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增光】孔子的心學與史學——錢穆《論語》學探微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18-09-12 23:41: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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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增光

作者簡介:劉增光,男,西元一九八四年生,山西襄汾人,中國人民大學哲學學院副教授。著有《晚明<孝經>學研究》《<孝經>學發展史》等。


孔子的心學與(yu) 史學

——錢穆《論語》學探微

作者:劉增光(中國人民大學哲學院)

來源:《人文雜誌》2018年第1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八月初二日丙午

          耶穌2018年9月11日

 

內(nei) 容提要:錢穆一生對《論語》用力頗多,他對《論語》的理解主要有三個(ge) 層麵:一是不言心性本體(ti) ,而以人與(yu) 人相與(yu) 之人道、人人情感相通之人心言說儒家之仁學;二是以對學脈、學統的重新梳理,反駁宋代理學的道統論及由此而來的曆史觀,從(cong) 而展露出對儒學發展整體(ti) 和中國人文曆史全貌的關(guan) 懷;三是吸納公羊學之相關(guan) 論述,重視孔子所作《春秋》,一方麵強調孔子之“信而好古”,一方麵強調孔子之新創法度。究其原因,這三個(ge) 層麵正代表了他對近代中國儒學和孔子命運的思考,顯露出他個(ge) 人的學術抱負,欲在經學路徑、西學路徑、哲學路徑之外另辟一條理解孔子和興(xing) 複中國文化之路。此路徑之缺陷誠然有之,但其貢獻亦不可抹殺。

 

關(guan) 鍵詞:孔子/心學/史學/錢穆/論語

 

標題注釋:貴州省2017年度哲學社會(hui) 科學規劃單列課題“近代中國陽明學的學術史研究”(17GZGX07)。

 

錢穆研究《論語》貫徹一生,他出版的第一部著作即是《論語文解》,其時在1918年。此後於(yu) 1924年撰成《論語要略》,1935年出版《先秦諸子係年》,其中考訂孔子生平。1952年在《論語要略》基礎上作成《四書(shu) 釋義(yi) 》,①1963年出版《論語新解》,1974年撰作後來被譯介至日本的《孔子傳(chuan) 》。此皆述其有關(guan) 《論語》與(yu) 孔子之專(zhuan) 著,若綜觀其相關(guan) 之單篇論文,則更為(wei) 洋洋大觀。而尤其值得注意的兩(liang) 篇專(zhuan) 文即是:約作於(yu) 1970年左右的《孔子之史學與(yu) 心學》與(yu) 《孔子之心學》,其中提綱挈領地闡述了自己對孔學的理解。但要探究錢穆的《論語》學,仍應以最為(wei) 詳備的《論語新解》為(wei) 中心,由此旁涉他書(shu) 。

 

歸納起來,錢穆對《論語》的理解主要有三個(ge) 層麵:一是不言心性本體(ti) ,而以人與(yu) 人相與(yu) 之人道、人人情感相通之人心言說儒家之仁學;二是以對學脈、學統的重新梳理,反駁宋代理學的道統論及由此而來的曆史觀,從(cong) 而展露出對儒學發展整體(ti) 和中國人文曆史全貌的關(guan) 懷;三是吸納公羊學之相關(guan) 論述,重視孔子所作《春秋》,一方麵強調孔子之“信而好古”,一方麵強調孔子之新創法度。據此三點,錢穆以明確的思想史、儒學史視野,綰合經史,兼采漢宋,包羅今古二學,試圖重新回歸孔子之本真。這一點在中國近代思想發展大語境中有著重要意義(yi) ,其《論語》學卓然自成一家。但應當指出的是,錢穆從(cong) 史的視野觀照《論語》,忽視了如何在一個(ge) 平鋪的曆史序列中建立價(jia) 值標準的問題,相應地他也未予孔子之道德精神和超越性境界以應有的關(guan) 注。因此他雖然認為(wei) 孔學是史學心學二維相須,但終究偏於(yu) 史學。這一點,在他與(yu) 現代新儒家徐複觀的爭(zheng) 論中體(ti) 現得淋漓盡致。發生在新儒家內(nei) 部的這一爭(zheng) 論恰似七百多年前的朱陸之辨,至今猶有回響,思考儒學之未來,不能不予以深思。

 

一、人道必本於(yu) 人心

 

“人道本於(yu) 人心”為(wei) 錢穆《論語新解》的綱領性命題,脫離此命題便不能得錢氏理解孔子之真精神。不過,需要分析的是,錢穆所說“人道”“人心”與(yu) 前人相異。錢穆以為(wei) 人道就是人群相處之道,側(ce) 重在現實生活中的人與(yu) 人之關(guan) 係。人道必本於(yu) 人心,因為(wei) 人群社會(hui) 之成立要以人之道德人格的養(yang) 成為(wei) 基礎。同樣,這也意味著人之成德必在人與(yu) 人之關(guan) 係中達至,故其言人心亦非個(ge) 體(ti) 之心,而是強調人人皆具而相通的人心。一言以蔽之,人道與(yu) 人心二維一體(ti) 。

 

我們(men) 知道《論語·學而》首章並未言“心”,正如錢穆所看到的,《論語》全書(shu) “講及‘心’字亦極少”。②但錢穆解釋此章卻說:“學能時習(xi) ……心中欣喜也。”“悅在心,樂(le) 則見於(yu) 外。”③並闡發其意,認為(wei) 孔子之學皆由現實生活中的“真修實踐”而來,而此真修實踐則必兼“心地修養(yang) 與(yu) 人格完成之兩(liang) 義(yi) 。”④人格完成之道就是人道,而必本於(yu) 心地修養(yang) 。這意味著錢穆在《論語》開篇的解釋中就灌注進了“人道本於(yu) 人心”的命題。於(yu) 是,他在對緊接著第二章“本立而道生”的解釋中直接將此命題揭領出來:“孔子之學所重最在道。所謂道,即人道,其本則在心。人道必本於(yu) 人心,如有孝弟之心,始可有孝弟之遭。有仁心,始可有仁道。”⑤可以看到,孝弟之道、仁道皆是人道。孝弟之心、仁心皆是人心。正如《論語·公冶長》中子貢所說“夫子之言性與(yu) 天道不可得而聞也”,“道即人道”之說正表明錢穆對天道的懸擱,故他也並不像宋明理學家尤其是朱熹那樣必以本體(ti) 和發用、性體(ti) 情用來理解仁與(yu) 孝之關(guan) 係。對此,他屢有述及,如:

 

仁即人群相處之大道,故孟子曰:“仁也者,人也。合而言之,道也。”然人道必本於(yu) 人心,故孟子又曰:“仁,人心也。”本於(yu) 此心而有此道。此心修養(yang) 成德,所指極深極廣。由其最先之心言,則是人與(yu) 人間之一種溫情與(yu) 善意。發於(yu) 仁心,乃有仁道。而此心實為(wei) 人性所固有。其先發而可見者為(wei) 孝弟,故培養(yang) 仁心當自孝弟始。⑥

 

