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亦】據亂時代的儒學及其現代命運

欄目:思想探索
發布時間:2017-12-06 08:31: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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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亦

作者簡介:曾亦,男,西元一九六九年生,湖南新化人,複旦大學哲學博士。曾任職於(yu) 複旦大學社會(hui) 學係,現任同濟大學人文學院哲學係教授,經學研究所所長,兼任複旦大學儒學文化研究中心副主任,思想史研究中心研究員、上海儒學研究會(hui) 副會(hui) 長。著有《本體(ti) 與(yu) 工夫—湖湘學派研究》《共和與(yu) 君主—康有為(wei) 晚期政治思想研究》《春秋公羊學史》《儒家倫(lun) 理與(yu) 中國社會(hui) 》,主編《何謂普世?誰之價(jia) 值?》等。

據亂(luan) 時代的儒學及其現代命運

作者:曾亦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

       選自作者所著《共和與(yu) 君主——康有為(wei) 晚期政治思想研究》,上海人民出版社2010年版。


 


基於(yu) 對西方物質文明與(yu) 政治文明的推崇,南海(康有為(wei) )斷言兩(liang) 千餘(yu) 年的中國尚處於(yu) 據亂(luan) 世。[1]至於(yu) 西方,則已進乎升平世,乃至太平世。是以中國當取法西方,用升平、太平之製,方能使中國進入升平、太平之世。南海曰:

 

昧昧二千年,瞀焉惟篤守據亂(luan) 世之法以治天下。……嗚呼!使我大地先開化之中國,五萬(wan) 萬(wan) 神明之種族,蒙然苶然,耗矣衰落,守舊不進,等誚野蠻,豈不哀哉![2]

 

又曰:

 

於(yu) 是中國之治教遂以據亂(luan) 終,終流斷港,無由入於(yu) 升平、太平之域,則不明董、何為(wei) 孔子口說之故也。[3]

 

因此,南海一方麵認為(wei) 儒學乃孔子據亂(luan) 而作,乃撥亂(luan) 之法;而另一方麵,又認為(wei) 孔子創製,尚包括升平、太平之法。南海曰:

 

《春秋》本仁,上本天心,下該人事,故兼據亂(luan) 、升平、太平三世之製。[4]

 

又曰:

 

孔子立三世,有撥亂(luan) ,有升平,有太平。家天下者,莫如文王,以文明勝野蠻,撥亂(luan) 升平之君主也。公天下者,莫如堯、舜,選賢能以禪讓,太平大同之民主也。孔子刪《詩》首文王,刪《書(shu) 》首堯、舜,作《春秋》以文王始,以堯、舜終。[5]

 

南海以西法當升平、太平世,又以孔子法兼通三世,故能包容西法。這種說法應該有策略性的考慮,以免引起守舊派過度的反抗,不過,從(cong) 南海晚期的思想傾(qing) 向來看,他是真誠地相信儒學對於(yu) 中國走向升平、太平仍有價(jia) 值。


南海以孔子思想兼通三世的說法頗多:

 

孔子當亂(luan) 世之時,故為(wei) 據亂(luan) 、小康之製多,於(yu) 大同太平則曰:丘未之逮也,而有誌焉。可見孔子之誌,實在大同太平,其據亂(luan) 、小康之製不得已耳。[6]


孔子立三世之法:撥亂(luan) 世仁不能遠,故但親(qin) 親(qin) 。升平世仁及同類,故能仁民。太平世眾(zhong) 生如一,故兼愛物。[7]


孔子生亂(luan) 世,雖不得已為(wei) 小康之法,而精神所注常在大同,故拳拳於(yu) 德禮以寓微旨,而於(yu) 德尤注意。[8]

 

至於(yu) 兩(liang) 千年儒學之性善主張,亦為(wei) 太平之法,“人人性善,堯、舜亦不過性善,故堯、舜與(yu) 人人平等相同。此乃孟子明人人當自立、人人皆平等,乃太平大同世之極”[9]。若荀子主性惡,則僅(jin) 為(wei) 據亂(luan) 之法,未得儒學之全體(ti) 。


