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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亦作者簡介:曾亦,男,西元一九六九年生,湖南新化人,複旦大學哲學博士。曾任職於(yu) 複旦大學社會(hui) 學係,現任同濟大學人文學院哲學係教授,經學研究所所長,兼任複旦大學儒學文化研究中心副主任,思想史研究中心研究員、上海儒學研究會(hui) 副會(hui) 長。著有《本體(ti) 與(yu) 工夫—湖湘學派研究》《共和與(yu) 君主—康有為(wei) 晚期政治思想研究》《春秋公羊學史》《儒家倫(lun) 理與(yu) 中國社會(hui) 》,主編《何謂普世?誰之價(jia) 值?》等。 |
《春秋》《禮運》與(yu) 康有為(wei) 之三世說之形成
作者:曾亦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
選自作者所著《共和與(yu) 君主——康有為(wei) 晚期政治思想研究》,上海人民出版社2010年版。

劭公以《春秋》之義(yi) 有三科九旨,而南海獨重三世說,謂“其科指所明,在張三世”[1]。其《禮運注》序自述其學術之變雲(yun) :
予小子六歲而受經,十二歲而盡讀周世孔氏之遺文,乃受經說及宋儒先之言,二十七歲而盡讀漢、魏、六朝、唐、宋、明及國朝人傳(chuan) 注考據義(yi) 理之說。……始循宋人之途轍……既悟孔子不如是拘且隘也;繼遵漢人之門徑……既悟其不如是之碎且亂(luan) 也。……乃離經之繁而求之史。……既乃去古學之偽(wei) ,而求之今文學……而得《易》之陰陽之變,《春秋》三世之義(yi) 。曰:孔子之道大,雖不可盡見,而庶幾窺其藩矣。……乃盡舍傳(chuan) 說,而求之經文。讀至《禮運》,乃浩然而歎曰:孔子三世之變,大道之真,在是矣。大同、小康之道,發之明而別之精,古今進化之故,神聖憫世之深,在是矣。[2]
可見,南海蓋由《易》之陰陽之變、《春秋》三世之義(yi) 而窺孔子之道,其後又結合《禮運》大同、小康之道,而發三世進化之說。其有契於(yu) 西方之進化論,蓋以此焉。因此,至光緒二十八年(1902)間,《禮運注》與(yu) 《大同書(shu) 》的成書(shu) ,意味著南海三世學說的最終完成。
據南海《自編年譜》,光緒六年(1880),南海時23歲,治公羊學,著《何氏糾繆》。十四年(1888),南海31歲,“發古文經之偽(wei) ,明今學之正”,此後,南海才開始其自述的“得《易》之陰陽之變,《春秋》三世之義(yi) ”。若就《春秋》三世說而論,則其大同思想始於(yu) 光緒十四年,甚至更早。其後,南海講學長興(xing) 時,已不甚尊《論語》,蓋以“《論語》為(wei) 後世語錄之類,不盡可據”,而“《易》為(wei) 孔子自著之書(shu) ,尤以為(wei) 宗”,“惟《易》明窮、變、通、久之理,求孔子經世之學,亦以《易》為(wei) 歸焉”。至其撰《桂學答問》(1894),乃一以《春秋》為(wei) 主,“孔子雖有六經,而大道萃於(yu) 《春秋》。若學孔子而不學《春秋》,是欲其入而閉之門也”,“孔子所以為(wei) 聖人,以其改製。……《春秋》所以宜獨尊者,為(wei) 孔子改製之跡在也。《公羊》《繁露》所以宜專(zhuan) 信者,為(wei) 孔子改製之說在也。能通《春秋》之製,則六經之說莫不同條而共貫,而孔子之大道可明矣”。[3]
戊戌後,南海成《春秋筆削大義(yi) 微言考》《孟子微》諸書(shu) ,始尊子遊《禮運》,其後,《論語注》《大學注》及《禮運注》更是以《禮運》為(wei) 旨歸,蓋以其能明大同理想故也。[4]
不過,南海之大同思想似別有淵源。又據《自編年譜》,光緒十年(1884),始“演大同之義(yi) ”。十一年,“手定大同之製,名曰《人類公理》”。十二年,“作《公理書(shu) 》,依幾何為(wei) 之者”。顯然,此處提到的《人類公理》或《公理書(shu) 》即《實理公法全書(shu) 》,不獨其形式來自西書(shu) ,至其內(nei) 容,亦不能不受西書(shu) 之影響。
