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鉤】酒色裏有大學問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17-12-05 23:43: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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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鉤

作者簡介:吳鉤,男,西曆一九七五年生,廣東(dong) 汕尾人。著有《宋:現代的拂曉時辰》《知宋:寫(xie) 給女兒(er) 的大宋曆史》《宋仁宗:共治時代》《風雅宋:看得見的大宋文明》《宋神宗與(yu) 王安石:變法時代》等。

酒色裏有大學問

作者:吳鉤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我們(men) 都愛宋朝”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十月十八日丙寅

        耶穌2017年12月5日

 

  


入冬了,天氣漸寒。這個(ge) 時節,還有什麽(me) 比飲一杯溫溫的小酒更能熨貼我們(men) 的身體(ti) 與(yu) 心靈的呢?在宋朝,時序一進入農(nong) 曆十月一日,“有司進暖爐炭,民間皆置酒,作暖爐會(hui) 也”。冬天飲酒,酒要燙熱,所謂“榾柮無煙雪夜長,地爐煨酒暖如湯”,所謂“風高霜挾月,酒暖夜生春”,宋人飲酒,講的是享受。

 

最適宜燙熱喝的酒,當推黃酒。宋代是中國黃酒的黃金時代,宋人雪夜圍爐暢飲的小酒,當然是黃酒。黃酒源於(yu) 中國,且惟中國有之,與(yu) 啤酒、葡萄酒並稱世界三大古酒。經典的黃酒,酒液如琥珀,呈金黃色,今人亦以金黃色為(wei) 黃酒的基色,並以“黃酒”命名。不過,“黃酒”不等於(yu) “黃顏色的酒”,按黃酒定義(yi) ,以穀物作原料,通過酒曲的糖化發酵而釀造出來的非蒸餾酒,可統稱為(wei) 黃酒。

 

在宋人的酒席上,黃酒也並非隻有一種顏色,而是酒色豐(feng) 富,簡直可以用“五顏六色”來形容。

 

明朝的李時珍總結過黃酒的色澤:“酒,紅曰醍,綠曰醽,白曰醝”。在古人的酒瓶裏,裝著的黃酒可能是綠色的,可能是白色的,也可能是紅色的。南宋有位高士,叫白玉蟾,好飲,每飲一款酒,都寫(xie) 一首詩。他飲過綠色酒,寫(xie) 道:“酒色酤來竹葉青”;他飲過白色酒,寫(xie) 道:“白酒黃封冽以妍”;他飲過紅色酒,寫(xie) 道:“酒杯滿泛榴花色”;他當然也飲過金黃色的美酒:“閑傾(qing) 一盞中黃酒,悶掃千章內(nei) 景篇。”

 

綠酒,我們(men) 也許會(hui) 覺得很是奇特,怎麽(me) 會(hui) 有綠色的酒?但古人飲用的黃酒,有一些品種,酒色確實呈現出淡綠色,以致留下一個(ge) 成語:“燈紅酒綠”。南宋時臨(lin) 安府有兩(liang) 款名酒,叫“竹葉清”、“碧香”,從(cong) 酒名看,可能酒色就是淡青色的。宋人詩詞中有許多描述“綠酒”的詩句,如晏殊詞:“綠酒初嚐人易醉”;王安石詩:“令節想君攜綠酒”;陸遊詩:“爐紅酒綠足閑暇”。

 

北宋學者韓維經常跟朋友飲綠酒。他與(yu) 友人遊臨(lin) 淄園林,說“長安綠酒春正美,與(yu) 子一醉萬(wan) 事齊”;與(yu) 友人春日對酒,說“綠酒細斟消暇日,朱弦緩撥對春風”;收到友人寄來的美酒,亦說“開壺綠酒金英滿,走筆雕章錦段成”。不過,這裏的“綠酒”,很可能也是美酒的代稱。

 

也有學者考證,綠酒的綠,是指浮於(yu) 酒麵的酒糟顆粒,因為(wei) 其色淡綠,其狀如蟻,所以古人又稱之為(wei) “綠蟻”,陸遊有詩曰:“酒傾(qing) 綠蟻滿杯浮。”最著名的“綠蟻”詩,當推白居易的《問劉十九》“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

 

宋人也飲用白酒,不過這裏的白酒並不是今人所說的蒸溜酒,而是指酒色為(wei) 乳白色的米酒,詩人張耒筆下的田家小酒:“社南村酒白如餳,鄰翁宰牛鄰媼烹。”便是宋朝農(nong) 家自釀的白酒。我曾自釀過糯米酒,色澤確如淡白色的米湯。

 

 

 

 

陸遊很喜歡喝白酒,說“君其置之且共酌,白酒方熟黃雞肥”。由於(yu) 白酒往往沒有過濾、澄清的工序,酒液略渾濁,又名“濁酒”;酒麵常常浮著白色酒渣,故而又被稱為(wei) “白蟻”。黃庭堅有幾首詩都寫(xie) 了“白蟻”:“行望酒簾沽白蟻,醉吟詩句入丹楓”;“黃花滿籬落,白蟻鬧甕盎”;“黃花尚滿籬,白蟻方浮甕”,詩中的“白蟻”,都是指宋朝白酒。