仁為(wei) 人道,此為(wei) 錢穆所常言者,又如“仁者,人道,乃人與(yu) 人相處之道。”⑦“仁是人群相處之大道”,此處言“大”,就意味著仁僅(jin) 僅(jin) 是人道之最大者,並非全部。比如孝弟之道亦是人道。在此意義(yi) 上,仁道與(yu) 孝弟之道有大小之別。而以“孝弟”之情為(wei) “先發而可見”的“最先之心”,則表明孝與(yu) 仁又有著先後之別。在1956年發表的《中庸新義(yi) 申釋》中他批評程朱“性中哪有孝弟”的觀點是“以理言性,則豈不轉成了仁為(wei) 孝弟之本。”必謂孝弟是形而下,所以孝弟者始為(wei) 形而上,則“豈不成為(wei) 人之為(wei) 道而遠人?”⑧據此可見,他不以理學家的體(ti) 用思維解釋仁孝關(guan) 係是可以肯定的。所以他說:“孝弟指心,亦指道。……仁亦然,有指心言,有指道言。”⑨不能說仁是道,孝弟隻是情。不僅(jin) 如此,忠恕等德目亦是心亦是道,他說:“孔子之道,蓋一貫之以吾心,謂之仁可也,謂之孝弟可也,謂之忠恕亦無不可也。仁與(yu) 孝弟忠恕,同是此心。”⑩當然,在此意義(yi) 上,錢穆所言“道”自然不是理學家所言之“天道”、天理化的道,他所言之“仁”亦非朱熹所說“仁者,愛之理,心之德”。(11)

 

進言之,錢穆強調“人與(yu) 人之間的溫情與(yu) 善意”,表明他是“以情言心”,而非如理學家之“以理言心”(不論是朱子所言“心具眾(zhong) 理”,還是王陽明“心即理”)。此為(wei) 錢穆所理解的孔子之心學的重要內(nei) 容。這自然不能脫離孟子的影響,不論是孟子所說“仁,人心也”,還是“人皆有四端之心”,都對錢穆之《論語》觀構成了影響。尤其是他對仁孝關(guan) 係的理解,也不能脫離孟子所言“仁之實,事親(qin) 是也”的論述。錢穆特別揭示孔子之心學,正是與(yu) 此有關(guan) 。此點在他1944年發表的《辨性》一文中闡發得很清楚,他認為(wei) 《論語》少言性,卻屢言心,孟子“仁,人心也”是對孔子之“仁”的千古確解。(12)又謂孟子說“人心之所同然”,“正一切人道之生根發芽處,故孟子之說,實即孔子之說,無甚違異也。”(13)

 

錢穆在《中國史學發微》中曾談及義(yi) 理、考據、辭章三學之區分,謂此三學皆不能缺了情感,並明確說理學也不能脫離情感,“情感上有哀有樂(le) ,一天內(nei) 有哀有樂(le) ,一生中有哀有樂(le) 。情感有真無偽(wei) ,樂(le) 須是真樂(le) ,哀須是真哀,否則成為(wei) 無情感的冷血動物。無情感,還講什麽(me) 文學史學,乃至於(yu) 理學。”孔子言“哀而不傷(shang) ,樂(le) 而不淫”,快樂(le) 與(yu) 悲哀過了分,“不僅(jin) 傷(shang) 了自己,也會(hui) 傷(shang) 了別人。”(14)“無哀樂(le) ,是無人心。無人心,何來有人道?”(15)無情感和情感過分皆違背人道,從(cong) 中不難體(ti) 會(hui) 到他對理學家貶抑情感的批評。故錢穆屢言“生命則多情”“中國人生大道有五倫(lun) ,皆本於(yu) 情”“中國文化最重人情”“道由情來,日新又新,日進無疆,乃指德言,德亦主情”。(16)尤其是“道由情來”之說難免會(hui) 讓人想到《郭店竹簡·性自命出》中的“道始於(yu) 情,情生於(yu) 性”一語。(17)錢穆雖無機會(hui) 閱讀重見天日的竹簡,但他早已體(ti) 會(hui) 及此。早在1924年的《論語要略》中即單列“哀樂(le) 之情感”,謂“孔子蓋為(wei) 一感情懇至而濃鬱之人,故其哀樂(le) 之情,皆沉著而深厚。而孔子一生事業(ye) ,亦胥由其懇至而濃鬱之感情成之也。”(18)情是功業(ye) 之基。在1933年的《儒家之性善論與(yu) 盡性主義(yi) 》一文中亦說“儒家思想,是強烈的情感主義(yi) 者,而很巧妙地交融了理智的功能。”(19)人類情感相通,人心之所同然者就是理。

 

錢穆解釋《論語·為(wei) 政》“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思無邪”說:“孔門論學,主要在人心,歸本於(yu) 人之性情。”(20)人道本於(yu) 人心,而人心始於(yu) 人情,自然可言五倫(lun) 皆本於(yu) 情。五倫(lun) 如此,五常之德亦如此,除卻上文討論的仁、智,他論禮:“禮必和順於(yu) 人心,當使人由之而皆安,既非情所不堪,亦非力所難勉,斯為(wei) 可貴。……此最孔門言禮之精義(yi) 。”(21)“禮本於(yu) 人心之仁,非禮違禮之事,皆從(cong) 人心之不仁來。忍心亦其一端。此心之忍而不顧,可以破壞人群一切相處之常道。故孔子之維護於(yu) 禮,其心乃為(wei) 人道計,固不為(wei) 在上者之權位計。”(22)關(guan) 於(yu) 信,他認為(wei) :“人而無信,不知其可也。大車無輗,小車無軏,其何以行之哉?”一章是說“正如人類社會(hui) ,有法律契約,有道德禮俗……然使相互間無信心,一切人、事仍將無法推進。信者,貫通於(yu) 心與(yu) 心之間,既將雙方之心緊密聯係,而又使有活動之餘(yu) 地,正如車之有輗軏。”(23)

 

人道本於(yu) 人心,五常如此,政治亦不外此,政治亦人道之重要一端,錢穆解釋《為(wei) 政》第二十章“臨(lin) 之以莊則敬”說:“上能以恭莊嚴(yan) 肅臨(lin) 下,其下自能知敬其上,此乃人心美德相互間之感應。在上莊,斯在下者感以敬,此乃一禮之兩(liang) 麵,亦即一德之所化。……政治即是人道之一端,古今未有外於(yu) 人道而別有所謂政治者。”(24)政治的本質是人心之感應,故他概括孔子論政治之精義(yi) 為(wei) “心為(wei) 政治之樞機”,他解釋《為(wei) 政》首章說:“孔門論政主德化,因政治亦人事之一端,人事一本於(yu) 人心。德者,心之最真實,最可憑,而又不可掩。故雖蘊於(yu) 一心,而實為(wei) 一切人事之樞機。為(wei) 政亦非例外。此亦孔門論學通義(yi) ,迄今當猶然。”(25)解釋第三章“道之以德,齊之以禮”:“德者,在上者自己之人格與(yu) 心地。以此為(wei) 領導,乃人與(yu) 人、心與(yu) 心之相感相通,非居上臨(lin) 下之比。”(26)“孔門政治理想,主德化,主禮治。此章深發其趣。蓋人道相處,義(yi) 屬平等,理貴相通。其主要樞機,在己之一心。教育政治,其道一貫,事非異趨。此亦孔門通義(yi) ,雖古今異時,此道無可違。”(27)強調政治背後的個(ge) 體(ti) 德性之重要,故儒家極為(wei) 強調為(wei) 政者私德的修養(yang) ,公私不可分為(wei) 兩(liang) 橛,錢穆解“舉(ju) 直錯諸枉,則民服”即發揮此意說:“蓋喜直惡枉,乃人心共有之美德。人君能具此德,人自服而化之。然則私人道德之與(yu) 政治事業(ye) ,豈不如影隨身,如響隨聲?此亦古今通義(yi) ,非迂闊之言。”(28)此說也回應了近代以來知識界的公德、私德之爭(zheng) 論。

 