陳煥章則如此說道:

 

孔子之教,分大同、小康兩(liang) 大派。小康之道,由仲弓傳(chuan) 之荀卿,及李斯用以相秦,而後世皆遵守之,其傳(chuan) 最永。大同之道,又分兩(liang) 支:一支由有若、子張、子遊、子夏傳(chuan) 之,而子夏複以傳(chuan) 於(yu) 田子方及莊子;又一支則由曾子傳(chuan) 之子思、孟子。然大同之道,其後不著。[10]

 

南海又謂均平之法通乎三世。其曰:

 

愚謂生人皆同胞同與(yu) ,隻有均愛,本無厚薄。愛之之法,道在平均。雖天之生人,智愚強弱之殊,質類不齊,競爭(zheng) 自出,強勝弱敗,物爭(zheng) 而天自擇之,安能得平?然不平者天造之,平均者聖人調之。故凡百製度,皆以趨於(yu) 平而後止,而平之為(wei) 法,當重民食為(wei) 先。……據亂(luan) 世人少,專(zhuan) 於(yu) 農(nong) 田。升平世人繁,兼於(yu) 工商。然均平之義(yi) ,則無論農(nong) 工商而必行者也。井田什一而藉者,亦孔子先懸農(nong) 者一影耳。若以工商大公司為(wei) 一封建,則督辦司事即君公士夫,而各工夥(huo) 即其民也。人執一業(ye) ,量以授俸,於(yu) 公司之中,飲食什器衣服備矣。休沐遊之,立學教之,選舉(ju) 升之,力役共之,非一農(nong) 田之小封建哉?歐美之大農(nong) 及大製造大商,參於(yu) 議院,引於(yu) 宴會(hui) ,則以諸侯入為(wei) 天子大夫矣。備於(yu) 禮樂(le) ,故孔子井田封建之製,施之據亂(luan) 世而準,推之太平世而準者也。[11]

 

西方雖已進乎升平、太平世,至於(yu) 其經濟關(guan) 係,則不平尤甚。對此,不獨南海,其時許多主張學習(xi) 西方的知識分子皆深致不滿。後來,孫中山提出“民生主義(yi) ”,即針對西方此種弊端,而以“平均”為(wei) 旨。蓋當時之中國思想,頗受《春秋》“平世”說之影響,其取於(yu) 西方之政治、社會(hui) 學說,而不取其經濟學說,皆因平等故也。其實,西方政治、社會(hui) 中之平等與(yu) 經濟中之不平等,背後實有共同之基礎,即抽象平等。馬克思主義(yi) 譏之為(wei) 虛假平等,誠有以也。惜乎今日學者又多惑於(yu) 此種抽象平等,汲汲於(yu) 政治、社會(hui) 之平等,至於(yu) 經濟之平等,則棄而弗顧矣。


南海對儒學價(jia) 值的判定前後有一變化。最初,南海以中國當法西方,用升平、太平之製,晚年,始以中國“當亂(luan) 世,而以大同平世之道行之,亦徒致亂(luan) 而已”[12]。對此,南海說道:

 

孔子豈不欲即至平世哉?而時有未可,治難躐級也。……故獨立自由之風,平等自主之義(yi) ,立憲民主之法,孔子懷之,待之平世,而未能遽為(wei) 亂(luan) 世發也。以亂(luan) 世民智未開,必當代君主治之,家長育之。否則團體(ti) 不固,民生難成。未至平世之時,而遽欲去君主,是爭(zheng) 亂(luan) 相尋,至國種夷滅而已,猶嬰兒(er) 無慈母,則棄擲難以成人。故君主之權,綱統之役,男女之別,名分之限,皆為(wei) 亂(luan) 世法而言之。[13]

 

