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標題：浙學的連續性

作者：陳來（清華大學國學研究院院長、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五月十七日癸巳

           耶穌2018年6月30日

浙江烏(wu) 鎮風光光明圖片\視覺中國

《光明日報》編者按

“浙學傳(chuan) 承與(yu) 當代價(jia) 值”國際學術研討會(hui) 近日在位於(yu) 金華的浙江師範大學舉(ju) 行。70餘(yu) 位學者圍繞會(hui) 議主題展開了熱烈的研討。本刊選取的四篇論文，集中展示了學界關(guan) 於(yu) 浙學研究的最新進展，歡迎廣大讀者朋友給予關(guan) 注。

【正文】

有關(guan) 儒學的普遍性與(yu) 地域性，我一向認為(wei) ，中國古代自秦漢以來，各地文化交流頻繁，並沒有一個(ge) 地區是孤立發展的，特別是在帝國統一的時代。宋代以後，文化的同質性大大提高，科舉(ju) 製度和印刷業(ye) 在促進各地文化的同一性方麵起了巨大作用。因此，儒學的普遍性和地域性是辯證的關(guan) 係，這種關(guan) 係用傳(chuan) 統的表述可謂是“理一而分殊”，統一性同時表達為(wei) 各地的不同發展，而地域性是在統一性之下的地方差別，沒有跳出儒學普遍性之外的地域話語，也不可能有離開全國文化總體(ti) 性思潮涵蓋的地方儒學。

不過，地域文化的因素在古代交往還不甚發達的時代，終究是不能忽視的，但要弄清地域性的因素表現在什麽(me) 層次和什麽(me) 方麵。如近世各地區的不同發展，主要是各地的文化傳(chuan) 統之影響，而不是各地的經濟-政治結構的不同。所以，問題的關(guan) 鍵不在於(yu) 承認不承認地域性的因素，而在於(yu) 如何理解和認識、掌握地域性因素對国际1946伟德的作用。

近一二十年來，全國各地，尤其是經濟發達的地區或文化教育繁榮發展的地區，都很注重地域文化的挖掘與(yu) 傳(chuan) 承。這可以看作是中國崛起的總態勢下、中華文化自覺的總體(ti) 之下各種局部的表達，有著積極的意義(yi) ，也促進了地域文化研究的新開展。

其中“浙學”的探討似乎是全國以省為(wei) 單位的文化溯源中特別突出的。這一點，隻要對比與(yu) 浙江地域文化最接近、經濟發展和教育發展水平最相當的鄰省江蘇，就很清楚。江蘇沒有浙江那麽(me) 關(guan) 注地域文化總體(ti) ，其所關(guan) 注的往往是“吳文化”一類。指出下麵一點應該是必要的，即與(yu) 其他省份多側(ce) 重“文化”的展示不同，浙江更關(guan) 注的是“浙學”的總結發掘。

換言之，其他省多是宣傳(chuan) 展示廣義(yi) 的地域文化特色，而浙江更多關(guan) 注的是學術思想史意義(yi) 上的地域學術的傳(chuan) 統。這是很不相同的。

當然，這與(yu) 一個(ge) 省在曆史上是否有類似的學術資源或論述傳(chuan) 統有關(guan) 。如朱熹在南宋時已使用“浙學”，主要指稱婺州呂氏、永康陳亮等所注重的著重古今世變、強調事功實效的學術。明代王陽明起自越中，陽明學在浙江的發展，學者稱為(wei) “浙中心學”；清初黃梨洲倡導史學，史稱“浙東(dong) 史學”。明代以後，“浙學”一詞使用漸廣。特別是浙東(dong) 史學或浙東(dong) 學派的提法，清代以來已為(wei) 學者耳熟能詳，似乎成了浙學的代名詞。

當代關(guan) 於(yu) “浙學”的探討持續不斷，且在浙江尤為(wei) 集中。可以說，南宋以來，一直有一種對“浙學”的學術論述，自覺地把“浙學”作為(wei) 一個(ge) 傳(chuan) 統來尋求其建構。我以為(wei) 這顯示著，至少自南宋以來，浙江的學術思想在各朝各代都非常突出，每一時代浙江的學術都在全國學術中成為(wei) 重鎮或重點，產(chan) 生了較大影響。所謂“浙學”也應在這一點上突出其意義(yi) ，而與(yu) 其他各省側(ce) 重於(yu) “文化”展現有所分別。事實上，“浙學”與(yu) “浙江文化”的意義(yi) 並不相同。

