辯“國願”孔子(陳喬見)

欄目:快評熱議
發布時間:2010-05-06 08: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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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喬見

作者簡介: 陳喬(qiao) 見,男,西元一九七九年生,雲(yun) 南陸良人,武漢大學哲學博士。曾任職於(yu) 華東(dong) 師範大學哲學係教授,現任中山大學哲學係教授,兼任上海市儒學研究會(hui) 副會(hui) 長、中華孔子學會(hui) 理事等,研究領域為(wei) 中國哲學、倫(lun) 理學與(yu) 政治哲學,著有《義(yi) 的譜係:中國古代的正義(yi) 與(yu) 公共傳(chuan) 統》《公私辨:曆史衍化與(yu) 現代詮釋》《閑先賢之道》。


 

中國古人有蓋棺論定之說。但在曆史上卻往往有一些大人物,他們(men) 生前既無定評,待蓋棺之後亦無定論;孔子便是這樣的一位大人物。誠如近人柳詒徵所言:“孔子者,中國文化之中心也。無孔子則無中國文化。自孔子以前數千年之文化,賴孔子而傳(chuan) ;自孔子以後數千年之文化,賴孔子而開。”

然而,正是這位在中國文化史上居中心地位的孔夫子,其生前死後,人們(men) 對他的評價(jia) 分歧甚大。當仲尼時,盛讚者有之,譏評者有之,質疑者有之。盛讚者,子貢之“數仞之牆|”、“猶天之不可階”,(《論語•子張》)顏回之“仰之彌高,鑽之彌堅”(《論語•子罕》);譏評者,晨門之“知其不可而為(wei) 之”(《論語•憲問》),桀溺之“與(yu) 其避人,豈若逼世”,荷條丈人之“四體(ti) 不勤,五穀不分”;(《論語•微子》)質疑者,宰予欲改三年之通喪(sang) 是也,(《論語•陽貨》)子貢“欲去告朔之餼羊”(《論語•八佾》)與(yu) “孟可負邪?”(《史記•孔子世家》)是也,率直而好較真的子路對其乃師的行為(wei) 更是屢屢提出質疑,“子見南子,子路不說”(《論語•雍也》)僅(jin) 為(wei) 其中一例。及至仲尼歿後,對其評價(jia) 仍褒貶有加,或揚之上天(中世紀的主流)[1],或抑之入地(近代以降的主流)。

上世紀初,章太炎曾考訂中國曆史上有“三個(ge) 孔子”:[1](P.81)其一,商定曆史之孔子;其二,有從(cong) 事教育之孔子;其三,湛心利祿的“國願”之孔子。[2](p.361-366)正如朱維錚先生所指出的,章氏關(guan) 於(yu) 孔子的論斷對“五四”青年們(men) 的“打孔家店”運動影響甚大;[1](p.82)我們(men) 可以進一步地說,對“五四”詆孔運動有直接影響其餘(yu) 波至今猶烈的是章氏所考訂的第三個(ge) 孔子,即玩弄權術、熱中競進的“國願”孔子。於(yu) 是乎,曆史家之孔子與(yu) 教育家之孔子伴隨著一場近代“中國的文藝複興(xing) ”(胡適語)運動而漸漸被世人有意無意地遺忘,國人但知“國願”之孔子,國朝學界從(cong) 此亦隻對“國願”孔子口誅筆伐。悲夫!昔孔子對“鄉(xiang) 願”疾之入骨,譏之為(wei) “德之賊也”;(《論語•陽貨》)今人複譏孔子為(wei) “國願”也。

