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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展良作者簡介:吳展良,男,西元一九五八年出生於(yu) 台灣,祖籍貴州。曾任台灣大學曆史係主任兼所長,台灣大學曆史係名譽教授。台灣大學機械係畢業(ye) ,台灣大學曆史研究所碩士,美國耶魯大學曆史學博士。師從(cong) 錢穆先生及其門下先進弟子。主要學術作品有《中國現代學人的學術性格與(yu) 思維方式論集》「朱熹學術思想研究」係列論文,「嚴(yan) 複與(yu) 中西學術思想的交會(hui) 研究」係列論文,「錢穆與(yu) 現代儒學研究」係列論文,「傳(chuan) 統世界觀與(yu) 認識方式研究」係列論文,「中國現代思想史新詮」係列論文。 |
朱子的世界秩序觀之組成方式:朱子的天人關(guan) 係思想析論
作者:吳展良(台大曆史係教授)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九州學林》五卷三期(2007秋,香港)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二月初四日辛亥
耶穌2018年3月20日
一、緒論:世界秩序或人間秩序?
宋代人所建立的世界秩序觀,對近世中國與(yu) 東(dong) 亞(ya) 文明影響甚深。大抵中國與(yu) 東(dong) 亞(ya) 近世有關(guan) 宇宙人生各方麵的看法,都與(yu) 宋人所建立的世界秩序觀有密不可分的關(guan) 係,而其中又以朱子的世界秩序觀最具有代表性,也最值得我們(men) 深入探究。朱子的世界秩序觀所涉及的範圍至廣,大抵秩序一詞與(yu) 「理」的含義(yi) 十分接近,研究朱子理學思想的作品中,討論到秩序問題的自然很多。當我們(men) 對於(yu) 朱子所說的「理」有不同的詮釋時,對於(yu) 朱子的世界秩序觀也會(hui) 有不同的理解。[1]筆者對於(yu) 朱子的理學思想及世界觀另有作品專(zhuan) 門加以研究,在此不可能也不企圖對於(yu) 朱子的理學或世界秩序觀做一全麵的說明。本文所謂的「朱子的世界秩序觀之組成方式」,實有一特殊的問題意識。
此問題意識起源於(yu) 學界近年來因為(wei) 餘(yu) 英時先生的巨著《朱熹的曆史世界》所引發的重大爭(zheng) 論。餘(yu) 先生此書(shu) 別開生麵,對於(yu) 理學所源出的政治文化生態,有非常周詳而深刻的分析。學界也因餘(yu) 先生的大作而注意到宋人建立一全麵性新秩序的大企圖,然而對於(yu) 這種秩序乃至理學的基本性質則莫衷一是。餘(yu) 先生認為(wei) 朱子的秩序觀起於(yu) 他對於(yu) 理想政治或人間秩序(含家庭與(yu) 人際關(guan) 係)的關(guan) 懷,從(cong) 而投射到形上或宇宙論的層麵。他並且提出了哥白尼式的「回轉」說,希望現代學者不要隻注意哲學化了的「道體(ti) 」問題,從(cong) 而誤以為(wei) 理學可以抽離實際的曆史情境。楊儒賓先生則提出反對意見,認為(wei) 朱子的內(nei) 聖之學與(yu) 價(jia) 值體(ti) 係自有其追求絕對與(yu) 普遍道體(ti) 或真理的基礎,並不是為(wei) 了政治問題而服務。他認為(wei) 餘(yu) 先生書(shu) 中所質疑的哲學化的道體(ti) 與(yu) 人間事務分離的問題,從(cong) 理學傳(chuan) 統「理事不二」的基本理路來看並不真的存在。朱子與(yu) 理學的學術思想與(yu) 其說是對抗現實世界中的王安石的新學不如說是對抗更久遠的佛學而產(chan) 生。學界所已知的傳(chuan) 統「理學大敘事」其實已足以解釋朱子學的基本性質。對於(yu) 理學的研究,哥白尼式的「革命」並不必要。[2]而劉述先先生則一方麵承認餘(yu) 先生所提出的新角度之價(jia) 值,同時為(wei) 新儒家重視形上問題的研究方式作了辯護,並指出餘(yu) 先生研究方式的限製。[3]這些文章,引起不少後續的討論。[4]餘(yu) 先生與(yu) 楊先生也都進一步寫(xie) 文章提出各自的看法,不過雙方的交集似乎並不多。[5]
餘(yu) 先生所指出理學家深涉世務,其思想不可以抽離實際的曆史情境來研究,尤其不能隻注意哲學化了的「道體(ti) 」問題之說法,對於(yu) 朱子學與(yu) 理學的研究,實有重大的貢獻。對於(yu) 理學與(yu) 王安石新學以及北宋儒學的密切關(guan) 係,亦有深刻的闡發。然而該書(shu) 之所以引起上述的爭(zheng) 議,除了學風的差異外,其關(guan) 鍵在於(yu) 各方對於(yu) 朱子的秩序觀之組成或形成方式有很不同的看法。也就是說,對於(yu) 天道與(yu) 人事或所謂形上及宇宙的秩序與(yu) 人間的秩序究竟是何種關(guan) 係?其發生的先後次序及組織方式為(wei) 何?有非常不同的認識。關(guan) 於(yu) 朱子的秩序觀的組成方式,前述雙方的看法雖各有其道理,卻不免有過多的「二元對立」之傾(qing) 向。根據筆者的研究,朱子的世界觀及其思維與(yu) 認知方式,具有「整體(ti) 觀」的特質,基本上視一切事物為(wei) 一不可分割的整體(ti) 。[6]因此很難說他根據了理想中的人間秩序而建立了形上或宇宙的秩序觀。也絕不能說他所認識的道理或道體(ti) ,是「冥契」而得,超乎物外,中間不涵蓋人間秩序。人間秩序、心性之理、宇宙秩序在他的思想中其實交織成一片。彼此互相增強,而很難有內(nei) 外、主客、天人的明確分野。這秩序觀既非脫離了時代與(yu) 個(ge) 人生活的背景憑空而生,也並非沒有恒常或所謂超越的層麵。專(zhuan) 就政治與(yu) 人間秩序,或偏就超越及普遍的層麵立論,不免都有所不足。所以與(yu) 其說朱子所追求是一種人間秩序,不如說是一種世界秩序,而包含了上述所說的各個(ge) 層麵。
為(wei) 了證實上述的說法,本文將仔細分析朱子思想中的天人關(guan) 係。而這個(ge) 問題,雖然不等於(yu) ,卻涉及了自然與(yu) 人文、本質與(yu) 現象、恒常與(yu) 變化(constancy and becoming)、超越與(yu) 實存之關(guan) 係等問題。從(cong) 現代學術的角度來看,朱子的世界秩序觀具有四個(ge) 主要成分:宇宙秩序、身心性命的道理、倫(lun) 理秩序、以及現實的政治社會(hui) 秩序。宇宙秩序偏於(yu) 天與(yu) 自然,現實的政治社會(hui) 秩序偏於(yu) 人與(yu) 現象,至於(yu) 身心性命的道理與(yu) 倫(lun) 理秩序則跨越了天與(yu) 人。傳(chuan) 統上理學乃至哲學的研究,多偏就前三者立論。而餘(yu) 先生所謂的「人間秩序」,則多就後者立論,兼及倫(lun) 理秩序。筆者則認為(wei) 在朱子的思想體(ti) 係中,天與(yu) 人乃至前述四成分實有密不可分、彼此呼應的關(guan) 係。所以上述的分類與(yu) 提問的方式,在現代學術而言雖為(wei) 必要,卻也有造成誤解的危險性,必須非常謹慎地處理。
對於(yu) 朱子而言,所謂天人本為(wei) 一體(ti) ,互相包含融合。人生一切亦本為(wei) 宇宙的一部份,而宇宙的道理,與(yu) 人生的道理同為(wei) 一種道理。所以究竟而言,天與(yu) 人實不能二分。然而一般人生未必能充分表現宇宙原有的元氣淋漓,剛健不息,所以天人亦可分言。自然與(yu) 人文、恒常與(yu) 現實之間,未必沒有矛盾。天人分合之際,本為(wei) 一大問題。傳(chuan) 統的思路與(yu) 現代大為(wei) 不同。本文將主要從(cong) 天人這兩(liang) 個(ge) 層麵,來探討朱子的世界秩序觀之組成方式。
