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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慶作者簡介:蔣慶,字勿恤,號盤山叟,西元一九五三年生,祖籍江蘇徐州,出生、成長於(yu) 貴州貴陽。一九八二年畢業(ye) 於(yu) 西南政法大學法律係(本科),先後任教於(yu) 西南政法大學、深圳行政學院。二〇〇一年申請提前退休。一九九七年在貴陽龍場始建陽明精舍,二〇〇三年落成。著有《公羊學引論》《政治儒學——當代儒學的轉向、特質與(yu) 發展》《以善致善:蔣慶與(yu) 盛洪對話》《生命信仰與(yu) 王道政治——儒家文化的現代價(jia) 值》《儒學的時代價(jia) 值》《儒家社會(hui) 與(yu) 道統複興(xing) ——與(yu) 蔣慶對話》《再論政治儒學》《儒教憲政秩序》(英文版)《廣論政治儒學》《政治儒學默想錄》《申論政治儒學》《〈周官〉今文說——儒家改製之“新王製”芻論》等,主編《中華文化經典基礎教育誦本》。 |
作者: 李響
一、找到儒家的香火
昔有鸚鵡,飛集陀山,乃山中大火,鸚鵡逕見,入水濡毛,飛而灑之,天神曰:“而雖有誌意,何足雲(yun) 也?”對曰:“常僑(qiao) 居是山,不忍見耳。”天神嘉感,即為(wei) 滅火。
這個(ge) 源於(yu) 佛經的故事出自清初學者周亮工所著《因樹屋書(shu) 影》,餘(yu) 英時先生在《文化評論與(yu) 中國情懷》一書(shu) 的《常僑(qiao) 居是山,不忍見耳》文中曾引用這個(ge) 典故,言說自己的中國文化情懷。1978年,當時已經海內(nei) 知名的餘(yu) 英時先生回到大陸。在近代革命浪潮反複衝(chong) 擊之後,中國大陸似乎是一個(ge) 疏離和隔膜的世界。以中國文化為(wei) 人生根本的餘(yu) 英時先生,深感傳(chuan) 統中國鄉(xiang) 土不在,儒家為(wei) 主導的文化價(jia) 值觀念流離失所,故而撰寫(xie) 了這篇著名的文化鄉(xiang) 愁的文章,以山中鸚鵡自比,希圖在革命烈火中濡毛灑水,為(wei) 保存中國文化盡綿薄之力。也正是這一年,餘(yu) 英時提出了著名的“儒家文化遊魂說”,認為(wei) 近代革命以來, 儒學作為(wei) 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主導文化模式已經“死”去,成為(wei) 一個(ge) 找不到也不可能找到附體(ti) 的“遊魂”。同時,餘(yu) 英時也指明了儒學的出路:既不在於(yu) 重新尋求建製化的“上行路線”(如康有為(wei) 的“孔教”論述),也不是現代新儒家將儒學“哲學化”的努力,而在於(yu) “下行路線”,“即日常人生化。
同樣就在這一年,25歲的蔣慶被西南政法學院錄取,正式開始了他的學術生涯。誰也沒有料到,15年後,蔣慶成為(wei) 儒學複興(xing) 的躬親(qin) 實踐者,他創立了“陽明精舍”為(wei) 儒家的遊魂安家。而27年後的2005年——中國大陸媒體(ti) 將其標誌為(wei) 文化保守主義(yi) 年,傳(chuan) 統文化複興(xing) 運動已經成為(wei) 一股強烈的潮流,蔣慶則成為(wei) 這一潮流的領袖之一,陽明精舍也成為(wei) 當代中國儒家的聖地,一時聲名鵲起。
