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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亦作者簡介:曾亦,男,西元一九六九年生,湖南新化人,複旦大學哲學博士。曾任職於(yu) 複旦大學社會(hui) 學係,現任同濟大學人文學院哲學係教授,經學研究所所長,兼任複旦大學儒學文化研究中心副主任,思想史研究中心研究員、上海儒學研究會(hui) 副會(hui) 長。著有《本體(ti) 與(yu) 工夫—湖湘學派研究》《共和與(yu) 君主—康有為(wei) 晚期政治思想研究》《春秋公羊學史》《儒家倫(lun) 理與(yu) 中國社會(hui) 》,主編《何謂普世?誰之價(jia) 值?》等。 |
原標題:婚姻、家庭與(yu) 大同理想的社會(hui) 內(nei) 涵
作者:曾亦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
選自作者所著《共和與(yu) 君主——康有為(wei) 晚期政治思想研究》,上海人民出版社2010年版。

康有為(wei) (南海)早期關(guan) 於(yu) 物質文明的看法,更多強調其社會(hui) 方麵的內(nei) 涵,即消除了人類欲望的限製,這構成了其大同理想的重要內(nei) 容。馬克思關(guan) 於(yu) 共產(chan) 主義(yi) 的設想,常常是將物質財富的湧流與(yu) “人之自由而全麵的發展”聯係在一起的,這與(yu) 南海並無根本不同。區別在於(yu) ,生活在資本主義(yi) 工業(ye) 高度發展的馬克思宣稱找到了一條使物質財富得以充分湧流的道路,至於(yu) 浸染在數千年農(nong) 業(ye) 文明中的南海,自然慮不及此。
蓋人類欲望之大端,不過有二:其一為(wei) 物欲,另一則為(wei) 情欲。與(yu) 之相應,馬克思主義(yi) 同樣把人類的生產(chan) 分成兩(liang) 個(ge) 方麵,即人類自身的生產(chan) 與(yu) 物質的生產(chan) 。因此,物質文明的發展,亦即物質生產(chan) 的變革,則解除了對物欲的限製;而另一方麵,不論是在馬克思那裏,還是在南海那裏,則試圖通過對人類自身生產(chan) 的變革,即徹底推翻文明時代的婚姻、家庭結構,而消除對情欲的限製。
此外,馬克思與(yu) 南海似乎同樣采取一種唯物主義(yi) 一元論的立場,即認為(wei) 物質文明的發展將為(wei) 婦女解放、男女平等從(cong) 而家庭的消亡,準備了前提條件。不過,他們(men) 似乎都回避了這樣一個(ge) 事實,情欲與(yu) 物欲的放縱或充分發展,對人類的生活未必都是有益的,且往往是有害的。[1]
南海與(yu) 馬克思主義(yi) 一樣,首先肯定了情欲的必然性:[2]
人之生而有生殖之器,則不能無交合色欲之事者,天也。以天欲之故則必不能絕,必不能絕則必有奸淫之事。……雖有萬(wan) 億(yi) 婆羅門、佛、耶穌欲救之而欲絕其欲,而必不能使全世界人類絕交合之欲也。……故大同之世,交合之事,人人各適其欲而給其求。……固又有好男色者,雖索格拉底已有之矣。雖非陰陽之正,或於(yu) 人身有損,然好色亦未有不損者。人情既許自由,苟非由強合者,則無由禁之。[3]
南海對男女交合的稱許,與(yu) 恩格斯在《家庭、私有製與(yu) 國家的起源》中對性愛自由的歌頌,實無有二致。[4]
因此,南海同樣把婚姻亦看做兩(liang) 性之間基於(yu) 愛情的結合,此結婚之所以自由也。南海曰:
若太平世則人人獨立,人人平等,男女皆為(wei) 天生之人,各聽其相得而立約,則非獨無妾媵之可言,並無夫婦之可言矣。[5]
又曰:
假令果有永遠歡合者,原聽其頻頻續約,相守終身,但必當因乎人情,聽其自由。故不可不定期限之約,俾易於(yu) 遵守,而不致強其苦難,致有乖違也。約限不許過長,則易於(yu) 遵守,即有新歡,不難少待。約限不得過短,則人種不雜,即使多欲,亦不毒身。兩(liang) 人永好,固可終身;若有新交,聽其更訂;舊歡重續,亦可尋盟。一切自由,乃順人性而合天理。[6]
男女既因愛情而結合,那麽(me) ,一旦愛情消失,便當離婚。南海曰:
凡男女如係兩(liang) 相愛悅者,則聽其自便,惟不許有立約之事。倘有分毫不相愛悅,即無庸相聚。[7]
又曰:
太平之世,人皆獨立,即人得自由,人得平等;若強苦難之,損失自由多矣。既不如亂(luan) 世之俗立夫婦以正父子之親(qin) ,則何不順乎人情,聽其交歡,任立期限,由其離合?相得者既可續約而永好,異趣者許其別約而改圖。愛慕之私可遂,則歡者益歡;厭惡之意已生,則去者即去。法律所許,道德無譏,人人皆同,日月常見。[8]
否則,既無益於(yu) 兩(liang) 人之感情,又平添彼此痛苦,“夫妻為(wei) 終身之好,其道至難,少有不合,即為(wei) 終身之憾,無可改悔”,“古者夫婦不合,輒自離異,夫無河東(dong) 獅吼之患,妻無中庭相哭之憂,得人道自立之宜,無終身相纏之苦”。[9]康氏在《大同書(shu) 》中極力渲染男女婚姻百年好合之誤,種種論調皆今人習(xi) 聞。因此,南海批評宋儒之“守節”觀念,謂“宋儒好為(wei) 高義(yi) ,求加於(yu) 聖人之上,致使億(yi) 萬(wan) 京陔寡婦,窮巷慘淒,寒餓交迫,幽怨彌天,而以為(wei) 美俗”[10]。
南海以男女基於(yu) 感情而聚合乃“公法”,或聚或散,完全自由;其次者為(wei) “人立之法”,雖許立婚約以固結之,然猶強調感情為(wei) 之基礎,故必有期限,否則不免為(wei) 感情之限製矣。[11]南海曰:
凡男女相悅者,則立約以三月為(wei) 期,期滿之後,任其更與(yu) 他人立約。若原人欲再立約,則須暫停三月,乃許再立。亦許其屢次立約,至於(yu) 終身。[12]
又曰:
凡男女立約久暫,聽其自便。約滿則可更與(yu) 他人立約,亦可再與(yu) 原人換約。[13]
又曰:
婚姻期限,久者不許過一年,短者必滿一月,歡好者許其續約。[14]
至於(yu) 後世西人之婚姻,乃“終身之約”,雖許離婚,男女之自主權有限,常致男女相互怨恨而後已,南海以為(wei) “不合實理,無益於(yu) 人道”[15]。若中國古代之婚姻,則又次之,“男女之約,不由自主,由父母定之。立約者終身為(wei) 期,非有大故不離異。男為(wei) 女綱,婦受製於(yu) 其夫。又一夫可娶數婦,一婦不能配數夫”,南海以為(wei) “更與(yu) 幾何公理不合,無益人道”[16]。
南海甚至主張共妻共夫之製:
其有數人同時欲合立一約者,詢明果係各相愛悅,則許之,或仍不許。[17]