對本文的問題意識討論至此,我們(men) 有一個(ge) 基本問題仍必須做進一步的交代。前文在使用秩序與(yu) 理字時並未嚴(yan) 格加以定義(yi) 。然而當我們(men) 用秩序一詞來說明「理」的概念時,這本身就是一種現代詮釋,不能不先作一番語意分析。朱子所謂的「理」,原意指「文理」、「條理」,或曰「陰陽五行不失條緒」處為(wei) 理。這種理的概念,深具依乎天地運化及自然脈絡之意,故又稱之曰天理。然而現代中文「秩序」一詞,其含義(yi) 多從(cong) 西文的order來。主要是人為(wei) (artificial,logical or comprehensive)或上帝的安排(arrangement),均屬有意誌的控製性作為(wei) 。所以用現代的秩序一詞來闡釋朱子的「理」的概念,實有變自然作人為(wei) 的危險。這一點在在討論朱子思想中的「理」究竟是一種人間秩序或世界秩序時,當然會(hui) 有所影響。當我們(men) 用現代意的「秩序」來詮釋「理」時,很容易將朱子的思想解釋成一種人為(wei) 的、著意的人間秩序之安排。然而朱子原本的思想,可能更傾(qing) 向於(yu) 一種天地人生自然的道理。如此說來,「秩序」一詞是否就不能用了呢?其實中文本有「秩序」一詞,其古義(yi) 可以同時含括自然與(yu) 人文的次序與(yu) 等級。[7]如果我們(men) 不把「秩序」一詞,限於(yu) order的意思,而取其廣義(yi) 的說法,可以包含任何型態的規律或次序,則「理」字也不能不說包含了某種秩序。
雖然如此,朱子思想中的「理」,內(nei) 涵深邃複雜,並非「秩序」一詞所能包括。對於(yu) 朱子而言,合理的,都蘊含了某種秩序,但有秩序的,未必就合理。理的含意深,它指向並蘊含一種深層的秩序。然而表麵的秩序,未必合於(yu) 人心,也未必適於(yu) 人事,所以並不見得合理。朱子的理世界,蘊含了一種「世界秩序」觀,這是一種深層而普遍的世界秩序,然非表麵的、人為(wei) 的秩序。
學界過去並無以朱子的世界秩序觀為(wei) 名的專(zhuan) 門研究。以「秩序」或order為(wei) 名的研究,也隻有:丸山真男,〈朱子學と自然的秩序思想〉,氏著《日本政治思想史研究》第二章第二節(東(dong) 京:東(dong) 京大學出版會(hui) ,1952);Schirokauer,Conrad.“Chu Hsi’s Sense of History.”in Conrad Schirokauer and Robert Hymes ed.,Ordering the World:Approach to State and Society in Sung Dynasty China.Berkeley: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1993等寥寥數項。[8]其中Ordering the World一書(shu) 的名義(yi) 與(yu) 「世界秩序觀」最為(wei) 相近,然而Schirokauer一文的重點在於(yu) 處理朱子的曆史與(yu) 政治意識,與(yu) 本文所要處理的「世界秩序之組成方式」不同。丸山真男則認為(wei) 朱子學中政治社會(hui) (或曰人間)的秩序,基本上奠定於(yu) 自然法。根據這種自然法所建立的秩序,永遠不易,缺乏近代的變革性。且不論朱子的所建立的世界秩序是否永遠不易,丸山真男認為(wei) 朱子的人間秩序觀本於(yu) 其自然法的說法,與(yu) 餘(yu) 先生之說大為(wei) 不同。這也表示我們(men) 必須對此問題做出進一步的研究。
二、一體(ti) 渾成、天人合一的世界秩序觀
現代學界習(xi) 慣上將朱子的秩序觀分成宇宙的秩序(自然法)及人間的秩序這兩(liang) 大範疇;或宇宙秩序、身心性命的道理、倫(lun) 理秩序、政治社會(hui) 秩序等四個(ge) 層麵。這樣的分法固然有其合理性與(yu) 研究上的方便性,然而當我們(men) 如此分類(categorization)時,卻很容易受現代的思維方式與(yu) 世界觀的影響,而將這些分類看成不可跨越的基本分野。其實對於(yu) 朱子而言,宇宙與(yu) 人生,以及上述四個(ge) 方麵實有一體(ti) 難分的關(guan) 係。而其所以難分,在於(yu) 朱子認為(wei) 人與(yu) 天地同構且一體(ti) 相應。用古人的話來說,就是天人合一或曰天人一理。《朱子語類》記載:
問:「天未始不為(wei) 人,而人未始不為(wei) 天。」曰:「天即人,人即天。人之始生,得於(yu) 天也;既生此人,則天又在人矣。凡語言動作視聽,皆天也。隻今說話,天便在這裏。顧諟,是常要看教光明燦爛,照在目前。」[9]
天人本隻一理。若理會(hui) 得此意,則天何嚐大,人何嚐小也![10]
這是說人生的一切,包括其中的道理,都來自於(yu) 天,所以人的身心性命乃至人間一切種種,莫不源自於(yu) 天。宇宙與(yu) 人間,或曰自然界與(yu) 人文界的道理本是一個(ge) 道理,不能分而為(wei) 二。[11]所謂天與(yu) 人在名及義(yi) 上雖然有別,然而其道理及本性則一。既然本來是一個(ge) 道理,所以朱子本人並不會(hui) 將世界的秩序判分成天與(yu) 人兩(liang) 大範疇或宇宙秩序、身心性命的道理、倫(lun) 理秩序、政治社會(hui) 秩序等四個(ge) 層麵,更不會(hui) 追問其間的基本關(guan) 係為(wei) 何。相反的,在《語類》與(yu) 《文集》中,我們(men) 經常會(hui) 看到朱子的語言及思維自由地出入上述各種分類之中,將所謂不同類別的事物彼此連類比論:
世間自是有父子,有上下。羔羊跪乳,便有父子;螻蟻統屬,便有君臣;或居先,或居後,便有兄弟;犬馬牛羊成群連隊,便有朋友。[12]
人得其氣之正且通者,物得其氣之偏且塞者。惟人得其正,故是理通而無所塞;物得其偏,故是理塞而無所知。且如人,頭圓象天,足方象地,平正端直,以其受天地之正氣,所以識道理,有知識。物受天地之偏氣,所以禽獸(shou) 橫生,草木頭生向下,尾反在上。[13]
宇宙之間,一理而已。天得之而爲天,地得之而爲地,而凡生於(yu) 天地之間者又各得之以爲性。其張之爲三綱,其紀之爲五常,蓋皆此理之流行,無所適而不在。[14]
像這一類的話語,如果我們(men) 固守現代的分類,幾乎隻能將其列入不能理喻的胡話或專(zhuan) 斷蔽固的教條。然而這一類的語言與(yu) 思維,其實充斥著朱子的作品。我們(men) 必須跳脫現代人的思維與(yu) 分類,另求索解之道。從(cong) 現代的世界觀來看,宇宙秩序不等於(yu) 身心的道理,更不等於(yu) 倫(lun) 理秩序、或現實政治、社會(hui) 、經濟秩序。同樣地,身心的道理也不等於(yu) 倫(lun) 理秩序、政治秩序或現實社會(hui) 與(yu) 經濟的秩序。現代人認為(wei) 上述領域雖皆密切相關(guan) ,然而各有各的邏輯,不能混為(wei) 一談。在學術分類上,也各自從(cong) 屬於(yu) 不同的範疇與(yu) 科係,而有不同的本體(ti) 及方法論上的假設與(yu) 出發點。因此,從(cong) 現代人的眼光來看朱子的世界秩序觀,就不免覺得非常奇怪,而要追問其中的關(guan) 係。譬如究竟是人間的秩序決(jue) 定了理學所認定的宇宙秩序呢,還是宇宙秩序或某種超越的源頭決(jue) 定了理學家所相信的人間秩序?我們(men) 若將自然與(yu) 人文界的道理分割來看,讀了前麵數段引文,很容易認為(wei) 朱子其實是將他所相信的人間秩序有些勉強地套在宇宙自然界之上;然後反過來,如丸山真男所說,用這套自以為(wei) 是的「自然法」來強力地規範人世,形成一套僵固不變的倫(lun) 常秩序。然而朱子的思想如果如此勉強而教條化,則他那大量複雜細膩、博大精深的有關(guan) 宇宙人生基本哲理的討論,豈不是難以解釋?