欲知孔子果“國願”乎?不能不對其思想學說與(yu) 社會(hui) 實踐作一番考察。毋庸諱言,孔子的思想學說與(yu) 其政治實踐之間頗多抵牾。仲尼所處時代,周室衰微,禮崩樂(le) 壞,權柄下移,“挾天子以令諸侯”者有之,殺父弑君者有之,“陪臣執國命”者有之,僭禮越製者更是層出不窮。孔子向往“天下有道”的周代禮製,當然反對諸侯、大夫僭越稱王,遑論“陪臣執國命”。雖然,孔子仍三番五次欲仕於(yu) 不道君主乃至“亂(luan) 臣賊子”。並且為(wei) 達目的,采取了一些與(yu) 自己所立的道德原則相背離的手段。譬如:孔子欲見用以好色但不好德的衛國君主,竟至走聲名狼藉的南子的後門;而後有“予所否者,天厭之”(《論語•雍也》)之誓。陪臣公山弗擾以費叛魯,孔子欲從(cong) 其召;而後有“如有用我者,其為(wei) 東(dong) 周乎?”(《論語•陽貨》)之辯。陪臣佛胖以中牟叛晉,孔子亦欲從(cong) 其召;而後有“吾豈匏瓜也哉?焉能係而不食?”(《論語•陽貨》)之辯。

孔子臧否人物,似亦持兩(liang) 重標準。孔子批評管仲“器小”、“不知禮”、“焉得儉(jian) ”,(《論語•八佾》)卻又以不輕於(yu) 許人的“仁”來盛讚管仲“如其仁!如其仁!”;而後有“微管仲,吾其被發左衽”(《論語•憲問》)之論。依史遷之見,孔子之所以以管仲為(wei) “器小”,乃是“周道衰微,桓公既賢,而(管仲)不勉之為(wei) 王,乃稱霸哉?”(《史記•管晏列傳(chuan) 》)[2]若果如司馬遷所言,那末,要麽(me) 就是以孔子做夢都想恢複周代禮製的傳(chuan) 統觀點是錯誤的;要麽(me) 即是孔子的政治理想與(yu) 其政治實踐以及由此而來的對政治人物的評價(jia) 之間存在著不一致。熟悉東(dong) 周列國曆史的人都知道,齊桓小白治下的齊國是春秋時代“禮樂(le) 征發自諸侯出”的策源地,[3](p.66)晉文重耳則是“天王狩於(yu) 河陽”的策劃者。無論是從(cong) 孔子自己的評價(jia) 還是太史公的記載都可看出,孔子對齊桓、晉文頗有讚許之意;而據孟子的看法,一部“微言大義(yi) ”的《春秋》記載的也正是“齊桓、晉文之事”。(《孟子•離婁下》)從(cong) 某種程度上講,所謂的“春秋五霸”皆為(wei) “亂(luan) 臣賊子”,而孔子讚揚齊桓、晉文,卻貶斥吳、楚之君,何耶?原因即在於(yu) 前者至少表麵上尊奉時為(wei) “天下共主”的周天子,而後者卻目無天子、僭妄稱王。