若此,則與(yu) 人類泰古群婚之俗無別矣。其實,馬克思主義(yi) 亦有此理論,然出於(yu) 階級鬥爭(zheng) 之現實需要,不過深諱之而已。
基於(yu) 此種婚姻觀念,南海對傳(chuan) 統的專(zhuan) 偶製家庭進行了批判,“今醫學家已考明,凡終身一夫一婦,與(yu) 一夫屢易數婦,一婦屢易數夫,實無所分別”[18]。是以南海主張婚姻自主,“既兩(liang) 相愛悅,理宜任其有自主之權”[19],又批評基於(yu) 父母之命的終身婚姻製度及納妾製度乃“與(yu) 幾何公理不合,無益人道”[20],又認為(wei) 男尊女卑乃據亂(luan) 世之法,“故以公理言之,女子當與(yu) 男女一切同之;以實效征之,女子當與(yu) 男子一切平之。此為(wei) 天理之至公,人道之至平,亙(gen) 宇宙而莫易,質鬼神而無疑,億(yi) 萬(wan) 世以待聖人而不惑,億(yi) 萬(wan) 劫以待眾(zhong) 議而難偏”[21]。南海又借《春秋》哀薑與(yu) 莊公立約事曰:
據亂(luan) 世男尊女卑,夫婦聽命於(yu) 父母媒妁,本無立約義(yi) 。然有約亦是人情,故不為(wei) 惡;至其所約為(wei) 遠媵妾之事,尤非大惡。蓋據亂(luan) 之世男尊女卑,故一夫數妻,乃因於(yu) 太古極多妻而裁節之,以從(cong) 其時俗,未得其平,非正道也。至升平之世則一夫一妻,乃為(wei) 平等之正道。魯夫人當據亂(luan) 世而立遠媵妾之約,雖非其時,亦不為(wei) 惡。至升平時則夫婦必以立約,必以遠媵妾為(wei) 義(yi) 矣。若太平世則人人獨立,人人平等,男女皆為(wei) 天生之人,各聽其相得而立約,則非獨無妾媵之可言,並無夫婦之可言矣。此立約實為(wei) 非常異義(yi) ,今歐美之俗始行之,孔子已先立之。[22]
蓋莊公二十四年始娶夫人,前嚐有寵於(yu) 內(nei) ,至是夫人哀薑與(yu) 公立約,要其遠媵妾。然據亂(luan) 之世,男尊而女卑,一夫數妻乃其禮也,哀薑要公不為(wei) 大惡者,劭公以為(wei) 夫妻本有朋友之道,不可純以君臣之義(yi) 責之,而南海以為(wei) 哀薑先得平世之道焉。[23]
諸如此類看法,與(yu) 一切自由主義(yi) 者及其變態形式的女性主義(yi) 者,皆無甚分別。因此,南海將男女有別的規定看做孔子據亂(luan) 世之法。南海曰:
蓋亂(luan) 世男女無別,故父子不正;父子不正,則種亂(luan) 而弱。今非洲尚然,故不能傳(chuan) 種族。凡大地能夫婦合婚生子者,其種強明。孔子生當亂(luan) 世,特重此義(yi) ,以為(wei) 撥亂(luan) 法。推之升平世,人皆有教,女亦有權,又經合婚俗定之後,則女道不妨寬其出入宴饗,如歐西是也。至太平世,則教化純美,人人獨立,可不必為(wei) 男女大別,但統之曰人類而已,其出入饗宴從(cong) 人道之同同。[24]
其所為(wei) 抑女之大因,據以為(wei) 義(yi) 所自出者,則以為(wei) 夫婦不別則父子不親(qin) ,父子不親(qin) 則宗族不成。故欲親(qin) 父子,先謹夫婦。故據亂(luan) 世之製,為(wei) 禮始於(yu) 謹夫婦,為(wei) 宮室必別內(nei) 外。[25]
蓋上古之女子,婚前性關(guan) 係極是隨意,男子常不能辨認己子,至有“殺頭胎”之俗,若此,父子焉能有親(qin) 。其後謹嚴(yan) 女子之外交,蓋以父子之道至重,不可不防,非純出於(yu) 男子私有之心理也。然猶不禁男子者,蓋男子縱然普施雨露,雖莫知己子,然女子必知之,故猶能全父子之道焉。至於(yu) 升平、太平之世,南海以為(wei) 不必為(wei) 男女大別,然觀乎今日,婚前性關(guan) 係實甚有害於(yu) 家庭,西國或不然,蓋弛父子之親(qin) 故也。
南海又曰:
升平之世,必一夫一妻相平。然如今歐美之製,仍複妻從(cong) 夫姓,妻居夫室,以夫為(wei) 家,仍未平也。若太平之世,則凡人類隻能謂之為(wei) 人,不別男女,人人獨立,人人平等,其為(wei) 夫婦,如交友然,固無相從(cong) ,隻有合好而已。蓋大道循環,太平世之製,去據亂(luan) 最遠,而去原人最近;然其製雖相近,而其理實最遠也。[26]
南海以太平世之製“去原人最近”,猶馬克思稱泰古為(wei) “原始共產(chan) 主義(yi) ”也。又曰:
太平大同之世,男女各有獨立之權,有交好而非婚姻,有期約而非夫婦。期約所訂,長可繼續而終身,短可來複而易人。凡有色欲交合之事,兩(liang) 歡則相合,兩(liang) 憎則兩(liang) 離,既無親(qin) 屬,人人相等。……大同之世,交合之事,人人各縱其欲而給其求,蕩蕩然無名無分,無界無垠,惟兩(liang) 情之所屬。[27]
太平大同之世,男女唯遂其情,各縱其欲,或合或離,皆無責任矣。又曰:
據亂(luan) 世別男女,故立男不親(qin) 求、女不親(qin) 許之義(yi) 。周時舊俗,男女不甚別,婚姻自由,親(qin) 訂姻好而親(qin) 求之,與(yu) 今歐、美同俗。蓋治道循環,太古狉獉,俗與(yu) 太平近。惟據亂(luan) 與(yu) 太平,則如東(dong) 西極之相反,理勢然也。若至升平、太平世,女學漸昌,女權漸出,人人自立,不複待人,則各自親(qin) 訂姻好。[28]
據亂(luan) 之世,親(qin) 相授受猶不可,遑論親(qin) 求親(qin) 許乎!故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為(wei) 中介,欲以遠別也。今日戀愛自由,則親(qin) 訂姻好矣。又曰:
男女之事,但以殉人情之歡好,非以正父子之宗傳(chuan) ,又安取強合終身以苦難人性乎?即使強合,亦為(wei) 無義(yi) 。假令果有永遠歡合者,原聽其頻頻續約,相守終身,但必當因乎人情,聽其自由。故不可不定期限之約,俾易於(yu) 遵守,而不致強其苦難,致有乖違也。約限不許過長,則易於(yu) 遵守,即有新歡,不難少待。約限不得過短,則人種不雜,即使多欲,亦不毒身。兩(liang) 人永好,固可終身;若有新交,聽其更訂;舊歡重續,亦可尋盟。一切自由,乃順人性而合天理。[29]
男女之結合既不重父子之親(qin) ,則自能殉人情之歡好矣。又論“齊高固與(yu) 子叔姬來”一事曰:
春秋舊俗,男女相悅而定姻,偕行而遊,見如今歐美。然在據亂(luan) 世之義(yi) ,以重父子而繁人類,當男女有別,故負教戒。若升平之世,則男女漸平,則不以為(wei) 嫌矣。至太平世,則女權一切與(yu) 男子平,且皆謂之人,同為(wei) 執事,並無男女之異,更不能以此例繩之。[30]