問題的重點在於(yu) 朱子對於(yu) 世界並不采取天與(yu) 人、自然與(yu) 人文乃至超越與(yu) 實存等二分法。相反的,他不斷強調這些層麵一體(ti) 難分的關(guan) 係。換言之,當朱子觀天時,他並未忘記人,而且將人當作天的一部份;當他體(ti) 察人事時,他也未曾忘記天,而企圖認識那通貫一切人事與(yu) 自然的道理。用格物補傳(chuan) 的話來說,就是「即凡天下之物,莫不因其已知之理而益窮之,以求至乎其極。」[15]這所謂「即凡天下之物」,並不分自然人文,更不分現代的各種學門,而是不斷地從(cong) 天地人物一切萬(wan) 殊之中,去認識那一貫的道理。所以我們(men) 經常看到理學家從(cong) 天道秩序來規範人世,也經常看到他們(men) 從(cong) 人的立場出發來論天道。我們(men) 且看下麵兩(liang) 段話:
問:「『天命之謂性』,此隻是從(cong) 原頭說否?」曰:「萬(wan) 物皆隻同這一個(ge) 原頭。聖人所以盡己之性,則能盡人之性,盡物之性,由其同一原故也。若非同此一原,則人自人之性,物自物之性,如何盡得?」又問:「以健順五常言物之性,如『健順』字亦恐有礙否?」曰:「如牛之性順,馬之性健,即健順之性。虎狼之仁,螻蟻之義(yi) ,即五常之性。但隻稟得來少,不似人稟得來全耳。」[16]
問:「濂溪作太極圖,自太極以至萬(wan) 物化生,隻是一箇圈子,何嚐有異?」曰:「人、物本同,氣稟有異,故不同。」又問:「『是萬(wan) 為(wei) 一,一實萬(wan) 分』,又如何說?」曰:「隻是一箇,隻是氣質不同。」問:「中庸說:『能盡其性,則能盡人之性;能盡人之性,則能盡物之性。』何故卻將人、物滾作一片說?」曰:「他說『能盡其性,則能盡人之性;能盡人之性,則重聲言兩(liang) 「則」字。能盡物之性』,初未嚐一片說。」[17]
上一段說人與(yu) 萬(wan) 物的「性」同出一原,而此「性」表現在每一事物之上。下一段則說雖然同出一原,但是氣稟有所不同,所以不能一概而論。此處所謂「性」的意義(yi) ,是說萬(wan) 物一體(ti) 同源的「性」,與(yu) 我們(men) 平常所使用,隻就一物而言的性質頗為(wei) 不同。朱子認為(wei) 萬(wan) 物之性,本來一體(ti) 同源,所以我們(men) 不能止於(yu) 個(ge) 別之物,而必需通過對於(yu) 眾(zhong) 物之性質的研究,而認識到那一體(ti) 之性。「天命之謂性」的「性」,是就宇宙生生不息的根源,也就是所謂太極而言。萬(wan) 物都來自此生生不息的源頭,自然同具此本源之性能;而離此萬(wan) 物,亦無從(cong) 認識那一體(ti) 同源之性。萬(wan) 物既然同具此一本體(ti) ,所以理論上來說,萬(wan) 物各自都有無限的可能。然而唯有人似乎「無所不知,無所不能」,所以朱子進一步認為(wei) 天地本然的性能隻有在人身上表現得最為(wei) 完全,其他萬(wan) 物都隻能領會(hui) 及表現天地中一枝一葉的「性能」。上述的性字,根據程朱學派「性即理也」的說法,都可以換成理字。一物之所以穩定地呈現某種性質,即其內(nei) 涵有某種必需依循的理路或曰秩序;而萬(wan) 物之運化所依循表現的秩序及理路,亦由其性質決(jue) 定。朱子一再強調理一分殊,而且強調必需從(cong) 分殊處入手來認識「理一」,就是這種「特殊」的世界觀之表現。
這種萬(wan) 物一體(ti) 同源的「性理」論,出於(yu) 朱子的「整體(ti) 觀」,與(yu) 現代本於(yu) 「分析觀」的物性或物理觀點大為(wei) 不同,而頗難為(wei) 現代人所理解。這種觀點所論的天命之性,或天地之性,是就天地萬(wan) 物整體(ti) 的性理,尤其是就其根本、根源的性理而言。因此朱子也稱此性理為(wei) 太極,即所謂萬(wan) 物一太極。此根本之性必然遍布一切事物,故又稱物物一太極。從(cong) 這種觀點出發,天與(yu) 人同出一太極,所以分享同一種道理。宇宙的秩序與(yu) 人間的秩序同源同體(ti) ,不好說誰反映了誰,反而是永遠互相映照。
從(cong) 分析觀點所認識的事物之性質,強調每一事物自有其特質與(yu) 運作的邏輯。然而從(cong) 整體(ti) 觀出發所認識的性理論,所看重的是如何從(cong) 分別的事物中去認識到那根源性且遍布一切的道理,即所謂一體(ti) 同源之理。從(cong) 分析觀點來看,萬(wan) 物大為(wei) 不同,人性與(yu) 物性雖有類似處,但物類萬(wan) 殊,性質各異。對人有價(jia) 值的,對其他生物未必有價(jia) 值。但從(cong) 整體(ti) 觀來看,萬(wan) 物之所以能生的道理在本源上是相同的,所以講到究竟處是一個(ge) 道理。同樣地,從(cong) 分析觀點來看,天地自然的規律、身心性命的法則、倫(lun) 理及政治社會(hui) 的秩序各有各的邏輯,不可混為(wei) 一談。然而從(cong) 朱子的整體(ti) 性思維方式(holistic mode of thinking)來看,這一切在根本上都是一源且一體(ti) 的。雖然是一體(ti) ,不害其中有萬(wan) 殊。上述的各類秩序中,依然有其分別。同時認識其會(hui) 通與(yu) 分別,才是朱子理想中的世界秩序。
三、天道與(yu) 政治社會(hui) 思想
前節雖已指出在朱子的思想體(ti) 係中,天與(yu) 人或說自然與(yu) 人文有一體(ti) 同源的關(guan) 係。然而麵對現代學界所必然提出的種種質疑,我們(men) 仍然必需進一步回答究竟在朱子具體(ti) 的政治與(yu) 社會(hui) 思想中,兩(liang) 者是如何結合的。尤其是必需說明,在所謂天人合一的思想體(ti) 係中,對於(yu) 天道的認識,是否其實是被有關(guan) 人道的看法所主宰?
餘(yu) 先生在其名著《朱熹的曆史世界》中曾指出:
宋代理學家是將「理一而分殊」當作人間秩序的最高構成原則而提出的。程頤首發此說於(yu) 〈西銘〉和朱熹〈西銘解〉末段所做的推論便是明證。換句話說,張載和程、朱都事先構思了一個(ge) 理想的人間秩序,然後才將這一構想提升為(wei) 宇宙論或形上學的普遍命題。[18]
餘(yu) 先生並引用楊時、林粟、陸九韶等人對於(yu) 〈西銘〉的批判,詳細分析此文及理一分殊說的政治社會(hui) 含義(yi) 。[19]餘(yu) 先生的分析深入當時的曆史情境,誠為(wei) 他人所不及。對於(yu) 理學家言行所具有的政治意涵之深切剖析,更是發人所未發。理一分殊及〈西銘〉代表了程朱一係的世界觀,其中確實包含了他們(men) 最高的政治社會(hui) ,或曰人間秩序理想。由此引發了一係列有關(guan) 政治社會(hui) 理念的爭(zheng) 論,應屬正常。餘(yu) 先生所指出理學家極重視政治與(yu) 人間秩序的種種現象都確實存在,然而理一分殊以及理學家「宇宙論或形上學的普遍命題」是否基本上是張載和程、朱所事先構思的人間秩序的反映呢?卻似乎仍值得進一步的探究。
朱子論理一分殊時說到:
聖賢之言,夫子言「一貫」,曾子言「忠恕」,子思言「小德川流,大德敦化」,張子言「理一分殊」,隻是一箇。[20]
認為(wei) 張載所說的理一分殊即孔子「吾道一以貫之」的意思。關(guan) 於(yu) 這個(ge) 一貫的「理一」,《語類》記載:
或問「理一分殊」。曰:「聖人未嚐言理一,多隻言分殊。蓋能於(yu) 分殊中事事物物,頭頭項項,理會(hui) 得其當然,然後方知理本一貫。不知萬(wan) 殊各有一理,而徒言理一,不知理一在何處。」[21]
指出這一貫之道本身不可言,隻表現在分殊的萬(wan) 事萬(wan) 物之中。我們(men) 必須即此萬(wan) 殊中,認識此理一。理一分殊是對於(yu) 這全體(ti) 一貫道理之基本「組成方式」的形容。這一貫的道理遍布宇宙人生,無所不在,萬(wan) 物之理彼此映照,合而為(wei) 一體(ti) ,然而其中自有無限的差異與(yu) 分別。此說固然反映了人間的秩序,也同時反映了天地萬(wan) 物之理:
問理與(yu) 氣。曰:「伊川說得好,曰:『理一分殊。』合天地萬(wan) 物而言,隻是一箇理;及在人,則又各自有一箇理。」[22]
大抵天人無間。如雲(yun) 『聖人之道,洋洋乎發育萬(wan) 物,峻於(yu) 天』。聖人能全體(ti) 得,所以參天地讚化育,隻是有此理。[23]
在朱子看來,人生源於(yu) 宇宙,其道理本來一貫,因此「合天地萬(wan) 物而言,隻是一箇理」。所謂天理,就是「無所為(wei) 而為(wei) 」的自然之道。人生的自然與(yu) 宇宙的自然,同屬一個(ge) 大自然,其中的道理必然相通。不僅(jin) 是朱子,首倡理一分殊的小程子也篤信天人不二:
天有是理,聖人循而行之,所謂道也。聖人本天,釋氏本心。[24]
或問:「介甫有言:『盡人道謂之仁。盡天道謂之聖』」。子曰:「言乎一事,必分為(wei) 二,介甫之學也。道,一也。未有盡人而不盡天者也,以天人為(wei) 二非道也。」[25]
明言天人不可二分。大道為(wei) 一,兼包天人。不能盡天理,亦不能盡人道。聖人之作為(wei) 均本乎天理自然。王安石的學問不能合天人,佛家的道理隻本乎一心,都為(wei) 程子所不取。換言之,理一分殊之說,也必須在天人合一、大道一貫的世界觀中去理解。
從(cong) 這種理一分殊的觀點來看,一切的現實政治社會(hui) 問題,雖屬分殊,其實亦通於(yu) 理一。而且舍棄實際政治社會(hui) 以及人生點點滴滴的經營,亦別無他處可以尋覓那一貫的道理。所以朱子等理學家之經營「世務」,不但不與(yu) 其對於(yu) 一貫的理一之追求衝(chong) 突,反而是其求道的必經之途。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來看,餘(yu) 先生在所大量發掘出來的理學家深入參與(yu) 現實政治社會(hui) 之改造與(yu) 人間秩序之建立的「現象」,實為(wei) 其思想體(ti) 係中應有之義(yi) 。[26]然而投身於(yu) 實際政治社會(hui) 的改造,並不就意謂著他們(men) 所思考的一切都環繞在「人間秩序」之上,或始終以其為(wei) 第一序的問題。相反的,我們(men) 一再發現朱子習(xi) 慣於(yu) 從(cong) 任何一件小事,無論其為(wei) 人生界或自然界,連結到貫串宇宙人生的「理一」之上。他所要問的第一序的問題,與(yu) 其說隻是人間秩序的完成,不如說是包含了人間與(yu) 宇宙秩序的「豁然貫通」之「理一」。這種從(cong) 天地人物一切萬(wan) 殊中探索那一貫之道的思維方式,即其「格物致知」說的精義(yi) 。[27]而其探索的方式,是無論所謂人文與(yu) 自然,皆在探索之列。在朱子看來,不達於(yu) 天道,實不足以解決(jue) 人世的問題。他所編的《近思錄》中特別選錄了周濂溪《通書(shu) 》中「士希賢、賢希聖,聖希天」一條。[28]學聖人,就是學天道。朱子深切地相信一切人生的道理必須本於(yu) 天道,合乎自然。人生雖為(wei) 天道的重要部份,然而天道與(yu) 自然則不限於(yu) 人生。
以下我們(men) 將進一步檢視以〈西銘〉為(wei) 中心所呈現出來的張載及朱子的政治與(yu) 社會(hui) 思想。餘(yu) 先生強調〈西銘〉中所表現的宇宙秩序是人間秩序的反映,而且是家庭宗法秩序的擴大,這話確實有其道理。然而,反過來說,〈西銘〉中所呈現的道理,又何嚐不是宇宙秩序的反映。換言之,傳(chuan) 統的家庭宗法以及政治社會(hui) 秩序在很大的程度上,也效法了天地自然的重要內(nei) 涵。〈西銘〉原名〈訂頑〉,是為(wei) 《正蒙》〈乾稱篇〉的一部分。《正蒙》十七篇,開宗數篇均暢論天道,其後才及於(yu) 人事。〈乾稱篇〉為(wei) 第十七篇,是為(wei) 最後一篇。我們(men) 從(cong) 文章的順序,也可以推見張載當初如何看待天道與(yu) 人事的關(guan) 係。張載的入室弟子範育在為(wei) 《正蒙》作序時說:
浮屠以心爲法,以空爲真,故正蒙辟之以天理之大,又曰:「知虛空即氣,則有無、隱顯、神化、性命通一無二。」老子以無爲爲道,故正蒙辟之曰:「不有兩(liang) 則無一。」至於(yu) 談死生之際,曰「輪轉不息,能脫是者則無生滅」,或曰「久生不死」,故正蒙辟之曰:「太虛不能無氣,氣不能不聚而爲萬(wan) 物,萬(wan) 物不能不散而爲太虛。」夫爲是言者,豈得已哉![29]
指出此書(shu) 闡明「天理之大」、有無通一、「虛空即氣」以及萬(wan) 物之聚散等天道的基本原理,其基本目標在駁斥佛、道兩(liang) 家相關(guan) 的說法。換言之,《正蒙》一書(shu) 實以闡明天道,建立合宜的世界秩序為(wei) 第一義(yi) 。對於(yu) 宋代的理學家而言,佛、老的宇宙及世界觀,既與(yu) 他們(men) 觀察天地之所得不合,更與(yu) 儒家傳(chuan) 統的人生態度及社會(hui) 倫(lun) 理格格不入。所以他們(men) 要本於(yu) 《易經》,建立一套合於(yu) 天道及儒家倫(lun) 理的宇宙及世界觀。佛家的空義(yi) 及道家的無為(wei) 義(yi) ,在他們(men) 來看,都不能代表這世界最高的「道」。而學者若於(yu) 此道體(ti) 本源處認識稍有偏差,其所產(chan) 生的後果將極為(wei) 巨大。所以他們(men) 必需對於(yu) 這最高的道理,作最深刻細膩的研究,企圖使其絲(si) 毫沒有任何誤差。這也就是宋儒對於(yu) 「道體(ti) 」的問題之所以如此「講究」,所謂「牛毛繭絲(si) 」無所不辨的根本原因。既然如此,他們(men) 所討論的天道性命之微言,當然會(hui) 對於(yu) 他們(men) 的政治社會(hui) 思想產(chan) 生巨大的影響。《正蒙》一書(shu) 就是其中最重要的代表作品。張載透過此書(shu) ,建立了一個(ge) 貫通宇宙、身心性命、倫(lun) 理及政治社會(hui) 秩序的大體(ti) 係。而其思維方式並不單從(cong) 任何一方麵出發,而是通觀全體(ti) 。從(cong) 張載與(yu) 宋儒萬(wan) 物一體(ti) 的思想來看,人道亦為(wei) 天道的一部分。當張載論天道時,他其實同時在通觀天地自然、身心性命、社會(hui) 倫(lun) 理、政治經濟與(yu) 古今事變,而企圖找出其中「一以貫之」的道理。天道與(yu) 人事,在這個(ge) 過程中,不斷地交織影響,而不能說某方麵主宰了另一方麵。
《正蒙》始於(yu) 〈太和篇〉,所發揮的主要是易經的天道;該書(shu) 終於(yu) 〈乾稱篇〉,「乾稱」一詞源於(yu) 《易‧說卦》,所說的仍然是《易經》的思想。大《易》言天道而通於(yu) 人事,論人事而合於(yu) 天道,首重「天人合一」之義(yi) 。〈正蒙‧誠明篇〉說:「天人異用,不足以言誠;天人異知,不足以盡明。」[30]指出人心人事要與(yu) 天道合的思想。〈乾稱篇〉則說:
以萬(wan) 物本一,故一能合異;以其能合異,故謂之感;若非有異則無合。天性,乾坤、陰陽也,二端故有感,本一故能合。天地生萬(wan) 物,所受雖不同,皆無須臾之不感,所謂性即天道也。感者性之神,性者感之體(ti) 。在天在人,其究一也。[31]
提出「萬(wan) 物本一」的思想。「天地生萬(wan) 物」,萬(wan) 物雖不同,然而彼此卻都能互相作用感應,這顯示出萬(wan) 物同出一源,本來為(wei) 一物、一氣的關(guan) 係。在張載看來,設若二物出於(yu) 絕異的根元,則彼此之間應互不相涉;能互相影響感應,就表示其中相通。萬(wan) 物所賦之「性」,其實都從(cong) 「天道」來。無論「在天在人」,究竟的道理隻是一個(ge) 。然而萬(wan) 物畢竟「有異」,否則亦無所謂合而為(wei) 一。這種思想,正是程、朱所謂的「理一分殊」,而其思路顯然不限於(yu) 「人間秩序」的反映。以上所述,是〈西銘〉一篇最切近的思想背景。〈西銘〉一文言簡而意深,我們(men) 必需將他放入上述的脈絡中來理解,才能深入其內(nei) 涵。
〈西銘〉以「乾稱父,坤稱母」作始。[32]這種以天地類比作父母的思想在曆史上遠有所承。「乾稱父,坤稱母」一句出自《易‧說卦》:「乾,天也,故稱乎父。坤,地也,故稱乎母」。〈說卦〉在此句之下接著說:「乾為(wei) 天,為(wei) 圜,為(wei) 君,為(wei) 父,為(wei) 玉,為(wei) 金,為(wei) 寒,為(wei) 冰,為(wei) 大赤,為(wei) 良馬,為(wei) 老馬,為(wei) 瘠馬,為(wei) 駁馬,為(wei) 木果。坤為(wei) 地,為(wei) 母,為(wei) 布,為(wei) 釜,為(wei) 吝嗇,為(wei) 均,為(wei) 子母牛,為(wei) 大輿,為(wei) 文,為(wei) 眾(zhong) ,為(wei) 柄,其於(yu) 地也為(wei) 黑。」這段話所顯示的乾坤之義(yi) ,實遠超過人間秩序或其反映,而表現為(wei) 古人對於(yu) 遍布於(yu) 萬(wan) 物萬(wan) 事,跨越了天地人三方麵的世界基本原理之探索。這種探索的性質,如之前所分析,表現出萬(wan) 物一體(ti) 與(yu) 「整體(ti) 觀」的特質。因此乃以類比的方式,將凡是具有剛健性質的事物,稱之為(wei) 乾,而將具有順應性質的事物,稱之為(wei) 坤。宋代士人對於(yu) 經書(shu) 大抵皆能背誦,當張橫渠與(yu) 宋代士人讀〈西銘〉時,他們(men) 思想中都有這個(ge) 大背景在。當張載說「乾稱父,坤稱母」,他是以創化世界的乾坤之道比作父母。表麵上看起來,他所相信的宇宙秩序確實反映了人間秩序;然而深一層看,他本來就認為(wei) 這人間秩序是天地秩序(如日月、晝夜、雌雄)的一部份。朱子解釋〈西銘〉時說道:
問西銘。曰:「更須子細看他說理一而分殊。而今道天地不是父母,父母不是天地,不得,分明是一理。『乾道成男,坤道成女』,則凡天下之男皆乾之氣,凡天下之女皆坤之氣;從(cong) 這裏便徹上徹下都即是一箇氣,都透過了。」又曰:「『繼之者善』便是公共底,『成之者性』便是自家得底。隻是一箇道理,不道是這箇是,那箇不是。如水中魚,肚中水便隻是外麵水。」[33]
這段話中以乾坤比作天地、男女、父母,貫穿了天地人事。朱子認為(wei) 人從(cong) 天地也從(cong) 父母來,所以天地就是父母,父母也就是天地。背後生長發育人物的道理隻是一個(ge) ,也就是就是《易經》所說「乾道成男,坤道成女」,化育萬(wan) 物的道理。宇宙如水,人如魚,魚在水中,內(nei) 外皆水,所以人間的秩序其實就是宇宙的秩序,「隻是一箇道理」。
如前說述,〈西銘〉原名〈訂頑〉,為(wei) 《正蒙‧乾稱篇》中的一部分,所發揮的正是易經的義(yi) 理。「乾稱」二字出於(yu) 〈說卦〉,〈說卦〉開頭便說:
昔者聖人之作易也,幽讚於(yu) 神明而生蓍,參天兩(liang) 地而倚數,觀變於(yu) 陰陽而立卦,發揮於(yu) 剛柔而生爻,和順於(yu) 道德而理於(yu) 義(yi) ,窮理盡性以至於(yu) 命。昔者聖人之作易也,將以順性命之理,是以立天之道,曰陰與(yu) 陽,立地之道,曰柔與(yu) 剛,立人之道,曰仁與(yu) 義(yi) ,兼三才而兩(liang) 之,故易六畫而成卦,分陰分陽,迭用柔剛,故易六位而成章。
這裏所表現的易道顯然是一種包含了神明、天地、一切陰陽變化與(yu) 人倫(lun) 道德的世界秩序。朱子說這段話:「兼三才而兩(liang) 之,總言六畫」。[34]《易經》與(yu) 宋人所講的道理或曰世界秩序,一直是兼天地人三才而立言。三才,乃至一切事物,又都可以各分動靜剛柔的兩(liang) 個(ge) 層麵,亦即分陰分陽,所以「六位而成章」。這樣的思想,固然反映了人間的秩序,但是卻不能說「張載和程、朱都事先構思了一個(ge) 理想的人間秩序,然後才將這一構想提升為(wei) 宇宙論或形上學的普遍命題」。
〈西銘〉緊接著「乾稱父,坤稱母」說「予茲(zi) 藐焉,乃混然中處。故天地之塞,吾其體(ti) 。天地之帥,吾其性」。從(cong) 《易》學上來說,《易‧說卦》在「乾,天也,故稱乎父。坤,地也,故稱乎母」後立刻說:「震一索而得男,故謂之長男。巽一索而得女,故謂之長女。坎再索而得男,故謂之中男。離再索而得女,故謂之中女。艮三索而得男,故謂之少男。兌(dui) 三索而得女,故謂之少女。」所謂「乾坤六子」。換言之,當張載說予茲(zi) 藐焉,乃混然中處時,他心中有我的生命來自於(yu) 乾坤陰陽相揉,實乃天地之子,而與(yu) 天地為(wei) 一體(ti) 的思想。「天地之塞,吾其體(ti) 。」是說我的身體(ti) 得自於(yu) 天地之氣。「天地之帥,吾其性。」是說我的性情得自於(yu) 天地之所趨向。從(cong) 這種思維出發,假以修養(yang) ,此身心可與(yu) 天地合一。相較於(yu) 超越的上帝創造人,人永遠不能與(yu) 神合一且必須聽命於(yu) 神的猶太─基督教思想,張載的西銘所呈現的基本上是一種天人合一,萬(wan) 物一體(ti) 的思想。也隻有在這種天人合一的思想背景上,人的修為(wei) 才會(hui) 往「天地之塞吾其體(ti) ,天地之帥吾其性」的方向發展。這種思想若隻說他反映了人間秩序,實在太忽略了其所從(cong) 出的儒學大背景,亦忽略了「天道」在宋人思想中的重要性。充其所至,當人的修養(yang) 與(yu) 精神境界提升,超越了小我的各種限製,心量日益廣大,充其所至,可以感受到天地與(yu) 我為(wei) 一體(ti) ,天地所至皆等於(yu) 我的身體(ti) 。如《孟子.公孫醜(chou) 上》篇所說:「其為(wei) 氣也,至大至剛,以直養(yang) 而無害,則塞於(yu) 天地之間。」[35]從(cong) 修養(yang) 上來說,這是一種非常高的精神境界。
深一層看,張載的思維,還包含了宋人「生命化」的宇宙觀。朱子曰:「西銘一篇,正在『天地之塞吾其體(ti) ,天地之帥吾其性』兩(liang) 句上」。[36]感受並認為(wei) 天地與(yu) 我同體(ti) ,是張載與(yu) 朱子所體(ti) 認的世界觀之基本特質。世界既與(yu) 我同體(ti) ,則世界上一切事物不僅(jin) 與(yu) 我相關(guan) ,且為(wei) 我生命的一部份。世界運化的道理與(yu) 我的身體(ti) 運化的道理,同為(wei) 一個(ge) 道理。在宋人來看,這都是陰陽五行。人的生老病死以及朝代的盛衰興(xing) 亡,如天地的春夏秋冬;人的作息,必須依照晝夜或曰日月的運行;人體(ti) 分男女,本身就是一陰一陽。《正蒙‧太和篇》闡釋「一陰一陽」的道理時說:「畫夜者,天之一息乎!寒暑者,天之畫夜乎!天道春秋分而氣易,猶人一寤寐而魂交。魂交成夢,百感紛紜,對寤而言,一身之晝夜也;氣交爲春,萬(wan) 物糅錯,對秋而言,天之畫夜也。」[37]這裏所顯示的道理或秩序,顯然不能隻用「人間秩序」來形容,而必須擴大到包含陰陽五行、身心性命的「世界秩序」。更進一步分析,在古人來說,所謂人間的倫(lun) 理秩序,也必須源本於(yu) 人的身心性命,而合乎宇宙的秩序。在朱子與(yu) 張載的思想中,宇宙、國、家與(yu) 我身好比四個(ge) 同心的圓,具有一致的基本原理且層層相涵。其中的道理隻能說是互相映照,一氣相通,卻不能說是誰決(jue) 定了誰。人生努力的方向在於(yu) 推擴我的心量,使我能照顧關(guan) 懷更多的人與(yu) 物,極其所至,乃與(yu) 天地同體(ti) 。然而人畢竟有此身與(yu) 小我的限製,所以道理雖然隻是一個(ge) ,行為(wei) 上卻隻能循著修齊治平的道路,一層一層地向外推擴。
宇宙、國、家與(yu) 此身既然分享相同一的道理,在構造上也有類似之處。〈西銘〉以天地比父母,以天子比父母的宗子,以天下人為(wei) 我的同胞,萬(wan) 物為(wei) 我的同類。推「愛親(qin) 」、「事親(qin) 」之心於(yu) 愛國、愛天下人與(yu) 事君。這是典型的化家為(wei) 國,乃至化家為(wei) 宇宙的思想。如此說來,身、家、國、天下皆為(wei) 一體(ti) ,又為(wei) 一層層擴大的同心圓。家人與(yu) 我一體(ti) ,處處血肉相關(guan) 。而天下及天地萬(wan) 物與(yu) 我的關(guan) 係,則好比擴大的家庭,亦為(wei) 擴大的「身體(ti) 」。這種構造固然反映了所謂以家庭為(wei) 基本單位的人間秩序,也表現了擴充後的身體(ti) 與(yu) 心靈。然而真正貫串其間的,與(yu) 其說是以家庭為(wei) 中心的人間秩序,不如說是一體(ti) 之仁。而此一體(ti) 之仁的背後,則是以天地之仁德為(wei) 中心,「理一而分殊」的世界觀。朱子說:
西銘大綱是理一而分自爾殊。然有二說:自天地言之,其中固自有分別;自萬(wan) 殊觀之,其中亦自有分別。不可認是一理了,隻滾做一看,這裏各自有等級差別。且如人之一家,自有等級之別。所以乾則稱父,坤則稱母,不可棄了自家父母,卻把乾坤做自家父母看。且如「民吾同胞」,與(yu) 自家兄弟同胞,又自別。龜山疑其兼愛,想亦未深曉西銘之意。西銘一篇,正在「天地之塞吾其體(ti) ,天地之帥吾其性」兩(liang) 句上。[38]
又說:
「他不是說孝,是將孝來形容這仁;事親(qin) 底道理,便是事天底樣子。人且逐日自把身心來體(ti) 察一遍,便見得吾身便是天地之塞,吾性便是天地之帥;許多人物生於(yu) 天地之間,同此一氣,同此一性,便是吾兄弟黨(dang) 與(yu) 。[39]
我的身軀與(yu) 天下人與(yu) 物同氣,我的心靈與(yu) 天下人與(yu) 物性情,我既感天下一切的人物與(yu) 我同體(ti) 同性情,乃產(chan) 生有痛養(yang) 相關(guan) 的一體(ti) 之感。這貫串其間的,是所謂一體(ti) 之仁。天下萬(wan) 物,隨其與(yu) 我的親(qin) 疏遠近不同,而有不同的對待,這就是理一分殊。《朱子語類》載:
因問:「如先生後論雲(yun) :『推親(qin) 親(qin) 之恩以示無我之公,因事親(qin) 之誠以明事天之實。』看此二句,足以包括西銘一篇之統體(ti) ,可見得『理一分殊』處分曉。」曰:「然。」[40]
這「推親(qin) 親(qin) 之恩」與(yu) 「事親(qin) 」的主體(ti) ,是具有一體(ti) 之仁的我的生命。若無此主體(ti) ,則一切皆無。所以與(yu) 其說朱子及張載的世界觀是「人間秩序」的反射,不如說它源於(yu) 那一體(ti) 仁之理一,而隨其與(yu) 我關(guan) 係的「等級差別」表現出萬(wan) 殊麵貌的世界秩序。〈西銘〉所要追求的,與(yu) 其說是某種固定的人間秩序,還不如說是那種「民胞物與(yu) 」的胸懷。隻要有此胸懷,就能致力於(yu) 建構理想的人間與(yu) 世界秩序。這種以一體(ti) 之仁與(yu) 理一分殊為(wei) 中心的世界觀,源自理學家對於(yu) 身心性命的探討,也來自於(yu) 他們(men) 對於(yu) 天道的長期體(ti) 會(hui) 。這些探討與(yu) 體(ti) 會(hui) 固然與(yu) 人間秩序有密不可分的關(guan) 係,卻不能化約為(wei) 人間秩序的投射。簡單地說,若無以家庭宗法為(wei) 中心的人間倫(lun) 理,固然不可能產(chan) 生以〈西銘〉為(wei) 中心的思想;然而若無張、程、朱子等人對於(yu) 「一貫之道」、「法天」、「一體(ti) 之仁」、「無我」等以人合天,大其心胸的追求,也不可能產(chan) 生如此恢弘的思想與(yu) 無私的感情。
四、內(nei) 化的超越
前述朱子的一貫之道與(yu) 理一分殊的思想,其實源於(yu) 中國古代的「此世一元觀」。宋人不談超越的造物主或創世神話,而認此天地自然為(wei) 真實,並相信其中的一切同出於(yu) 一源且同具一種道理。[41]既然不論是否別有超越的根源,於(yu) 是全心經營此世,並以此世的存在為(wei) 真實的代表。從(cong) 西方現代哲學來看,這是一種「存在先於(yu) 本質」(existence prior to essence)的思想;或更正確的說,這是一種「即存在即本質」的思想。既然是「即存在即本質」,所以「理一」不可離天地萬(wan) 物而別尋,隻能「分殊」地顯現於(yu) 萬(wan) 事萬(wan) 物之中:
「如這眾(zhong) 人,隻是一箇道理,有張三,有李四;李四不可為(wei) 張三,張三不可為(wei) 李四。如陰陽,西銘言理一分殊,亦是如此。」又曰:「分得愈見不同,愈見得理大。」[42]
所有的分歧,都有他的道理。而且是「分得愈見不同,愈見得理大。」也就是說那終極、根本與(yu) 至高的道理,隻內(nei) 在於(yu) 一切事物之中。離此天地人物的繁變,並無他處可尋一超越至高的道。世界的偉(wei) 大,正表現在他的豐(feng) 富性上。這種思想,既不離開現世以追求終極的超越,也不拘限於(yu) 現世的生活或價(jia) 值之中,而要追求那含容一切的理一或曰大道。這樣的思想,我們(men) 無以名之,隻好稱之為(wei) 「內(nei) 化的超越」秩序觀。[43]
「內(nei) 化的超越」思想及「此世一元」的世界觀之最大特質,就是他們(men) 所強調世界的「一體(ti) 不可分性」。在朱子來看,要包含此處處相關(guan) 相應,一體(ti) 不可分的世界,才是道理的全體(ti) 與(yu) 真實。為(wei) 了要形容這處處不同,卻又一體(ti) 不可分的世界,他所用的語言乃與(yu) 本於(yu) 「分析觀點」建立的現代語言大為(wei) 不同:
問:「『理性命』章注雲(yun) :『自其本而之末,則一理之實,而萬(wan) 物分之以為(wei) 體(ti) ,故萬(wan) 物各有一太極。』如此,則是太極有分裂乎?」曰:「本隻是一太極,而萬(wan) 物各有稟受,又自各全具一太極爾。如月在天,隻一而已;及散在江湖,則隨處而見,不可謂月已分也。」[44]
正如之前的分析,朱子認為(wei) 天地萬(wan) 物的道理隻能是一個(ge) ,所以萬(wan) 物莫不源於(yu) 此理。他以「太極」或「月」來形容此抽象的道理之全體(ti) 。萬(wan) 物同出於(yu) 此一,所以「自各全具一太極」。然而看單一事物,卻又不足以認識此理一,而必需就天地萬(wan) 物的繁變去認識那一貫之道,由此而有朱子的格物致知說。他一再強調離開分殊或萬(wan) 物存在之實,別無他處可尋此抽象的一。卻又時時提醒人不能忘卻一切的事物本為(wei) 一理。這種以此世為(wei) 中心的世界觀,合一與(yu) 多,超越與(yu) 實存為(wei) 一,是為(wei) 中國傳(chuan) 統思想的最大特質。所謂「理一分殊」說,最重要的是表現天地萬(wan) 物的「一體(ti) 不可分性」,所以程朱之學乃以強調「一體(ti) 不可分性」的〈西銘〉為(wei) 其世界秩序觀的代表。既然他所強調的是天地萬(wan) 物的一體(ti) 不可分性,其中所言的道理並不分天道或人事,反而強調天道與(yu) 人事的合一。這種天道與(yu) 人事合一的思想,其實是宋代理學家共同的信念。此天道與(yu) 人事合一,並不是用形上宇宙觀去規範人生,也不是直接將人生觀投射到形上宇宙觀上,而是天人之間不斷的交流融合。[45]
這種世界觀與(yu) 思維方式,既不會(hui) 將「人間秩序」作為(wei) 第一序以決(jue) 定第二序的所謂宇宙形上秩序,也不會(hui) 用一個(ge) 超越的「自然法」或「道體(ti) 」反過來決(jue) 定人間與(yu) 世界的秩序。在這個(ge) 意義(yi) 上,丸山真男、部分新儒家以及楊儒賓先生的說法,確實頗有值得商榷之處。丸山真男認為(wei) 朱子的社會(hui) 倫(lun) 理思想奠定於(yu) 其自然秩序或自然法的思想,已如前述。部分新儒家高揚超越、先驗、絕對的道體(ti) ,以其為(wei) 萬(wan) 事萬(wan) 物之極則的思想,則已有餘(yu) 英時先生多次為(wei) 文加以批評。[46]而楊儒賓先生對於(yu) 朱子的詮釋,也同樣遭受到餘(yu) 先生類似的質疑。楊儒賓先生的思想取向是否可以歸為(wei) 新儒家,並不在本文討論的範圍。然而他的說法之所以引起餘(yu) 先生類似的質疑,似乎也確實有其原因。
楊先生並不認為(wei) 理學的「理」世界或「形上」事業(ye) 可以離開「氣」或「形下」的世界來談,而且相當強調體(ti) 用與(yu) 理氣不可分離。[47]從(cong) 這一點出發,他對理學家的一些解釋,將是恰當的。然而他同時說:「他們(men) (理學家)毋寧認為(wei) 源頭的理世界是種絕對的真實。它會(hui) 安頓政治秩序,會(hui) 安頓天體(ti) 秩序,會(hui) 安頓世界(所謂枯槁有性),甚至會(hui) 安頓鬼神的世界。」[48]他提出「(理學家)工夫論的目的幾乎都是要對先驗的道體(ti) 、性體(ti) 之類的概念有一比感官經驗還真實的體(ti) 驗。……這樣的經驗大概就是宗教經驗中震撼力最強的冥契經驗。」[49]楊先生並認為(wei) 這些理學家具有宗教性格,其「終極關(guan) 懷」獨立於(yu) 政治秩序之外,所以「當餘(yu) 先生將理學家定位為(wei) 政治性格的儒者,他們(men) 以安定政治秩序為(wei) 終極的意義(yi) 時,他無意中摧毀了理學家一生最重要的工作,亦即摧毀了理學家辛苦建立起來的絕對性、普遍性的道德價(jia) 值」。[50]他並總結地說:「傳(chuan) 統所側(ce) 重的那種先天的、普遍的、絕對的天理(太極、道、良知)觀所涵蓋的層麵,『政治秩序』的理論架構卻無法講的通。」[51]這些說法,就不免引起餘(yu) 先生的強力批判了。餘(yu) 先生堅決(jue) 認為(wei) 從(cong) 「理學家作為(wei) 一整體(ti) 和理學家作為(wei) 一士大夫集體(ti) 」的層次來看,其「終極關(guan) 懷」絕不「僅(jin) 在於(yu) 個(ge) 人體(ti) 證與(yu) 講論形而上的『太極』或『天理』」[52]而楊先生前述有關(guan) 「先驗的道體(ti) 、性體(ti) 」、「絕對的真實」、「絕對性、普遍性的道德價(jia) 值」這些話,在餘(yu) 先生看來,隻能是楊先生個(ge) 人或「理學大論述者」的信仰。絕非曆史上理學家的真相。[53]
