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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競恒作者簡介: 李競恒,字久道,西元一九八四年生,四川江油人,複旦大學曆史學博士。現任四川師範大學巴蜀文化研究中心教師。出版專(zhuan) 著有《愛有差等:先秦儒家與(yu) 華夏製度文明的構建》《幹戈之影:商代的戰爭(zheng) 觀念、武裝者與(yu) 武器裝備研究》《論語新劄:自由孔學的曆史世界》《早期中國的龍鳳文化》。 |
“家”的前生與(yu) 今世
作者:李競恒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名作欣賞》2019年1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十二月初二日甲辰
耶穌2019月1月7日
一
巴金在寫(xie) 出小說《家》之後談到“我來向這個(ge) 垂死的製度叫出我的J’accuse(我控訴)”,“封建大家庭製度必然崩潰的這個(ge) 信念鼓舞我寫(xie) 這部封建大家庭的曆史,寫(xie) 這一個(ge) 正在崩潰中的地主階級的封建大家庭的悲歡離合的故事”。晚清以來,博物館心態在不斷編織自己的美麗(li) 新世界,“家”作為(wei) “舊世界”的基本單元,自然被囊括在遲早被送入博物館作為(wei) 展覽品的名錄之中。這份博物館的名單,至少應包括如下事物:中國文字(錢玄同)、國故(吳稚暉)、“封建”經典(顧頡剛)、《論語》(陳序經)、古琴(蔡元培等)、八股(傅斯年)、三寸金蓮(蕭子暲)、煙槍(魯迅)、文腔(瞿秋白)。如列文森(Joseph R. Levenson)所說,他們(men) 並非一定要粗暴地踐踏過去,但絕不能容忍曆史對當下的支配(《儒教中國及其現代命運》)。
在“老英雄”吳虞看來,“家”乃是一切萬(wan) 惡之源(《家族製度為(wei) 專(zhuan) 製主義(yi) 之根據論》);也有人主張,“割家族之戀愛”、“破家族之圈限”、“鏟家族之惡果”(《家庭革命說》);而在胡適的筆下,“家”有四大惡德,所謂自私自利、奴隸性、假道德、怯懦(《易卜生主義(yi) 》)。既然作為(wei) 築造古老曆史的基本細胞,兼具“四大惡德”,“家”自然也應當與(yu) 三寸金蓮及煙槍為(wei) 伍,被送入博物館中塵封展示了。
在美麗(li) 新世界中,早已被送入博物館的“家”,獲得了如下評價(jia) :
“家卻是個(ge) 不但物質上肮髒,而且心理上也肮髒的地方。物質上是個(ge) 兔子洞,是糞堆,好多人緊緊擠在一起,摩擦生熱,動著感情,發著臭氣。那親(qin) 密的關(guan) 係多叫人窒息!家庭成員之間的關(guan) 係又是多麽(me) 危險,多麽(me) 瘋狂,多麽(me) 猥褻(xie) !母親(qin) 把她的孩子(哼!她的孩子)瘋狂地摟在身邊……像母貓護著小貓,不過那貓會(hui) 說話,會(hui) 一遍又一遍地叫,‘我的乖乖,我的乖乖’,叫個(ge) 不停。”
將“家”逐出對當下曆史的支配,並非僅(jin) 隻是巴金們(men) 的憧憬,列諸“舊派”的康有為(wei) 們(men) ,也同樣津津樂(le) 道於(yu) 此,梁任公慧眼如炬,一語點破其機要,所謂“其最要關(guan) 鍵,在毀滅家族”(《清代學術概論》);而號稱中立於(yu) “新”、“舊”之間的蔡元培,也渴望破除家庭,從(cong) 而進為(wei) 國民(《新年夢》);更有人認為(wei) ,廢除家庭製度可以增長“道德”,增加生產(chan) 力,促進“社會(hui) 進化”(陳顧遠:《家族製度底批評》)。晚清以降,“大同”理念被廣泛宣揚傳(chuan) 播,破滅家庭以求大同的各式版本,紛紛滋長,《禮運》一篇,則被強行賦予了毀滅家庭的意義(yi) 。
二