人類由亂(luan) 世漸於(yu) 升平、太平世,男女之間亦不再相隔,而得自由往來。
南海又借《論語》中“子見南子”事,謂小康世男女須有別,是以子路怪之,蓋篤守小康“男女授受不親(qin) ”之道者也;而孔子行大同之道,其見南子,猶今日西俗以男女社交為(wei) 文明耳。[31]其後,南海則謂“美國女權最昌而淫風最甚,訟案居十之九,隳胎居十之八,人類將日少,則可畏莫大焉”[32]。大同理想若施行於(yu) 據亂(luan) 之現實,則鮮不為(wei) 禍矣。
雖然,據亂(luan) 世之世當別男女,至有七出、五不娶、三不去之法,所以嚴(yan) 夫婦之道焉。蓋男女之道不嚴(yan) ,夫婦之道亦乖,彼此雖能隨意好合,然常輕視之,離棄之事固多。不獨夫可出婦,婦亦可出夫,《韓非子》謂薑太公乃出夫是也。南海曰:“至宋以後,漸少出妻,則夫婦之道愈嚴(yan) 凝,而離棄之法不便行矣,此撥亂(luan) 之法。若升平世男女漸平,各有自主之權,自有離異之事,始則出婦,漸則出夫,今法國歲至千萬(wan) 。道若循環,至太平,則與(yu) 亂(luan) 世遠,男女之事益行自由矣。”[33]
譚嗣同甚至有更激進之論調,認為(wei) 男女之淫不過名耳,非實也,無所謂善惡。其《仁學》有雲(yun) :
惡莫大淫殺。……男女構精名淫,此淫名也。淫名亦生民以來沿習(xi) 既久,名之不改,習(xi) 謂為(wei) 惡。向使生民之始,即相習(xi) 以淫為(wei) 朝聘宴饗之巨典,行諸朝廟,行諸都市,行諸稠人廣眾(zhong) ,如中國之長揖拜跪,西國之抱腰接吻,則孰知為(wei) 惡者?[34]
譚氏之詭辯如此,悍勇亦如此,渾不考乎上古習(xi) 俗由來之有漸也,非為(wei) 符號,不徒約定俗成之故也。
男女之結合若隻是殉人情之歡好,則家庭必將消失矣。南海乃論家庭之害曰:
雖然鄉(xiang) 人之酬酢,裏婦之應接,兒(er) 童之撫弄,宗姓之親(qin) 昵,耳聞勃谿之聲,目睹皆困苦之形。或寡婦思夫之夜哭;或孤子窮餓之長啼;或老夫無衣,扶杖於(yu) 樹底;或病嫗無被,臥於(yu) 灶眉;或廢疾窿篤,持缽行乞,呼號而無歸。其貴乎富乎,則兄弟子姓之鬩牆,婦姑娣姒叔嫂之勃谿,與(yu) 接為(wei) 構,憂痛慘悽。號為(wei) 承平,其實普天之家室,皆怨氣之衝(chong) 盈,爭(zheng) 心之觸射,毒於(yu) 黃霧而塞於(yu) 寰瀛也。嗚呼!人患無家,有家之害如此哉![35]
吾居鄉(xiang) 裏之日殆三十年,所聞無非婦姑詬誶之聲,嫂叔怨詈之語,兄弟鬥鬩之狀。[36]
南海甚至條列家庭之害至十數條,曰:
家者,據亂(luan) 世人道相扶必需之具,而太平世最阻礙相隔之大害也。[37]
南海又以家庭為(wei) 自由之最大壓製,以為(wei) 煩惱之根,苦難之根源,至將來家庭消亡,“人人皆獨立於(yu) 世界之上,不受他之牽累,而常得非常最大之自由也”[38]。否則,家庭將是人類進入太平世的最大妨害,“故家者,據亂(luan) 世、升平世必須之要,而太平世最妨害之物也。以有害而欲至於(yu) 太平,是泛絕流斷港而欲至於(yu) 通津也。不寧唯是,欲至太平而有害,是猶負土以濬川,添薪以救火也,愈行而愈阻矣。故欲至太平獨立性善之美,惟有去國而已,去家而已”[39]。
家庭之害如此,是以大同社會(hui) 終將消滅家庭,即便尚有某種家庭形式,不過同居之男女二人而已,至於(yu) 其他倫(lun) 理關(guan) 係,尤其是父子間的天倫(lun) 關(guan) 係,則可以通過社會(hui) 對子女的撫養(yang) 來解除。蓋古代家庭之關(guan) 鍵不在於(yu) 夫妻關(guan) 係,而在於(yu) 父子之間的自然情感,以及由此而來責任。因此,欲消滅家庭,必須要抹殺這種自然情感。目前,我們(men) 可以看到,人們(men) 生活方式與(yu) 節奏的變化以及社會(hui) 化手段的高度發展,此種自然情感漸趨淡薄矣。
南海且從(cong) 理論上論證父子關(guan) 係實出偶然:
原質是天地所有,非父母之所生,父母但能取天地之原質以造成子女而已。……子女之魂與(yu) 父母之魂,其性大約不相同者為(wei) 多,久處則其魂亦各不相合,其相愛之性亦易變。[40]
因此,他斷然否定傳(chuan) 統倫(lun) 理對子女的責任要求,“公法於(yu) 父母不得責子女以孝,子女不得責父母以慈,人有自主之權焉”[41],“父子天性,鞠育劬勞,然人非人能為(wei) ,人天所生也,托藉父母生體(ti) 而為(wei) 人,非父母所得專(zhuan) 也,人人直隸於(yu) 天,無人能間製之。蓋一人身有一人身之自立,無私屬焉”[42]。
蓋人既為(wei) 父母所生養(yang) ,則父母有慈愛之情,子女有思慕之心,皆出自然,若一旦棄之,不僅(jin) 背德,且非人情所願,是以南海主張借助社會(hui) 的力量,以漸次消除家庭,“令人無出家之忍而有去家之樂(le) 也”。至於(yu) 政府,則當承擔公養(yang) 、公教、公恤之責任,如此,“養(yang) 生送死皆政府治之,而於(yu) 一人之父母子女無預焉。父母之於(yu) 子女,無鞠育顧複之劬,無教養(yang) 糜費之事。且子女之與(yu) 父母隔絕不多見,並且展轉不相識,是不待出家而自然無家,未嚐施恩受惠,自不為(wei) 背恩,其行之甚順,其得之甚安”[43]。並且,為(wei) 補償(chang) 父母生育之勞,便給予適當的報酬,以清償(chang) 子女欠父母之債(zhai) ,從(cong) 而達到了“長幼平等”的公法。
雖然,南海在《大同書(shu) 》中依然肯定父子親(qin) 情之可貴:
故夫父子之道,人類所以傳(chuan) 種之至道也;父子之愛,人類所由繁孳之極理也;父子之私,人體(ti) 所以長成之妙義(yi) 也。不愛不私,則人類絕;極愛極私,則人類昌。故普大地而有人物,皆由父子之道。至矣!極矣!父子之道蔑以加矣!故父母之勞,恩莫大焉!身由其生也,體(ti) 由其育也,勤勞顧複,子乃熟也;無父母則無由生,無為(wei) 育無能成熟……受恩之重大莫過於(yu) 父母,故酬報之重大當責之於(yu) 人子矣。[44]
至於(yu) 西人則不然,子女於(yu) 父母,“絕無有同居迎養(yang) 之事,無問寢視膳之儀(yi) ,無疾痛屙癢之義(yi) ”[45],而父母於(yu) 子女之未成年也,有生養(yang) 之勞,亦有嬉戲之樂(le) ,與(yu) 中國人無異,然頗不願產(chan) 子,其死也,亦常以財產(chan) 遺公,而不傳(chuan) 與(yu) 子女。