當年的蔣慶,並非是一個(ge) 矢誌以儒學為(wei) 業(ye) 的人。作為(wei) 老知青,蔣慶在學校曾以研究新馬克思主義(yi) 、探尋馬克思主義(yi) 的人道主義(yi) 觀念而聞名。畢業(ye) 留校之後,他的主業(ye) 依舊是以法理法製史為(wei) 主,以對英國保守主義(yi) 者伯克的研究而飲譽學術界。然而在他心中一直徘徊的問題,卻是中國人如何過一種美好生活、中國本土是否能給中國人提供解決(jue) 政治社會(hui) 問題的資源?蔣慶回憶起這段讀書(shu) 歲月的時候說,“我當時就在中國本土找,如果找不到,那麽(me) 我自願向西方文化投降。”
蔣慶從(cong) 四川省社科院封存的閱覽室中找到了梁漱溟先生的著作,並且在西南師範學院遇到了一位梁漱溟先生的嫡傳(chuan) 弟子。從(cong) 此,蔣慶對新儒家第一代有了充分的認識和了解。隨後出於(yu) 一個(ge) 偶然的機會(hui) ,他在一個(ge) 朋友家裏看到了唐君毅全集,於(yu) 是又有機會(hui) 了解到新儒家第二代。蔣慶發現,自己要在中國本土尋找建設中國人美好生活的文化資源,並非是孤單獨行的事業(ye) ,而是幾代人前赴後繼的事業(ye) 。
學術上尋找文化的資源是一回事,但是如何走向這種美好生活則是另外一個(ge) 問題。在傳(chuan) 統文化典籍裏的美好生活觀念,在現實中看上去卻沒有任何實踐路徑。1840年中國遭遇西方現代文明,陷入了全麵的文明危機。1905年以來,中國翻天覆地的變化,革變之火熊熊燃燒,傳(chuan) 統儒家價(jia) 值觀念所依附的文物製度已經被燒得蕩然無存了。隨著革命時代的結束,1980年代市場經濟體(ti) 係的建立,人的欲望之火接著開始在中國大地遍地燃燒。原本禮法製度的喪(sang) 失,已經使得傳(chuan) 統價(jia) 值理念無所依存,市場經濟的物質驅動力,又使得其最後的空間也喪(sang) 失殆盡了。儒家何止於(yu) 遊魂,已經成了孤魂。
在這種處境之下,蔣慶意識到,儒學複興(xing) 不僅(jin) 僅(jin) 是學問之道,更是一個(ge) 踐行功夫。立基於(yu) 大學和種種現代化製度安排上的新儒家,並不能實現儒學的複興(xing) ,必須要回歸老儒家的道路。儒學不僅(jin) 僅(jin) 是心性之學、命理之學、王道之學,也是儒者躬親(qin) 實踐之學。幾乎與(yu) 此同時,他開始尋找一個(ge) 給儒家安身的地方。
傳(chuan) 統儒家精神在基層社會(hui) 的載體(ti) 是書(shu) 院,中國民間的自由講學風氣源遠流長,最早可以追溯到孔子開始辦私學。宋代理學複興(xing) ,民間書(shu) 院興(xing) 起,二程、張載、朱熹、陸九淵等大儒都曾以個(ge) 人或官方名義(yi) 建立過書(shu) 院。晚明時期書(shu) 院達到鼎盛,會(hui) 講活動動輒有上萬(wan) 人參與(yu) 。在蔣慶眼中,這種自由講學和遊學的風氣,貫徹了儒家“學在民間、道在山林”的傳(chuan) 統,孕育了儒者“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超拔人格,也推進了儒學發展,形成了以“致良知”為(wei) 核心主旨的陽明學。但是在明代後期,隨著政治專(zhuan) 製統治的加強,民間書(shu) 院在逐步減少,到清代,政府以贖買(mai) 的方式,逐步將民間書(shu) 院納入官方係統,儒家精神隨之衰落。1905年廢除科舉(ju) 之後,以供應科舉(ju) 考試為(wei) 目的的官方書(shu) 院或者轉型成大學,或者關(guan) 閉。如此一來,在失去官方統治意識形態地位之後,儒家無法在民間找到一個(ge) 安居之所,成為(wei) 遊魂就在所難免。