晚清、五四以來精英們(men) 所詛咒的“家”,以先秦秦漢語言論之,實際上包括了封建貴族“有國有家者”之“家”與(yu) 商君“民有二男以上不分異者,倍其賦”之“家”,故而或稱為(wei) “家族”、或稱“宗族”,亦或是“家庭”、“家”。
揆諸文字,時人解“家”多以為(wei) “象形”,即在“室內(nei) 養(yang) 豬”者為(wei) “家”之本義(yi) 。但從(cong) 甲骨卜辭看來,“家”最初指先公、先妣的宗廟,如“上甲家”(《合集》13580)、“妣庚家”(《合集》19894)、“報於(yu) 家”(《合集》13581)、“侑家”(《合集》13588)、“奏家”(《合集13590》)。在卜辭中,“家”是祭祀的宗廟,在其中舉(ju) 行報祭、侑祭,並伴有奏樂(le) 。因此,“家”中有“豕”的結構,並非意味著“養(yang) 豬”,而是以豬肉為(wei) 祭品,獻祭給先公、先妣。“家”的本質,首先涉及到貴族共同體(ti) 的祭祀,以祭典凝聚世代的死者與(yu) 生者。
三代古禮,封建貴族才有姓、氏、族、廟,建立宗廟,意味著可以慎終追遠,以祖先崇拜為(wei) 紐帶,形成世譜和宗法,凝聚為(wei) 自治的小共同體(ti) 。而當時的平民,既無姓、氏,也沒有宗廟、世譜,因此是散沙化的狀態,隻能接受有共同體(ti) 組織力的封建貴族之治理。祖先崇拜和世譜對於(yu) 組建共同體(ti) 具有重大意義(yi) ,在世界各地為(wei) 普遍現象,因此古代夏威夷的酋長,嚴(yan) 格禁止平民記錄自己祖先的世係(陳淳:《文明與(yu) 早期國家探源》),而秦政收割先秦原生貴族之後,漢代平民重建世家,也是以修訂世譜為(wei) 切入手段(田餘(yu) 慶:《秦漢魏晉南北朝人身依附關(guan) 係的發展》)。
中國平民有姓、有家譜,這在世界各地均極為(wei) 罕見,歐洲、日本各地平民無姓,像中國三代一樣,姓和世譜屬於(yu) 貴族特權。而秦政毀滅了三代的原生貴族,因此漢儒隻能通過重建古禮,讓平民中的精英脫穎而出,模仿古代貴族,在散沙中重建世家,成為(wei) 新的社會(hui) 凝結核,《潛夫論·誌氏姓》、《風俗通·姓氏》中多收錄有漢代由平民形成的新世家。
宋儒鼓勵平民模仿遠古貴族,興(xing) 建宗廟,如張載鼓勵平民像上古的下層貴族一樣,可以祭祀三代的祖先;程頤、朱熹主張平民可以祭祀五代以來的祖先(王鶴鳴:《宋代家祠研究》)。以“收宗族”為(wei) 目標,即達到上古貴族組建自治小共同體(ti) 的能力。此種在曆史上不斷重建的文化,無論是“中世社會(hui) 與(yu) 共同體(ti) ”,亦或是宋人“收宗族”,最終都旨在給流沙一般的平民社會(hui) 提供自組織的能力。
三
“家”源自凝聚死者、生者共同體(ti) 的宗廟,因此先秦貴族才有“家”。是否有“家”,是區分自由人與(yu) 非自由人的區別,這一點中國並不特殊。“自由”一詞,liberty的詞源拉丁文libera派生自līberī“子女”,原意為(wei) 與(yu) 家長之間有血親(qin) 關(guan) 係的家庭成員;free一詞源自古高地日耳曼語frî,指有血緣關(guan) 係的家人。無論是拉丁或是日耳曼詞源,古老的“自由”都是與(yu) “家”、“家人”這些共同體(ti) 緊密聯係在一起的,而非原子個(ge) 體(ti) 忽然從(cong) 抽象的“天”那裏獲取的“權利”。
“家”是貴族、自由人才擁有的,殷周古文字材料中,從(cong) 國王、諸侯到各級貴族,多以稱“家”而自豪。如曆組卜辭稱“王家”(《屯南》332)、典賓卜辭稱“我家舊老臣”(《合集》3522)、午組卜辭稱“家亡震”(《屯南》2672),是殷人從(cong) 王到豪族長皆有“家”之例。周人貴族也以“家”而自豪,《書(shu) ·金滕》、《酒誥》、《君奭》、《蔡簋》、《克鼎》、《望簋》、《康鼎》皆言“王家”,周王首先有自己的“家”,才能掌控格局。大貴族也稱“家”,《卯簋》、《毛公鼎》、《叔向父簋》、《叔夷鎛》銘文中,毛公、榮伯、叔向父、伯和父等豪族貴族都自豪地談論“我家”。