綜上,錢穆以情言仁,以情言心,特重人群相處之道,而非天道天理。而這一點早在1924年的《論語要略》中已定型,其中言:“人生不能不多人相處。自其內(nei) 部言之,則人與(yu) 人相處所共有之同情曰‘仁心’。自其外部言之,則人與(yu) 人相處所公行之大道曰‘仁道’。凡能具仁心而行仁道者曰‘仁人’。”(29)孔學的核心是仁,錢穆對仁學的理解即是將其展開為(wei) 仁心和仁道,而綰合以“人道本於(yu) 人心”。就思想來源上說,錢穆這一說法實深受清代漢學影響,最典型者即是淩廷堪以好惡之情言仁,焦循以人己相通解忠恕,阮元以人之相與(yu) 言仁。蓋清儒不言本體(ti) 論,直從(cong) 現實生活立論者也。而錢穆受清儒影響又一大端則為(wei) 以學統反思宋儒之道統論。

 

二、道統與(yu) 學脈

 

錢穆以孔子之學為(wei) “心學”,作為(wei) 儒家思想核心的仁,既是人心亦是人道,故心學同時也就是“人(仁)道之學”,心與(yu) 人道對應於(yu) 心與(yu) 事。不過,錢穆絕不認為(wei) 孔子之學是“心性之學”。此可見於(yu) 他對《論語·公冶長》第十二章“子貢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而聞也。夫子之言性與(yu) 天道,不可得而聞也”的解釋:

 

孔子之教,本於(yu) 人心以達人道,然學者常欲由心以及性,由人以及天,而孔子終不深言及此。故其門人懷“有隱”之疑,(30)子貢發“不可得聞”之歎。及孔子歿,墨翟、莊周昌言天,孟軻、荀卿昌言性,乃開此下思想界之爭(zheng) 辯,曆百世而終不可合。可知聖人之深遠。後之儒者,又每好以《孟子》說《論語》。《孟子》之書(shu) ,誠為(wei) 有功聖學,然學者仍當潛心《論語》,確乎有得,然後治《孟子》之書(shu) ,乃可以無病。此義(yi) 亦不可不知。(31)

 

他認為(wei) “文章”指《詩》《書(shu) 》《禮》《樂(le) 》四者。據此,錢穆也同時區分了孟子之學與(yu) 孔子之學。他對孟子之學的謹慎態度其實正透露出了他對陽明心學的態度。因為(wei) 《新解》一書(shu) 再版時,錢穆作序即言:“宋代朱子定《語》、《孟》、《學》、《庸》為(wei) 四書(shu) ,朱子又曾有‘顏子細,孟子則較粗’之辨。而學者每喜讀《孟子》書(shu) ,時若有逾於(yu) 《論語》。即如朱子同時陸象山已然。而明代王陽明則益見其為(wei) 然。陽明求為(wei) 聖人,及其龍場驛自悟乃曰:‘聖人處此,更有何道?’則豈不先世之孔子,亦當學後代之陽明。此乃禪宗一悟成佛,己身成佛,立地成佛之餘(yu) 意。此語實易引人入歧途,而其流弊有不可勝言者。”(32)對於(yu) 前人因《孟子》《中庸》闊大宏深而喜讀,他也表示擔憂,認為(wei) 這忽略了孔門“一是皆以修身為(wei) 本”的學脈。(33)錢穆認為(wei) 儒家重人與(yu) 人相接之人道,自然會(hui) 對佛教頓悟之說不滿。但平心而論,其對陸王心學的批評未可完全接受,因為(wei) 程朱也都自認是接續孟子歿後不傳(chuan) 之道統而來,非止陸王如是也。而錢穆將孔子之學僅(jin) 僅(jin) 限於(yu) 人道的範圍,置“性與(yu) 天道”於(yu) 不顧而忽視孔子之學的超越維度當然也有問題。

 

區分孟子與(yu) 孔子,是對孔門之學脈的梳理,他進一步認為(wei) ,孟子重上達,而荀子重下學。故他解釋《公冶長》末章“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不如丘之好學也”說:“後之學孔子者,有孟軻、荀卿,最為(wei) 大儒顯學。孟子道性善,似偏重於(yu) 發揮本章上一語。荀子勸學,似偏重於(yu) 發揮本章下一語。各有偏,斯不免於(yu) 各有失。本章渾括,乃益見其閎深。”(34)孟荀各有所偏,故錢穆定不能認同宋明理學家以孟子接續道統的觀點。不僅(jin) 如此,在四書(shu) 係統與(yu) 傳(chuan) 道譜係中居於(yu) 重要位置的曾子,如朱熹言“曾氏之傳(chuan) 獨得其宗”,(35)錢穆也有不同看法。他認為(wei) 曾子以忠恕為(wei) 道,就像孟子說孝弟一樣,“‘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此後孟子曰:‘堯舜之道,孝弟而已矣。’此正可以見學脈。然謂一部《論語》,隻講孝弟忠恕,終有未是。此等處,學者其細參之。”(36)若隻是忠恕孝弟,則偏重在下學,並不能盡孔門之旨。但若以偏重上達的豁然貫通解釋“忠恕之道”,他也同樣反對,故他批評理學家對“忠恕一貫”的理解有禪宗秘傳(chuan) 的摻入:

 

孔子歿時,曾子年僅(jin) 二十有七,正值孔子三十而立之階段。孔子又曰:“參也魯”,是曾子姿性較鈍,不似後代禪宗所謂“頓悟”之一派。隻看“吾日三省吾身”章,可見曾子平日為(wei) 學,極盡心,極謹慎,極篤實。至其臨(lin) 死之際,尚猶戰戰兢兢,告其門弟子,謂“我知免夫”。此其平日盡心謹慎之態度可見。此章正是其平日盡心謹慎之所心得。宋儒因受禪宗秘密傳(chuan) 心故事之影響,以之解釋此章,認為(wei) 曾子一“唯”,正是他當時直得孔子心傳(chuan) 。此決(jue) 非本章之正解。(37)

 

此處的宋儒正是指朱熹,朱熹正是以孔子呼曾子而告之、曾子“默契其指”作解。(38)如上所論,他也同樣不同意清代漢學因反理學而作的異說,他評論說:

 

《論語》,異說盡多。尤著者,則為(wei) 漢宋之兩(liang) 壁壘。而此章尤見雙方之歧見。孔子告曾子以一貫之說,曾子是一性格敦篤人,自以其平日盡心謹慎所經驗者體(ti) 認之……但清儒力反宋儒,解“貫”字為(wei) 行事義(yi) 。一以貫之,曲說成一以行之,其用意隻要力避一“心”字。不知忠恕固屬行事,亦確指心地。必欲避去一心字,則全部《論語》多成不可解。門戶之見,乃學問之大戒。本書(shu) 隻就《論語》原文平心解釋,後儒種種歧見,不務多引,偶拈此章為(wei) 例。讀者如欲由此博稽群籍,則自非本書(shu) 用意所欲限。(39)

 

在錢穆看來,宋儒以此章為(wei) 曾子道統心傳(chuan) 之表現的觀點決(jue) 非正解,而清儒如阮元以行事解“貫”(40)亦屬錯誤,因為(wei) 忠恕與(yu) 心、行均相關(guan) 。正如他說仁與(yu) 心、行均相關(guan) 一樣。故清代漢學的解釋、宋儒的頓悟之說當然均不符合。而“避去一心字,則全部《論語》多成不可解”一句話,正說明了他認為(wei) 孔子為(wei) 心學的觀點,無“心”則不足以理解《論語》。

 