三代以後,中國進入衰亂(luan) 之世,曆代儒家皆主此說。然傳(chuan) 統儒家素有“治亂(luan) 世用重典”之說,荀子主性惡,韓非尚法律,宋儒懲忿窒欲,皆撥亂(luan) 之法,欲期以致升平、太平也。南海歆慕西方之進於(yu) 平世,遂主張用平世之法以治亂(luan) 世,則兩(liang) 千年政治學說至此乃有一絕大轉折也。其後,種種好高炫奇之說,遂一一登台。至於(yu) 馬克思主義(yi) ,宣稱能在最空白的紙上繪出最美麗(li) 的圖案,遂征服一世國人之心,無數革命先烈前赴後繼,拋頭顱,灑熱血,皆因服膺此高遠之理想故也。


共產(chan) 主義(yi) 理想與(yu) 共產(chan) 主義(yi) 運動不同,前者可托於(yu) 烏(wu) 托邦之空想,後者則假科學之名,硜硜然將此理想化為(wei) 現實,至於(yu) 不畏險阻,百折而不撓。革命者之堅忍如此,其後果則實難逆料。究其實,共產(chan) 主義(yi) 運動不過用太平世之法以治中國之亂(luan) 世而已。其後,既遇險阻,不欲折,乃不得不撓矣,於(yu) 是有“社會(hui) 主義(yi) 初級階段”之說,其實則用升平世之法以治亂(luan) 世耳。近則以“小康”為(wei) 目標,不再以社會(hui) 主義(yi) 為(wei) 法,盡用資本主義(yi) 之法,則以據亂(luan) 之法以治亂(luan) 世耳,至此,中國共產(chan) 主義(yi) 運動乃折而他顧矣。揆諸中國社會(hui) 之現實性,猶未盡脫離傳(chuan) 統,則異日當用儒家之說以撥亂(luan) ,不必全用資本主義(yi) 之法,較諸西法,此種態度更為(wei) 現實矣。


今日猶有主張共產(chan) 主義(yi) 運動者,不獨昧乎時勢,亦暗於(yu) 義(yi) 理也。某以為(wei) ,當消除共產(chan) 主義(yi) 之科學性,還共產(chan) 主義(yi) 於(yu) 烏(wu) 托邦,而力行於(yu) 小康之法,如此乃為(wei) 接續傳(chuan) 統之現實道路。

 

其後,南海更以儒學可救西方之弊,今日新儒學殆張此說矣。南海初以西方已臻升平、太平,然自遊曆歐美之後,始覺未然。南海曰:

 

吾昔者視歐美過高,以為(wei) 可漸至大同,由今按之,則升平尚未至也。孔子於(yu) 今日,猶為(wei) 大醫王,無有能易之者。[14]

 

西方既未至升平世,則去中國亦未甚遠,故與(yu) 其邯鄲學步,不若用孔子之術,“孔子乃真適合於(yu) 今之世者” [15]也。


至一戰後,南海尤不慊於(yu) 西學。其曰:

 

彼歐人者,向溺於(yu) 邊沁功利之說,赫胥黎天演優(you) 勝劣敗之義(yi) 。乃自德戰死人千萬(wan) ,慘傷(shang) 滿目,乃知其歐美學說之不足。而求之萬(wan) 國,惟有孔子仁讓之說,足以救之。[16]

 

其時歐美戰爭(zheng) 之慘酷,前所未有,亦足以警醒國人對西方文明之迷戀矣。正因如此,南海重新肯定了孔子學說的價(jia) 值,且欲假之以救西方之弊也。


南海甚至推許儒學在西學之上,認為(wei) 孔子之道尚不止於(yu) 小康、大同之說,蓋“聖人之治,如大醫然,但因病而發藥耳,病無窮而方亦無窮,大同小康,不過神人之一二方哉”[17],“太平大同之後,其進化尚多,其分等亦繁,豈止百世哉?”[18]孔子三世之說,猶佛陀設法以救眾(zhong) 生耳,非一定之論,亦非究竟之論也。