二、書(shu) 院,為(wei) 儒家找一個(ge) 安居之所
為(wei) 儒家“遊魂”安家,蔣慶認為(wei) 在中國文化全麵衰落後的今天,最緊迫的訴求與(yu) 最好的途徑就是為(wei) 儒家建立一個(ge) 書(shu) 院。另一方麵,這也是“複興(xing) 儒家文化比較切實可行的道路。”蔣慶指出,一百年後的今天天運往還,傳(chuan) 統文化與(yu) 儒家觀念在當今中國已經擺脫了百餘(yu) 年來的艱難處境,出現了“一陽來複”的轉機,這使得儒家文化的複興(xing) 有了一個(ge) 可能的基礎。餘(yu) 英時先生指出,儒家文化的複興(xing) 有上行和下行兩(liang) 條路線,蔣慶認為(wei) 建立書(shu) 院即是下行路線的一個(ge) 重要內(nei) 容。建立專(zhuan) 門的儒家社會(hui) 公共團體(ti) ,推動儒家事業(ye) 的複興(xing) ,當前尚缺乏條件,而且大的組織比較難管理,人員組織不純就會(hui) 造成很多問題。而儒者個(ge) 人修建書(shu) 院的方式,學術宗旨明確,符合儒家書(shu) 院自由活潑的傳(chuan) 統,不易受科層製理性化的束縛影響與(yu) 各種利益的幹擾誘惑,有利於(yu) 獨立自由地保存延續儒學的學術傳(chuan) 統與(yu) 精神命脈。
近代以來,很多以複興(xing) 儒家精神為(wei) 己任的思想家也都嚐試過建立書(shu) 院,比如馬一浮先生辦的“複性書(shu) 院”,梁漱溟先生辦的“勉仁書(shu) 院”,以及後來港台新儒家在香港辦的“新亞(ya) 書(shu) 院”等等。但是這些書(shu) 院最終都因為(wei) 不容於(yu) 現代的教育製度,或因動蕩的政治環境而宣告失敗。
前輩的失敗,現實的落寞,反而更激發了蔣慶建立儒家書(shu) 院的想法。照他的話來講“徐複觀先生為(wei) 孔子披麻戴孝,我蔣某人建書(shu) 院就給儒家守靈。”今天,陽明精舍坐落在兩(liang) 山之間,綠瓦白牆掩映在茂林修竹之中,已經初具規模。 “就像桃花源,看起來沒有路,走進去是一片開闊平展的坡地”。山坡下就是一個(ge) 小型水庫,湖光山色,頗顯儒家中庸涵泳的人格追求。
對於(yu) 蔣慶而言,陽明精舍不僅(jin) 僅(jin) 是兩(liang) 百多畝(mu) 地和十幾座房子,建立這樣一個(ge) 院落並不是一個(ge) 簡單的事情,從(cong) 想法萌動到今天初具規模, 20年已經過去了。這期間的艱難,恰如陽關(guan) 三疊,曲折而反複。
1990年在深圳,蔣慶認識了一位對弘揚傳(chuan) 統文化表現出濃厚興(xing) 趣的華僑(qiao) 商人,後者表示可以出資上億(yi) ,在深圳購買(mai) 土地,專(zhuan) 門進行儒家學問的研究。蔣慶當時非常振奮,為(wei) 之四處奔走,但不久就發現,此人更喜歡以建書(shu) 院為(wei) 由頭與(yu) 各級官員攀附,並沒有實際行動的意思。
1993年,台灣學者龔鵬程、林安悟來貴陽訪問,在修文縣看到陽明遺跡凋敝破舊,痛心不已。於(yu) 是二人就提出在這一陽明學誕生和發揚光大的聖地辦一個(ge) 書(shu) 院,接續學術香火。雖然未能如願,但蔣慶卻由此萌發了建立書(shu) 院的想法。隨後,蔣慶偶遇日本將來的世代財團董事長矢崎勝彥,無意間講起王陽明的良知學。孰料後者正是陽明學的忠實信徒,主動提出可以幫助蔣慶來做儒學,特別是陽明學的研究和推廣,並提議在王陽明悟道的地方建立一個(ge) 儒家書(shu) 院。矢琦勝彥在陽明學傳(chuan) 統深厚的日本籌措了大筆資金,並且爭(zheng) 取到有“日本儒學祭酒”之稱的著名學者岡(gang) 田武彥擔任首位名譽院長。但是囿於(yu) 不許外國人經營文化事業(ye) 的政策,滿心熱忱的日本朋友最終抱憾而歸。