但反過來說,不同意曾子為(wei) 傳(chuan) 道統者,並不意味著他否認曾子之學為(wei) 孔門之學,他在解釋《泰伯篇》“曾子有疾……啟予足,啟予手”時說:“今按:《論語》言‘殺身成仁’,孟子言‘舍生取義(yi) ’,曾子臨(lin) 終則曰‘吾知免夫’,雖義(yi) 各有當,而曾子此章,似乎氣象未宏。然子思師於(yu) 曾子,孟子師於(yu) 子思之門人,一脈相傳(chuan) ,孟子氣象固極宏大。論學術傳(chuan) 統,當通其先後而論之。謂曾子獨得孔門之傳(chuan) 固非,謂曾子不傳(chuan) 孔子之學,亦何嚐是!學者貴能大其心以通求古人學術之大體(ti) ,以過偏過苛之論評騭古人,又焉所得?”(41)此即是在批評朱子之道統論。他一再強調了解學術傳(chuan) 統、學脈、學術之大體(ti) 的重要性,而不能以曾子或孟子之學為(wei) 孔門儒學之全部。

 

不僅(jin) 於(yu) 《孟子》《論語》當分別觀,曾子、孟子當分別觀,《中庸》之於(yu) 孔子、孟子亦當分別觀。其寫(xie) 作《易傳(chuan) 與(yu) 小戴禮記之宇宙論》《中庸新義(yi) 》《中庸新義(yi) 申釋》等文便是要說明此點,其中即有《中庸》近於(yu) 荀子之說,並屢言《中庸》多參雜道家思想成分。(42)先秦典籍尚且如此,何況是程朱陸王,程朱嚴(yan) 格劃分性與(yu) 情、天理與(yu) 人欲,乃新見解,不可謂為(wei) 儒家傳(chuan) 統之古義(yi) 。(43)“程朱與(yu) 孔孟之間,在思想上斷不能說全屬一致,絕無歧異。”(44)尤其是他強調《中庸》晚出,則直接從(cong) 時間序列上推翻了朱子《四書(shu) 》係統。

 

據此可見,錢穆對宋儒之心性之學亦有不滿,而不止是針對陽明心學。他解釋《泰伯》“巍巍乎,舜禹之有天下也,而不與(yu) 焉”時總結了曆史上的三種解釋,謂第三種與(yu) 《孟子》“‘君子有三樂(le) ,而王天下不與(yu) 存焉’相似,然此亦不足以盡舜禹之大。宋儒又謂:‘堯舜事業(ye) ,隻如一點浮雲(yun) 過目。’此謂堯舜不以成功自滿則可,謂堯舜不以事業(ye) 經心則不可。蓋舜禹之未有天下,固非有心求之。及其有天下,任賢使能,亦非私天下於(yu) 一己。其有成功,又若無預於(yu) 己然。此其所以為(wei) 大也。”(45)此正是批評宋儒偏重心性內(nei) 聖而輕視外王。而對於(yu) 宋明儒樂(le) 道的“曾點氣象”,錢穆則言:“本章‘吾與(yu) 點也’之歎,甚為(wei) 宋明儒所樂(le) 道,甚有謂曾點‘便是堯舜氣象’者。此實深染禪味。朱注《論語》亦采其說,然此後《語類》所載,為(wei) 說已不同。後世傳(chuan) 聞有朱子晚年深悔未能改注此節留為(wei) 後學病根之說,讀朱《注》者不可不知。”(46)對於(yu) 宋儒所樂(le) 道的“尋孔顏樂(le) 處”他也保持警惕,認為(wei) 必須是在“非禮勿視聽言動”處切實下工夫方可。(47)凡此種種,皆表現出他對於(yu) 宋儒道統論的批評,對孔門學脈與(yu) 全體(ti) 的維護。若追溯其源,錢穆早期的《四書(shu) 釋義(yi) 》中已經持此看法,在此書(shu) 的例言中他特別強調:“以四書(shu) 為(wei) 四子書(shu) ,為(wei) 孔、曾、思、孟之道統象傳(chuan) ,實為(wei) 無稽之說,殆無再拘守信從(cong) 之意義(yi) 矣。”(48)

 

正是因為(wei) 錢穆並不以程朱之是非為(wei) 是非,而能平觀整個(ge) 儒學史,故其解儒家之“仁”實際所采用的是王陽明的觀點,同時也援據了焦循《論語通釋》中的說法。如陽明說:“隻是非便盡了良知,隻好惡便盡了是非”,與(yu) 孔子所言“惟仁者能好人,能惡人”相應。焦循則從(cong) 人人所具之人欲上教人識仁。(49)對於(yu) 朱熹與(yu) 陽明差異甚大的克己複禮一章,他也是采用了陽明之說,以“克己”為(wei) “由己”,(50)《論語新解》中正是如此。(51)

 

重學脈,則須通觀曆史,有一思想史、儒學史之視野。錢穆對於(yu) 持守道統論的宋明理學難免有師心自用之譏。他認為(wei) 宋儒理學是以“新教主”姿態,以與(yu) 佛老爭(zheng) 長短,於(yu) 是將漢唐諸儒以及其間一切禮樂(le) 製度排除出去成為(wei) 駁雜之儒與(yu) 霸道政治。這一對曆史的態度顯然與(yu) 孔子相左,“孔子對曆史傳(chuan) 統,實富於(yu) 一種比較觀”,有三代損益之論,故孔子的曆史觀,“毋寧是與(yu) 西漢公羊家所說的‘三王異統’說較近,而唐韓愈以下至於(yu) 宋儒所說的,堯、舜、禹、湯、文、武、周公而下至孔子的一線相承的‘道統’論,卻好像轉於(yu) 《論語》乏明徵。”(52)強調曆史的豐(feng) 富性,注意政治上多統與(yu) 異統的存在,以此指斥宋儒排他性道統論的缺失,此凸顯出錢穆之政治關(guan) 懷與(yu) 史學基調。宋明儒以師道自任,但錢穆解釋“溫故而知新,可以為(wei) 師矣”時則強調:“心得亦非憑空自創,乃從(cong) 舊聞中開悟新知,使內(nei) 外新舊融會(hui) 成一,如是始可謂之學。”(53)又謂周敦頤程顥之學“實是創新之功為(wei) 多,而稽古之功為(wei) 少。”(54)宋儒以“學不見道”為(wei) 標準排擊漢唐,而錢穆則批評說:“宋明儒論學,必以有誌適道者始謂之學,故若於(yu) 遊藝、博文之學,皆擯之於(yu) 學術之牆外。甚至自漢唐諸大儒,如董仲舒、鄭玄、王通、韓愈,幾皆擯不得預夫學術之大統,一若不可與(yu) 共學焉。此決(jue) 非孔門論學宗旨。”(55)

 

解釋“周監乎二代……吾從(cong) 周”卻說:“三代之禮,乃孔子博學好古之所得,乃孔子之溫故。其曰‘吾從(cong) 周’,則乃孔子之新知。孔子平日所告語其門弟子者,決(jue) 不於(yu) 此等曆史實跡絕口不道,然《論語》記者則於(yu) 此等實跡皆略而不詳。讀者必當知此意,乃可與(yu) 語夫‘好古敏求’之旨。若空言義(yi) 理,而於(yu) 孔子以下曆史演進之實跡,皆忽而不求,昧而不知,此豈得為(wei) 善讀《論語》,善學孔子。”(56)解釋“夏禮吾能言之,杞不足徵也”一章也說孔子能心知夏殷二代禮之“意”與(yu) “所以然”,“博學深思,好古敏求,據所見聞,以會(hui) 通之於(yu) 曆史演變之全進程。上溯堯、舜,下窮周代。舉(ju) 一反三,推一合十,驗之於(yu) 當前之人事,證之以心理之同然。從(cong) 變得通,從(cong) 通知變。此乃孔子所獨有的一套曆史文化哲學,固非無據而來。”(57)他強調孔子並非空言義(yi) 理,而是溫故與(yu) 開新兼備,心與(yu) 史相應,義(yi) 理和史事相應。

 

三、《春秋》與(yu) 《論語》

 