南海以據亂(luan) 、升平、太平為(wei) 三世,而三世各有其治世之法,是以其弟子稱其學說:

 

時各有可,地各有宜,位各有當,義(yi) 理無定,隨其時地而變通之,在此則是,在彼則非,在昔則宜,在今則否,而後之視今,亦猶今之視昔,自是而相非,皆謬也。故先生蓋備萬(wan) 法而審時地而行之。[19]

 

南海之學說如此,至於(yu) 其實踐,亦具三世之義(yi) :

 

先生日美戒殺,而日食肉;亦稱一夫一妻之公,而以無子立妾;日言男女平等,而家人未行獨立;日言人類平等,而好役婢仆;極好西學西器,而禮俗、器物、語言、儀(yi) 文皆堅守中國;極美民主政體(ti) ,而專(zhuan) 行君主;注意世界大同,而專(zhuan) 事中國。凡此皆若相反者,蓋先生深得二元三世之學,故備舟車裘葛之宜。[20]

 

南海本人亦自言“蓋自冠年學道,得素位而行之義(yi) ,因以自名”[21]。南海自號“長素”,蓋本此三世之說,猶《中庸》“素其位而行”之意也。[22]是以南海之學,不識者以為(wei) 多端未定,而識者蓋以為(wei) 深得《春秋》三世之精義(yi) 焉。南海得聖人之時,抑或由此歟?[23]

 

南海三世之說,直接影響到其戊戌前後政治立場之轉變。南海倡言民權甚早,“仆在中國實首創言公理、首創言民權者,然民權則至在必行,公理則今日萬(wan) 不能盡行也”[24]。蓋據其三世說,民權實大同之製也,“據亂(luan) 誅大夫,升平退諸侯,太平貶天子”[25]。此種民權立場,實貫徹其學術始終。至於(yu) 革命,不過為(wei) 手段而已,是以康黨(dang) 在湖南推行新政,頗有自立革命之意,蓋欲“保中國不保大清”也。


然至戊戌四月二十八日,南海得蒙光緒召對,乃幡然變計,退而求其次,以中國尚不得遽至大同,而以君主立憲為(wei) 目標,“以君權雷厲風行”,而行變法之實也。其時康氏得光緒召見以後,譚嗣同乃由湖南北上,路過武昌,張之洞問譚:“君非倡自立民權乎?今何應征?”譚答曰:“民權以救國耳。若上有權能變法,豈不更勝?”[26]


雖然,康氏猶感光緒之恩遇,故常懷猶豫反複之心焉。其實,若考諸其三世學說,康氏政治態度之轉變實屬自然。蓋戊戌間其尊君權或非本意,至其周遊列國,則拳拳以君權為(wei) 念矣。康氏嚐比較普、奧兩(liang) 國之優(you) 劣,即以普之強即籍君權之力也,“奧本有君權而不敢少用,此其與(yu) 德大異,故收效迥殊。未知其時而遽奪君權,致國治不振,亦謬矣哉”[27],“德之治強,甲絕大地,實由君頗有權之故。……德政之美,乃在收合君權、民權之至當而得之,而他國皆多牽掣而不能行”[28]。今日觀乎後發各國,欲謀現代化,莫不行中央集權之實,南海之尊君權,真卓識也。

 

注釋


[1] 康氏有時亦以古代中國為(wei) 小康世,如《禮運注》序謂“今者中國已小康矣,而不求進化,泥守舊方,是失孔子之意,而大悖其道也,甚非所以安天下樂(le) 群生也,甚非所以崇孔子同大地也”。(《全集》第五,第553、554頁)


