,本體(ti) 也”。心是天地萬(wan) 物宇宙之本體(ti) ,是自足自立,不依賴於(yu) 外在事物的本然之體(ti) 。心亦具有虛靈、神明、瑩徹、昭融的特點,妙貫、主宰、根底的功用。他采康齋說雲(yun) :“夫心,虛靈之府,神明之舍,妙古今而貫穹廬,主宰一身而根底萬(wan) 事。本自瑩徹昭融,何垢之有?”莊渠修改王廷序點明心除虛靈而無形外,又引《易》說突出寂照、感通、不變的特點,既內(nei) 含於(yu) 方寸而至小,又與(yu) 太虛同體(ti) 而至大。“愚意更欲贅雲(yun) ‘寂而能照而不為(wei) 物先也,感而遂通而不與(yu) 俱往也’。”(80)莊渠之改補充“不為(wei) 物先”“不與(yu) 俱往”,更具體(ti) 形象點明心體(ti) 與(yu) 事物同在的當下性。莊渠論心喜引象山“宇宙內(nei) 事即己分內(nei) 事”說,此與(yu) “太虛同體(ti) ”說皆表明心體(ti) 廣大無垠,無所不包。他喜用鑒之空照來闡明聖心之寂感,“聖人之心,寂如鑒空,有感如鑒照,物各還定形。應跡而無跡,空恒自若也”。聖人之心體(ti) 本寂如鏡,照物而不留物,應事而不留跡,其本體(ti) 之空始終如一,不受事物沾染。他用佛語“求大解脫”來指向求心功夫,“今欲求大解脫,則何如?曰:隻要心在。物本不能累心,心自累物,當下絕斷”。(81)關(guan) 鍵在於(yu) 當下斷絕,過去不追憶留戀,未來不妄想臆測,做到“勿意、必、固、我”,方能把握當下,行所無事,保持內(nei) 心的通透虛明狀態。莊渠既大量采用佛學、道家之語,如“大解脫”“微塵”“靈台”,又極力反對佛家,曾經焚燒佛衣,激烈排佛。與(yu) 此同時,他對道家頗有好感,思想具有明顯的道家痕跡。
莊渠喜用“天心”一詞,似為(wei) 天地之心的簡稱,“天心”僅(jin) 有天而無地,表明全宇宙隻有一個(ge) 心,可以講“天心無對”。莊渠認為(wei) 扶持陽抑製陰是天地運行之普遍規律,故地不與(yu) 天對,夏至不與(yu) 冬至對,聖人特別重視此點,言複見天地之心。如有對應,則當為(wei) “複見天心,娠見地心也”。“天心無我”,天心另一特點是空空無我,大公無私,內(nei) 外諧和。“心,天心也,空空無我”,“天心仁愛”,天心的根本特點是生生,是仁愛。“天心仁愛,大儆動於(yu) 我心。”他特別以掌管刑殺的刑官咎繇“好生”說為(wei) 例,證明“仁愛”實乃天心本質所在。“咎繇為(wei) 古今刑官第一……大抵其學以天為(wei) 主而好生一言者,真天心也。”他又認為(wei) 隻有聖人之心全然是天心,“聖心醇乎天心”。“聖人之心,何心也?醇乎天心也。渾乎天地萬(wan) 物一體(ti) ,罔有不仁也。”(82)聖心與(yu) 天地萬(wan) 物渾然一體(ti) ,全體(ti) 皆仁。
莊渠特別突出了“天心”的政治性,使之成為(wei) 一個(ge) 具有道德與(yu) 政治雙重意味的概念。如作為(wei) 典範的君王能夠分享天心,“皇極之君克享天心”。莊渠提出“凡心”與(yu) “天心”相對,以闡釋心之概念的差異性。“天心”與(yu) “凡心”在道德上相對應,前者表示修養(yang) 最高層次,後者則是修養(yang) 不完善狀態。“吾心猶有夫人者在,則未能合天心也。”由凡心進入天心的途徑是,經誠意工夫達到無意、純粹、至善地步。“自誠意而進於(yu) 無意,純粹至善,乃為(wei) 天心。”