錢穆在《論語新解》序言中,自言作此書(shu) 肇始於(yu) 1952年春。故若了解他對《春秋》和《論語》之看法,觀其於(yu) 1954年所發表的《孔子與(yu) 春秋》一長文,當對於(yu) 理解其孔子觀和儒學觀不無裨益。此文指出,《春秋》一書(shu) 是孔子自己的著作,且是晚年所作,要比孔子門人弟子所記載和編集的《論語》一書(shu) 更為(wei) 可靠,“是孔子極用心、謹嚴(yan) 、深微的著作”。(58)漢人屢稱道“孔子誌在《春秋》”“我欲載之空言,不若見之行事之深切著明”二語,可見要了解孔子之微言大易,“要窺見孔子生平的心事和誌向,自然應注意到《春秋》。”(59)而注重《論語》卻忽視《春秋》是受程朱理學的影響。近代中國學人之以孔子為(wei) 哲學家也恰恰是忽略了《春秋》。

 

既然《春秋》是孔子的著作,非常可靠,那麽(me) 理解《論語》自然不能脫離《春秋》。他反而對《論語》中部分文字的真實性表示懷疑,(60)如此則更不能脫離《春秋》。當然,另一重要原因在於(yu) ,孔子的心學必須要有史學才可以完成,孔子不僅(jin) 有心學還有史學,其心意必然見之於(yu) 行事。重人道必重曆史,“孔子思想,確是極注意曆史的。”(61)在此意義(yi) 上,錢穆強調長於(yu) 記事的《春秋左傳(chuan) 》的重要性。他在《兩(liang) 漢經學今古文平議》《先秦學術思想·第四講》中都指出,《左傳(chuan) 》之不被重視是被康有為(wei) 《新學偽(wei) 經考》之劉歆偽(wei) 作說所迷惑,以至於(yu) 胡適寫(xie) 《中國哲學史》也完全忽視《左傳(chuan) 》。而在錢穆看來,孔子是春秋時代人,故而對於(yu) 其時代背景之了解就應首通《左傳(chuan) 》。(62)他說:“孔子及以下墨子、孟子等,皆曾周遊列國,上說下教,對當時政治、軍(jun) 事、經濟、教育諸問題,思慮討論,皆極實際、極具體(ti) ,而又極複雜、極變化。與(yu) 希臘哲學相比,他們(men) 是冥想空論多過了實事求是。而且在孔子當時,《詩》、《書(shu) 》、《禮》、《樂(le) 》傳(chuan) 統知識積累極富,要待孔子一一尋求。所謂‘博學’,所謂‘一貫’,所謂‘好古敏求’,我們(men) 當從(cong) 此等處著眼。又如墨子,亦讀過‘百國寶書(shu) ’,他的書(shu) ,一樣滿口《詩》雲(yun) 、《書(shu) 》曰,曆史傳(chuan) 統積累胸中,與(yu) 孔子一色無異。”(63)比如“晉文公譎而不正,齊桓公正而不譎”便需要結合《左傳(chuan) 》來理解,才能明曉孔子所抱持的文化理想與(yu) 文化標準。他在《中國學術思想十八講》中又說:“孔子論古人,自周公以下,唯重管仲。此因管仲能輔齊尊王,而一匡天下。孔子何以又說:‘齊桓正而不譎,晉文譎而不正。’齊桓之不失正,則為(wei) 管仲之功。此等處均不得於(yu) 空言中求之,而應從(cong) 具體(ti) 事狀中求之,則應細讀《左傳(chuan) 》。”(64)此即是看到了孔子之“重行事”,而非單純地空言義(yi) 理。

 

但他對於(yu) 漢儒之公羊學亦深表首肯,認為(wei) 孔子之言曆史重王道甚於(yu) 人道。公羊學之通三統、以《春秋》當新王、疾始滅等諸說(65)皆可在《論語》中尋找到蹤影,“自有他們(men) 的來曆”,並非“由漢儒憑空所捏造”。若我們(men) “舍棄了《春秋》,專(zhuan) 治《論語》,決(jue) 不足以見孔子之學之全,與(yu) 其所誌之真。”(66)以此對觀,《論語新解》一書(shu) 中正是突出了孔子之創製立法維度。

 

強調孔子之製作,可見錢穆理解孔子之《春秋》公羊學背景。而重製作,便須通古今,故好古、好學便是必然。錢穆屢屢言孔子之學重人道,與(yu) 此相應的便是孔子之學“主曆史經驗”,他解釋《述而》第一章“子曰: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竊比於(yu) 我老彭。”即以作為(wei) “創始、製作”,說:“信而好古:謂信於(yu) 古而好之。孔子之學,主人文通義(yi) ,主曆史經驗。蓋人道非一聖之所建,乃曆數千載眾(zhong) 聖之所成。不學則不知,故貴好古敏求。”(67)又解釋此篇“蓋有不知而作之者,我無是也。多聞,擇其善者而從(cong) 之,知之次也”言:“不知而作:此作字或解著作,然孔子時,尚無私家著作之風。或解作為(wei) ,所指太泛,世之不知而作者多矣,不當用‘蓋有’二字。此作字當同‘述而不作’之作,蓋指創製立說言。”(68)而且他強調孔子“以師道自居”決(jue) 非“多聞多見之知”,而當是“必有創新”的“作者之聖”。(69)

 

強調創製,即強調曆史的因革損益與(yu) 政治的興(xing) 廢。1948年發表的《周程朱子學脈論》中即說:“孔子當時,本對政治抱有一番興(xing) 革之宏願”。(70)故錢穆解釋《八佾》“子曰:周監於(yu) 二代,鬱鬱乎文哉,吾從(cong) 周”即說:“孔子……於(yu) 三代之禮,先後文質因革之詳,必有其別擇之所以然,惜今無得深求。然孔子之所以教其弟子,主要在如何從(cong) 周而更有所改進發揮,此章乃孔子自言製作之意。否則時王之禮本所當遵,何為(wei) 特言‘吾從(cong) 周’?”(71)解釋《衛靈公》“顏淵問為(wei) 邦。子曰:行夏之時,乘殷之輅,服周之冕,樂(le) 則《韶》舞。”亦聯係“吾從(cong) 周”一章言:“蓋顏淵所問,自是治國大道。孔子所答,主要不外重民生,興(xing) 禮樂(le) ,乃所謂‘富之’‘教之’。禮有質文之辨,樂(le) 有淫正之分,孔子推本之於(yu) 虞、夏、商、周之四代,而為(wei) 之斟酌調和,求其盡善盡美。……當孔、顏之時,正宜革命興(xing) 新之時。孔子此章所以告顏子,正其平日‘夢見周公’與(yu) ‘我其為(wei) 東(dong) 周乎’之理想抱負所在。”(72)他批評僅(jin) 僅(jin) 以仁來理解孔子的作法,因為(wei) 忽視禮製就忽視了政治與(yu) 曆史的麵相。

 

在錢穆看來,孔門仁禮並重,從(cong) 禮的廣義(yi) 上來說,必涉及心與(yu) 史之關(guan) 係,錢穆解釋“殷因於(yu) 夏禮……”說:“此章孔子曆陳夏、殷、周三代之因革,而特提一‘禮’字。禮,兼指一切政治製度,社會(hui) 風俗,人心之內(nei) 在,以及日常生活之現於(yu) 外表,而又為(wei) 當時大群體(ti) 所共尊共守者。故隻提一禮字,而曆史演變之種種重要事項,都可綜括無遺,且已並成一體(ti) 。必具此眼光治史,乃可以鑒往而知來,而把握到人類文化進程之大趨。孔子論學極重禮,人類社會(hui) 亦時時必有禮,此乃曆史之常。但禮必隨時代而變,此乃禮之時。而變之中仍存有不變者,此乃禮之意。讀《論語》,當知孔子之距現代,雖未及百世,亦已逾七十世。時不同,固不當拘其語,然仍當會(hui) 其意,乃知孔子所謂‘百世可知’,語非虛發。”(73)同時,此章解釋也體(ti) 現了錢穆對於(yu) 孔子之心學和史學的內(nei) 外一體(ti) 的分析。