在南海看來,西人不甚重視家庭,故距人類理想更為(wei) 接近。不過,既有家庭,則猶存私有觀念,西方亦隻進於(yu) 升平世而已。若太平世,則須盡破一切之私,家庭必須消亡。
相反,傳(chuan) 統儒家則試圖誇大這種情感。雍正《聖諭廣訓》對此有一段非常精彩的說教,極是感人:
方其未離懷抱,饑不能自哺,寒不能自衣。為(wei) 父母者審聲音,察行色,笑則為(wei) 之喜,啼則為(wei) 之憂,行動則哇步不離,疾痛則寢食俱廢,以養(yang) 以教。至於(yu) 成人,複為(wei) 授家室,謀生理,百計經營,心力俱瘁。父母之德實同昊天罔極。人子欲報親(qin) 恩於(yu) 萬(wan) 一,自當內(nei) 盡其心,外竭其力。謹身節用,以勤服勞,以隆教養(yang) 。毋博弈飲酒,毋好勇鬥狠,毋好貨財私妻子。[46]
可見,古人重視家庭,蓋以人情之不能已也,是以種種家庭責任皆由此生。
欲消滅家庭,不僅(jin) 要消除人類之自然情感,而且必須實現男女間之平等。南海曰:
全世界欲去家界之累乎?在明男女平等、各有獨立之權始矣,此天予人之權也。全世界乎,欲去私產(chan) 之害乎?在明男女平等、各自獨立始矣,此天予人之權也。欲去國界之爭(zheng) 乎?在明男女平等、各自獨立始矣,此天予人之權也。全世界人欲去種界之爭(zheng) 乎?有明男女平等、各自獨立始矣,此天予人之權也。全世界欲致大同之世、太平之境乎?在明男女平等、各自獨立始矣,此天予人之權也。全世界人欲至極樂(le) 之世、長生之道乎?有明男女平等、各自獨立始矣,此天予人之權也。全世界人欲煉神養(yang) 魂、不生不滅、不增不減乎?在明男女平等、各自獨立始矣,此天予人之權也。欲神氣遨遊、行出諸天、不窮不盡、無量極乎?在男女平等、各自獨立始矣,此天予人之權也。吾采得大同太平、極樂(le) 長生、不生不滅、行遊諸天、無量無極之術,欲以度我全世界之同胞而永救其疾苦焉,其惟天予人權、平等獨立哉!吾之道早行早樂(le) ,遲行樂(le) ,不行則有苦而無樂(le) 。哀哉!全世界人生之苦也,其寧甘之而不求樂(le) 歟?[47]
在此,南海甚至以人類之一切問題,包括社會(hui) 、政治、人生諸方麵,皆係於(yu) 男女平等之實現。今日政府、學者視男女平等為(wei) “政治正確”,以為(wei) 莫辯之真理;至於(yu) 消滅家庭之理想,以悖於(yu) 數千年傳(chuan) 統故,則深諱若罪然。若此內(nei) 外乖違,遂啟家庭無窮之爭(zheng) 端也。
南海甚至認為(wei) ,至太平之世,同性戀也是允許的,其性質與(yu) 異性戀無二,皆體(ti) 現了男女之自由、平等與(yu) 獨立。[48]南海曰:
太平之世,男女平等,人人獨立,人人自由,衣服無異,任職皆同,無複男女之異,若以淫論,則女與(yu) 男交,男與(yu) 男交,一也。……其有歡合者,不論男女之交及兩(liang) 男之交,皆到官立約,以免他爭(zheng) 。惟人與(yu) 獸(shou) 交,則大亂(luan) 靈明之種以至退化,不得不嚴(yan) 禁矣。[49]
時至今日,頗有學者喧囂此等論調,然南海能發於(yu) 百年前,真奇偉(wei) 之人也。
在南海那裏,男女平等又構成三世進化的重要標準。南海曰:
我國從(cong) 前尚守孔子據亂(luan) 之法,為(wei) 據亂(luan) 之世,然守舊太久,積久生弊,積壓既甚,民困極矣。今當進至升平,君與(yu) 臣不隔絕而漸平,貴與(yu) 賤不隔絕而漸平,男與(yu) 女不壓抑而漸平,良與(yu) 奴不分別而漸平,人人求自主而漸平,人人求自立而漸平,人人求自由而漸平。其他一切進化之法,以求進此世運者,皆今日所當有事也。[50]
人類由據亂(luan) 而至於(yu) 升平、太平,不獨君臣、貴賤之間漸趨平等,至於(yu) 男女之間亦然。又曰:
《穀梁傳(chuan) 》:婦人不會(hui) ,會(hui) 非正也。此據亂(luan) 世之製,崇男女之別,以謹種族之傳(chuan) 。升平世人類漸至平等,且教化既明,則人類皆可相通,皆可相會(hui) 矣。至太平世則不論男女,人人獨立自主,更可相會(hui) 。蓋太平世與(yu) 太古原人相同,而與(yu) 據亂(luan) 世最相反,此實人道循環之理也。……此皆據亂(luan) 之義(yi) ,無論何國,必經此製乃得進化,雖未至於(yu) 升平,然亦人道必由之路也。自升平世人視之,則以為(wei) 婦女獨苦,而實教化需時,有不得已者也,聖人不過因時出之。若未至升平之世而逾防,則為(wei) 淫佚;若既至升平世而強禁,則為(wei) 壓抑。[51]
蓋男女之別本據亂(luan) 之製,女子壓抑於(yu) 內(nei) ,不得外交,所以篤父子之親(qin) 也。至升平、太平世,男女漸趨平等,女子乃無內(nei) 外之隔,雖有外交而不必為(wei) 淫佚矣。[52]
是以人類自家至國,皆當漸次臻於(yu) 平等也,“蓋亂(luan) 世之法,人王總攬事權;升平之世,人主垂拱無為(wei) ;太平之世,一切平等,貶及天子,無王可言”[53],又謂“每變一世,則愈進於(yu) 仁;仁必去其抑壓之力,令人人自立而平等,故曰升平。至太平,則人人平等,人人自立,遠近大小若一,仁之至也”[54]。
古人防隔內(nei) 外,雖為(wei) 淫佚之防,亦以女子實不若男子,是以處據亂(luan) 之世,不當使女子與(yu) 於(yu) 國事。南海以為(wei) ,至升平、太平世則不然。南海曰:
升平之世,女學大開,女智大發,國體(ti) 立憲,人主無責任,既不患椒房、宦寺之竊柄,並不能徇私縱欲以亂(luan) 國。……此易世易俗之義(yi) ,不得以據亂(luan) 論也。若至太平世,男女皆至平無別,學識亦同,為(wei) 長、為(wei) 師、為(wei) 議國事之員,與(yu) 據亂(luan) 世乃反至極端,自然之理也。[55]
此說與(yu) 馬克思主義(yi) 亦同。蓋馬克思主義(yi) 認為(wei) ,資本主義(yi) 大工業(ye) 的發展將泯除男女在體(ti) 力乃至智識上的分別,從(cong) 而為(wei) 男女真正實現平等準備了前提條件。
不過,南海認為(wei) ,男女平等乃大同之法,若行於(yu) 今世將極有害,“若今女學未成,人格未具,而妄引婦女獨立之例,以縱其背夫淫欲之情,是大亂(luan) 之道也。夏葛冬裘,各有時宜,未至其時,不得謬援比例。作者不願敗亂(luan) 風俗,不欲自任其咎也”[56]。若馬克思主義(yi) 則不同,則將共產(chan) 主義(yi) 理想化為(wei) 現實之革命運動,且自詡其科學性所在,然而,一旦共產(chan) 主義(yi) 運動遭受挫折,遂致其理想亦受人詬病矣。較之南海之謹慎,勿乃太過激進乎!