不久,蔣慶遇到了第三次建書(shu) 院的機會(hui) 。唐君毅先生的學生,香港法住書(shu) 院院長霍韜晦在深圳遇到蔣慶,得曉此事非常感興(xing) 趣。蔣慶和他的朋友迅速開始了選址、建房、講學的計劃安排。但由於(yu) 不是招商引資項目,政府看不到書(shu) 院背後有什麽(me) 商業(ye) 利益,興(xing) 趣寥寥,雖然簽署了協議,但是並沒有任何行動,於(yu) 是再度不了了之。
再三的失敗讓蔣慶感到建書(shu) 院隻能靠自己。恰好當時國家出台了新的土地政策:農(nong) 村集體(ti) 所有的坡地和林地,通過合法的議價(jia) 和程序之後,可以允許任何人承包。這一意外之喜,給了蔣慶自己動手、從(cong) 小做起的機會(hui) 。他好不容易選好了址,卻是兩(liang) 個(ge) 村組互不相讓的“爭(zheng) 議地”,各方僵持不下。蔣慶坦言,當時他已經準備放棄在修文建立書(shu) 院了。但是當地鎮政府不願意放棄這樣一個(ge) 招牌人物,親(qin) 自幹涉解決(jue) 土地糾紛,終於(yu) 峰回路轉。
土地問題解決(jue) 之後,就是具體(ti) 的建設問題了。但是資金問題始終困擾著書(shu) 院,蔣慶雖是知名學者,但是這個(ge) 名頭並沒有多少經濟實惠在裏麵。蔣慶自己有限的積蓄買(mai) 了地,修建書(shu) 院就唯有尋求自己的同學和戰友募款,籌來的首筆啟動資金大約6萬(wan) 元,用蔣慶的話說,“這是所謂化緣修書(shu) 院”。由於(yu) 出不起錢請施工隊建房子,蔣慶和他的音樂(le) 家朋友張建建隻能請當地農(nong) 民來修,但由於(yu) 不了解當地務工的價(jia) 錢,就接受了農(nong) 民的漫天要價(jia) 。在得知蔣慶出的工錢之後,鄉(xiang) 鎮幹部找到張建建,問怎麽(me) 給了這麽(me) 高的價(jia) 錢,這位藝術理論研究者才發現自己上了當。
十多年來,書(shu) 院經曆了各種難處,張建建回憶,書(shu) 院山下有條河,但由於(yu) 人跡罕至,故而河上也就沒有橋。汽車平時尚可涉水過河,但是一旦下雨,河水上漲,道路泥濘,車子根本無法通行。偏偏貴州的氣候是出名的“天無三日晴”,隻能趕晴天往山上送建材。直到數年後,一位貴州籍老領導來陽明精舍訪問,正好遇到了下雨,車子勉強上山,同行的一位商界人士當場許諾拿錢建橋,方才解決(jue) 了最基本的道路問題。
就是這樣跬步千裏,從(cong) 一間房子到一個(ge) 院落,然後又擴大變成初具規模的陽明精舍。到底花了多少錢,蔣慶沒有任何概念,連一直擔任司庫重任的張建建也隻能模糊地估算,前後16年花了將近300萬(wan) 。但是讓他們(men) 稍感慶幸的是,現在恐怕2000萬(wan) 都建不起這樣一個(ge) 書(shu) 院了。
因為(wei) 周邊村寨多年用不上電,水泥都隻能人工攪拌,到了晚上漆黑一片,蔣慶自嘲稱幾乎用過所有的人類照明設備,從(cong) 蠟燭到煤油燈,再到馬燈,陽明精舍應有盡有。直到2000年,村村通電計劃在中央財政的支持下展開,修文縣委書(shu) 記在偶然造訪書(shu) 院的時候,才知道了用電難的問題,隨後電力局給精舍架設了一條專(zhuan) 線,方解決(jue) 了照明和用電問題。有了電,書(shu) 院的活動才能成規模地展開。