 

而直接涉及公羊學者亦有多處。如《衛靈公》“子曰:‘君子疾沒世而名不稱焉。’”錢穆在解釋中批評宋代理學家對“名”的貶抑,而謂“子學以為(wei) 己,不務人知,然沒世而無名可舉(ju) ,則君子疾之。”並直陳“名亦孔門之大教”,而這一講法正是本於(yu) 他對《春秋》的理解,“孔子作《春秋》而亂(luan) 臣賊子懼,懼此名而已。世不重名,則人盡趨利,更無顧慮矣。”(74)同樣情況,錢穆又解釋《衛靈公》“子曰:吾之於(yu) 人也,誰毀誰譽?如有所譽者,其有所試矣。斯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說:“三代之久,而知民之所毀譽,莫不有直道,如禹、湯、文、武、周公莫不譽,桀、紂、幽、厲莫不毀。就其毀譽,可以見直道之行於(yu) 斯民矣。故直道本於(yu) 人心之大公。人心有大公,故我可以不加毀譽而直道自見。孔子又曰:‘人之生也直,妄之生也幸而免。’人乃賴直道生,彼妄人者,亦幸賴直道而免耳。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惡。有所試而譽之,成人之美也。毀其人,則成其惡矣。故雖桓魋、公伯寮之徒,孔子皆無毀焉。孔子作《春秋》,不虛美,不隱惡,褒貶予奪一如其實,然乃即事以明道,與(yu) 於(yu) 人有毀譽不同。善可先褒,惡不預詆,故孔子終於(yu) 人無毀也。或謂毀譽所以見直道,不知直道自行於(yu) 斯民,故可不煩我之有毀於(yu) 人。觀此章,見聖道之閎深,然亦豈鄉(xiang) 願阿世者之所得而借口?”(75)此皆體(ti) 現出他對“《春秋》以道名分”的理解。

 

但是,錢穆對公羊家之說又有批評。《論語·堯曰》“曆敘堯、舜、禹、湯、武王所以治天下之大端,而又以孔子之言繼之”,漢代公羊家以為(wei) 是孔子有“以新王自任之意”,此即“以《春秋》當新王”之說。錢穆不能認同,並直指《堯曰》此段文字為(wei) 偽(wei) ,其首並無“子曰”字樣,乃是後人摻入。他轉而認為(wei) 《論語》一書(shu) 編集孔子言行,至《微子》即當結束。(76)而實則,《堯曰》也正是宋代理學建構道統論的重要文獻依據。漢儒以此建構素王的價(jia) 值權威,宋儒以此建構師道的價(jia) 值權威。故錢穆疑經之舉(ju) 可謂“一箭雙雕”,而這也顯露出其以史觀經的路徑中對於(yu) 價(jia) 值問題的忽視,有著以孔子史學取代孔子心學的嫌疑。

 

四、心歸何處?曆史心與(yu) 文化心

 

雖然錢穆強調孔子的心學與(yu) 史學,但是他所講的心學並非陽明學意義(yi) 上的心學,也非宋儒十六字心傳(chuan) 的心學。錢穆早年喜歡王陽明,寫(xie) 作《陽明學述要》,後來轉而提倡朱子,寫(xie) 作《朱子新學案》。但在《論語新解》中我們(men) 依然能看到他對儒學之理解深受陽明學的影響,其最大表現即是對情的重視,以情言心。在《心與(yu) 性情與(yu) 好惡》一文中,他說:“我所指述之人心,則並不專(zhuan) 限於(yu) 理智一方麵。我毋寧采取近代西方舊心理學之三分說,把情感意誌與(yu) 理智同認為(wei) 是人心中重要之部分。盡管有人主張,人心發展之最高階層在理智,但人心之最先基礎,則必建立在情感上。情感之重要性決(jue) 不能抹殺。若人心無真情感,情感無真價(jia) 值,則理智與(yu) 意誌,均將無從(cong) 運使,也將不見理智所發現與(yu) 意誌所到達之一切真價(jia) 值所在。”(77)言情感,方可樹立起“緣情製禮”的創製意義(yi) ,這大概是他與(yu) 朱熹理學的最大差距之所在。但對於(yu) 錢穆將價(jia) 值奠立於(yu) 情感之上的觀點,我們(men) 不能不表示懷疑,以情言心的說法較之朱熹的“性即理”和陽明的“心即理”都未免太過於(yu) 經驗化,似乎正是將價(jia) 值的源頭安立在經驗性層麵,也即理學所說的已發之用的層麵。若如此,則心也就有被經驗化的危險,也即:價(jia) 值是外來的,非人性中本有的。正如徐複觀的批評:“錢先生因把人自身的問題,附屬於(yu) 外在的自然上去解釋”。(78)甚至譏其為(wei) 庸俗的唯物主義(yi) 。這場論爭(zheng) 可被視作近代中國思想界的“朱陸之辨”。(79)而自清末以來中國的思想界占據主流的也確乎是陸王心學,正如現代新儒家賀麟的觀察:在近五十年裏,“陸王之學得了盛大的發揚。”(80)而正是在這一心學發揚的潮流之中,錢穆卻在從(cong) 尊陽明轉向闡朱熹,截然自別於(yu) 當時的潮流。在他看來,對於(yu) “心學”的理解和處理必須做一扭轉:

 

可謂陸王從(cong) “心即理”出發,程朱則以“心即理”為(wei) 歸宿。陸王說心即理,則不須另要功夫。而程朱說心即理,則非另下一番功夫不可。所以我們(men) 隻能說程朱與(yu) 陸王的心學有不同,卻不能說程朱不注重心。換言之,亦可謂宋明理學,包括程朱與(yu) 陸王兩(liang) 大派,莫非是“心擎”。(81)

 

進而言之,程朱與(yu) 陸王皆尊孟子,孟子講心,荀子亦講心,孟荀皆可稱為(wei) “心學”,上而推之,則知孔子亦是“心學”。一言以蔽之,“心學乃為(wei) 儒學之主要骨幹所在。”(82)但錢穆也曾明確地說,“朱子之學之最要精神,仍亦一種史學”,“陸王則由心學而下逮於(yu) 史學”。(83)正如他以孔子為(wei) 由史學轉入心學,必有心、史二維類似。故錢穆對心的理解毋寧說是要回到孔子以調和或綜合朱陸二派。而這一調和即匯歸於(yu) 他所言的“曆史心”與(yu) “文化心”:

 

中國思想很早便注重人心……我喜歡說曆史心與(yu) 文化心。但此項曆史心與(yu) 文化心,並不能全超越了現前之個(ge) 體(ti) 心,而說為(wei) 別有一個(ge) 所謂曆史心與(yu) 文化心之存在。其實隻是從(cong) 曆史心與(yu) 文化心來認取現前個(ge) 體(ti) 心之有其相互同然處。因此,我們(men) 決(jue) 不能抹殺了現前的個(ge) 體(ti) 心,來另求此曆史心與(yu) 文化心,來另求此人心之同然。人心同然,即在現前個(ge) 體(ti) 心裏見。因於(yu) 現前個(ge) 體(ti) 心之層累演進而始見有曆史心與(yu) 文化心,亦因曆史心與(yu) 文化心之深厚演進而始有此刻現前之個(ge) 體(ti) 心。因此,我不喜歡先心覓性,而總主張即心見性。(84)