[2] 康有為(wei) :《春秋筆削大義(yi) 微言考》自序,《全集》第六,第4頁。

[3] 康有為(wei) :《春秋筆削大義(yi) 微言考》發凡,《全集》第六,第7頁。

[4] 康有為(wei) :《孟子微》序,《全集》第五,第411頁。

[5] 康有為(wei) :《孟子微》卷1,《全集》第五,第413、414頁。

[6] 康有為(wei) :《春秋筆削大義(yi) 微言考》卷1,《全集》第六,第18頁。


[7] 康有為(wei) :《孟子微》卷1,《全集》第五,第415頁。其《印度遊記》亦曰:“據亂(luan) 之世親(qin) 親(qin) ,升平之世仁民,太平之世愛物。”(《全集》第五,第531頁)


[8] 康有為(wei) :《論語注》卷2,《全集》第六,第388頁。

[9] 康有為(wei) :《孟子微》卷1,《全集》第五,第417、418頁。

[10] 陳煥章:《孔教論》,第36、37頁。又參見梁啟超:《論支那宗教改革》,1899年,《飲冰室文集》之三。

[11] 康有為(wei) :《孟子微》卷1,《全集》第五,第420頁。又參見《春秋筆削大義(yi) 微言考》卷6,《全集》第六,第184頁。

[12] 康有為(wei) :《孟子微》序,《全集》第五,第411頁。


[13] 康有為(wei) :《孟子微》卷1,《全集》第五,第421、422頁。南海類似的說法極多,其曰:“婆羅門先哲心術至仁,而求之過速,以理想之論而早見實施,先行此數千年。而印人遂至極弱,蓋發義(yi) 太先不應於(yu) 時故也。未至寒而先衣裘,未至水而陸行舟,其誤害阻塞必甚矣!今婆羅門先哲於(yu) 數千年亂(luan) 世之先,而遽行後數千年太平、極平之說,宜其害也。禮以時為(wei) 大,今中國當內(nei) 其國之時,亦未至太平之日,隻能保國民而未能及大地之同胞,況於(yu) 禽獸(shou) 乎?苟失其時、亂(luan) 其序,其害亦如印度而已。”(康有為(wei) :《印度遊記》,1901年,《全集》第五,第532頁)又曰:“若夫民主大國,惟美與(yu) 法。美為(wei) 新造之邦,當時人民僅(jin) 四百萬(wan) ,與(yu) 歐洲隔絕,風氣皆新,無一切舊製舊俗之拘牽。其後渡海赴之者,皆厭故國,樂(le) 自由,故大更大變,事皆極易;故法革命而無效,美自立而見功。若我中國萬(wan) 裏地方之大,四萬(wan) 萬(wan) 人民之眾(zhong) ,五千年國俗之舊,不獨與(yu) 美迥絕不同,即較之法亦過之絕遠。以中國之政俗人心,一旦乃欲超躍而直入民主之世界,如台高三丈,不假梯級而欲登之;河廣十尋,不假舟筏而欲跳渡之,其必不成而墮溺,乃必然也。……夫孔子刪《書(shu) 》,稱堯、舜以立民主;刪《詩》,首文王以立君主;係《易》,稱見群龍無首,天下治也,則平等無主。其為(wei) 《春秋》,分據亂(luan) 、升平、太平三世。據亂(luan) 則內(nei) 其國,君主專(zhuan) 製世也;升平則立憲法,定君民之權之世也;太平則民主,平等大同之世也。孔子豈不欲直至太平大同哉?時未可則亂(luan) 反甚也。今日為(wei) 據亂(luan) 之世,內(nei) 其國則不能一超直至世界之大同也;君主專(zhuan) 製之舊風,亦不能一超至民主之世也。……歐洲十餘(yu) 國,萬(wan) 戰流血力爭(zheng) 而得民權者,何不皆如法之革命,而必皆仍立君主乎?必聽君主之世守乎?甚且無君主則迎之異國乎?此非其力之不能也,有不得已之勢存焉。……蓋今日由小康而大同,由君主而至民主,正當過渡之世,孔子所謂升平之世也,萬(wan) 無一躍超飛之理。凡君主專(zhuan) 製、立憲、民主三法,必當一一循序行之。若紊其序,則必大亂(luan) ,法國其已然者矣。”(康有為(wei) :《答南北美洲諸華裔論中國隻可行立憲不能行革命書(shu) 》,1902年5月,《全集》第六,第313、314頁)又曰:“聖人不能為(wei) 時,雖蒿目憂其患,而生當亂(luan) 世,不能驟逾級超,進而至太平。若未至其時,強行大同,強行公產(chan) ,則道路未通,風俗未善,人種未良,且貽大害。故隻得因其俗,順其勢,整齊而修明之。故禹、湯、文、武、周公之聖,所為(wei) 治化,亦不出此,未能行大道也。不過選於(yu) 亂(luan) 世之中,較為(wei) 文明而已。”(康有為(wei) :《禮運注》,《全集》第五,第556頁)又曰:“聖人不能為(wei) 時,雖蒿目憂其患,而生當亂(luan) 世,不能驟逾級超,進而至太平。若未至其時,強行大同,強行公產(chan) ,則道路未通,風俗未善,人種未良,且貽大害。故隻得因其俗,順其勢,整齊而修明之。故禹、湯、文、武、周公之聖,所為(wei) 治化,亦不出此,未能行大道也。不過選於(yu) 亂(luan) 世之中,較為(wei) 文明而已。其文明之法,皆在隆禮,由禮而謹修之。故於(yu) 五德之運,未能至仁運、智運,而僅(jin) 當禮運而已。不獨未能至仁運、智運也,即義(yi) 運、信運亦未之至,但以禮為(wei) 經,而著其義(yi) 、考其信而已。……自此以下,發明製作之禮,不過為(wei) 撥亂(luan) 世。其誌雖在大同,而其事隻在小康也。”(康有為(wei) :《禮運注》,《全集》第五,第556、557頁)