南海且認為(wei) ,人類至升平、太平世,“男女衣服齊同,並薙須發,無所別異焉”[57]。真遠見也!今則不獨男子無須,女子發亦短少,頗以中性為(wei) 美矣。
正因為(wei) 傳(chuan) 統中國社會(hui) 的這種特點,南海撰成《大同書(shu) 》後,一直沒有出版。出於(yu) 其學生的屢屢請求,乃於(yu) 民國二年發表了其中一小部分,不過僅(jin) 涉及到一般性原則和政治理想的甲、乙二部。其他部分,亦即其最激烈的社會(hui) 理想,直到民國二十四年,即他死後八年才出版。[58]然而,有著類似主張的馬克思主義(yi) 已然占據了中國思想的主導地位,而康氏之著述遂不為(wei) 人重視耳。
南海與(yu) 馬克思主義(yi) 有諸多相似之處,尤其是有關(guan) 婚姻、家庭等社會(hui) 問題上,更是如此。蓋馬克思主義(yi) 追求超越自然之自由,故以社會(hui) 化為(wei) 最終鵠的,物質生產(chan) 及人自身的生產(chan) ,乃至個(ge) 體(ti) 生活的諸多方麵,皆須社會(hui) 化,通俗言之,這就是共產(chan) 與(yu) 共妻。
不過,人類畢竟未能進入共產(chan) 主義(yi) 社會(hui) ,共產(chan) 共妻亦不可能實施於(yu) 當下,然而,馬克思主義(yi) 者似乎無法抵擋這種理想的巨大誘惑,因此,作為(wei) 科學的社會(hui) 主義(yi) ,不僅(jin) 視共產(chan) 主義(yi) 為(wei) 理想,而且又將之化為(wei) 現實的革命實踐:一方麵在物質生產(chan) 領域推行徹底的公有製,另一方麵則試圖摧毀傳(chuan) 統家庭及其倫(lun) 理。
不過,我們(men) 也看到,革命的馬克思主義(yi) 者又極忌諱其反對者對共妻製的批評,是以堅持認為(wei) ,自由的性愛必然是專(zhuan) 偶製的。然而,這隻是一種假設。因為(wei) 從(cong) 人類曾經有過的曆史來看,母係社會(hui) 中的性愛自由畢竟是與(yu) 群婚製聯係在一起的。
南海又主張公有製,以為(wei) “今欲致大同,必去人之私產(chan) 而後可。凡農(nong) 工商業(ye) ,必歸之公。舉(ju) 天下之田地皆為(wei) 公有,人無得私有而私買(mai) 賣之”[59],又批評資本主義(yi) 的經濟剝削,“若夫工業(ye) 之爭(zheng) ,近年尤劇。蓋以機器既創,盡奪小工。……而能作大廠之機器者,必具大資本家而後能為(wei) 之。故今者一大製造廠、一大鐵道輪船廠、一大商場乃至一大農(nong) 家,皆大資本家主之,一廠一場,小工千萬(wan) 仰之而食,而資本家複得操縱輕重小工之口食而控製之,或抑勒之。於(yu) 是富者愈富,貧者愈貧矣”[60]。南海亦謂其主張與(yu) 馬克思主義(yi) 相同,然此大同理想尚不足行於(yu) 當時,而俄國挾武力乃至恐怖以推行之,孰不足取,而中國效之,適足以亡中國也。[61]
南海又主張消滅階級,“階級之製,最與(yu) 平世之義(yi) 至相反者也,至相礙者也。萬(wan) 義(yi) 之戾,無有階級為(wei) 害之甚者。階級之製不盡滌蕩而汛除之,是下級人之苦惱無窮,而人道終無由至極樂(le) 也”[62]。此與(yu) 馬克思主義(yi) 追求無產(chan) 階級的自我解放之旨尤同。
至於(yu) 國家之消亡,南海亦與(yu) 馬克思主義(yi) 相同。南海列舉(ju) 古今中外戰爭(zheng) 之慘劇,謂“有國者,人道團體(ti) 之始,必不得已,而是生人之害,未有宏巨碩大若斯之甚者也”[63],是以,“今欲救生民之慘禍,致太平之樂(le) 利,求大同之公益,其必先自破國界去國義(yi) 始矣”[64],“凡大同之世,全地大同,無國土之分,無種族之異,無兵爭(zheng) 之事”[65]。對此,南海設想了世界政府的可能性,至於(yu) 列國,則猶美之聯邦耳。南海曰:
削除邦國號域,各建自主州郡而統一於(yu) 公政府者,若美國、瑞士之製是也。公政府既立,國界日除,君名日去。漸而大地合一,諸國改為(wei) 州郡,而統於(yu) 全地公政府,由公民公舉(ju) 議員及行政官以統之。各地設小政府,略如美、瑞。於(yu) 是時,無邦國,無帝王,人人相親(qin) ,人人平等,天下為(wei) 公,是謂大同。此聯合太平世也。[66]
至於(yu) 人民,則皆成為(wei) “世界公民”,“據亂(luan) 世為(wei) 愛種族之世,升平為(wei) 爭(zheng) 種族合種族之世,太平則一切大同,種族不分,無種族之可言,而義(yi) 不必立”。[67]對此,梁啟超認為(wei) ,“小康為(wei) 國別主義(yi) ,大同為(wei) 世界主義(yi) ”[68]。
譚嗣同亦有類似論調,謂“《春秋》大一統之義(yi) ,天地間不當有國也”,又謂“不惟發願救本國,並彼極盛之西國與(yu) 夫含生之類,一切皆度之……不可自言為(wei) 某國人,當平視萬(wan) 國,皆其國,皆其民”[69]。
南海又以消滅家庭為(wei) 國家消亡的首要步驟:
欲去家乎,但使大明天賦人權之義(yi) ,男女皆平等獨立,婚姻之事不複名為(wei) 夫婦,隻許訂歲月交好之和約而已。行之六十年,則全世界之人類皆無家矣,無有夫婦父子之私矣,其有遺產(chan) 無人可傳(chuan) ,其金銀什器皆聽贈人。若其農(nong) 田、工廠、商貨皆歸之公,即可至大同之世矣。全世界之人既無家,則去國而至於(yu) 大同易易矣。[70]
人類自有家庭,遂導致私有製之形成,最終瓦解了氏族,正是氏族廢墟的基礎上,國家得以建立起來。因此,欲消滅國家,必然首先消滅家庭。
可以說,馬克思主義(yi) 的社會(hui) 理想與(yu) 政治理想的共通處就在於(yu) ,使個(ge) 體(ti) 成為(wei) 真正的自由人,國家生活中如此,家庭生活中亦如此;然後在此基礎上,實現自由人的自由聯合,國家與(yu) 家庭皆是此種聯合體(ti) 。人之自由如此,其聯合亦極鬆散,故國家終歸消亡,家庭亦終歸解體(ti) 。未來之人類生活,個(ge) 體(ti) 或因不同性別間無法泯除的自然欲求而偶然聚首,至於(yu) 國家之存在,其可能的偶然聯合則不知出乎何種緣由,殆未可知也。
今日人權之說大興(xing) ,卑幼者執之以抗尊長,常使家庭伏解體(ti) 之憂矣。美國又高標“人權高於(yu) 主權”之說,蓋欲秉世界政府之權也,然不免啟無窮戰爭(zheng) 之禍矣。大同乃人類萬(wan) 古之理想,馬克思以經濟問題之解決(jue) 為(wei) 前提,南海則期以家庭問題之解決(jue) 矣。
因此,梁啟超認為(wei) 康氏為(wei) “社會(hui) 主義(yi) 派哲學”。對此,梁氏說道:
理想之國家,實無國家也;理想之家族,實無家族也。無國家、無家族則奈何?以國家、家族盡融納於(yu) 社會(hui) 而已,故曰社會(hui) 主義(yi) 派哲學也。故其一切條理,皆在於(yu) 社會(hui) 改良。[71]
又論《大同書(shu) 》曰:
其最要關(guan) 鍵,在毀滅家族。有為(wei) 謂佛法出家,求脫苦也,不如使其無家可出;謂私有財產(chan) 為(wei) 爭(zheng) 亂(luan) 之源,無家族則誰複樂(le) 有私產(chan) ?若夫國家,則又隨家族而消滅者也。有為(wei) 懸此鵠為(wei) 人類進化之極軌,至其當由何道乃能致此?則未嚐言。……有為(wei) 著此書(shu) 時,固一無依傍,一無剿襲,在三十年前,而其理想與(yu) 今世所謂世界主義(yi) 、社會(hui) 主義(yi) 者多合符契,而陳義(yi) 之高且過之。嗚呼!真可謂豪傑之士也已。[72]
其實,梁氏本人亦頗傾(qing) 向社會(hui) 主義(yi) ,嚐發表《幹涉與(yu) 放任》一文,其中對社會(hui) 主義(yi) 的前途充滿了期待:“社會(hui) 主義(yi) 者,其外形若純主放任,其內(nei) 質實主幹涉者也。將合人群便如一機器然,有總機以紐結而旋掣之,而於(yu) 不平等中求平等。社會(hui) 主義(yi) 其必將磅礴於(yu) 二十世紀也明矣。故曰:二十世紀為(wei) 幹涉主義(yi) 全勝時代也。”[73]梁氏以“幹涉”論社會(hui) 主義(yi) 之實質,可謂深刻,惜乎今之馬克思主義(yi) 理論家,乃惑於(yu) 西方自由、民主之說,醜(chou) 詆計劃經濟至百無一是,自掘墳墓如此,可不深歎哉!
