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俊】傳承國學始於常識普及——讀夏海新著《國學要義》

欄目:新書快遞
發布時間:2018-04-11 19:1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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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俊

作者簡介:何俊,男,杭州大學哲學博士,現任複旦大學特聘教授、哲學學院博士生導師。曾任杭州師範大學副校長兼國學院院長、教授,浙江大學哲學係教授、博士生導師。著有《西學與(yu) 晚明思想的裂變》《南宋儒學建構》《事與(yu) 心:浙學的精神維度》《儒學之鏡》《從(cong) 經學到理學》等。


原標題:傳(chuan) 承國學始於(yu) 常識普及

作者:何俊

來源:《中華讀書(shu) 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二月十二日己未

           耶穌2018年3月28日

 

夏海的新著《國學要義(yi) 》是一本極有識見、頗為(wei) 難得,而應該向讀者推薦的好書(shu) 。近年來,學習(xi) 國學已成為(wei) 一個(ge) 潮流。但是,中國傳(chuan) 統思想與(yu) 文化源遠流長,博大精深,究竟如何向大眾(zhong) 普及國學,卻是一個(ge) 極富挑戰的問題。套用一句俗話:一部二十四史,從(cong) 何處講起?夏著的識見與(yu) 難得,就是直麵這個(ge) 問題,並給出了極富意義(yi) 回答:傳(chuan) 承國學始於(yu) 常識普及。

 

這個(ge) 問題,當然不是現在才存在,前賢也有過努力。五四新文化運動以降,西化雖然是主流,但傳(chuan) 承國學的努力也從(cong) 來沒有斷絕。國學教育與(yu) 研究依附在西方化的教育體(ti) 製,轉化成西學化的知識係統,這樣的努力很多,現在也仍在進行中,這些且不說。即便在教育體(ti) 製與(yu) 知識係統之外堅持的,也有卓有成就者,著名的如章太炎與(yu) 馬一浮。隻是,即便如此,關(guan) 於(yu) 如何在西化著的新時代裏講國學,始終已是難題。章太炎由小學切入,循四部沉潛,重在知識,馬一浮便以為(wei) 有問題了,流於(yu) 支蔓,失其精神;馬一浮自己標示六藝,攝於(yu) 一心,可謂思精願宏,但在當時已難傳(chuan) 播,在今日未受專(zhuan) 門訓練而還能讀懂他講錄的,恐怕更少了。今天距離傳(chuan) 統社會(hui) ,比章太炎與(yu) 馬一浮的時代更遠了一點,國學對普通大眾(zhong) 更為(wei) 陌生,如何傳(chuan) 承,實在是極富挑戰的問題。

 

夏著在方法上比較認同馬一浮的進路。馬一浮以六藝定國學,以人心為(wei) 歸攝,簡言之,就是經典與(yu) 價(jia) 值觀。夏著將經典進一步收縮在《老子》與(yu) 《四書(shu) 》,價(jia) 值係統則凝聚在道、仁、義(yi) 、禮、智、信、孝、忠、廉、恥十個(ge) 概念。相對於(yu) 馬一浮的國學觀,夏著重要的調整是儒與(yu) 道並舉(ju) ,而馬一浮的六藝是統攝儒與(yu) 道在內(nei) 的諸子的更上一層概念。這裏涉及到學術上的判識問題,但對於(yu) 當下的國學普及而言,夏著的儒道並舉(ju) 顯然更適合於(yu) 普通讀者的常識。此外,對國學無論作怎樣的詮釋,儒與(yu) 道構成了她的主體(ti) ,這大概也是可以成為(wei) 共識的。佛教雖然是構成中華傳(chuan) 統文化的三教之一,但隻要對儒與(yu) 道有了認知與(yu) 體(ti) 會(hui) ,如果需要,是完全可以進一步去理解佛教的。至於(yu) 價(jia) 值係統,馬一浮完全有一套自己的概念體(ti) 係,而夏著全代之以人們(men) 熟知的概念。總之,夏著的這一處理更適合當下的國學普及,而精神卻執守著傳(chuan) 統的靈魂。

 

普及國學,自然可以通過論者的闡述,但選擇經典是別有重要意義(yi) 的。首先是經典本身決(jue) 定了它在普及國學中不可替代的地位。夏著選擇《老子》與(yu) 《四書(shu) 》,《老子》無疑是道家首推的經典,儒家的經典雖說是“四書(shu) 五經”,但宋代以後,《四書(shu) 》已由《五經》的階梯而漸取代之。夏著不貪多,僅(jin) 以《老子》和《四書(shu) 》作為(wei) 學習(xi) 國學的經典,看似少,實則豐(feng) ,因為(wei) 這五種經典實在是中國傳(chuan) 統的核心,其餘(yu) 種種,皆可由此五種經典進而延伸出去。作為(wei) 今天的中國人,如果《老子》與(yu) 《四書(shu) 》讀通了,再進而研修國學,應該就有了一個(ge) 有益的基礎。