[14] 康有為(wei) :《意大利遊記》,《全集》第七,第374頁。

[15] 康有為(wei) :《意大利遊記》,《全集》第七,第375頁。

[16] 康有為(wei) :《答培山儒會(hui) 書(shu) 》,1923年9月6日,《全集》第十一,第263頁。

[17] 康有為(wei) :《禮運注》序,《全集》第五,第554頁。

[18] 康有為(wei) :《論語注》卷2,《全集》第六,第393頁。

[19] 陸乃翔、陸敦騤:《南海先生傳(chuan) 》,《全集》第十二,第470頁。

[20] 陸乃翔、陸敦騤:《南海先生傳(chuan) 》,《全集》第十二,第470頁。

[21] 康有為(wei) :《與(yu) 梁啟超書(shu) 》,1910年1月27日,《全集》第九,第118頁。


[22] 孔子假魯行事而見王法,有改製之實,然猶謙退不敢居王者之名,“素王”之號實漢人尊孔子也。章太炎據《莊子·天道》“以此處上,帝王天子之德也;以此處下,玄聖素王之道也”之文,斷言公羊家所以稱孔子為(wei) 素王,實孔子嚐自號素王也,是以莊子詆訶聖人,譙議儒學,猶不敢削孔子素王之名也。(參見章太炎:《春秋左傳(chuan) 讀·隱公篇》,《章太炎全集》第二,第59、60頁)章氏之意似謂孔子以製作自任矣,南海蓋效之,不獨行改製之實,亦以素王自號矣。