雖然物質條件好轉,但是陽明精舍依舊很寂寞。由於(yu) 身體(ti) 原因,蔣慶每年隻能在書(shu) 院居住半年,其餘(yu) 時間書(shu) 院隻有依靠兩(liang) 位來自隔壁息烽縣的農(nong) 民做管家,擔當了書(shu) 院大部分日常事務。因為(wei) 地方偏僻和資金問題,精舍並沒有其他工作人員。曾有一名山西學生向往儒學,在陽明精舍住了一年半,但終因生活壓力不得不離開書(shu) 院,到社會(hui) 上謀職。
查閱精舍的來往記錄本,可以發現規模稍大的會(hui) 講舉(ju) 行過四次,更多的活動則是自由遊學和自由講學。記錄顯示大約有近800人曾訪問過精舍,其中有政府官員,有著名學者,也有來自國外的儒學研究者。但以參觀訪問者居多,以遊學問道為(wei) 目的來訪問精舍的人少之又少。蔣慶介紹說,一般學者訪學時間比較短,而學生求學時間較長,過去傳(chuan) 統書(shu) 院那種論辯研學、成規模的學習(xi) 活動,目前很難做到。但在他看來,有沒有大規模的會(hui) 講並不重要,能夠有一定的自由遊學和論學的風氣足夠了,精舍雖小,但是對儒家而言畢竟是有個(ge) 家了。在蔣慶心中,“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方是儒家士大夫的真正精神操守和價(jia) 值持守,也是要追求和建立一種美好生活的根本依靠所在。
三、行走在現代的尷尬
古代書(shu) 院是建立在傳(chuan) 統土地經濟的基礎上的,書(shu) 院一般擁有大量的田產(chan) ,而且有本地士紳階層的支持,不僅(jin) 在財政上有保證,而其可以積極地借助士紳團體(ti) 的力量,參與(yu) 和指導鄉(xiang) 土社會(hui) 的運轉。但在現代社會(hui) 中,書(shu) 院更多地是一個(ge) 單純的文化機構,傳(chuan) 統書(shu) 院既有的鄉(xiang) 土政治、文化、輿論和經濟的四重領導力已然不複存在,如果連學術研討的活動都無法完全、充分地展開,那麽(me) 書(shu) 院在具體(ti) 的社會(hui) 生活中還能有什麽(me) 作用,就更讓人擔憂了。
和中國其他農(nong) 村一樣,精舍所在的平地村裏,青壯年都在外打工,多是女人在田間幹活,老人們(men) 閑散地在村子裏遊蕩。當記者隨機詢問當地村民怎麽(me) 看蔣慶和他的精舍時,令人驚異的,是一位村民稱蔣慶為(wei) “蔣老板”,認為(wei) 他沒有給村裏帶來什麽(me) 好處,因為(wei) 他連一條從(cong) 村到縣的公路都沒有弄好。而一位做過村幹部的年輕人,稱呼蔣慶為(wei) 蔣先生,認為(wei) 他來了光做好事,捐資助學,幫助村民重新修了當地的中學。對村委會(hui) 而言,這些他們(men) 應該做好的事情,卻沒有能力做,蔣慶是他們(men) 的福音。而對於(yu) 一門心思想象外麵花花世界的普通村民而言,蔣慶是一個(ge) 外來的有錢人,但是這個(ge) “有錢人”並沒有把他們(men) 和外部世界連通。而蔣老板的稱呼如何而來呢?追問之下,方才得知,貴州夏季涼爽宜於(yu) 避暑。很多溫州、廣東(dong) 的有錢人都跑到這裏買(mai) 下農(nong) 民的土地建別墅度假。這已經成為(wei) 當地非常重要的一個(ge) 創收渠道。在當地人看來,蔣慶和這些人區別不大,隻不過,這種休閑經濟帶動了其他地方經濟收入的增長,而蔣慶什麽(me) 都沒有帶來,連一條道路都沒有修好。