不過,蕭公權並不同意這種看法,他認為(wei) ,康有為(wei) 隻能是個(ge) 社會(hui) 主義(yi) 者,不過較之孫中山的“三民主義(yi) ”、陳獨秀在《新青年》中的空想社會(hui) 主義(yi) 傾(qing) 向,以及胡適的“自由社會(hui) 主義(yi) ”,要顯得更激進,大概可以稱做“民主共產(chan) 主義(yi) ”,而與(yu) 馬克思主義(yi) 不一樣。然而,無論如何,二十世紀前後的中國思想都有著共同的傾(qing) 向,即毛澤東(dong) 所說的“向西方求真理”[74]。不過,蕭公權仍然認為(wei) ,南海“也可能為(wei) 共產(chan) 思想與(yu) 體(ti) 製之興(xing) ,鋪了路”[75]。
注釋
[1] 其後,南海遊德國,觀路德施教之成功,乃以縱欲與(yu) 節欲二說皆非善法,主張對欲望當因勢而利導之,“男女之欲,天所生也,誰能絕之?必強絕之,必將旁決(jue) ,如彼塞川,然必不可行,故莫若因勢利導之”。(康有為(wei) :《德國遊記》,《全集》第七,第409頁)
[2] 不過,我們(men) 在現實的共產(chan) 主義(yi) 運動中,通常看到的是一種清教徒般的情欲觀。這種情欲觀後來上升為(wei) 一種普遍的無產(chan) 階級道德,其實,這並不符合馬克思主義(yi) 對未來社會(hui) 男女關(guan) 係的設計。一般來說,革命者純粹出於(yu) 軍(jun) 事的需要,而克製自己的情欲,自古及今,曆來都如此,並非隻有無產(chan) 階級革命者才是特殊材料製成,能夠抵禦這種小資般的情欲。問題在於(yu) ,革命功成之後,取得天下的無產(chan) 階級卻始終未能放下以前作為(wei) 革命者的戒律。
[3] 康有為(wei) :《大同書(shu) 》第7,《全集》第七,第179—181頁。
[4] 對南海來說,這不過是大同社會(hui) 之理想而已,因此,如果這種幸福時代尚未來臨(lin) 之時,還是必須遵守現行的種種限製人欲的道德與(yu) 法律。這兩(liang) 者在南海的個(ge) 人生活中,並不那麽(me) 顯得矛盾,蕭公權稱其“盡管雅不欲節奢,事實上卻過著與(yu) 放任主義(yi) 相左的規律生活。他雖欣賞聲色,然其行為(wei) 仍不失為(wei) 一彬彬儒者”。(蕭公權:《康有為(wei) 思想研究》,第21頁)可以說,南海在個(ge) 人操守上,還是完全遵循禮俗的,雖然其思想是那麽(me) 勇於(yu) 開拓。
較之南海,馬克思主義(yi) 似乎急於(yu) 把共產(chan) 主義(yi) 理想變成共產(chan) 主義(yi) 運動,其自詡之科學性正在這裏。如果說南海生前不欲發表《大同書(shu) 》,正是因為(wei) 他估計到其中思想的巨大破壞性,然而,馬克思主義(yi) 似乎太急於(yu) 打破這個(ge) 萬(wan) 惡的舊世界,似乎太急於(yu) 用武器來批判這個(ge) 醜(chou) 陋的現實,因此,一旦理想化為(wei) 現實的運動,一方麵,共產(chan) 主義(yi) 運動徹底顛覆了傳(chuan) 統,而另一方麵,當現實不斷偏離理想時,恰恰給其反對者以口實。
[5] 康有為(wei) :《春秋筆削大義(yi) 微言考》卷三,《全集》第六,第83頁。
[6] 康有為(wei) :《大同書(shu) 》第2,《全集》第七,第76頁。
[7] 康有為(wei) :《實理公法全書(shu) ·夫婦門》,“公法”,《全集》第一,第149頁。
[8] 康有為(wei) :《大同書(shu) 》第2,《全集》第七,第77頁。
[9] 康有為(wei) :《大同書(shu) 》第2,《全集》第七,第59、60頁。
[10] 康有為(wei) :《大同書(shu) 》,上海:中華書(shu) 局,1935年,第241頁。
[11] 梁啟超以“男女同棲當立期限”為(wei) 《大同書(shu) 》之第一眼目,且深許之,以為(wei) “陳義(yi) 之高”,乃過於(yu) 今之世界主義(yi) 、社會(hui) 主義(yi) 者。錢穆則以為(wei) 康氏不過“偶感於(yu) 西人婚姻自由之製,而故為(wei) 此揚高鑿深之言耳”,又謂康氏之毀家滅族之說,絕非“無依傍”,其思想來曆,“在中國則為(wei) 莊子之寓言荒唐,為(wei) 墨子之兼愛無等,又炫於(yu) 歐美之新奇,附之釋氏之廣大,而獨以孔子為(wei) 說”。(錢穆:《中國近三百學術史》,下冊(ce) ,第737、738頁)錢氏此說甚不客觀,蓋中國社會(hui) 之演進,愈趨於(yu) 男女平等,而血緣之聯屬,益進於(yu) 地域之聯合,中國社會(hui) 之演化實漸趨於(yu) 西方也,是以南海謂“中國數千年政治雖不進化,而社會(hui) 甚進化。政治不進化者,專(zhuan) 製政體(ti) 為(wei) 之梗也;社會(hui) 進化者,政府之幹涉少而人民自由發達也”。(梁啟超:《南海康先生傳(chuan) 》,《全集》第十二,附錄一,第430頁)
[12] 康有為(wei) :《實理公法全書(shu) ·夫婦門》,“比例”,《全集》第一,第149頁。
[13] 康有為(wei) :《實理公法全書(shu) ·夫婦門》,“比例”,《全集》第一,第149頁。
[14] 康有為(wei) :《大同書(shu) 》第2,《全集》第七,第77頁。
[15] 康有為(wei) :《實理公法全書(shu) ·夫婦門》,“比例”,《全集》第一,第150頁。
[16] 康有為(wei) :《實理公法全書(shu) ·夫婦門》,“比例”,《全集》第一,第150頁。
[17] 康有為(wei) :《實理公法全書(shu) ·夫婦門》,“比例”,《全集》第一,第149頁。
[18] 康有為(wei) :《實理公法全書(shu) ·夫婦門》,“實理”,《全集》第一,第149頁。南海對專(zhuan) 偶製之批評,著重在男子對女子的私有,此說亦近於(yu) 馬克思主義(yi) 。(參見康有為(wei) :《大同書(shu) 》第2,《全集》第七,第69—74頁)專(zhuan) 偶製必致女子不能輕易改嫁,遂造成大量寡婦。南海嚐動情地描述寡婦生活之慘,殆與(yu) 其早年之經曆有關(guan) ,“吾自少至長,遊行裏巷,每見婦女之事,念婦女之苦,惻然痛心,惄焉不安”(同上,第66頁),“中國之中,吾粵女義(yi) 尤嚴(yan) 。吾鄉(xiang) 族觸目所見,皆寡妻也,半巷皆是。貧而無依,老而無告;有子而不能養(yang) ,無子而為(wei) 人所欺。槁砧獨守,燈織自憐。冬寒而衣被皆無,年豐(feng) 而半菽不飽。……苦形慘狀,尤不可言,皆男子私屬而私有女子之貽害也夫”。(同上,第72、73頁)
[19] 康有為(wei) :《實理公法·夫婦門》,“公法”,《全集》第一,第149頁。
[20] 康有為(wei) :《實理公法·夫婦門》,“比例”,《全集》第一,第150頁。