晚清人皆以南海號長素,不獨效孔子素王改作之意,且欲駕於(yu) 孔子之上矣。此說似屬臆測,然觀南海之所為(wei) ,則未為(wei) 無據。光緒二十年七月,禦史安維峻上疏請毀禁康氏《新學偽(wei) 經考》,其中有雲(yun) :“康祖詒自號長素,以為(wei) 長於(yu) 素王,而其徒亦遂各以超回、軼賜為(wei) 號。”安氏此疏下兩(liang) 廣總督李瀚章查複,李氏為(wei) 之辯解雲(yun) :“其以長素自號,蓋取顏延年文‘弱不好弄、長實素心’之意,非謂長於(yu) 素王,其徒亦無超回、軼賜等號。”(蘇輿:《翼教叢(cong) 編》卷2)然據孔祥吉考訂,乃給事中餘(yu) 聯沅上書(shu) 彈劾南海。(其事始末參見其《康有為(wei) 變法奏議研究》,第71—75頁)二十四年,湖南保守派舉(ju) 人曾廉上疏請殺康、梁,其中有曰:“長素者,謂其長於(yu) 素王也。臣又觀其所作《新學偽(wei) 經考》《孔子改製考》諸書(shu) ,爚亂(luan) 聖言,參雜邪說,至上孔子以神聖明王傳(chuan) 世教主徽號。蓋康有為(wei) 嚐主泰西民權平等之說,意將以孔子為(wei) 摩西,而己為(wei) 耶穌;大有教皇中國之意,而特假孔子大聖,借賓定主,以風示天下。故平白誣聖,造為(wei) 此名。其處心積慮,恐非尋常富貴之足以厭其欲也。……梁啟超在康有為(wei) 之門,號曰越賜。聞尚有超回等名,亦思駕孔門而上之。蓋康有為(wei) 以孔子為(wei) 自作之聖,而六經皆托古。梁啟超以康有為(wei) 為(wei) 自創之聖,而六經待新編。其事果行,則康氏之學,將束縛天下而一之,是真以孔子為(wei) 摩西,而康有為(wei) 為(wei) 耶穌也。”(曾廉:《應詔上封事》,1898年6月,載翦伯讚:《戊戌變法》冊(ce) 二,第492頁)胡思敬《戊戌履霜錄》卷1雲(yun) :“或傳(chuan) 其字長素,蓋以素王自比,爭(zheng) 呼聖人揶揄之,有為(wei) 益喜自負。……由是康聖人之名震天下”(《戊戌變法》冊(ce) 一,第372頁)又雲(yun) :“世傳(chuan) 康門有超回、軼孟等號,超回即啟超也。”(《戊戌變法》冊(ce) 三,第47頁)南海號長素,初亦未必有聖人自為(wei) 之心,然時人莫不以此目之,至南海本人,常不免以此自期焉。自此,天下皆以此說目南海矣。章太炎攻南海曰:“康黨(dang) 諸大賢,以長素為(wei) 教皇,又目為(wei) 南海聖人,謂不及十年,當有符命。此人目光炯炯,如岩下電,此病狂語,不值一笑。”(章太炎:《致譚獻書(shu) 》,《戊戌變法》冊(ce) 二,第583頁)馮(feng) 自由亦曰:“康有為(wei) 原名祖詒,號長素,少有創立新教,取孔子而代之誌,其自號長素,即取淩駕素王之義(yi) 。”(《革命逸史》初集,第47頁)蓋謂南海欲駕孔子之上矣。又曰:“其門人陳千秋號超回,梁啟超號軼賜,麥孟華號駕孟,曹泰號越伋,韓文舉(ju) 號乘參,均取此義(yi) 。”(同上,第47頁)錢穆蓋祖此說,謂南海自號“長素”,乃陰法孔子素王之意也。黃彰健尤推衍此說,謂“孔子為(wei) 素王,康如果革命成功,則康即可為(wei) 真王。康以長素為(wei) 其別號,其理由當在此”,又謂“當其撰寫(xie) 《孔子改製考》,以長素為(wei) 其別號時,他已對清朝存有異誌了”。(黃彰健:《戊戌變法史研究》,第45、46頁)