 

宋朝白酒的酒精度非常低,夏天時甚至可以拿來當解暑的飲料喝。而在寒冷的冬天,喝一碗燙熱的白酒,也不失為(wei) 一種享受,南宋末詩人方回有詩說:“衝(chong) 風踏雪須歸去,薺菜肥甜白酒香。”

 

宋人又有詩說:“白酒新簄紅酒香。”白酒我們(men) 剛剛說過,那紅酒呢?宋人喝的紅酒,當然不是今天我們(men) 熟悉的葡萄酒,而是一種使用紅曲釀造的黃酒,其色赤紅,宋人常常用“真珠紅”相形容,如方嶽詩:“糟床夜壓真珠紅,摩挲醉麵迎春風”;韓駒詩“五侯池沼卷東(dong) 風,釀作真珠滴小紅”;秦觀詞:“小槽春酒滴珠紅”。

 

宋人飲酒比較講究酒器的搭配,酒色赤紅的酒,倒入白瓷酒器或銀酒器,酒色正好與(yu) 酒器交相輝映,你看宋人是這麽(me) 說的:“正嫌酒作雞冠赤,洗盞驚看白玉腴”;“天台紅酒須銀杯,清光妙色相發揮”。

 

諸酒色中,色如琥珀的宋酒品質為(wei) 最佳,因為(wei) 要將酒釀出清澈的金黃色,需要優(you) 質的酒曲,也需要更成熟的釀酒技藝,還需要耐心等待歲月的沉澱。宋人釀造的黃酒呈現琥珀色,意味著當時的釀酒技術已經非常成熟,品質非濁酒、村釀可以比擬。

 

宋朝的文人雅士常用“鵝黃”、“鵝兒(er) 黃”、“琥珀”來形容這種高品質的黃酒:“沽來官亭酒,豔流勝琥珀”;“鵝兒(er) 黃液重,象鼻碧筒香”。對酒非常講究的蘇軾說:“應傾(qing) 半熟鵝黃酒,照見新晴水碧天。”這首詩是他寫(xie) 給弟弟蘇轍的,蘇轍也說:“案上細書(shu) 憎蟻黑,禁中新酒愛鵝黃。”宮廷中的禦酒,以色如鵝黃為(wei) 上品。可以想象,當時的皇家名酒“香泉”、“天醇”、“瓊酥”、“瓊腴”,都是頂級的鵝黃酒。

 

現代黃酒以金黃色為(wei) 基色,隻是有些小酒廠為(wei) 釀造出誘人的金黃色,使用了焦糖色素,未免不夠天然。天然的鵝黃美酒,色澤來自酒曲發酵與(yu) 歲月沉澱,自然、清澈而不誇飾。我今年“十一”假期,曾在杭州朋友家見識過天然的鵝黃酒色,用紹興(xing) 黃酒古法手工釀製,出自非遺傳(chuan) 人之手。朋友熱愛大宋文化,給他的兩(liang) 款黃酒取名“宋舍•璞喜”、“宋舍•流香”,將酒例入杯中,酒色真的如宋詩所形容:“豔流勝琥珀”。酒我也品過,品質上乘。

 

色如琥珀的鵝黃酒,須配以雅致的青白瓷酒器、通透的玻璃酒器,方稱“清光妙色相發揮”,所以深諳酒中三味的陸遊說:“十年流落狂不除,遍走人間尋酒壚。青絲(si) 玉瓶到處酤,鵝黃玻璃一滴無。”

 

朋友的兩(liang) 款“宋舍”黃酒,於(yu) 酒器也十分講究,千挑萬(wan) 選,請了設計師專(zhuan) 門設計了一款造型古樸的咖色釉瓷瓶,作為(wei) “宋舍•璞喜”的酒瓶。“宋舍•流香”的酒瓶造型則取自宋代流行的梅瓶(酒經瓶),但朋友始終覺得不滿意,說準備砸碎了重新設計。我說這也太浪費了,我還想收藏哩。這兩(liang) 款酒瓶確實都可以當成藝術品陳設於(yu) 書(shu) 房、客廳。

 

人生一大美事是什麽(me) ?北宋人曾幾說:“報答春工選何物,鵝兒(er) 黃酒十分傾(qing) 。”南宋人範成大說:“新年社甕鵝黃滿,勝醉田頭紫領巾。”大詩人陸遊對於(yu) 鵝黃美酒更是情有獨鍾:“鵝黃名醞何由得?且醉杯中琥珀紅”;“亂(luan) 插酴醾壓帽偏,鵝黃酒色映觵船。”酴醾是鮮花;觵船不是船,是飲酒器。

 

在寒冷的冬天,溫一瓶黃酒,搖動那醉人的琥珀色,品味那溫厚的酒液,我們(men) 也可以像宋人一樣將小日子過得十分風雅。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