[21] 康有為(wei) :《大同書(shu) 》第2,《全集》第七,第53頁。
[22] 康有為(wei) :《春秋筆削大義(yi) 微言考》卷3,《全集》第六,第83頁。
[23] 劭公論此立約事曰:“夫人要公不為(wei) 大惡者,妻事夫有四義(yi) :雞鳴縰笄而朝,君臣之禮也;三年惻隱,父子之恩也;圖安危可否,兄弟之義(yi) 也;樞機之內(nei) ,寢席之上,朋友之道,不可純以君臣之義(yi) 責之。”南海亦曰:“女子與(yu) 男子,同為(wei) 天民,同隸於(yu) 天,其有親(qin) 交好合,不過若朋友之平交者爾,雖極歡愛,而其各為(wei) 一身,各有自立、自主、自由之人權則一也。”(康有為(wei) :《大同書(shu) 》第2,《全集》第七,第57頁)至於(yu) 今日,男女成婚之前,多立約以相要矣。
[24] 康有為(wei) :《春秋筆削大義(yi) 微言考》卷3,《全集》第六,第59頁。
[25] 康有為(wei) :《大同書(shu) 》第2,《全集》第七,第71頁。
[26] 康有為(wei) :《春秋筆削大義(yi) 微言考》卷3,《全集》第六,第78頁。
[27] 康有為(wei) :《大同書(shu) 》第7,《全集》第七,第180、181頁。
[28] 康有為(wei) :《春秋筆削大義(yi) 微言考》卷4,《全集》第六,第114頁。
[29] 康有為(wei) :《大同書(shu) 》第2,《全集》第七,第76頁。
[30] 康有為(wei) :《春秋筆削大義(yi) 微言考》卷6,《全集》第六,第170頁。
[31] 康有為(wei) :《論語注》卷6,《全集》第六,第423頁。
[32] 康有為(wei) :《歐美學校圖記、英惡士弗大學校圖記》,《全集》第八,第124頁。
[33] 康有為(wei) :《春秋筆削大義(yi) 微言考》卷3,《全集》第六,第88頁。
[34] 引自梁啟超:《清代學術概論》,《梁啟超論清學史二種》,第76頁。
[35] 康有為(wei) :《大同書(shu) 》第1,《全集》第七,第3頁。
[36] 康有為(wei) :《大同書(shu) 》第3,《全集》第七,第88頁。
[37] 康有為(wei) :《大同書(shu) 》第3,《全集》第七,第91頁。
[38] 梁啟超:《南海康先生傳(chuan) 》,《全集》第十二,附錄一,第432、433頁。蕭公權認為(wei) ,南海這種對家庭的態度大概來自幾方麵因素的影響:其一,光緒五年(1879)以來佛教給他的啟示;其二,其姊妹婚姻的不幸,其自言寡婦之苦曰:“吾既少孤,寡母育我。姊嫁百日,夫即病亡。妹有三子,夫喪(sang) 中年,以貧自傷(shang) ,數載遂殞。嗚呼!寡之酷毒,人道所無,蓋天上人間所無者焉。”(康有為(wei) :《大同書(shu) 》第1,《全集》第七,第26頁)其三,對許多家庭生活的觀察。因此,南海“雖然信奉儒家倫(lun) 理,但家庭畢竟不是純粹幸福的”。(參見蕭公權:《近代中國與(yu) 新世界:康有為(wei) 變法與(yu) 大同思想研究》,第13、14頁)
[39] 康有為(wei) :《大同書(shu) 》第3,第91頁。
[40] 康有為(wei) :《實理公法·父母子女門》,“實理”,《全集》第一,第150頁。
[41] 康有為(wei) :《實理公法·父母子女門》,“公法”,《全集》第一,第151頁。
[42] 康有為(wei) :《大同書(shu) 》第1,《全集》第七,第36頁。
[43] 康有為(wei) :《大同書(shu) 》第3,《全集》第七,第92、93頁。後來,作為(wei) 新儒家的馮(feng) 友蘭(lan) 也有類似見解。其在《新事論》中認為(wei) ,隨著生產(chan) 的社會(hui) 化以及私有財產(chan) 的廢除,家庭將最終消亡,於(yu) 是,妻子不再是家庭的一員,而是社會(hui) 的一員,其與(yu) 丈夫同居僅(jin) 僅(jin) 是完成性生活而已,至於(yu) 子女,則交由社會(hui) 撫養(yang) 教育。馮(feng) 氏不同意馬克思主義(yi) 的地方,僅(jin) 僅(jin) 在於(yu) 階級鬥爭(zheng) 而已。
[44] 康有為(wei) :《大同書(shu) 》第3,《全集》第七,第82、83頁。
[45] 康有為(wei) :《大同書(shu) 》第3,《全集》第七,第83頁。
[46] 不過,南海有一段話與(yu) 此正相反對,“且夫鳥獸(shou) 之愛其子也,未聞其子之有以報之也,彼未嚐望其子之報也,又未嚐計其子之報也,又非有師學以教其慈愛也,又非有清議律法以迫令愛之也。然而殷勤育子,綢繆切至,其有患難則舍身救之、鳴號哀之者,發於(yu) 天性之自然,至誠之迫切,真非有所為(wei) 而為(wei) 也。……夫人者,知識尤靈而天性萬(wan) 厚者也。……其愛子也,根於(yu) 天性也,非有教訓、清議、法律以迫之也,非望報而始施之也”。(康有為(wei) :《大同書(shu) 》第3,《全集》第七,第78頁)南海蓋以父子之愛出於(yu) 天性,是以彼此無責任,然儒家之傳(chuan) 統倫(lun) 理則認為(wei) ,父子彼此須盡責,以不違此天性也,否則,則非人類,乃至禽獸(shou) 之不若也。
[47] 康有為(wei) :《大同書(shu) 》第6,《全集》第七,第163、164頁。
[48] 康氏主張同性戀尚有一理由,“五官有廢疾,若塌鼻、缺唇種種人體(ti) 不完及肺癆者,不許結男女交合之約,以淘汰其傳(chuan) 種。其有人欲者,聽其報官,結男子互交之約可也”。(康有為(wei) :《大同書(shu) 》第3,《全集》第七,第112頁)
[49] 康有為(wei) :《大同書(shu) 》第七,《全集》第七集,第181頁。
[50] 康有為(wei) :《春秋筆削大義(yi) 微言考》卷1,《全集》第六,第17頁。
[51] 康有為(wei) :《春秋筆削大義(yi) 微言考》卷3,《全集》第六,第65、66頁。
[52] 古代親(qin) 迎禮正是男女平等的體(ti) 現,是以南海認為(wei) ,《春秋》改定親(qin) 迎之禮,乃“《春秋》一王之法,先正夫婦,而婚禮下達,男先乎女。此孔子著男女平等之義(yi) ,力反亂(luan) 世之壓抑也”(康有為(wei) :《春秋筆削大義(yi) 微言考》卷1,《全集》第六,第19頁),“古未嚐有親(qin) 迎之禮,尊男卑女,從(cong) 古已然。孔子始發君聘於(yu) 臣,男先下女,創為(wei) 親(qin) 迎之義(yi) 。……後世行親(qin) 迎之禮,是用此製。通於(yu) 此製,而後敬之如賓,夫婦之道乃不苦”(康有為(wei) :《孔子改製考》卷9,《全集》第三,第120頁),“墨子亦稱三代先王,而譏儒者親(qin) 迎,祗褍若仆,蓋孔子創製托古耳”。(康有為(wei) :《孔子改製考》卷11,《全集》第三,第144頁)又批評古代媵妾之製有悖男女平等之道,“舊製男女平等,自後世尊陽抑陰,乃廣備妾媵以繁子姓。泰西一男一女,猶中國古法也”。(康有為(wei) :《孔子改製考》卷9,《全集》第三,第121頁)