如上所述,孔子言、行之間多有抵牾。而且孔子的一些態度也確實會(hui) 讓人與(yu) 湛心利祿的“國願”聯係在一起,比如“君命召,不俟駕行矣。”(《論語•鄉(xiang) 黨(dang) 》)孔子本人又何嚐沒有意識到他的舉(ju) 止態度會(hui) 授人以柄,遭人詬病,故曰:“事君盡禮,人以為(wei) 諂也。”(《論語•八佾》)雖然,吾人仍可為(wei) 之一辯。姑且不論麵對弟子和旁人的質疑,孔子對自己行為(wei) 所發表的一些辯護是否具有正當性與(yu) 合法性;我們(men) 可以知人論世、身臨(lin) 其境般地體(ti) 會(hui) 孔子的苦衷,從(cong) 而對他的一些遭人詬病的行為(wei) 報以同情之理解。孔子一生淑世心切,棲棲遑遑,周遊列國十四栽,席不暇暖,幹七十餘(yu) 君,以沽其道。是時,世卿秉政,賢路壅塞,出身沒落貴族而且是“野和而生”的孔子欲行其道,也隻有通過見用於(yu) 世襲世祿的當政者。然而,孔子雖懷抱理想,急於(yu) 行道救世,時絀時伸;但也絕非毫無原則,與(yu) 時俱變。《論語》和史書(shu) 中記載著許多孔子與(yu) 當政者“道不同,不相為(wei) 謀”(《論語•衛靈公》)的事跡:衛靈公曾問政於(yu) 孔子,孔子崇尚禮製教化,反對無故窮兵黷武,故辭之曰:“俎豆之事,則嚐聞之矣;軍(jun) 旅之事,未之學也”。(《論語•衛靈公》)也是這位好色而不好德的衛靈公“使孔子為(wei) 次乘,招搖市過之”,(《史記•孔子世家》)孔子位於(yu) 閹人之後,恥之,隨去衛。孔子在周遊列國之前,曾在魯國位至大司寇,其任期間,弱小的魯國吏治為(wei) 之一變;並且,在孔子的謀略下,魯國與(yu) 近鄰大國齊國的外交取得了重大勝利,史書(shu) 所記“夾穀之會(hui) ”是也。“魯用孔丘,其勢危齊”,(《史記•孔子世家》)於(yu) 是,齊國施行美人計,“齊人歸女樂(le) ,季桓子受之,三日不朝,孔子行”。(《論語•微子》)而況,孔子雖欲仕於(yu) 亂(luan) 臣賊子公山弗擾和佛胖,然卒不行。

李澤厚在其《論語今讀》中,多次點及“經”(原則性)與(yu) “權”(靈活性)的關(guan) 係;竊以為(wei) 孔子在自己的政治實踐過程中很好地處理了二者之間的關(guan) 係。孔子曾把自己和其他一些“逸民”作了比較,曰,“我則異於(yu) 是,無可無不可。”(《論語•微子》)既以“經”為(wei) 法則,又注重“權”的靈活性,是為(wei) “無可無不可”。孟子亦有言:“可以速則速,可以久則久,可以處則處,可以仕則仕,孔子也”。(《孟子•萬(wan) 章下》)然而,孟子的“聖之時者”,到了“五四”時代的魯迅筆下,卻成了無不帶有嘲諷意味的“摩登聖人”。[3][4](p.78)毫無疑問,孔子的“無可無不可”的處世態度很容易被人濫用,並很可能成為(wei) “鄉(xiang) 願”之流的托詞;但,這能歸咎於(yu) 孔子麽(me) ?

孔子曾盛讚“中庸之為(wei) 德也,其至矣乎!”(《論語•雍也》)近代學者多以“中庸”與(yu) “鄉(xiang) 願”並“國願”等同,章太炎《論諸子學》雲(yun) :“所謂中庸者,實無異於(yu) 鄉(xiang) 願”,又“所謂中庸者,是國願也,有甚於(yu) 鄉(xiang) 願者也。”[2](p.365)後人有詳加發揮者:“‘子溫而厲,威而不猛’,認為(wei) ‘人而不仁,疾之已甚,亂(luan) 也’,是他待人的中庸;‘子釣而不綱,弋不射宿’,是他對物的中庸;‘季文子三思而後行,子聞之曰:‘再,斯可矣’,是他做事的中庸;‘見危授命’與(yu) ‘危邦不入’,是他處理生死的中庸;‘師也過,商也不及’,是他評價(jia) 人物的中庸;‘樂(le) 而不淫,哀而不傷(shang) ’,是他審美的中庸;‘敬鬼神而遠之’,是他對待鬼神的中庸;‘周而不比’、‘和而不同’,是他交友之道的中庸;既要‘親(qin) 親(qin) ’,又要‘尚賢’,是他選用人才的中庸;‘禮之用,和為(wei) 貴’,是他治國之道的中庸,等等。”[3](p.115—116)