所謂“有國有家者”、“修身齊家”的“家”,隻有在這一語境中才能獲得更深入的理解和體(ti) 會(hui) 。“封建宗族是一個(ge) 政治體(ti) ,古代文獻稱作‘家’,也是具體(ti) 而微的國”(杜正勝:《從(cong) 眉壽到長生》)。殷周時代“國”的規模極小,多是以一處小堡及其周邊村落為(wei) 中心,散布在廣袤的原始森林之中,星羅棋布,不同於(yu) 今人所感受的nation。故當時“國”與(yu) “國”之間疆場之役,“不過如今村邑之交哄”(呂思勉:《先秦學術概論》)。而“家”又是此種規模極小之“國”的微縮,因此規模更小,如王船山所言,三代世卿之“家”,“實則今鄉(xiang) 裏之豪族而已”(《讀通鑒論》),規模甚小,但卻是一種真實有效的自治小共同體(ti) 。
“家”頗小,因此內(nei) 部親(qin) 密互愛。如商代非王無名組卜辭《乙》八八一六,多卜問貴族家內(nei) “多臣”、“多婦”不會(hui) 生病的問題,這些“臣”和“婦”都是“家”的成員,因此得到家族長各種關(guan) 心(彭裕商:《非王卜辭研究》)。《禮記·曲禮上》記載,貴族乘坐家臣的馬車,雖然駕車的人身份低微,但乘車的貴族在接過挽索之時,按一下駕車人的手,表示謙謝。《曲禮下》說,各級貴族對“家”中的男女老臣,都不能稱呼“名”,而應用更尊敬的“字”,大夫對自己的家臣,都要“答拜之”。朱熹提到,當時貴族“待臣仆如子弟,待子弟如臣仆”(《朱子語類》卷十三)。至傅斯年也感歎“那時人民對於(yu) 那時公室的興(xing) 味何其密切”(《論孔子學說所以適應秦漢以來的社會(hui) 的緣故》)。
四
“家”是內(nei) 部親(qin) 密互助,對外保持自治的小共同體(ti) ,卿大夫之“家”中有家宰、家司馬,掌管家族的管理和武力,有祝宗、卜、史、樂(le) 工、雍人、工師、邑宰等職務。《逆鍾》記載族長(君)給自己的家臣舉(ju) 行冊(ce) 命儀(yi) 式,可知“西周晚期世族已有效仿王朝的政治機構家朝”(朱鳳瀚:《商周家族形態研究》)。伴隨著“家”實力的增長,東(dong) 周時期,已有“百乘之家”(《論語·公冶長》、《禮記·坊記》),實力等於(yu) 一個(ge) 小國。
戰國時代逐漸進入全國總動員的軍(jun) 國體(ti) 製,王權希望打破大大小小的“家”,將“家”中的每一個(ge) 人,每一顆糧食,每一滴血都榨取出來,投入到漫無止境的戰爭(zheng) 前線中去。而“家”則試圖保護自己的共同體(ti) 成員,二者之間的矛盾不可調和,因此“變法”迭起,魏有李悝,趙有公仲連,楚有吳起,韓用申不害,齊以鄒忌,秦用商君,相繼掀起了打破“家”的競賽。商君兩(liang) 次變法,嚴(yan) 厲打擊舊“家”,行“弱民”之法,“民有二男以上不分異者,倍其賦”,強迫人民不能聚族而居,必須分“家”,將過去有一定規模的家族共同體(ti) 瓦解為(wei) 一夫一婦的核心小家庭。賈誼就說,變法後的秦國風俗“秦人家富子壯則分家”。“家”的價(jia) 值在秦國瓦解最為(wei) 成功,分“家”成為(wei) 秦人的風俗,而“家”之毀滅也同時伴隨著“暴秦”軍(jun) 事國家的節節勝利。
列國變法以破“家”,楚地之“家”保留較好。包山楚簡中,楚人身份由“居處”、“名族”兩(liang) 部分構成,其“名族”正是楚人“家”的身份。錢穆論屈原之死,亦注意到楚人貴族看重“一宗”的家族忠誠,與(yu) 他國不同(《國史大綱》)。湖北荊門羅墳崗,發現秦白起滅郢後延續了六十年的楚人墓地,雖經秦政,但仍然凝聚為(wei) 高度組織結構的家族墓地,未受秦的毀滅,亦可窺見楚人重視“家”的文化。其後項梁、項羽反秦,基本盤仍然是“賓客及子弟”(《史記·項羽本紀》)。楚人重“家”,秦人無“家”,故秦楚矛盾與(yu) 仇恨最深(陳蘇鎮:《春秋與(yu) 漢道》)。