 

其次,選擇經典以為(wei) 導入進路,既保證了路徑的親(qin) 切,也保證了路徑的正確。路徑親(qin) 切,就要避免嚼飯喂人。直接示以經典,輔以說明,引讀者自己進入,這就能使學習(xi) 國學的人有了直接的經驗。這樣的親(qin) 切感不僅(jin) 有益於(yu) 理性層麵上的國學知識接受,而且更重要的是有助於(yu) 感性層麵上的國學情感培植。路徑正確,就要消除主觀攝入。能夠扣著經典來講解,便能盡最大可能克製主觀的延異,從(cong) 而引導讀者直麵經典,以自己的知識與(yu) 經驗去理解與(yu) 體(ti) 會(hui) 經典,逐漸獲得經典超勝於(yu) 普通書(shu) 本的意涵,以為(wei) 人生的指導。通覽夏著的講解,確也要言不煩,從(cong) 作者與(yu) 思想兩(liang) 個(ge) 方麵給予清晰說明,足以讓普通讀者準確地了解這五部經典,從(cong) 而進一步去研讀它們(men) ,為(wei) 理解國學奠定可靠的基礎。

 

相對於(yu) 經典,核心概念的選擇同樣重要,卻又要困難許多。重要是因為(wei) 概念揭示本質。同樣是語詞,作為(wei) 概念的語詞覆蓋與(yu) 滲透事物的廣度與(yu) 深度是一般語詞無法相比的。困難是因為(wei) 在中國傳(chuan) 統思想與(yu) 文化的演化過程中有過許多重要的概念,從(cong) 這些概念中選擇確定,既要基於(yu) 曆史事實,同時更需要作者在理論上的判識。夏著確定了十個(ge) 關(guan) 鍵概念,作者認為(wei) :“道是老子思想的最高範疇,是中華文明唯一自覺地探索天下萬(wan) 事萬(wan) 物本體(ti) 的形而上哲學;仁義(yi) 禮智信是儒家思想的核心概念,孝忠廉恥是傳(chuan) 統文化的關(guan) 鍵詞,這九個(ge) 詞凝聚了管仲‘四維’、董仲舒‘五常’和宋朝‘八德’的思想。”簡單的表達中,透露出的依據正是曆史與(yu) 理論的結合。不過,如果細讀作者關(guan) 於(yu) 十個(ge) 概念的講解,讀者也不難發現,除了基於(yu) 曆史與(yu) 理論的依據,作者選擇這十個(ge) 概念作為(wei) 理解國學的關(guan) 鍵,另外一個(ge) 很重要的原因是在於(yu) 作者沒有把國學作為(wei) 陳舊的古董,純作認知的對象,而是將國學視為(wei) 鮮活的精神元素,存活於(yu) 當下人的生命中。也就是說,這十個(ge) 概念不隻是理解國學的鑰匙,更是指導踐行的心誌。

 

對國學具有一定了解的讀者初覽此書(shu) ,或以為(wei) 擇選出的五種經典與(yu) 十個(ge) 概念,都屬於(yu) 中國傳(chuan) 統思想與(yu) 文化中最顯見的常識。這的確是事實。但常識不等於(yu) 俗見。常識與(yu) 俗見的區別,前者真正內(nei) 化於(yu) 人的生命,自然地表證為(wei) 人的生活,而後者隻是流於(yu) 時風。今天的世界俗見流行,而深藏於(yu) 人心中的國學常識卻遠未能獲得中國人的自覺,因此選擇常識來講解國學,其實正是作者的卓識與(yu) 卓見。讀者可以從(cong) 此書(shu) 的最後一講“國學展望”中體(ti) 會(hui) 到作者的深思。作者簡略但不失深刻地回顧了傳(chuan) 統中國文化在應對西方文化時所呈現出來的尷尬、茫然、無力,同時又理性地指陳了國學在當下的困境,從(cong) 文字的陌生,到載體(ti) 的消解,直至吸引力的缺乏。正是基於(yu) 這樣的深思,同時基於(yu) 作者對中國文化的體(ti) 認與(yu) 自信,作者才堅定地認為(wei) 傳(chuan) 承與(yu) 弘揚國學必須以國學普及為(wei) 起點,而且這是屬於(yu) “全體(ti) 中國人共同的任務”。唯有如此,在新知識湧現,全球化席卷的今天,作為(wei) 走向世界的現代中國人,才能夠對自己民族文化的經典與(yu) 靈魂有所體(ti) 認、有所領悟、有所自覺,這不僅(jin) 將有助於(yu) 文化自信,而且也將有益於(yu) 中國文化對於(yu) 多元的世界文明作出自己的貢獻。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