這種尷尬的處境,對於(yu) 蔣慶來說也是始料未及的。“當時建書(shu) 院的時候,就想如何來參與(yu) 當地的社會(hui) 生活,能把儒家的價(jia) 值理念真正實踐到鄉(xiang) 村去,”蔣慶如是說道,“但是來了之後,有了一些經曆,發現我們(men) 隻能盡點綿薄之力,鄉(xiang) 村已經完全凋敝了,大家一門心思賺錢,根本不會(hui) 理睬你講忠孝節義(yi) ”。
對於(yu) 這一點,長期擔任書(shu) 院司庫工作的張建建有更深的體(ti) 會(hui) ,“我們(men) 本來想能帶領農(nong) 民一起種果樹,養(yang) 牛,這樣書(shu) 院可以自己維持,也能和農(nong) 民建立起聯係,而且可以把農(nong) 民組織起來,但是很快就發現我們(men) 太天真了。”張建建還告訴記者一個(ge) 頗具諷刺意義(yi) 的故事。蔣慶在這裏講授傳(chuan) 統儒家的價(jia) 值理念,但是村民自己的精神追求,卻是自己修一個(ge) 小廟,而且為(wei) 了修廟,還搬走了蔣慶建書(shu) 院特製的瓦。
記者翻山涉溪,來到了這個(ge) 小廟。這個(ge) 近乎棚子的“廟”建在半山腰上,裏麵放著一個(ge) 小小的觀音像,前麵擺一個(ge) 小香爐,這就是一般村民祈求美好生活的所在了。幾個(ge) 頭發花白的老人在門前擲骰子,喝酒。當他們(men) 被問到,蔣慶到這裏十多年了,算不算他們(men) 這裏的人?幾位老人一致否定,“不算,他就是外麵來這裏的”,更有人不由自主的說起,那塊坡地本來是他們(men) 組的,如此等等。
雖然聽起來,精舍似乎沒有給村裏做什麽(me) ,但是要看財務記錄的話,情況並非如此。平地村到縣裏的路,精舍投資了不少,目前這條雖泥濘不堪,但是尚能通車的路就是蔣慶出資給鋪設的。說起這事,張建建一肚子苦水:“去年,村裏的人說他們(men) 需要錢修路,請我們(men) 幫忙,我們(men) 認為(wei) 是好事,就募集了10萬(wan) 給他們(men) ,錢拿去了,路到現在還沒有修成,根本組織不起人來。”其實貴陽市已經在下轄的各區縣搞了村村通水泥路的工程,但平地村到修文縣的公路還有一段沒修好,依舊是個(ge) 斷頭路,目前還要靠精舍修的路。
蔣慶的事業(ye) 沒有融入平地村,那麽(me) 融入修文縣了嗎?修文龍場鎮,也就是王陽明被貶屯守的龍場驛,思想史上著名的“龍場悟道”就發生在這裏。這個(ge) 鎮後來更名為(wei) 城關(guan) 鎮,在蔣慶多年努力之下,經國務院批準,前幾年才恢複原名為(wei) 龍場。這場更名運動,算是蔣慶帶給這裏的最大變化,不過這個(ge) 倡議之所以被政府采納並積極推進,究竟是為(wei) 了紀念王陽明,還是因為(wei) 背後的經濟利益,這就不得而知了。
十幾年前曾經讓蔣慶揪心不已的陽明祠,現在已經煥然一新。主堂放著矢崎勝彥先生贈送的王陽明銅像,而隔壁卻擺上了張學良和趙四小姐的蠟像(因為(wei) 張學良曾經被軟禁於(yu) 陽明祠數年),似乎顯得有點不倫(lun) 不類,但是出於(yu) 旅遊宣傳(chuan) 考慮的話,也算合情合理。
