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震】浙學的地域性與普遍性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18-07-02 16:23: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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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震

吳震,男,西元1957年生,江蘇丹陽人。現任複旦大學哲學學院教授,兼任中國哲學史學會(hui) 副會(hui) 長、上海市儒學研究會(hui) 會(hui) 長。主要著有《陽明後學研究》《明末清初勸善運動思想研究》《〈傳(chuan) 習(xi) 錄〉精讀》《當中國儒學遭遇“日本”——19世紀末以來儒學日本化的問題史考察》《朱子思想再讀》《中華傳(chuan) 統文化百部經典·傳(chuan) 習(xi) 錄》《東(dong) 亞(ya) 儒學問題新探》《孔教運動的觀念想象——中國政教問題再思》等。


浙學的地域性與(yu) 普遍性

作者:吳震(複旦大學哲學學院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五月十七日癸巳

           耶穌2018年6月30日


  《光明日報》編者按
 
“浙學傳(chuan) 承與(yu) 當代價(jia) 值”國際學術研討會(hui) 近日在位於(yu) 金華的浙江師範大學舉(ju) 行。70餘(yu) 位學者圍繞會(hui) 議主題展開了熱烈的研討。本刊選取的四篇論文,集中展示了學界關(guan) 於(yu) 浙學研究的最新進展,歡迎廣大讀者朋友給予關(guan) 注。


“文化”帶有地域性、特殊性乃至民族性特征,這是當今全球化理論亦不得不承認的現象,而全球化並不意味著文化發展趨向同一化或同質化,相反,它可以帶來文化多元化的發展。從(cong) 中國思想史的角度看,儒家思想文化原本作為(wei) 一種地方性文化現象,自先秦孔孟開創以來,經漢唐的發展演變,特別是隨著帝國“大一統”政治體(ti) 製的建立以及隋唐科舉(ju) 製度的確立,從(cong) 而被納入國家文教製度當中,獲得了跨地域的全國性發展,突破了地方性知識的局限,具有了遍布全國的籠罩性特征,而思想義(yi) 理的深入掘發,也使得儒學知識帶有了普遍性特征。特別是宋代儒學的複興(xing) 而發展出“道學”一脈,這種以追尋天道性命之理的義(yi) 理化儒學形態既有濂洛關(guan) 閩的地方性特色,更主要地表現為(wei) 全域性普遍知識的特征。

 

浙學在宋明轉型(含元朝)之際的儒者認識中,是一個(ge) 內(nei) 含豐(feng) 富、所指多樣的地域性知識形態。

 

從(cong) 一個(ge) 長時段的曆史角度看,“浙學”興(xing) 起之第一波,即自南宋始而及於(yu) 明初;中晚明時期,陽明心學肇興(xing) 於(yu) 浙江紹興(xing) ,然其餘(yu) 波所及則遍及天下,是為(wei) “浙學”中興(xing) 之第二波;清初至乾嘉時期的黃宗羲、全祖望、萬(wan) 斯同至章學誠,則為(wei) 浙學發展之第三波。由以上三期之發展略可窺見,“浙學”含義(yi) 所指十分寬泛,以學派言,含道學、心學以及事功之學等,以學術言,有義(yi) 理之學、經史之學乃至文史之學等,故“浙學”內(nei) 涵難以獲得一個(ge) 確切的定義(yi) ,其因在於(yu) 以地域之名而統稱某段曆史時期的學術思想,往往失之籠統。因此,有必要將浙學置於(yu) 宋明時期儒家思想的視域作全盤的審視和了解。

 

浙學文化的興(xing) 起與(yu) 流衍,主要有以下幾個(ge) 方麵的特征:

 

其一,兩(liang) 宋文化非唯儒家經學一枝獨秀,由經學開出程朱義(yi) 理之學,足以代表兩(liang) 宋儒學的最高理論成就,助推儒學複興(xing) 亦最為(wei) 有力,然並不足以覆蓋兩(liang) 宋文化之全貌。北宋元豐(feng) 間有“永嘉九學士”,如劉安節、許景衡、周行已等等,其中多與(yu) 伊川洛學有所交結,隨著洛學南傳(chuan) ,推動了浙江洛學一脈的發展,而且其傳(chuan) 承有自、脈絡可尋,例如兩(liang) 宋之際曾遊伊川之門的周行已及其弟子鄭伯熊便是其中的傑出領軍(jun) 人物,成為(wei) 浙學中道學一脈的重要傳(chuan) 人。

 

其二,與(yu) 注重經典詮釋、義(yi) 理闡發的洛學傳(chuan) 統有所不同,由經入史、以史通經的經史交匯之學術趣向在兩(liang) 宋浙學的曆史上亦由來有自,例如以力挽中原文獻失傳(chuan) 之頹勢,重建中原以來的文史傳(chuan) 統,構成浙學中注重現實關(guan) 懷的精神傳(chuan) 統,使浙學中以文獻傳(chuan) 承、史學建構為(wei) 特長的婺學一脈構成了南宋文化的一個(ge) 重要麵相,此為(wei) 金華呂氏為(wei) 代表之浙學的最大特色。