天心與(yu) 凡心也在政治上相對應,表現在處理人民利益上,能與(yu) 民共利,則是天心;反之,專(zhuan) 其利者,則是凡心。“與(yu) 民共其利,天心也。獨專(zhuan) 其利,凡心也。”“天心”與(yu) “凡心”是心之兩(liang) 麵,人皆有之,二者相對,少一分凡心,則多一點天心。天心受到凡心的遮蔽而不純粹。此與(yu) 朱子人心、道心略相應。“吾人學不大進,隻為(wei) 被凡心絆卻,故天心不純。”(83)莊渠又提出“民心”與(yu) “天心”相應。天命在於(yu) 民心,與(yu) 民心相合方才合乎天心,“合得民心方才合得天心”。民心又取決(jue) 於(yu) “君心慎與(yu) 不慎”及君心是否有“弘天之學”,天心、君心、民心構成一循環關(guan) 係。
六批判、融合與(yu) 重建
莊渠之學既有取於(yu) 朱、王,又嚴(yan) 厲批評朱子學淪為(wei) 支離功利之俗學,陽明學流於(yu) 空言無實之講學。莊渠對此兩(liang) 種學風極為(wei) 憂慮:“世道之衰極矣,人才至於(yu) 今每下,則以科舉(ju) 壞之也。而邇來講學者眾(zhong) ,天其將興(xing) 斯文乎!而又往往好為(wei) 大言,太樸愈散,徒長驕肆,不知天意終當何如?”(84)莊渠認為(wei) 功利俗學較陽明學更為(wei) 可惡。陽明學盡管空談,但仍是關(guan) 乎道德而非功名之空談,且對功利俗學深具矯正之效,故莊渠對此學實抱有期盼,故亦特別加以批評。因彼時陽明講學之風極為(wei) 興(xing) 盛,具有聳動人心之效果,弊病亦不易發現,而俗學支離、流於(yu) 功名的弊端顯而易見,且一直以來都不乏批評。莊渠批評王學以“講學”自居,實則流入有“講”無“學”的境地。“講而不學者眾(zhong) 也,是以講為(wei) 學者也。”(85)莊渠與(yu) 歐陽崇德、聶豹、王畿、鄒守益、唐順之、季本等王學學者關(guan) 係密切,屢屢批評王學“收斂停蓄”的靜養(yang) 工夫不夠,“和合議論”太多,犯有言過於(yu) 行的毛病,當遵循“訥言敏行”之教。如他反複論及王畿曾反省自身缺乏收斂停養(yang) 含蓄工夫,當於(yu) 謹言上作內(nei) 訟自求工夫。“昔承教時,每見自訟隻於(yu) 和合議論宛轉世情上用功,不曾收斂停蓄。至哉言也。”(86)“歲莫王汝中過我,自咎隻於(yu) 宛轉世情、和合議論上用功。不曾收斂停蓄。”(87)莊渠批評王學“言學太易易”的毛病,將之與(yu) 晉代“清談”並稱,實開以“清談”論王學之先。莊渠同樣屬於(yu) 以禪學批王學的先行者,明確指出陽明激於(yu) 對功利俗學之不滿而引儒入佛,實難辭其咎,“陽明蓋有激者也,故翻禪學公案,推佛而附於(yu) 儒”。(88)莊渠又指出王學根本之弊在於(yu) 未能辨析意念氣質與(yu) 良知心誌之別,有認氣為(wei) 心(誌)之弊,導致此心脫離道德本位而流於(yu) 意氣空虛。“勿認意氣為(wei) 誌……虛台此心,不在本位。”(89)他也批評了陽明學一味相信良知,反對經典權威的態度,產(chan) 生了“自高”“自誤”之弊。“然非篤信聖人,或能自誤,以故一遵聖賢之言,就自己身上體(ti) 貼去做,見到的然處,方敢自信,雖然,猶恐易差也。茲(zi) 承來諭厭時學之自高,可謂確論。”(90)