總之，這些曆史上的浙學提法顯示，宋代以來，每一時代總有一種“浙學”被當時學術思想界所重視、所關(guan) 注，表明近世以來的浙江學術總是積極地參與(yu) 中國學術思想、思潮的發展潮流，使浙學成為(wei) 宋代以來中國學術思想發展中的重要成分；反而，宋元明清以來的浙江學術是否有一個(ge) 一以貫之的學派或學術傳(chuan) 統，倒並不是最重要的了。

所以在我看來，浙學曆史的多元性內(nei) 涵已經使把浙學歸結為(wei) 某一種學派的努力成為(wei) 不可能，“浙學”在曆史上出現及其影響的重要意義(yi) 是，每一時代的浙江學術都在全國發出了一種重要的聲音，並影響了全國，使浙學成為(wei) 中國學術思想史內(nei) 在的一個(ge) 重要部分。

當然，每一時代的浙江學術及其各種學術派別往往都有所自覺地與(yu) 曆史上某一浙學的傳(chuan) 統相聯結而得以發揚，同時參與(yu) 著全國學術思想的發展。因此，浙學的連續性是存在的，但這不是說宋代永嘉事功學影響了明代王陽明心學，或明代陽明心學影響了清代浙東(dong) 史學，而是說每一時期的學術都在以往的浙學傳(chuan) 統中有其根源，如南宋甬上四先生可謂明代浙中心學的先驅，而浙東(dong) 史學又可謂根源於(yu) 南宋浙學等。

當然，由於(yu) 全國學術的統一性，每一省的學術都不會(hui) 僅(jin) 僅(jin) 是地方文化的傳(chuan) 承，如江西陸氏是宋代心學的創立者，但其出色弟子皆在浙江如甬上；而後來王陽明在浙中興(xing) 起，但江右王學的興(xing) 盛不下於(yu) 浙中，這些都是例子。浙學的不斷發展不僅(jin) 是對以往浙江學術的傳(chuan) 承，也是對全國學術思想的吸收、回應和發展，是“地方全國化”的顯著例子。

對“浙學”的肯定不必追求一個(ge) 始終不變的特定學術規定性，然而，能否尋繹出浙學曆史發展中的某種共同特征或精神內(nei) 涵呢？關(guan) 於(yu) 曆代浙學的共同特征，已經有不少討論，如浙學重視事功與(yu) 道德的統一這一特色，古人、今人申論甚多，就不必重複了。我想在這裏提出一種觀察，對已有討論作一補充，即南宋以來，浙江的朱子學總體(ti) 上不太發達。

雖然朱熹與(yu) 呂祖謙學術關(guan) 係甚為(wei) 密切，但呂氏死後，淳熙、紹熙年間，在浙江並未出現朱子學的重要發展，卻出現了以甬上四先生為(wei) 代表的陸學的重要發展。南宋末年至元初金華四先生的朱子學曾有所傳(chuan) 承，但具有過渡的特征，而且在當時的浙江尚未及於(yu) 慈湖心學的影響，與(yu) 甬上四先生在陸學所占重要地位也不能相比。朱子學是元明清時全國的主流學術，但在文化發達的浙江，朱子學始終沒有成為(wei) 重點。

這似乎說明，浙江學術對以“理”為(wei) 中心的形上學建構較為(wei) 疏離，而趨向注重實踐性格較強的學術。不僅(jin) 南宋的事功學性格是如此，王陽明心學的實踐性也較強，浙東(dong) 史學亦然。朱子學在浙江相對不發達這一事實可以反襯出浙江學術的某種特色，我想這是可以說的。

浙學的意義(yi) ，也許主要不在於(yu) 曆代連續傳(chuan) 承一種學術，而是每一時代的浙學都作用於(yu) 時代的社會(hui) 、政治、思潮，發揮了重要的思想文化影響，足以為(wei) 浙江學術的驕傲。

至於(yu) 浙學的連續性，我以為(wei) ，重要的不一定是要把南宋以來的浙江學術，用某一家一派的主張來貫穿以呈現所謂的連續性，這既不必要，也不可能，因為(wei) 浙學在曆史上本來就不是單一的，而是富於(yu) 多樣性的。

另一方麵，無論如何，南宋的事功學、明代的心學、清代的浙東(dong) 史學是“浙學最具坐標性質的思想流派”，值得不斷深入地加以研究。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