 

在宋明理學中,朱熹注重格物窮理,以讀書(shu) 和考察古今人物是非為(wei) 格物之二端,曆史色彩較濃。而陽明注重正心與(yu) 致良知,尤其是“良知自知”“良知見在”之說的個(ge) 體(ti) 化,當下性色彩極濃。前者代表曆史心,後者代表個(ge) 體(ti) 心。這正表明,錢穆從(cong) 思想史的眼光提領出曆史心和文化心,而沒有停留於(yu) 明儒的本體(ti) 之心、超驗之心。概言之,他對心的理解就是在經驗心、曆史文化心意義(yi) 上說的,強調即事見心。逆而推之,他所理解的孔子心學也自然沒有本體(ti) 之心的意義(yi) 。難怪他會(hui) 認為(wei) “孔子無五十學《易》之說也。”(85)

 

錢穆對孔子之史學維度的揭示有著重要意義(yi) ,此意義(yi) 可從(cong) 兩(liang) 層來說。首先,如上所論,他追溯學脈的方式反駁理學道統論,便使得曆史文化的整體(ti) 回到了學術的視野之內(nei) ,去除了門戶之見。他說孔子之學近於(yu) “三王異統”而非擺落漢唐的單線道統,正是明證。餘(yu) 英時在《錢穆與(yu) 新儒家》一文對其師的概括中正是以“學術與(yu) 門戶”為(wei) 首節。(86)但即使這樣,問題仍然存在,徐複觀在與(yu) 錢穆的商榷中即借用黃宗羲的話說:為(wei) 學不可以有門戶,但卻不可無“宗旨”。(87)無宗旨的學術是沒有價(jia) 值立場的學術,無價(jia) 值關(guan) 照下的曆史是平鋪的曆史,故錢穆會(hui) 對章學誠“聖人學於(yu) 眾(zhong) 人”之書(shu) 表示讚賞,(88)因為(wei) 在平鋪的曆史觀下是沒有價(jia) 值權威的。這樣一來,人類生活的價(jia) 值依歸也就成了問題,“心歸何處”就是難題。徐複觀的責難以陸王心學為(wei) 據正是提醒錢穆要注意此點。

 

其次,這意味著所謂“軸心時代”或“超越的時代”孔子之學的出現並非無中生有,而是有著曆史的積澱,正如史華慈所言:“在孔子和老子之前的幾百年之間,道德和精神有了很大的進展。”(89)這是他從(cong) 思想史上對孔子的曆史定位,而這一點尤富現實關(guan) 切。他在《孔子與(yu) 春秋》一文中曾經有一長段論述,涉及對清末以來孔子觀、儒學觀之評價(jia) ,其中首斥康有為(wei) :

 

此後的中國學術界,不幸是沿續了康氏的意見和路徑。他們(men) 總也提及到孔子,但不幸的是不僅(jin) 把孔子和其以前的曆史傳(chuan) 統分開了,又且把孔子和其以後的曆史關(guan) 聯也忽略了。在近代中國學術界心中,似乎把孔子個(ge) 人抽離了全部中國史,乃至全部中國學術史,而僅(jin) 把孔子懸空孤立似的,當作古代一哲人或思想家看。而他們(men) 之所以求了解和衡量孔子哲學與(yu) 孔子思想的立場,也並不站在中國史或中國學術史的全體(ti) 係立場來求了解和衡量。如此般的了解和衡量,好像孔子之所以成其為(wei) 孔子,則隻為(wei) 他有此一套哲學或思想,卻不問他這一套哲學和思想之在其以前的實際淵源,和在其以後的實際影響。另有人則隻是站在世界史和世界哲學史,實際則是站在西洋史和西洋哲學史的立場,來求了解和衡量。如是,我們(men) 毋寧可以說:近代中國學術界的態度,與(yu) 其說較近於(yu) 漢唐,不如說較近於(yu) 宋明;而在近代人心中,卻又看不起宋明,這就自相違戾,不成條貫了。正因近代中國人對孔子評價(jia) 之意態與(yu) 途徑有不同,因此研討孔子思想的,也專(zhuan) 重了《論語》,偏忽了《春秋》。(90)

 

此批評針對康有為(wei) “隻重了經學之大義(yi) 而忽略了史學之實跡”與(yu) 胡適——或許還有馮(feng) 友蘭(lan) ——之以西洋哲學眼光看待孔子。身曆近代中國的大變局時代,我們(men) 從(cong) 錢穆的《論語》學中看到的是他開放的學術心態,但是,他顯然有著自己明確的儒家立場。這一開放與(yu) 包容的思想史態度在當時恰恰是難能可貴的,不同於(yu) 新文化運動對禮教的批判,也不同於(yu) 康有為(wei) 、廖平對孔子的極度抬高,亦不同於(yu) 當時的哲學史家對於(yu) 孔子的定位。這三者恰恰是三種流行的態度:西學的態度、經學的態度、哲學的態度。

 

既然如此,應該采取什麽(me) 態度呢?當然是他所說心學與(yu) 史學結合的態度。與(yu) 寫(xie) 作《論語新解》約略同時的《孔學與(yu) 經史之學》一文很可能正是《孔子與(yu) 春秋》一文的前身,其中明確稱孔子之學為(wei) 關(guan) 注人文社會(hui) 整體(ti) 的“人文學”,他說:“孔子之所為(wei) 學,以今語述之,固不妨稱之曰‘史學’。惟孔子之史學,乃屬廣義(yi) 之史學,乃泛指一種全體(ti) 的人文學而言。”(91)在他看來,孔子之所用心,必求於(yu) 人文社會(hui) 整體(ti) 大道有所見,非可以哲學、文學、史學、政治學、社會(hui) 學等來限定。(92)這處隱然顯露出了錢穆的抱負——以孔學收攝一切古今中西學術。(93)

 

錢穆本人非常看重《孔子與(yu) 春秋》一文,文末以小字夾注說:“惟鄙文所陳述,實有以前拙著所未盡闡發者。……自謂若循本文所指推尋之,庶可於(yu) 中國經學史與(yu) 儒學史之演變,獲得一更高之綜合。……獨於(yu) 作者之私人著作,不厭屢次提及者,此亦古人一家著述,自具一家係統之微意。極知僭妄,亦盼讀者之諒宥。”(94)正如他在此文中對於(yu) “王官學”和“百家言”的分析一樣,此處顯露出的是錢穆“成一家之言”的意圖,故如孔子所言“知我罪我,其惟《春秋》”,錢穆本人亦謂“極知僭妄”。在此意義(yi) 上,其以心學和史學兩(liang) 個(ge) 維度來解釋《論語》,亦可謂具“一家之言”的價(jia) 值。

 

*感謝梁濤、唐文明、陳壁生諸位老師對於(yu) 本文的建設性意見。

 

注釋:

 

①可參見錢穆《心與(yu) 性情與(yu) 好惡》一文中的敘述。載《中國學術思想史論叢(cong) 》(二),生活·讀書(shu) ·新知三聯書(shu) 店,2009年,第87頁。

 

②錢穆:《孔子之心學》,《孔子與(yu) 論語》,九州出版社,2011年,第389頁。

 

③④⑤⑥⑦⑨錢穆:《論語新解》,九州出版社,2011年,第2、3、4、5、319、4頁。

 

⑧錢穆:《中庸新義(yi) 申釋》,《中國學術思想史論叢(cong) 》(二),生活·讀書(shu) ·新知三聯書(shu) 店,2009年,第79頁。

 

⑩(12)錢穆:《辨性》,《中國學術思想史論叢(cong) 》(五),生活·讀書(shu) ·新知三聯書(shu) 店,2009年,第230頁。

 