莊渠試圖調和朱學與(yu) 王學兩(liang) 派對立局麵。他在給徐愛的信中表達了對兩(liang) 家門戶私見的憂慮,希望能拋開私見,商議解決(jue) 王學空言近佛,朱學庸俗支離的弊病,以求歸一。“承惠書(shu) ,深懲吾黨(dang) 各立門戶之私,意極倦倦。……安得吾輩同誌數人相與(yu) 聚首一處……辨異端近似之非,振俗學支離之弊。務求至當歸一,精一無二,剖破藩籬,以為(wei) 大家。豈不快哉。”(91)莊渠對朱、陸得失的正反評價(jia) 亦顯示其為(wei) 學的包容性。他一方麵對陸學“實做”的學風頗有維護,“近見序文深斥陸學,愚意陸學且未可非,彼其功夫雖粗,卻是實做也”,(92)反複稱其“振古豪傑”,《答吳長洲》言,“象山固是振古豪傑,卓然先立乎其大者……足以大振俗學之卑陋”。他稱讚象山“明白正大”“論學甚正”“天資甚高”,“超然妙契聖傳(chuan) ”。反思往昔指責陸學為(wei) 禪學是自身見識鄙陋,此反思對沉溺於(yu) 朱子的學者有所觸動,“昔議其近於(yu) 禪學,此校之陋也”。同時他批評象山“氣質太粗”、受虛氣、客氣拖累,以氣為(wei) 心,故未能達道。“猶有虛氣驕誌……去淵騫尚遠”,“學未近道,客氣累之也”。他指出朱子“廣大剛健篤實明睿”,缺點則是過於(yu) 支離,“用誌或分,鑿開混沌”。莊渠以靜養(yang) 天根之學為(wei) 主旨,試圖使朱王二家至當歸一,認為(wei) 如能做到涵蓄停養(yang) 工夫,“則昔日講學異同皆不必論矣”。此主靜固守工夫,包括固守其心,收心工夫,固守其舌、掃除言語見解等法門。他主張“完養(yang) 不輕發”即孔孟之道所在,亦是明道能傳(chuan) 孔孟之道的根本,要求學者作潛龍勿用存養(yang) 工夫。“慨自孔孟既沒,唯明道深得其傳(chuan) 。正以完養(yang) 不輕發耳。”(93)
黃宗羲評價(jia) 莊渠繼承崇仁一派,而又有所變化“轉手”,但仍未脫其“矩矱”。“轉手”可理解為(wei) 莊渠受到王學影響,有由朱子“兩(liang) 輪哲學”轉向近乎王學的“合一”論傾(qing) 向。如敬齋等堅持朱子動靜、知行的二分說,主張靜養(yang) 動察,重視誠意慎獨,莊渠則貫動靜為(wei) 一,主知行並進合一,尤重靜養(yang) 知本,突出“人生而靜”的天根之學。又如較之敬齋“有理而後有氣”的理先氣後,莊渠則突出了“氣”的主宰地位,強調理在氣中,批評理氣心岐而為(wei) 三,主張三者皆歸於(yu) 氣,言“天地間祗有一氣,其升降往來即理也。其得之以為(wei) 心,亦氣也”(94),黃宗羲認為(wei) 如此,則莊渠之“理”成為(wei) “死物”“閑物”,可見其有氣本論傾(qing) 向。“轉手”亦表現為(wei) 莊渠對心學之包容、接納及影響。如莊渠由最初排斥攻擊象山為(wei) 禪學,轉向表示欽佩,體(ti) 現出對於(yu) 師門辟陸的“轉手”。“先生疑象山為(wei) 禪,其後始知為(wei) 坦然大道。則於(yu) 師門之教,又一轉矣。”(95)莊渠“至善不以善言、不與(yu) 惡對”說與(yu) 王學“無善無惡”之說頗為(wei) 同調,“知止見性”論與(yu) 黃綰“艮止”、李材“止修”之學相通,“靜養(yang) 天根”學被認為(wei) 啟發了聶豹歸寂思想。“格物知本”論與(yu) 王艮“格物知本”、高攀龍“知本則物格”說相似,養(yang) 德養(yang) 身一體(ti) 論亦與(yu) 王龍溪“養(yang) 德而養(yang) 生亦在其中”說相通。然而,盡管莊渠確有不少偏離朱子學處,黃宗羲認為(wei) 其仍在朱子學“矩矱”內(nei) ,他對陽明學“良知”“格物”“心即理”等核心宗旨皆未接受。