龍場鎮作為(wei) 修文縣的城關(guan) 鎮,和中國一般的縣城並沒有太大差別,隨處可見塵土飛揚的基建工地。據當地人說,修文自從(cong) 安順劃歸貴陽轄屬之後,有了貴陽的財政支持,經濟上基本脫貧了。雖然這裏到處都有以“陽明”命名的道路和公共設施,隨處可見“王學聖地”的旅遊介紹,但是當地人隻是在地方教材上知道這裏曾有這麽(me) 一個(ge) “明代的大官”,至於(yu) 他在這裏說了什麽(me) 做了什麽(me) ,對於(yu) 中國乃至東(dong) 亞(ya) 的文化思想史有何意義(yi) ,並無絲(si) 毫了解,不過當地人也多知道,每年來這裏的日本人和韓國人挺多的。蔣慶曾和記者談起,岡(gang) 田武彥生前來到陽明悟道的溶洞舊址,激動得不能自已,更有日本年輕的企業(ye) 家參訪團在陽明祠集體(ti) 行跪拜大禮。相比之下,冷暖自知。蔣慶為(wei) 當地帶來了海內(nei) 外的知名學者和知名企業(ye) 家,但對於(yu) 龍場鎮和修文縣而言,他更多地是一個(ge) 招牌。
四、一滴純淨的水
對於(yu) 這種冷漠和隔閡,蔣慶自己也很清楚。“我也沒想到農(nong) 村會(hui) 這樣凋敝,這裏的村寨已經有初中生吸毒了,已經沒有什麽(me) 社會(hui) 組織了,簡單的個(ge) 人努力起不到什麽(me) 大用,需要類似梁漱溟先生搞的鄉(xiang) 村建設運動那樣的大規模社會(hui) 運動,才能在當前農(nong) 村有所作為(wei) 。”蔣慶自己表示,自己早已放棄了融入當地社會(hui) 、並將儒家價(jia) 值沁入當地社會(hui) 的努力。“這個(ge) 精舍就是要給孔子、給儒學守靈,書(shu) 院在一天,就說明儒學未死,這個(ge) 象征意義(yi) 就有價(jia) 值,這個(ge) 精舍就是一滴純淨的水,外麵是渾濁的大洋大海,我隻能力圖保證這滴水的純淨。”蔣慶說:“我不是新儒家,我是老儒家,我選擇的道路是老儒家的,‘學在民間,道在山林’,這一點是我的持守。”
同屬文化保守主義(yi) 陣營的陳明曾經和記者說:“蔣慶的陽明精舍是唯一的真正的書(shu) 院”,儒學的國際代表人物,哈佛大學杜維明教授也稱:“陽明精舍是儒家精神的象征,而且是老儒家的象征。”但是精舍的未來如何?這不是僅(jin) 僅(jin) 讚美能解決(jue) 的。對於(yu) 這一點,蔣慶回答得很清楚:“精舍不是我的財產(chan) ,雖然法律上是以我的名字登記的,但這僅(jin) 僅(jin) 是蔣慶暫時掌管儒家的財產(chan) 而已,如果有一個(ge) 儒家的合法民間社會(hui) 組織出現,我可以把這個(ge) 精舍交給這個(ge) 組織。”
不僅(jin) 對於(yu) 蔣慶本人,而且對於(yu) 他的支持者和朋友,書(shu) 院的傳(chuan) 承始終是個(ge) 重要的問題。一直鼎力支持蔣慶的貴陽學者張建建和王良範都建議蔣慶招一個(ge) 弟子,以師徒傳(chuan) 授的方式保持精舍的事業(ye) ,但是,要找一個(ge) 合適的人常年呆在這樣一個(ge) 偏遠的地方,主持一個(ge) 前途堪憂的事業(ye) ,這並不是件簡單的事情。記者曾問蔣慶,是否考慮過借用一些現代工商業(ye) 的經營組織方式,來維持精舍的日常運作和發展?蔣慶對此斷然拒絕,“書(shu) 院就是一滴純潔的水,不能參與(yu) 任何經營性的活動,捐資幫助可以,但是有條件就免談。”事實上,蔣慶已經拒絕了好幾次豐(feng) 厚的捐助,原因僅(jin) 僅(jin) 是因為(wei) 對方希望蔣慶能把自己介紹給日本企業(ye) 界。
雖然精舍的前途未卜,但是這種象征和持守已經讓許多人羨慕不已,深感“吾道不孤”。蔣慶的好友,貴州大學人文學院教授張新民先生,已在貴州大學建立了中國文化書(shu) 院。得益於(yu) 貴州省高層的支持,這座體(ti) 製內(nei) 書(shu) 院的建設和發展都較為(wei) 順利。但是對於(yu) 張教授而言,這仍然是蓋房子、收圖書(shu) 而已。“現代大學教育體(ti) 係之內(nei) ,很難建立一個(ge) 有獨立性的書(shu) 院,”儒雅的張新民講起這一點頗有些激動:“當前大學行政體(ti) 製太難打交道了,行政幹部坐著問,教授站著答。我現在能做到的,連我想做的十分之一都不到,不能獨立設定課程,在大學的教育體(ti) 製下也不能展開書(shu) 院那種全麵的人格教育。”