(11)朱熹:《四書(shu) 章句集注》,中華書(shu) 局,1983年,第48頁。對於(yu) 朱熹的這一解釋,錢穆1955年發表的《心與(yu) 性情與(yu) 好惡》一文中有詳細的分析批評。參見錢穆:《中國學術思想史論叢(cong) 》(二),生活·讀書(shu) ·新知三聯書(shu) 店,2009年,第90~91頁。

 

(13)錢穆:《辨性》,《中國學術思想史論叢(cong) 》(五),生活·讀書(shu) ·新知三聯書(shu) 店,2009年,第233頁。需要注意的是,這並不代表在錢穆看來,孔子之學和孟子之學就全然無別。此點下文再述。

 

(14)錢穆:《史學導言》,《中國史學發微》,生活·讀書(shu) ·新知三聯書(shu) 店,2009年,第37頁。此文作於(yu) 1970年。

 

(15)(20)(21)(22)(23)(24)(25)(26)(27)(28)錢穆:《論語新解》,九州出版社,2011年,第67、22、15、47、43、40、20、22、23、39頁。

 

(16)錢穆:《中國文化特質》,《中國史學發微》,生活·讀書(shu) ·新知三聯書(shu) 店,2009年,第128頁。此文作於(yu) 1983年。

 

(17)李零:《郭店竹簡校讀記·性自命出》,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7年,第136頁。

 

(18)錢穆:《四書(shu) 釋義(yi) 》,九州出版社,2010年,第44頁。

 

(19)錢穆:《儒家之性善論與(yu) 其盡性主義(yi) 》,《中國學術思想史論叢(cong) 》(二),生活·讀書(shu) ·新知三聯書(shu) 店,2009年,第2頁。

 

(29)錢穆:《四書(shu) 釋義(yi) 》,九州出版社,2010年,第55頁。

 

(30)關(guan) 於(yu) 此,可參看錢穆對《述而》“吾無隱乎爾”章的解釋,見《論語新解》,九州出版社,2011年,第173頁。其中體(ti) 現出了錢穆以《春秋》理解《論語》之痕跡,即“《春秋》重行事”,輕視空言思辨。

 

(31)(32)(33)(36)錢穆:《論語新解》,九州出版社,2011年,第112、6、190、91頁。

 

(34)錢穆:《論語新解》,九州出版社,2011年,第127頁。又,錢穆解釋《憲問第十四》“不怨天,不尤人,下學而上達,知我者其天乎”言:“本章重在‘下學’兩(liang) 字。一部《論語》,皆言下學。”見《論語新解》,九州出版社,2011年,第357頁。

 

(35)朱熹:《四書(shu) 章句集注》,中華書(shu) 局,1983年,第2頁。

 

(37)(39)(41)(45)(46)(47)錢穆:《論語新解》,九州出版社,2011年,第90~91、90~91、188~189、202、279、283頁。

 

(38)朱熹:《四書(shu) 章句集注》,中華書(shu) 局,1983年,第72頁。

 

(40)阮元:《揅經室集》,中華書(shu) 局,1993年,第54頁。

 

(42)錢穆:《中國學術思想史論叢(cong) 》(二),生活·讀書(shu) ·新知三聯書(shu) 店,2009年,第76頁。

 

(43)(44)錢穆:《中庸新義(yi) 申釋》,《中國學術思想史論叢(cong) 》(二),生活·讀書(shu) ·新知三聯書(shu) 店,2009年,第73~75、76頁。

 

(48)錢穆:《四書(shu) 釋義(yi) 》,九州出版社,2010年,第2頁。

 

(49)參見錢穆:《心與(yu) 性情與(yu) 好惡》,《中國學術思想史論叢(cong) 》(二),生活·讀書(shu) ·新知三聯書(shu) 店,2009年,第87、95、98頁。

 

(50)(53)(56)(57)錢穆:《論語新解》,九州出版社,2011年,第100、33、61、55~56頁。

 

(51)不過,錢穆後來在《雙溪獨語》中又改而遵從(cong) 朱熹“勝私去欲”之說,個(ge) 中曲折當另文詳述。

 

(52)(58)(59)錢穆:《孔子與(yu) 春秋》,《兩(liang) 漢經學今古文平議》,商務印書(shu) 館,2001年,第311、263、264頁。

 

(54)錢穆:《周程朱子學脈論》,《中國學術思想史論叢(cong) 》(五),三聯書(shu) 店,2009年,第216頁。

 

(55)錢穆:《本〈論語〉論孔學》,《孔子與(yu) 論語》(錢穆先生全集本),九州出版社,2011年,第198頁。

 

(60)(67)(68)(69)(71)錢穆:《論語新解》,九州出版社,2011年,第417、472,154,176,176~177,61頁。

 

(61)(65)(66)錢穆:《孔子與(yu) 春秋》,《兩(liang) 漢經學今古文平議》,商務印書(shu) 館,第310、310~315、316頁。

 

(62)(63)(64)錢穆:《中國學術思想十八講》,九州出版社,2014年,第115~116、117、142頁。

 

(70)錢穆:《周程朱子學脈論》,《中國學術思想史論叢(cong) 》(五),三聯書(shu) 店,2009年,第216頁。

 

(72)(73)(74)(75)(76)錢穆:《論語新解》,九州出版社,2011年,第377、44、382、385~386、472頁。

 

(77)錢穆:《中國思想史論叢(cong) 》(二),生活·讀書(shu) ·新知三聯書(shu) 店,2009年,第90頁。

 

(78)徐複觀:《中國思想史論集》,上海書(shu) 店出版社,2004年,第68頁。

 

(79)這場論爭(zheng) 是當時的思想界大事,也可以說是熊十力一派與(yu) 錢穆的直接交鋒。後來,餘(yu) 英時在錢穆去世不久寫(xie) 作《錢穆與(yu) 新儒家》正是在回應此事。

 

(80)賀麟:《五十年來的中國哲學》,商務印書(shu) 館,2002年,第3頁。

 

(81)錢穆:《孔子之心學》,《孔子與(yu) 論語》,九州出版社,2011年,第388頁。

 

(82)(83)錢穆:《孔子與(yu) 論語》,九州出版社,2011年,第388~389,244、231頁。

 

(84)錢穆:《心與(yu) 性情與(yu) 好惡》,《中國學術思想史論叢(cong) 》(二),三聯書(shu) 店,2009年,第89頁。

 

(85)錢穆:《國學概論》,商務印書(shu) 館,1997年,第6頁。

 

(86)餘(yu) 英時:《猶記風吹水上麟:錢穆與(yu) 現代中國學術》,台北:三民書(shu) 局,1991年,第31頁。

 

(87)徐複觀:《有關(guan) 思想史的若幹問題》,《中國思想史論集》,上海書(shu) 店出版社,2004年,第93頁。

 

(88)餘(yu) 英時:《猶記風吹水上麟:錢穆與(yu) 現代中國學術》,台北:三民書(shu) 局,1991年,第48頁。

 

(89)史華慈:《思想的跨度與(yu) 張力——中國思想史論集》,王中江編,中州古籍出版社,2009年,第76頁。

 

(90)(94)錢穆:《孔子與(yu) 春秋》,《兩(liang) 漢經學今古文平議》,商務印書(shu) 館,2001年,第308~309、317頁。

 

(91)(92)錢穆:《孔子與(yu) 論語》,九州出版社,2011年,第215、219頁。

 

(93)故餘(yu) 英時稱錢穆之學為(wei) “宏觀史學”,見餘(yu) 英時:《猶記風吹水上麟:錢穆與(yu) 現代中國學術》,台北:三民書(shu) 局,1991年,第43頁。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