[53] 康有為(wei) :《春秋筆削大義(yi) 微言考》卷1,《全集》第六,第15頁。
[54] 康有為(wei) :《春秋筆削大義(yi) 微言考》卷1,《全集》第六,第17頁。
[55] 康有為(wei) :《春秋筆削大義(yi) 微言考》卷4,《全集》第六,第110頁。梁啟超甚至把女子教育看做國家強盛的關(guan) 鍵,“女學最盛者,其國最強,不戰而屈人之兵,美是也。女學次盛者,其國次強,英、法、德、日本是也。女學衰,母教失,無業(ye) 眾(zhong) ,智民少,國之所存者幸矣,印度、波斯、土耳其是也。”(《時務報》第25冊(ce) ,《論學校六·女學》)此等論調可謂癡人說夢。
[56] 康有為(wei) :《大同書(shu) 》第3,《全集》第七,第78頁。
[57] 陸乃翔、陸敦騤:《南海先生傳(chuan) 》,《全集》第十二,第468頁。
[58] 南海嚐對此說道,“昔吾著三書(shu) ,曰《官製考》,曰《物質救國論》,曰《理財救國論》,以為(wei) 能舉(ju) 三者,中國既富既強矣,然後開國會(hui) 焉。故一切自由、自治、平等之說,未敢發也。吾少著《大同書(shu) 》,於(yu) 世界將來之事,蓋無不思及焉;而於(yu) 一切革命、共和、社會(hui) 之說,未敢妄出也。豈不知他日之有然,而夏葛冬裘,非其時不宜用也”。(康有為(wei) :《中國顛危誤在全法歐美而盡棄國粹說》,《全集》第十,第142頁)又自謂“身當世變,鄙人於(yu) 一語一言,斤斤焉謹之。而後生新學,驟覲歐美學說之富且瑰奇也,浸淫灌注之,不暇思其流弊也,又未深思細考其宜於(yu) 中國否也,又深憤政府之無道而思有以救之也,於(yu) 是大裨販歐美之新貨,運為(wei) 舶來品之異珍。舉(ju) 國之後生新學憤政府已有同情也,忽見舶來品之新奇也,皆以為(wei) 神方聖藥,服之可起死還生焉。於(yu) 是舉(ju) 歐美人之自由、自治、平等、革命、共和、民主之說,日昌洋而光大之,展轉販售,彌漫全國。遂以有今日之大亂(luan) 也,遂以全法歐美而盡棄國粹也,遂致父子夫婦之不保也,遂致孔教之淪廢也,遂以致墨西哥之亡國魂而日尋幹戈也”。(康有為(wei) :《論效法歐美之道》,1916年7月後,《全集》第十,第345頁)南海蓋以《大同書(shu) 》不切於(yu) 中國之現實,若《官製考》《物質救國論》與(yu) 《理財救國論》方為(wei) 致富強之書(shu) 。對此,梁啟超有言曰:“有為(wei) 雖著此書(shu) ,然秘不以示人,亦從(cong) 不以此義(yi) 教學者,謂今方據亂(luan) 之世,隻能言小康,不能言大同,言則陷天下於(yu) 洪水猛獸(shou) 。……有為(wei) 始終謂當以小康義(yi) 救今世,對於(yu) 政治問題,對於(yu) 社會(hui) 道德問題,皆以維持舊狀為(wei) 職誌。自發明一種新理想,自認為(wei) 至善至美,然不願其實現,且竭全力以抗之遏之;人類秉性之奇詭,度無以過是者。”(梁啟超:《清代學術概論》,《梁啟超論清學史二種》,第67頁)張伯楨《南海康先生傳(chuan) 》亦雲(yun) :“書(shu) 成,既而思大同之治非今日所能驟幾,驟行之,恐適以釀亂(luan) ,故秘其稿不肯以示人。”(《全集》第十二,附錄三,第497頁)汪榮祖對此說道,“康氏遲遲不發表此書(shu) 之緣故,因恐所言有不當之後果,如書(shu) 中反家庭、破國界,以及泯除文化異同、社會(hui) 階層、私有財產(chan) 、種族壓迫等,皆具煽動性,故康氏作而不宣”。(汪榮祖:《晚清變法思想論叢(cong) 》,第49、50頁)
[59] 康有為(wei) :《大同書(shu) 》第6,《全集》第七集,第156、157頁。
[60] 康有為(wei) :《大同書(shu) 》第6,《全集》第七,第154頁。
[61] 參見康有為(wei) :《致吳佩孚等書(shu) 》,1926年2月,第417頁。康氏政治、社會(hui) 方麵的主張頗近於(yu) 社會(hui) 主義(yi) ,殆眾(zhong) 所共見,至於(yu) 其經濟理論,學者頗以為(wei) 近乎資本主義(yi) 。如楊向奎謂康氏分不清何為(wei) 資本主義(yi) ,何為(wei) 社會(hui) 主義(yi) 。(參見楊向奎:《康有為(wei) 與(yu) 今文經學》,《繙經室學術文集》,濟南:齊魯書(shu) 社,1989年,第1-15頁)湯誌鈞亦以為(wei) ,康氏設想的理想社會(hui) ,並非“公產(chan) ”和“無階級”的社會(hui) ,基本上沒有越出資本主義(yi) 的範疇。(參見湯誌鈞:《改良與(yu) 革命的中國情懷——康有為(wei) 與(yu) 章太炎》,第116—121頁)此說實未能見及社會(hui) 主義(yi) 與(yu) 資本主義(yi) 之同源處,蓋皆以物質財富的湧流及消除阻礙生產(chan) 力發展的障礙為(wei) 社會(hui) 發展之基本目標
[62] 康有為(wei) :《大同書(shu) 》第1,《全集》第七,第38頁。
[63] 康有為(wei) :《大同書(shu) 》第5,《全集》第七,第127頁。
[64] 康有為(wei) :《大同書(shu) 》第5,《全集》第七,第128頁。
[65] 康有為(wei) :《大同書(shu) 》第7,《全集》第七,第164頁。
[66] 康有為(wei) :《大同書(shu) 》第5,《全集》第七,第130頁。
[67] 康有為(wei) :《春秋筆削大義(yi) 微言考》卷三,《全集》第六集,第68頁。
[68] 梁啟超:《南海康先生傳(chuan) 》,《全集》第十二,附錄一,第428頁。
[69] 引自梁啟超:《清代學術概論》,《梁啟超論清學史二種》,第77頁。
[70] 康有為(wei) :《大同書(shu) 》第6,《全集》第七,第163頁。
[71] 梁啟超:《南海康先生傳(chuan) 》,《全集》第十二集,附錄一,第433頁。
[72] 梁啟超:《清代學術概論》,《梁啟超論清學史二種》,第67頁。
[73] 載《新民叢(cong) 報》第17號,1902年10月2日。
[74] 蕭公權:《康有為(wei) 思想研究》,第331-336頁。
[75] 轉引自汪榮祖:《康章合論》,第63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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