中國文化書(shu) 院的牌匾是孔子嫡孫孔德成題寫(xie) 的,這也是孔德成唯一為(wei) 內(nei) 地大學題詞的機構。書(shu) 院內(nei) 藏書(shu) 數萬(wan) 冊(ce) ,其中相當多珍本,還有許多名人字畫。杜維明、李澤厚等知名學者都多次來此訪學講課,粗算下來,書(shu) 院幾年來成績斐然。但是張新民很清楚,這些成績完全是建立在他個(ge) 人的基礎上,如果他不在這裏,這個(ge) 書(shu) 院的事業(ye) 以及精神都要荒廢了。“我還是力爭(zheng) 保持住一點曆史傳(chuan) 承的,貴大雖然名義(yi) 上承續貴山書(shu) 院的傳(chuan) 統,但是其實沒有什麽(me) 關(guan) 係了,我專(zhuan) 門把貴山書(shu) 院的碑放到書(shu) 院裏,就是要告訴學生,我們(men) 傳(chuan) 承的不是幾十年上百年的東(dong) 西,而是五千年中國的文教。”
貴山書(shu) 院承襲明代貴州的陽明書(shu) 院,曾經是西南地區最大的書(shu) 院,明清兩(liang) 代培養(yang) 了八千舉(ju) 人,六百進士,可謂成就顯赫。1905年,貴山書(shu) 院改建成新式學堂,當時負責此事的是時任貴州學政的嚴(yan) 修,南開大學的創辦人,而支持他的因支持戊戌變法被貶回黔的李端,則是京師大學堂的首倡者。從(cong) 嚴(yan) 修、李端改貴山書(shu) 院為(wei) 新式學校到今天張新民教授再建中國文化書(shu) 院,一百多年過去了,曆史仿佛給中國的文化和教育開了一個(ge) 輪回的玩笑,這裏麵的辛酸和曲折大約隻有後人才能體(ti) 會(hui) 。張新民表示“我常想離開這裏,走到民間,像蔣慶那樣用民間的力量建立一個(ge) 書(shu) 院,隻有像蔣慶那樣才能是真正的從(cong) 事儒家的書(shu) 院教育。”蔣慶一直的支持者、貴大中國文化書(shu) 院的王良範教授認為(wei) ,“全球化畢竟需要文化認同,當你麵對這個(ge) 問題的時候,你就要考慮我們(men) 自己是誰,我的選擇是儒家文化,雖然我還不敢自稱儒家,但是我是這條道路的同路人,短期來看,我們(men) 都會(hui) 失敗,但是長遠來看,蔣慶為(wei) 未來闖了一條可能的道路。”
雖然2005年以來中國出現了文化保守主義(yi) 的浪潮,但是或許就如張建建所言,“以陽明精舍的角度看來,這根本是各種利益同構下的結果,根本就沒有這種運動浪潮,陽明精舍能出現並且能存活,其實是個(ge) 奇跡,這個(ge) 奇跡的根本就在於(yu) 蔣慶,在於(yu) 他的單純,他的持守,以及他的堅定。”
蔣慶究竟在做什麽(me) ?濡毛救火,還是保護“一滴純淨的水”?可能對蔣慶而言,更多地是在尋求美好生活,是一個(ge) 儒者在現代的突圍,未來如何?不得而知。但是對蔣慶而言,今天依舊是一種美好生活。
原載:《文化縱橫》2010年第四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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