縱觀這兩(liang) 方麵的辯論,我們(men) 可以發現問題的關(guan) 鍵正在於(yu) 所謂「超越、先驗的道體(ti) 」與(yu) 現實世界的關(guan) 係。楊先生傾(qing) 向於(yu) 認為(wei) 理學家通過宗教性的冥契經驗而認識到的所謂超越、先驗的道體(ti) ;這樣的體(ti) 驗是其價(jia) 值世界的核心,不能窄化成現實政治性的追求。餘(yu) 先生則強調曆史上的理學家始終未曾忘卻在現實世界建立「人間秩序」的終極目標,至於(yu) 個(ge) 人是否有神秘體(ti) 驗而進入「永恒的精神實體(ti) 」,既不可知,更不可能根據個(ge) 人的神秘體(ti) 驗就建立「絕對性、普遍性的道德價(jia) 值」。[54]對於(yu) 同樣一群理學家,在解釋上竟產(chan) 生如此激烈的對立,不能不說一貫的道(理一)與(yu) 分殊的現實世界之關(guan) 係似乎始終未曾厘清。
至少對於(yu) 朱子而言,理一非超越獨存而就在分殊之中,所以不能離開實存的萬(wan) 事萬(wan) 物去認識。朱子強調:「為(wei) 學之道無他,隻是要理會(hui) 得目前許多道理。」[55]至於(yu) 代表他為(wei) 學方法的《大學‧格物補傳(chuan) 》,也絕無宗教上「冥契主義(yi) 」的傾(qing) 向。這理一既然散在萬(wan) 事萬(wan) 物之中,且不能離開事物(氣質)而獨立存在,自然不是「先天的、普遍的、絕對的」。因此也必須要窮究天下事理才能豁然貫通。朱子成日孜孜為(wei) 學,這樣的學術性格,與(yu) 宗教家並不相類。因此,高懸一超越而絕對真實的理世界,以其為(wei) 朱子為(wei) 學的終極目標,確實絕非朱子學的真相。
然而從(cong) 另一方麵來看,若不將宇宙秩序、身心性命道理、經世濟民的大業(ye) 、倫(lun) 理的秩序做整體(ti) 且有機的結合,並進而深入探索「理一」為(wei) 何物,恐怕也未能充分顯示出朱子思想的豐(feng) 富性。朱子思想的精義(yi) ,正在於(yu) 打通天人內(nei) 外以及超越與(yu) 實存之區隔。他既然認為(wei) 萬(wan) 物一體(ti) 且「天人一理」,他所研究的一切事物,無論其為(wei) 人間或自然,其實在分殊中都見會(hui) 通。從(cong) 現代學術分類來看,政治與(yu) 宗教、自然與(yu) 人文似乎分屬於(yu) 兩(liang) 個(ge) 很不同的領域,然而從(cong) 「天人合一」以及「內(nei) 化的超越」之觀點來看,這些都是學問中同時應有之義(yi) 。無論朱子的學術及思想體(ti) 係是否能夠成立,至少對於(yu) 他而言,政治、倫(lun) 理、身心性命、宇宙、道體(ti) 、眼前的一草一木,都是相通的事物。他的思維自由地出入這些領域,並用一生的努力企圖將他們(men) 融合成一體(ti) 。我們(men) 並不需要勉強將其思想的某些部分當作第一序,某些當作第二序。高揚超越的「絕對真實」,的確會(hui) 太將朱子的思想「哲學化」並「宗教化」,而嚴(yan) 重改易他的真實麵目。將實際的「人間秩序」當成一切的出發點,雖然較能夠貼近他們(men) 實際的曆史作為(wei) ,卻未能充分說明他們(men) 對貫通天人的「理一」之追求。唯有見其超越的追求於(yu) 實際的曆史作為(wei) ,得理一於(yu) 分殊的事象,才能夠更完整地呈現朱子學思的麵貌。
結論
「天人合一」與(yu) 「萬(wan) 物一體(ti) 」是朱子的世界秩序觀的一項基本構成原則。在這個(ge) 原則中,人文被視為(wei) 天地自然中的一部份,所以人道或曰人間秩序的完成,預設著必須合乎天道。程子說:「未有盡人而不盡天者也」,朱子則認為(wei) 「天人一理」。程朱一派對人生道理與(yu) 人間秩序的看法,離不開他們(men) 對於(yu) 天地自然之理的觀察。然而反過來說,正因為(wei) 他們(men) 視人生為(wei) 自然界不可分割的關(guan) 鍵部分,所以他們(men) 對於(yu) 天道的認識,也不離開那最切近也最容易觀察體(ti) 認的人生之道。在朱子的世界秩序觀中,宇宙自然、身心性命、家庭倫(lun) 理及政治社會(hui) 的道理打成了一片。我們(men) 從(cong) 他最具有代表性的文字〈格物補傳(chuan) 〉來看,他織成其思想體(ti) 係的方式,是無分天人、內(nei) 外而一體(ti) 渾融的。這是一種認為(wei) 一切事物在根本上不能分割的「整體(ti) 觀」思維方式,而與(yu) 其「萬(wan) 物一體(ti) 」且「生命化」的世界觀密切呼應。在這樣的世界觀與(yu) 思維方式之中,人間秩序與(yu) 天道必然密切地交織相融。投入政治及社會(hui) 的建設不僅(jin) 對人有意義(yi) ,並且同時具有「宇宙性」的價(jia) 值,所以乃有理學家「為(wei) 天地立心,為(wei) 生民立命」的思想。
從(cong) 現代的分類觀點來看,朱子的思想經常跳躍於(yu) 不同的「現代領域」之中,而其論述往往沒有清楚的「邏輯」線索。然而從(cong) 「萬(wan) 物一體(ti) 」的生命化觀點來看,各種不同「領域」的事物本來息息相關(guan) ,不能嚴(yan) 格地判分。形成一件事物的原因是多重多維的,而不能從(cong) 單一、線性的邏輯線索(linear causality)來看。植根於(yu) 線性因果觀的的第一序或第二序的發生學問題,在「萬(wan) 物一體(ti) 」的世界觀中通常並不那麽(me) 重要,至少不是最根本的問題。因為(wei) 任何單一的事物,在這樣的世界觀中,都是多樣事物交織而成。人間的秩序,自然也不例外。
然而這不是說朱子的思想一片渾沌而不重視事物的分殊。相反的,朱子建構他的世界秩序觀另外一項基本原則正是高度重視事物的分別性。他對於(yu) 萬(wan) 事萬(wan) 物的分類方式及其所使用的語言,雖與(yu) 現代人頗有不同,卻自有其豐(feng) 富的意涵。他強調離開具體(ti) 、個(ge) 別的事物之理,別無所謂理一可言。一切的分別,雖統一於(yu) 「理一」,然而正是因為(wei) 有種種的分殊,才見得理一的豐(feng) 富與(yu) 偉(wei) 大。朱子「理一分殊」的思想,同時形容了這個(ge) 世界的豐(feng) 富性與(yu) 統一性,而成為(wei) 他世界秩序觀的另外一個(ge) 構成原則。
從(cong) 「理一分殊」的構成原則來看,現實政治社會(hui) 的種種屬於(yu) 分殊,然而其道理均通於(yu) 理一。朱子強調理一必然在分殊中見,所以從(cong) 事現實政治社會(hui) 的工作,不僅(jin) 不妨害他對於(yu) 大道的追求,反而是其中應有之義(yi) 。既然是從(cong) 分殊當中去認識理一,所以朱子等理學家經常會(hui) 就具體(ti) 的現實政治社會(hui) 問題發出一番深刻的義(yi) 理,而且他們(men) 平日所談的「玄言」中通常也都有深刻的政治社會(hui) 意涵。整體(ti) 來看,他們(men) 的思想一方麵時時反映出他們(men) 愛家愛國,建立「人間秩序」的追求,一方麵同時表現出追求「理一」,以合乎天道並建立「世界秩序」的胸懷。這種學術及思想性格,繼承了「誌於(yu) 道」與(yu) 「仁民愛物」的儒學傳(chuan) 統。不空談「一貫之道」,而要在實踐中完成成己成物的目標。而於(yu) 此同時,他們(men) 也成功地回應了佛教與(yu) 老莊在天道性命之學上的挑戰,提出了一套內(nei) 聖外王一以貫之的宏偉(wei) 體(ti) 係。「天人兼盡」,是他們(men) 的思維方式,也是他們(men) 的人生目標。
注釋:
[1]「世界秩序」一詞,對於(yu) 現代讀者而言,多半會(hui) 想到world order,意即世界政治的架構性秩序。然而本文所謂的「世界」取其中文原意,包含此有限時空中的一切,不專(zhuan) 指世界政治而言。至於(yu) 本文中所用「秩序」一詞,取義(yi) 亦與(yu) 英文order有所不同,詳參下文。
[2]楊儒賓,〈如果再回轉一次「哥白尼的回轉」──讀餘(yu) 英時先生的《朱熹的曆史世界──宋代士大夫政治文化的研究》〉,《當代》195期,2003年11月號。
[3]劉述先,〈評餘(yu) 英時《朱熹的曆史世界--宋代士大夫政治文化的研究》〉,《九州學林》第1卷第2期,2003年冬季號。
[4]參見葛兆光,〈拆了門檻便無內(nei) 無外:在政治、思想與(yu) 社會(hui) 史之間──讀餘(yu) 英時先生《朱熹的曆史世界》及相關(guan) 評論〉,《當代》198期,2004年2月號。陳來,〈從(cong) 「思想世界」到「曆史世界」——餘(yu) 英時《朱熹的曆史世界》述評〉,《二十一世紀》第79期,2003年10月號。葛兆光則認為(wei) 雙方的爭(zheng) 議,有過份強調內(nei) 外、主客之分的嫌疑。這種二分法其實並不必要。此說甚有見地。陳文則著重於(yu) 介紹餘(yu) 先生開拓新視野的貢獻。