這段精彩的文字可謂對孔子的中庸之道作了準確、全麵而凝練的概括;惟作者以為(wei) 孔子的中庸之道“無非是處世圓滑的表現”,[3](p.116)言下之意,即孔子本人就是毫無原則的閹然媚於(yu) 世者的“鄉(xiang) 願”,則吾人不敢苟同也。姑且不說孔子本人對鄉(xiang) 願之流“疾之已甚”;孔子喜與(yu) 中行之人交朋友,即便找不到中行之人,也不願和同乎流俗,合乎汙世”的鄉(xiang) 願結交,而寧可與(yu) 狂、狷之類性情中人為(wei) 伍。孔子時時警惕身邊眾(zhong) 皆悅之的好好先生,而“必察焉”。(《論語•衛靈公》)又,孔子有言:“唯仁者能好人,能惡人。”(《論語•裏仁》)這些都充分證明著孔子明察秋毫、愛憎分明而遠非老於(yu) 世故、練達人情的處世態度。如今,孔子所提倡的中庸之道,經過人類曆史實踐的檢驗,早已化約為(wei) 人們(men) 廣泛接受的成語,從(cong) 而成為(wei) 人們(men) 生活實踐中的準則,如“和而不同”、“過猶不及”、“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等等;再如在大自然遭到嚴(yan) 重破壞的今天,人們(men) 重倡人與(yu) 自然和諧相處,孔子的“釣而不綱、弋不射宿”的原則與(yu) “竭澤而漁”、“殺雞取卵”的態度就形成了鮮明的反照。此外,我們(men) 也知道,古希臘思想的集大成者亞(ya) 裏斯多德也很是提倡中庸之道(the Mean),這隻需看看亞(ya) 氏的《尼各馬可倫(lun) 理學》就可得知。概言之,“中庸”與(yu) “鄉(xiang) 願”之間實際上存在著本質的區別。

清代學者有“治經若剝筍”之說,德國社會(hui) 學家馬克斯•韋伯有“祛魅化”之論。近代以降至今,國朝學界對孔子的主流看法持否定和貶損態度,原因之一即在於(yu) 他們(men) 認準孔子為(wei) “鄉(xiang) 願”乃至“國願”。不可否認,這些學者層層剝除掉中國中世紀統治者附加給孔子的眾(zhong) 多華麗(li) 頭銜,祛除了中世紀附加給孔子的巨大幻魅,欲還孔子以本真之麵目。如果說“矯枉”難免“過正”,那麽(me) ,當學者們(men) 這樣做的同時是不是也在“妖魔化”孔子呢?                              

甲申 端午(正值猴年馬月)

參考文獻:

[1]朱維錚:壺裏春秋[M],上海文藝出版社,2002年。

[2]章太炎:論諸子學[M],見朱維錚、薑義(yi) 華編注:章太炎選集[M],上海人民出版社,1981年。

[3]蔡尚思:孔子思想體(ti) 係[M],上海人民出版社,1982年。

[4]魯迅:在現代中國的孔夫子[Z],且介亭雜文二集[M],人民文學出版社,195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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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茲(zi) 從(cong) 朱維錚先生用“中世紀”代替不甚恰當的“封建社會(hui) 時期”,來指稱從(cong) 西漢帝國罷黜百家、獨尊儒術到清朝末年廢出科舉(ju) 製度這一段曆史。

[2] 括號中的“管仲”為(wei) 筆者所加。

[3] 魯迅對孔子的態度無不帶有詼諧嘲諷之意,除了這兒(er) 提到的《在現代中國的孔夫子》等雜文外,看看他的《故事新編•出關(guan) 》,就更加明顯。然而如上文所提到的,魯迅等“五四”一代人詆孔情緒乃受章太炎的影響,魯迅在《且介亭雜文末編•〈出關(guan) 〉的“關(guan) 》中就說:“老子的西出函穀,為(wei) 了孔子的幾句話,並非我的發現或創見,是三十年前,在東(dong) 京從(cong) 太炎先生口頭聽來的,後來他寫(xie) 在《諸子學略說》(即《論諸子學》)中”。


作者惠賜儒家中國網站(www.biodynamic-foods.com)發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