 

其三,宋室南遷,至乾淳年間,道學漸為(wei) 思想大潮之際,浙學中卻有永嘉、永康的所謂“事功之學”異軍(jun) 突起,此兩(liang) 係之浙學代表為(wei) 陳亮和葉適,他們(men) 在思想上重實事實學之旨趣非常接近,大多喜談王霸、力主事功,浙學中事功學與(yu) 南傳(chuan) 洛學之朱學、江西陸學之心學恰成鼎足之勢,然而由於(yu) 事功學被道學家貶為(wei) “功利之學”,在宋明時代的思想史上始終處在邊緣的境地。

 

其四,自宋末至明初,浙學中特別是“北山四先生”何基、王柏、金履祥、許謙為(wei) 朱學傳(chuan) 人,構成浙學“金華”一係的朱子後學,蓋其四人於(yu) 推動朱子學貢獻尤大。然此四人均非墨守朱學者,既與(yu) 呂氏婺學時有交結,又在思想上關(guan) 注道德性命之理論追尋的同時,推重經史製度、著力於(yu) 文史之學,及至明初則有金華宋濂、義(yi) 烏(wu) 王禕等相繼而起,複傳(chuan) 朱子義(yi) 理學,並對呂氏文史學以及浙東(dong) 事功學的學術亦有汲取,其為(wei) 學主張經史並重而並未偏於(yu) 性命義(yi) 理之說。這從(cong) 一個(ge) 側(ce) 麵表明朱子義(yi) 理學在元明以降已呈後勁乏力之現象。

 

其五,當淳熙年間理學興(xing) 起之際,除東(dong) 南三賢(朱子、張栻、呂祖謙)外,江西陸九淵獨創心學,被朱子稱為(wei) 其思想已滑入禪學的“江西之學”,而陸氏門下有四明楊簡等四人,史稱“甬上四先生”,於(yu) 南宋末年將心學傳(chuan) 至浙江,在四明一帶構成了心學發展的重要一支,尤其是楊簡的著述在明中葉得以整理出版,隨著其思想的重新出場掀起了一場小小的波瀾,擁護者與(yu) 批判者的聲音交織在一起,故江西象山學、四明係心學餘(yu) 波與(yu) 明代中晚期心學思潮也多少有間接或直接的關(guan) 聯,而浙學傳(chuan) 統中心學一係對於(yu) 儒家心性學之發展確有重要貢獻,誠為(wei) 不可忽略之現象。

 

實際上,“浙學”一詞可有廣狹兩(liang) 義(yi) 的理解,從(cong) 狹義(yi) 上看,專(zhuan) 指南宋乾淳之際的婺學三支:呂祖謙的性命之學、陳亮的事功之學以及唐仲友的經製之學。此為(wei) 全祖望之說(《宋元學案》卷六十《說齋學案序》),而其說或源自明初楊維楨(《宋文憲公集序》),隻是楊以葉適代陳亮。從(cong) 廣義(yi) 上看,浙學更應包含道學一脈的洛學傳(chuan) 統以及心學傳(chuan) 統。故浙學不僅(jin) 內(nei) 含史學、經學與(yu) 製度之學,更有“性學”(楊維楨語)與(yu) 心學的思想傳(chuan) 統,既有朱子後學又有象山後學的傳(chuan) 承流變,各種浙學流派之間既有交互影響又有互為(wei) 排斥的跡象,呈現出浙學思想趣向的複合性、多元化特征。倘若以功利之學概括浙學(如朱子),或以史學涵蓋浙學(如章學誠),則不免有一葉障目不見泰山之遺患。

 

然而從(cong) 一個(ge) 縱覽全局的觀點來看,一方麵,兩(liang) 宋以來經濟文化中心的迅速南移推動了浙學的文化發展,另一方麵,隨著儒家文化的全國性推廣也促進了浙學的多元化拓展。因此,浙學即是一種嚴(yan) 格意義(yi) 的地方性知識,同時也隨著非浙江出身的士人階層的廣泛流動而導致他們(men) 在浙江產(chan) 出的思想帶有了其他地域的知識特征。例如就宋明思想的全局看,程朱理學與(yu) 陸王心學很難以地域知識來局限,因為(wei) 洛、閩之程朱與(yu) 贛、浙之陸王的思想展開在宋明時代已呈現遍及各地的態勢。

 

同樣的道理,浙學雖發源於(yu) 兩(liang) 浙地域,然其學術思想的多元性格表明浙學也必有全國性的意義(yi) ,猶如儒家語言所構成的知識是特殊的,然儒學思想所表現的理趣卻有普遍性那樣,浙學既是地方知識,又有超越地域的普遍性特征;但是反過來說,儒學普遍性又需要地域性文化資源才能呈現。從(cong) 這個(ge) 角度看,承認浙學是一種地方知識並不是矮化自己,而在承認地方文化差異性的同時,能夠更好地促進互相學習(xi) 和對話,正是在具體(ti) 的差異中才能達到某種共同的肯定和普遍的承諾,才能共同傳(chuan) 承和弘揚中華傳(chuan) 統文化。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