[5]餘(yu) 先生對於(yu) 楊、劉兩(liang) 位先生的質疑,分別提出了答辯。對楊先生的文章與(yu) 論點,批判尤多,認為(wei) 楊先生誤讀了他的基本觀點,並犯了不少史實方麵及解讀原典的錯誤。參見:餘(yu) 英時,〈我摧毀了朱熹的價(jia) 值世界嗎?──答楊儒賓先生〉,《當代》197期,2004年1月號;餘(yu) 英時,〈「抽離」、「回轉」與(yu) 「內(nei) 聖外王」──答劉述先先生〉,《九州學林》第2卷第1期,2004年春季號。餘(yu) 英時,〈簡單的說明〉,《當代》199期,2004年3月號。楊先生則一方麵接受了部分餘(yu) 先生的指正,一方麵對其基本論點做了更進一步的說明。(楊儒賓,〈我們(men) 需要更多典範的轉移──敬答餘(yu) 英時先生〉,《當代》198期,2004年2月號。)
[6]相關(guan) 論證請參見拙作〈朱子世界觀的基本特質〉,「東(dong) 亞(ya) 近世儒學中的經典詮釋傳(chuan) 統」國際學術研討會(hui) (台北:台灣大學,民93.3.14-15)
[7]《書(shu) ‧堯典》「寅賓出日,平秩東(dong) 作」。「平秩」所辨為(wei) 日月始升的秩序。(曾運乾,《尚書(shu) 正讀》[台北:聯貫,民60],5-6)。《書(shu) ‧舜典》「帝曰:『俞,谘伯,汝作秩宗。』。」注曰:「秩,序;宗,尊也。主郊廟之官。」疏曰:「主郊廟之官,掌序鬼神尊卑,故以秩宗為(wei) 名」。(《十三經注疏》[一八一五年阮元刻本)],《尚書(shu) ‧舜典》,卷三,頁二十五。)郊廟之官,掌「天神人鬼地祇之禮」,排序其尊卑,必須兼通天道人事。(同前)
[8]另有許耀明,〈朱熹的理學與(yu) 法律思想——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秩序正當性的探討〉(台北:台灣大學法律學研究所碩士論文,1999)一文。該文尚屬初探,可商榷處頗多。
[9]《朱子語類》(台北:正中,民59),卷十七,頁十四~十五。
[10]《語類》,卷十七,頁十四。
[11]這背後實表現出一種機體(ti) 化(organismic)或曰「生命化」的世界觀,亦即認為(wei) 宇宙與(yu) 人具有類似的基本性質,其運化的基本原理與(yu) 人及各種生命一致。換言之,是將宇宙看成一個(ge) 廣義(yi) 的大生命,而將人看成一個(ge) 小宇宙。(參見拙著:〈朱子世界觀的基本特質〉)
[12]《語類》,卷二十四,頁二十六。。
[13]《語類》,卷四,頁九。
[14]《朱文公文集》(台北:台灣商務,民69)卷七十,〈讀大紀〉,頁五。
[15]朱熹,《四書(shu) 集注‧大學》(台北:藝文,民67),頁六。
[16]《語類》,卷六十二,頁十。
[17]《語類》,卷五十九,頁二~三。
[18]餘(yu) 英時,《朱熹的曆史世界》(台北:允晨,民92),202。餘(yu) 先生書(shu) 中類似的說法不少,參見同書(shu) 170,219,242,251。另外在〈我摧毀了朱熹的價(jia) 值世界嗎?──答楊儒賓先生〉,也表達了類似的觀點:57。
[19]同上,201-218。
[20]《語類》,卷二十七,頁二十。
[21]《語類》,卷二十七,頁七。
[22]《語類》,卷一,頁一。
[23]《語類》,卷八十七,頁十六。
[24]程頤,《二程遺書(shu) 》(文淵閣四庫全書(shu) 本),卷二十一下,頁二。
[25]《二程粹言》(文淵閣四庫全書(shu) 本),卷上,頁二。
[26]詳參《朱熹的曆史世界》,是為(wei) 餘(yu) 先生此書(shu) 的首要論旨。
[27]參見朱熹,《四書(shu) 集注‧大學》,頁六。
[28]朱熹,《近思錄》(台北:台灣商務,民65),卷二,29。
[29]張載,《正蒙》(台北:裏仁,民70),範育序,5。
[30]〈正蒙‧誠明篇〉,20。
[31]〈正蒙‧乾稱篇〉,63。
[32]〈西銘〉見〈正蒙‧乾稱篇〉,62~63。
[33]《語類》,卷九十八,頁十五~十六。
[34]朱熹,《周易本義(yi) 》(北京:北京大學,1992),169。
[35]朱熹,《孟子集注‧公孫醜(chou) 上》,頁七。
[36]《語類》,卷九十八,頁十五。
[37]〈正蒙‧太和篇〉,9~10。
[38]《語類》,卷九十八,頁十五。
[39]《語類》,卷九十八,頁十七。
[40]《語類》,卷九十八,頁十四。
[41]詳參拙作,〈朱子的世界觀之基本特質〉。
[42]《語類》,卷六,頁三。
[43]學界早有關(guan) 於(yu) 傳(chuan) 統儒學「內(nei) 在超越」問題的討論,可與(yu) 此相參。然而各人對於(yu) 何謂內(nei) 在超越的理解與(yu) 定義(yi) 頗有不同。學界最早提出此說者當推餘(yu) 英時先生,其貢獻不可磨滅。(參見:餘(yu) 英時,《從(cong) 價(jia) 值係統看中國文化的現代意義(yi) 》,[台北:時報文化,民73)];辛華,任菁編,《內(nei) 在超越之路:餘(yu) 英時近儒學論著輯要》,北京:中國廣播電視,1992)然而餘(yu) 先生對於(yu) 儒學,尤其是其中涉及天道的看法,與(yu) 本文所論實有所不同。另外湯一介先生曾為(wei) 此問題出過《儒道釋與(yu) 內(nei) 在超越問題》(南昌:江西人民出版社,1991)一書(shu) 。湯先生認為(wei) 在程朱的思想中:「天理是客觀的精神,心性是主觀的精神,客觀的精神與(yu) 主觀的精神隻是一個(ge) 內(nei) 在的超越精神。」(湯一介,〈內(nei) 在超越問題〉,哲學在線,中國人民大學哲學係),這與(yu) 本文所強調「理一分殊」、「天人合一」式的「內(nei) 化超越」又頗為(wei) 不同。為(wei) 避免混淆,本文特別用了「內(nei) 化的超越」一詞。「內(nei) 在超越」是相對於(yu) 基督教與(yu) 理性主義(yi) 的「外在超越」傳(chuan) 統而言。「內(nei) 化的超越」則兼指「理一」即在「分殊」之中,此超越之道,不在外求,而已內(nei) 化於(yu) 事事物物當行之理之中。張灝先生也曾用過「內(nei) 化超越」一詞。他說:「天人合一的思想則以內(nei) 化超越為(wei) 前提,蘊含了權威二元化的激烈批判意識。」(張灝,《幽暗意識與(yu) 民主傳(chuan) 統》﹝台北:聯經出版事業(ye) 公司,1992﹞,40)又說:「內(nei) 化道德以內(nei) 化超越為(wei) 前提,內(nei) 化超越則以‘天人合一’的觀念出現。」(〈儒家的超越意識與(yu) 批判意識〉,杜維明主編,《儒家發展的宏觀透視》﹝台北:正中書(shu) 局,1997﹞,285)其強調天人合一的觀點與(yu) 本文相通。然而張先生偏重「內(nei) 化道德」,並認為(wei) 從(cong) 朱子相信「禮製也是植基於(yu) 超越的天」這一點,可以看出「一種變相的宇宙神話仍然盤據在朱子的思想裏。」(《幽暗意識與(yu) 民主傳(chuan) 統》,45-47)仍然從(cong) 自然與(yu) 人文二分的現代觀點來批判朱子的思想。筆者則認為(wei) 朱子「整體(ti) 觀」的思維方式,必然企圖將宇宙的道理與(yu) 人生的道理融合為(wei) 一。其思想似乎不限於(yu) 「內(nei) 化道德」,也不宜簡單地用「宇宙神話」來批判他所建立的世界秩序中「上合天道」那一麵。
[44]《語類》,卷九十四,頁三十五。
[45]乾隆皇帝題「長春書(shu) 屋」詩句:「人心小天地,聞之宋儒語。一氣總涵春,所以首四序。」也充分反映了這種思想。
[46]參見餘(yu) 英時,《朱熹的曆史世界》,以及《猶記風吹水上鱗─錢穆與(yu) 現代中國學術》(台北:三民,民80)
[47]楊儒賓,135-136。
[48]同上,136-137。
[49]同上,137。楊先生在討論這類體(ti) 驗時,較多引用陸王一派,尤其像楊慈湖一類的人物。對於(yu) 朱子本人是否真有「冥契」的經驗,卻未深入討論。
[50]同上,138。
[51]同上,139。
[52]餘(yu) 英時,〈我摧毀了朱熹的價(jia) 值世界嗎?──答楊儒賓先生〉,55。
[53]同上,69,72。
[54]同上,67,71-72。
[55]《語類》,卷一百一十八,頁十五。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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