綜上所述,處於(yu) 朱子學與(yu) 陽明學兩(liang) 股思潮對峙下的魏莊渠,不滿於(yu) 二家支離與(yu) 空寂之學病,立足於(yu) 靜養(yang) 、複性之學,試圖通過對《大學》的創造性再詮,來達到重整理學的目的,其思想呈現出“介於(yu) 朱、王二本之間”的特色,堪稱明代理學朱、王之外第三條路線的探索者。它深刻啟發我們(men) 不能囿於(yu) “非朱即王”的觀點拘泥地看待明代理學,故對莊渠思想加以全麵深入的研究,實為(wei) 推動明代理學研究及《大學》詮釋的應有之義(yi) 。
注釋:
①張學智:《明代哲學史》,北京大學出版社,2000年,第399頁。
②[清]黃宗羲:《明儒學案》卷一,中華書(shu) 局,2008年,第14頁。
③[明]魏校:《大學指歸》,《四庫全書(shu) 存目》經部156冊(ce) ,齊魯書(shu) 社,1997年,第571頁。
④[明]魏校:《複高汝白》,《莊渠遺書(shu) 》卷三,《四庫全書(shu) 》第1267冊(ce) ,上海古籍出版社,1988年,第742頁。
⑤[明]魏校:《朱氏遺書(shu) 序》,《莊渠遺書(shu) 》卷六,第812頁。
⑥[明]魏校:《與(yu) 李才庸》,《莊渠遺書(shu) 》卷三,第755頁。
⑦[明]魏校:《答歐陽崇一》,《莊渠遺書(shu) 》卷三,第757頁。
⑧[明]魏校:《大學指歸序》,《大學指歸》,《四庫全書(shu) 存目》第156冊(ce) ,齊魯書(shu) 社,1997年,第543頁。
⑨[明]魏校:《複沈一之》,《莊渠遺書(shu) 》卷四,第771頁。
⑩[明]魏校:《大學指歸》,第544頁。
(11)[明]魏校:《大學指歸》,第544頁。
(12)[明]魏校:《大學指歸》,第545頁。
(13)[宋]黎靖德:《朱子語類》卷101,《朱子全書(shu) 》第十七冊(ce) ,上海古籍出版社、安徽教育出版社,2002年,第3393頁。
(14)[宋]程顥、程頤:《二程集》,中華書(shu) 局,2004年,第10頁。
(15)陳來:《有無之境》,人民出版社,1992年,第204頁。
(16)[明]魏校:《複毛希秉》二,《莊渠遺書(shu) 》卷十五,第952頁。
(17)[明]魏校:《莊渠先生門下質疑錄》(以下簡稱《質疑錄》),《續修四庫全書(shu) 》第938冊(ce) ,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第363頁。
(18)[明]魏校:《答歐陽崇一》,《莊渠遺書(shu) 》卷四,第766頁。
(19)[明]魏校:《大學指歸》,第545頁。
(20)[明]魏校:《答甘欽采》,《莊渠遺書(shu) 》,第774頁。李材亦有類似說法,言“總千聖淵源之的,隻是教人知本,隻是教人知止”。
(21)[明]魏校:《與(yu) 林相》,《莊渠遺書(shu) 》卷四,第774頁。
(22)[明]魏校:《大學指歸》,第545頁。
(23)[明]魏校:《與(yu) 徐少參》,《莊渠遺書(shu) 》卷十二,第910頁。
(24)[明]魏校:《大學指歸》,第545頁。