相比而言,秦國“家”的組織與(yu) 文化瀕臨(lin) 毀滅,“借父耰鋤,慮有德色;毋取箕帚,立而誶語;抱哺其子,與(yu) 公並倨;婦姑不相悅,則反唇而相稽”(《漢書(shu) ·賈誼傳(chuan) 》)。“家”的組織與(yu) 文化既已崩潰,一夫一婦核心小家庭內(nei) 唯一僅(jin) 剩的秩序便隻有赤裸利益與(yu) 暴力,蘇秦之嫂貪慕多金,陳平之嫂諷其白食,劉邦之嫂表演羹頡,因此官府唯有賦予丈夫以極大夫權,控製這一殘破無“家”的秩序。
“夫為(wei) 妻綱”之說,就最早出現在《韓非子·忠孝》篇中。北大藏秦代竹簡《善女子方》中,就強調“善衣(依)夫家,以自為(wei) 光”,人身依附於(yu) 丈夫,“雖與(yu) 夫治,勿敢疾當”,丈夫打妻子,也不要躲,且要“屈身受令”。秦朝“用法令來對女子作嚴(yan) 厲的壓迫,是此前所未有的”(楊寬:《戰國史》)。漢初法律《二年律令》中規定:“妻悍,而夫毆笞之非以兵刃也,雖傷(shang) 之毋罪”,丈夫打妻子,隻要不用兵器,打傷(shang) 了也沒有罪。官府賦予丈夫極大的夫權,恰恰是“家”崩潰後的需要。
五
戰國秦漢,王權、軍(jun) 國大興(xing) ,而“家”幾近於(yu) 毀滅,同時也伴隨著生育率的潰敗,以至於(yu) 朝廷屢次下達《胎養(yang) 令》,產(chan) 子者複勿算三歲,夫勿算一歲,以此獎勵人口,但效果並不明顯。而可慶幸的是,漢儒重建“家”與(yu) “家”的文化,至西漢晚期,一般平民都出現了姓,姓的普及化為(wei) “家”的重建提供了契機,並對中國曆史產(chan) 生了深遠影響:
“要恢複大家族,多子多孫的理想複興(xing) ,人口恐慌方可免除。人口維持,不像羅馬帝國因患貧血症而待死,等日耳曼狂風暴雨一來就立刻氣絕。中國五胡入侵能抵住並再造新生,歸功於(yu) 大家族”(雷海宗:《中國文化與(yu) 中國的兵》)。
徐複觀也曾論及:
“宗法中的親(qin) 親(qin) 精神,乃成為(wei) 我國二千年來,社會(hui) 組成的堅韌的紐帶;也成為(wei) 我國能渡過曆史苦難的真實力量。永嘉之難,能渡江南去的,或渡隴西去的,多是強宗大族。能立足中原,保持中國文化於(yu) 夷地之中的,依然是強宗大族。強宗大族是專(zhuan) 製政治的敵人,但卻是民族動力的保持推進者”(徐複觀:《兩(liang) 漢思想史》)。
文明是極其脆弱的,能延續數千年不墜,本身並非如同陽光、雨露、空氣一樣自然而然,憑空免費,而是不斷付出巨大努力維係的結果。梁啟超曾經感慨:
“羅馬帝國的繁榮,雖然我們(men) 不能看見,看發掘出來的建築遺址,隻有令現代人嚇死羞死,如今都往哪裏去了呢?遠的且不說,維也納、聖彼得堡戰前的勢派,不過隔五六年,如今又都往哪裏去了呢?”(梁啟超:《中國曆史研究法》)。
漢語文獻從(cong) 來不缺少黍離之悲、銅駝荊棘的哀歎,但有“家”在,“國”雖亡而“天下”尚在。五胡與(yu) 北朝兵荒馬亂(luan) 的歲月中,是大海中零星的島嶼“家”守護了中國文明的火種,是郗公含飯、忍饑相待這些“家”的哺育和艱辛,最終守護了黑暗中的最後火種。
中國文明最終沒有被印度文明或其它文明所取代,但在當時已初現端倪,《魏書(shu) 》、《資治通鑒》都記載馮(feng) 熙、常伯夫相繼為(wei) 洛陽刺史,公然破壞漢儒石經,“以建浮屠精舍”。洛陽出土的漢石經,是同碎磚瓦一起墊地的,被有意識地切割,改作他用(《考古》1982年4期)。前一個(ge) 文明的經典,對新的取代者來說,不過等同於(yu) 鋪地的磚瓦。
唐宋以來,“國”屢有覆亡,而“天下”尚在,能免於(yu) 人相食者,最後的一道防線往往是“家”的屏障,顧炎武親(qin) 曆明末大亂(luan) ,對此有最為(wei) 深切的體(ti) 會(hui) :
“予嚐曆覽山東(dong) 、河北,自兵興(xing) 以來,州縣之能不至於(yu) 殘破者,多得之豪家大姓之力,而不盡恃乎其長吏”;“夫不能複封建之治,而欲藉士大夫之勢以立其國者,其在重氏族哉!其在重氏族哉!”(《裴村記》)。