且南海少時即頗有遠誌。據《自編年譜》,同治七年(1868),南海居父喪(sang) ,“追思音容,淚下若糜。當時執喪(sang) 若成人,裏黨(dang) 頗異之”,又,“頻閱邸報,覽知朝事,知曾文正、駱文忠、左文襄之業(ye) ,而慷慨有遠誌矣”。八年,“是時岐嶷,能指揮人事。與(yu) 州中諸生接,論文談事,禮容猶然。五月觀競渡,賦詩二十韻,州吏目金公稱為(wei) 神童,贈漆硯盤筆盒數事,州人屬目焉”,“童子狂妄,於(yu) 時動希古人,某事輒自以為(wei) 南軒,某文輒自以為(wei) 東(dong) 坡,某念輒自以為(wei) 六祖、邱長春矣。俯接州中諸生,大有霸視之氣”。(參見《全集》第五,第59、60頁)“其顧視清高,已有獨步天下之慨矣”。(陸乃翔、陸敦騤:《南海先生傳(chuan) 》,《全集》第十二,附錄二,第441頁)南海少時已如此,至民國六年(1917),南海猶自謂“吾少嚐欲自為(wei) 教主矣,欲立乎孔子之外矣,日讀孔氏之遺書(shu) ,而吹毛求疵,力欲攻之”(康有為(wei) :《參政院提議立國精神議書(shu) 後》,1914年12月,《全集》第十,第206頁)又據梁啟超《南海康先生傳(chuan) 》,南海幼時“常嚴(yan) 重,不苟言笑。成童之時,便有誌於(yu) 聖賢之學。鄉(xiang) 裏俗子笑之,戲號之曰‘聖人為(wei) ’,蓋以其開口輒曰聖人、聖人也”。南海欲比肩聖人,實其素誌也,其稱“長素”之意,非他人之厚誣也。


然南海自謂“自冠年學道,得素位而行之義(yi) ,因以自名”(康有為(wei) :《與(yu) 梁啟超書(shu) 》,1910年1月27日,《全集》第九,第118頁)其弟子陸乃翔、陸敦騤《南海先生傳(chuan) 》乃據師說而言曰:“先生嚐言,思入無方,行必素位;生平最受用素位之義(yi) ,故以‘長素’自號焉。蓋以為(wei) 身經萬(wan) 劫,無所不曆,無然畔援,無然歆羨,隻有素位而行,適時之宜,放乎天命而休焉。”(《全集》第十二,第471頁)是以黃彰健又欲調停兩(liang) 說,曰:“康取號長素,以情理來說,最初確可能含‘長實素心’之意,此與(yu) 康幼年即有誌於(yu) 為(wei) 聖人,鄉(xiang) 裏稱康為(wei) ‘聖人’相合。惟當康徒以軼賜、超回、邁參為(wei) 號時,長素兩(liang) 字確已含有長於(yu) 素王之意了。”(黃彰健:《戊戌變法史研究》,第47頁)


[23] 蓋康氏以共和為(wei) 太平之治,然其所實踐者,不過以君主立憲或虛君共和為(wei) 事。至辛亥功成,國人驟得共和,皆翹首想望太平,以為(wei) 可一旦而至,孰不料共和適成“共爭(zheng) 共亂(luan) ”矣,此皆失時故也。故共和者,“苟不得其時,反以為(wei) 害者矣”。(康有為(wei) :《共和平議》,《全集》第十一,第2頁)


[24] 康有為(wei) :《答南北美洲諸華商論中國隻可行立憲不能行革命書(shu) 》,《全集》第六,第314頁。


[25] 康有為(wei) :《中庸注》,《全集》第五,第386頁。


[26] 轉引自黃彰健:《戊戌變法史研究》,第877頁。黃彰健純以權謀度康氏之心,以為(wei) 本無忠於(yu) 清廷之心。若然,南海區別中國與(yu) 大清,猶今之自由派區分黨(dang) 與(yu) 國,其用心或與(yu) 康氏無二,蓋以愛國自粉飾,而行奪權之謀焉。


[27] 康有為(wei) :《日耳曼沿革考》,1906年,《全集》第八,第257頁。

[28] 康有為(wei) :《示留東(dong) 諸子》,1907年,《全集》第八,第273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