(25)[明]魏校:《答甘欽采》,《莊渠遺書(shu) 》,第774頁。
(26)王畿《南遊會(hui) 記》論及莊渠與(yu) 陽明有關(guan) 於(yu) 靜、動工夫的交涉:尹洞山舉(ju) 陽明語莊渠“心常動”之說。先生曰:“然莊渠為(wei) 嶺南學憲時,過贛。先師問:‘才子如何是本心?’莊渠雲(yun) :‘心是常靜的。’先師曰:‘我道心是常動的。’莊渠遂拂衣而行。……莊渠曰:‘聖學全在主靜……”又曰:“學有天根,有天機,天根所以立本,天機所以研慮。”[清]黃宗羲:《明儒學案》卷十二,第248-249頁。
(27)[明]魏校:《與(yu) 穆伯潛》,《莊渠遺書(shu) 》卷三,第751頁。
(28)[明]魏校:《與(yu) 唐虞佐》,《莊渠遺書(shu) 》卷三,第744頁。
(29)[明]魏校:《答呂仲木》,《莊渠遺書(shu) 》卷三,第752頁。
(30)[明]魏校:《答彭通判》,《莊渠遺書(shu) 》卷十四,第945頁。
(31)[明]魏校:《與(yu) 呂仲木》,《莊渠遺書(shu) 》卷十四,第939頁。
(32)[明]魏校:《與(yu) 王純甫》,《莊渠遺書(shu) 》卷十一,第885頁。
(33)[明]魏校:《答王仲實》,《莊渠遺書(shu) 》卷十四,第939頁。
(34)[明]魏校:《與(yu) 鄭壻若》,《莊渠遺書(shu) 》卷十五,第959頁。
(35)[清]黃宗羲:《明儒學案》,第47頁。
(36)[明]魏校:《答陳元誠》,《莊渠遺書(shu) 》卷四,第779頁。
(37)[明]魏校:《與(yu) 邵思抑》,《莊渠遺書(shu) 》卷十三,第925頁。
(38)[明]魏校:《與(yu) 楊實夫》,《莊渠遺書(shu) 》卷十三,第926頁。
(39)[明]魏校:《與(yu) 高汝白》,《莊渠遺書(shu) 》卷三,第740頁。
(40)[明]魏校:《質疑錄》卷一,第364頁。
(41)[明]魏校:《答曾太平》,《莊渠遺書(shu) 》卷十二,第907頁。
(42)[明]魏校:《質疑錄》,第363頁。
(43)[明]魏校:《大學指歸》,第546頁。
(44)[明]魏校:《大學指歸》,第547頁。
(45)[明]魏校:《與(yu) 顧惟賢》,《莊渠遺書(shu) 》卷三,第747頁。
(46)[明]魏校:《大學指歸》,第547頁。
(47)[明]魏校:《與(yu) 顧惟賢》,《莊渠遺書(shu) 》卷三,第747頁。
(48)[明]魏校:《大學指歸》,第551頁。
(49)[明]魏校:《大學指歸》,第551頁。
(50)[明]魏校:《大學指歸》,第547頁。
(51)[明]魏校:《大學指歸》,第550頁。
(52)[明]王陽明:《傳(chuan) 習(xi) 錄下》,《王陽明全集》,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年,第124頁。
(53)[明]魏校:《答胡郡守孝思》,《莊渠遺書(shu) 》卷三,第739頁。
(54)[明]魏校:《大學指歸》,第553頁。
(55)[明]魏校:《大學指歸》,第550頁。
(56)[明]魏校:《答甘欽采》,《莊渠遺書(shu) 》卷四,第774頁。
(57)[明]魏校:《大學指歸》,第550頁。
(58)[明]魏校:《大學指歸》,第550頁。
(59)[明]魏校:《質疑錄》,第363頁。