六
晚清、民國以來的“老英雄”們(men) ,麵對的就是這樣一個(ge) 艱難重建並延續了兩(liang) 千年的“家”之遺產(chan) 。但時間的鬥轉,讓他們(men) 感覺到重回了“戰國時代”,在1861年到1894年之間,至少有十多個(ge) 人用“戰國”解釋當時的國際現狀(王爾敏:《中國近代思想史論》)。薛福成言俄國是秦、英國是楚、法國是齊、德國是趙、美國是燕、意大利是魏、奧匈是韓、土耳其是宋、日本是中山,而中國則為(wei) 東(dong) 周國(《出使英法義(yi) 比四國日記》)。麵對高度軍(jun) 國民主義(yi) 動員力的縱橫世界,其焦慮感延至民國,如陳天啟感歎“近百年來,我國既已入於(yu) 新戰國之大變局中,將何所恃為(wei) 國際競爭(zheng) 之具乎”(《韓非子校釋》)。
既然重回戰國,則必然訴求超強力的軍(jun) 國民動員體(ti) 製,以便用機槍與(yu) 帝國主義(yi) 對打(吳稚暉語)。然而對“家”的依戀,必然導致眾(zhong) 人不樂(le) 於(yu) “祈戰死”,而“家”也傾(qing) 向於(yu) 將諸人守護在懷中,顧炎武所盛讚的“豪家”、“氏族”,開始被視為(wei) 軍(jun) 國的阻礙。梁任公對完成了商君之法的日本,發出了“流連而不能去”的豔羨。既要破除“家”,方能將“家人”化為(wei) 編戶黔首,驅策以為(wei) 現代長平炮灰,故晚清諸公多讚許商君、秦皇。章太炎作《商鞅》、《秦政記》,讚美商君使得“秦日富強”,讚美秦皇僅(jin) 有“微點”,其餘(yu) 則大聖賢;劉師培作《中國民約精義(yi) 》,讚《商君》之書(shu) 與(yu) 歐陸國家主義(yi) 者伯倫(lun) 知理(Bluntchli Johann Caspa)學說相通;梁啟超作《中國法理學發達史論》,盛讚法家為(wei) “新學派”,“為(wei) 今日救時唯一之主義(yi) ”;吳虞則宣稱商君、韓非之書(shu) 對於(yu) “反對舊道德”,具有不可估量的價(jia) 值(《道家法家均反對舊道德說》)。
為(wei) 了新戰國和新長平的屍山血海,必須摧毀“家”以“祈戰死”,而此閥門一開,則洪水洶湧,不可阻遏。與(yu) 此相伴,為(wei) 了不同版本的大同美麗(li) 新世界,更有了破除“家”的必要。譚嗣同以“破家”為(wei) 衝(chong) 決(jue) 羅網,臻至仁境之妙途;康有為(wei) 以“去家族”,滅私產(chan) 為(wei) 最終通往大同世界與(yu) “至極樂(le) ”的不二法門;梁啟超渴望“以個(ge) 人為(wei) 單位(Unit)”,“直接以隸於(yu) 國”,蔑視“以家族為(wei) 單位”,以成就其“新民”理想(《新民說》)。
“家”既以父係、私產(chan) 為(wei) 基礎,因此需釜底抽薪,以“知母不知父”的上古想象來滅其根基。從(cong) 康有為(wei) 、章太炎至郭沫若,都相信巴霍芬(Johann Bachofen)以來所謂“母係社會(hui) ”之說,並以文獻中所謂“知母不知父”、姓氏多從(cong) “女”旁論證“亂(luan) 婚”、“群婚”、“雜交”、“母係”方為(wei) 上古不祧之尊,以此瓦解父係之“家”的常理。即使在西方主流人類學早已揚棄“母係”說之後的多年,“母係社會(hui) ”仍在中國大行其道(吳飛:《人倫(lun) 的“解體(ti) ”》)。
“家”在二十世遭受重創,顧炎武的痛徹猶如魔咒,仍縈繞在銅駝荊棘的瓦礫之上。越來越多的人們(men) 失去“家”,成為(wei) 流浪的原子,而“家”的焦慮也仍在印刻在流民們(men) 的黑話切口之中——正晌午時說話,誰也沒有“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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