(60)[明]魏校:《大學指歸》,第552頁。
(61)[明]魏校:《與(yu) 王純甫》,《莊渠遺書(shu) 》卷四,第776頁。
(62)[明]魏校:《與(yu) 林相》,《莊渠遺書(shu) 》卷四,第788頁。
(63)[明]魏校:《與(yu) 梁仲用》,《莊渠遺書(shu) 》卷四,第895頁。
(64)[明]魏校:《複餘(yu) 子積論性書(shu) 》,《莊渠遺書(shu) 》卷十三,第932頁。
(65)[明]魏校:《答王直夫》,《莊渠遺書(shu) 》卷四,第757頁。
(66)[明]魏校:《與(yu) 館中諸生》,《莊渠遺書(shu) 》卷十五,第949頁。
(67)[明]魏校:《與(yu) 館中諸生》六,《莊渠遺書(shu) 》卷十五,第952頁。
(68)[明]魏校:《體(ti) 仁說》,《莊渠遺書(shu) 》卷五,第793頁。
(69)[明]魏校:《體(ti) 仁說》,《莊渠遺書(shu) 》卷五,第795頁。
(70)[明]魏校:《大學指歸》,第553頁。
(71)[明]魏校:《大學指歸》,第555頁。
(72)[明]魏校:《答顧禹錫》,《莊渠遺書(shu) 》卷四,第769頁。
(73)[明]魏校:《與(yu) 餘(yu) 子積別紙》,《莊渠遺書(shu) 》卷十一,第888頁。
(74)[明]魏校:《大學指歸》,第551頁。
(75)[明]魏校:《質疑錄》卷一,第364頁。
(76)[明]魏校:《大學指歸》,第553頁。
(77)[明]魏校:《複周充之》,《莊渠遺書(shu) 》卷三,第731頁。
(78)[明]魏校:《大學指歸》,第556頁。
(79)[明]魏校:《答陳元誠》,《莊渠遺書(shu) 》卷四,第779頁。
(80)[明]魏校:《複王郡守子正》,《莊渠遺書(shu) 》卷十二,第915頁。
(81)[明]魏校:《大學指歸》,第556頁。
(82)[明]魏校:《周禮沿革傳(chuan) 序》,《莊渠遺書(shu) 》卷六,第809頁。
(83)[明]魏校:《與(yu) 沈一之》,《莊渠遺書(shu) 》卷四,第781頁。
(84)[明]魏校:《與(yu) 王純甫》,《莊渠遺書(shu) 》卷四,第757頁。
(85)[明]魏校:《與(yu) 鄒謙之》,《莊渠遺書(shu) 》卷四,第779頁。
(86)[明]魏校:《與(yu) 王汝中》,《莊渠遺書(shu) 》卷四,第766頁。
(87)[明]魏校:《答歐陽崇一》,《莊渠遺書(shu) 》卷四,第766頁。
(88)[明]魏校:《複沈一之》,《莊渠遺書(shu) 》卷四,第771頁。
(89)[明]魏校:《複王道思》,《莊渠遺書(shu) 》卷四,第769頁。
(90)[明]魏校:《答沈一之》,《莊渠遺書(shu) 》卷四,第761頁。
(91)[明]魏校:《複徐日仁》,《莊渠遺書(shu) 》卷十一,第899頁。
(92)[明]魏校:《與(yu) 崔子鍾》,《莊渠遺書(shu) 》卷四,第783頁。
(93)[明]魏校:《答周道通》,《莊渠遺書(shu) 》卷三,第749頁。
(94)[清]黃宗羲:《明儒學案》,第47頁。
(95)[清]黃宗羲:《明儒學案》,第48頁。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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