關(guan) 於(yu) 《實理公法》與(yu) 《大同書(shu) 》的關(guan) 係,蕭公權認為(wei) ,《實理公法》預告了《大同書(shu) 》,隻不過前者采取個(ge) 人主義(yi) 觀點,即譴責一切違反個(ge) 人欲望的製度,後者則可稱為(wei) 社會(hui) 主義(yi) 或共產(chan) 主義(yi) 的思想。[5]其後,梁啟超在《大同書(shu) 》題辭腳注中說道:“辛醜(chou) 、壬寅(1901—1902)避地印度,乃著為(wei) 成書(shu) ”。此為(wei) 《大同書(shu) 》的最後成書(shu) 時間。[6]
然據《大同書(shu) 》題辭、《大同書(shu) 》甲部《入世界觀眾(zhong) 苦·緒言》,南海皆明言1884年撰《大同書(shu) 》。其弟子陸乃翔、陸敦騤亦謂“蓋自二十七歲悟道,即創《大同書(shu) 》,依幾何法撰《人類公理》”[7]。
此外,早於(yu) 南海的改良派人物胡禮垣,亦頗有大同思想。不過,其來源甚是複雜,包括回教、佛教與(yu) 基督教,且深受時代之影響,譬如對西方列強的不滿。正因如此,胡氏與(yu) 南海一樣,皆對達爾文“優(you) 勝劣汰”的理論進行了批評。[8]
南海早年頗受公羊學之影響。1885年,南海撰成《教學通義(yi) 》一書(shu) ,後來南海定《萬(wan) 木草堂叢(cong) 書(shu) 目錄》,雖以此書(shu) 為(wei) “少作”,然其中謂“諸經皆出於(yu) 周公,惟《春秋》獨為(wei) 孔子所作,欲窺孔子之學者,必於(yu) 《春秋》”,又謂孔子丁春秋之末造,其作《春秋》,實欲藉以改製也,且區別宋儒徒尊孔子之道德,而謂尊孔尚有尊孔子製度之義(yi) 。[9]凡此觀點,蓋深得公羊家言,實貫串南海學術之始終焉。
南海在此書(shu) 《春秋》篇中借公羊“三世說”,斷中國自晉以來之曆史為(wei) 如下三世:
自晉至六朝為(wei) 一世,其大臣專(zhuan) 權,世臣在位,猶有晉六卿、魯三家之遺風,其甚者則為(wei) 田常、趙無恤、魏䓨矣。
自唐至宋為(wei) 一世,盡行《春秋》譏世卿之學,朝寡世臣,陰陽分,嫡庶辨,君臣定,篡弑寡,然大臣猶有專(zhuan) 權者。
自明至本朝,天子當陽,絕出於(yu) 上,百官靖共聽命於(yu) 下,普天率土,一命之微,一錢之小,皆決(jue) 於(yu) 天子。自人士束發入學,至位公卿,未嚐有幾微暗於(yu) 之念動於(yu) 中,故五百年中,無人臣叛逆之事。自親(qin) 王、大臣不能以怒妄殺一人,以喜妄予一官。士人雖不能通九職、六藝之學,而鹹以激厲氣節忠君愛國為(wei) 上,而恥於(yu) 翼奸亂(luan) ,附權門。自非夷狄盜賊之患,民老死不見兵革,不知力役,耕田鑿井,長子抱孫,鹹得保首領於(yu) 牖下。士大夫取科第就位列,非有作奸犯科之事,皆能酣嬉於(yu) 衣冠,以沒其世。綜計國朝三百年中,惟有三亂(luan) 。康熙時曰三藩,嘉慶時曰教匪,鹹豐(feng) 時曰發逆。自爾之外,天下塞晏。仰視《春秋》,二百年中,弑君亡國,士大夫失家被戮,列國交伐,庶民死於(yu) 征役之事,歲歲踵接,不可勝數,其治亂(luan) 憂樂(le) 相去萬(wan) 裏。此皆《春秋》所致,孔子之功所遺貽也。[10]
觀乎此時南海三世之說,蓋以“道名分,辨上下”為(wei) 大義(yi) ,是其猶主君主專(zhuan) 製也。故南海謂終清世三百年,君臣分定,絕少叛逆之事,得稱太平,“天下塞晏”,宜乎章氏譏南海之媚滿也。南海又謂“自漢以後,《春秋》日明,君日尊,臣日卑”,此《春秋》所以“顯孔子之功”也,遂至明清兩(liang) 朝,君尤尊,臣尤卑。[11]今日學者莫不持此種觀點,其不同者,蓋南海以君主專(zhuan) 製得致太平,而今人以為(wei) 適足肇衰亂(luan) 也。
其後,南海據《春秋》以論三世之義(yi) 。南海曰:
世有三重:有亂(luan) 世中之升平、太平,有太平中之升平、據亂(luan) 。……《春秋》之義(yi) ,有據亂(luan) 世,升平世,太平世。[12]
又曰:
《春秋》之作,何為(wei) 也?鄭玄謂“大經《春秋》”,大經,猶大憲章也。緯稱“孔子製法”,所謂憲法也。孔子,聖之時者也,知世運之變而與(yu) 時推遷,以周世用,故為(wei) 當時據亂(luan) 世而作憲法。既備矣,更預製將來,為(wei) 修正憲法之用,則通三統焉。孔子又為(wei) 進化之道,而與(yu) 時升進,以應時宜,故又備升平、太平之憲,以待將來大同之世修正憲法之時有所推行。各國之為(wei) 憲法,限於(yu) 一國及一時,《春秋》之為(wei) 憲法,則及於(yu) 天下與(yu) 後世。[13]
又曰:
漢世廷臣引《春秋》之義(yi) ,奉為(wei) 憲法實行之,此皆成文憲法也,公、穀寫(xie) 傳(chuan) 之,在孔門名為(wei) 大義(yi) ,皆治據亂(luan) 世之憲法也。但孔子以匹夫製憲法,貶天子,刺諸侯,不能著之書(shu) ,而口授弟子,師師相傳(chuan) ,以待後世,故藉口說以傳(chuan) 。今董仲舒、何休之傳(chuan) 口說,所謂不成文憲法也,在孔門謂之微言,則多為(wei) 升平世、太平世之憲法焉。今舉(ju) 國言共和,人士皆口孔子升平、太平之義(yi) 。然是義(yi) 也,不著於(yu) 群經,惟著於(yu) 《春秋》;其於(yu) 《春秋》也,又不見於(yu) 經傳(chuan) ,惟見於(yu) 董、何之口說。若不信《公羊》,不信董、何為(wei) 傳(chuan) 七十子後學師師相傳(chuan) 之口說,則何依焉而妄傳(chuan) 述乎?且夫升平、太平之義(yi) 不著,則二千年皆據亂(luan) 之說,宜近人之疑攻孔子也。然則孔子之道,何以通於(yu) 新世,行於(yu) 大地乎?若不信此篇,則孔子之道將墜於(yu) 地。[14]
南海以《春秋》為(wei) 憲法,且通於(yu) 據亂(luan) 、升平、太平三世也。又以《公》《穀》為(wei) 據亂(luan) 世之憲法,而董、何傳(chuan) 口說,得聖人微言,猶不成文憲法,實施諸升平、太平世也。
此外,南海對三世的描述亦借鑒了佛教的一些說法,“一世之中可分三世,三世可推為(wei) 九世,九世可推為(wei) 八十一世,八十一世可推為(wei) 千萬(wan) 世,為(wei) 無量世。太平大同之後,其進化尚多,其分等亦繁,豈止百世哉?”[15]“每世之中,又有三世焉。則據亂(luan) 亦有亂(luan) 世之升平、太平焉,太平世之始,亦有其據亂(luan) 、升平之別。每小三世中,又有三世焉。於(yu) 大三世中,又有三世焉。故三世而三重之,為(wei) 九世。九世而三重之,為(wei) 八十一世。展轉三重,可至無量數,以待世運之變,而為(wei) 進化之法。此孔子製作所以大也。”[16]
南海又將《春秋》三世之說與(yu) 《禮運》大同、小康之說結合起來:
《春秋》三世之法,與(yu) 《禮運》小康、大同之義(yi) 同,真孔子學之骨髓也。孔子當亂(luan) 世之時,故為(wei) 據亂(luan) 、小康之製多,於(yu) 大同太平則曰:丘未之逮也,而有誌焉。可見孔子之誌,實在大同太平,其據亂(luan) 、小康之製不得已耳。[17]
又曰:
《禮運》記孔子發大同小康之義(yi) ,大同即平世也,小康即亂(luan) 世也。……孔子托堯、舜為(wei) 民主大同之世,故以禹、稷為(wei) 平世,以禹、湯、文、武、周公為(wei) 小康君主之世,故以顏子為(wei) 亂(luan) 世者,通其意,不必泥也。[18]
又曰:
三世為(wei) 孔子非常大義(yi) ,托之《春秋》以明之。所傳(chuan) 聞世為(wei) 據亂(luan) ,所聞世托升平,所見世托太平。亂(luan) 世者,文教未明也。升平者,漸有文教,小康也。太平者,大同之世,遠近大小如一,文教全備也。大義(yi) 多屬小康,微言多屬太平。為(wei) 孔子學,當分二類,乃可得之。此為(wei) 《春秋》第一大義(yi) 。[19]
孔子生當亂(luan) 世,其作《春秋》,乃據亂(luan) 而撥之,故多為(wei) 據亂(luan) 、小康之製,至於(yu) 太平大同之道,則微言之,且常托於(yu) 堯、舜而已。
南海又將三世與(yu) 三統糅合為(wei) 說:
孔子創義(yi) ,皆有三數以待變通。醫者製方,猶能預製數方以待病之變,聖人是大醫王而不能乎?三統、三世皆孔子絕大之義(yi) ,每一世中皆有三統。此三統者,小康之時,升平之世也。太平之世別有三統,此篇略說,其詳不可得聞也。……惟董子乃盡聞三統,所謂孔子之文傳(chuan) 之仲舒也。[20]
神明聖王孔子早慮之憂之,故立三統、三世之法,據亂(luan) 之後,易以升平、太平,小康之後,進以大同。[21]
《春秋》本據魯而言三世,通夏、殷、周而言三統,統大而世小,今南海以一世之中而有三統,則世大而統小。南海此論實不同於(yu) 《公羊》舊說也。
《春秋》據哀錄隱,分二百四十二年為(wei) 三世,又以當高、曾、祖、禰之不同,乃有三世之異辭,因斯以生義(yi) 法也。至南海,乃雜以《禮運》之說,則以整個(ge) 人類曆史當三世,甚至以西方當小康、大同之世。此實南海絕大之創獲,非《公羊》舊義(yi) 所能籓籬也。葉德輝極詆此種做法,謂《春秋》與(yu) 《禮運》相比附為(wei) 不倫(lun) ,“《禮運》一篇,言世運之轉環大同之世,盜賊不作,是以外戶不閉,無一語及《春秋》,更無一語及夷夏,聖人望治之意,六經皆可會(hui) 通,斷不能武斷小康為(wei) 升平、大同為(wei) 太平”[22]。然錢穆論南海之並尊《春秋》與(yu) 《禮運》曰:“明白言之,苟非《禮運》,則孔教嫌於(yu) 為(wei) 專(zhuan) 製;苟非《春秋》,則孔教嫌於(yu) 無共和。”[23]此說可謂知言。
因此,南海的三世說帶有強烈的進化論色彩。南海曰:
《春秋》要旨分三科:據亂(luan) 世,升平世,太平世,以為(wei) 進化,《公羊》最明。[24]
又曰:
孔子道主進化,不主泥古,道主維新,不主守舊,時時進化,故時時維新。[25]
又曰:
治法進化,由君主而及民主。文王為(wei) 君主之聖,堯、舜為(wei) 民主之聖。《春秋》始於(yu) 據亂(luan) 立君主,中於(yu) 升平為(wei) 立憲君民共主,終於(yu) 太平為(wei) 民主。故《春秋》始言文王,終道堯、舜也。[26]
又曰:
亂(luan) 世、升平世、太平世,皆有時命運遇,不能強致,大義(yi) 則專(zhuan) 為(wei) 國民。若其因時選革,或民主,或君主,或君民共主,迭為(wei) 變遷,皆必有之義(yi) ,而不能少者也。即如今大地中,三法並存,大約據亂(luan) 世尚君主,升平世尚君民共主,太平世尚民主矣。[27]
公羊家以所傳(chuan) 聞、所聞與(yu) 所見為(wei) 三世,又以衰亂(luan) 、升平與(yu) 太平配之,以為(wei) “世愈亂(luan) 而文愈治”,則三世說本身即有進化論色彩,章太炎謂“世儒或喜言三世,以明進化”[28],蓋以此焉。是以梁啟超稱南海之學術為(wei) “進化派哲學”:
先生之哲學,進化派哲學也。中國數千年學術之大體(ti) ,大抵皆取保守主義(yi) ,以為(wei) 文明世界在於(yu) 古時,日趨而日下;先生獨發明《春秋》三世之義(yi) ,以為(wei) 文明世界在於(yu) 他日,日進而日盛。蓋中國自創意言進化學者,以此為(wei) 嚆矢焉。……孟子言天下之生久矣,一治一亂(luan) ,其說主於(yu) 循環;《春秋》言據亂(luan) 、升平、太平,其說主於(yu) 進化。……又言中國數千年政治雖不進化,而社會(hui) 甚進化。政治不進化者,專(zhuan) 製政體(ti) 為(wei) 之梗也;社會(hui) 進化者,政府之幹涉少而人民自由發達也。先生於(yu) 是推進化之運,以為(wei) 必有極樂(le) 世界在於(yu) 他日,而思想所極,遂衍為(wei) 大同學說。[29]
蓋梁氏謂由《春秋》而言進化之說,實南海之創獲也。至於(yu) 後人言進化,雖以南海為(wei) 嚆矢,然於(yu) 古書(shu) 皆無所考,而盡據西人之學為(wei) 論矣。
其實,南海由《春秋》三世說而明進化之旨,亦與(yu) 西學的影響有關(guan) ,尤其受到嚴(yan) 複所譯《天演論》的影響。[30]光緒二十二年,嚴(yan) 複譯成托馬斯·赫胥黎的《演化與(yu) 倫(lun) 理》,二十四年,此書(shu) 以《天演論》出版,而《大同書(shu) 》至二十八年始完成。梁啟超曾有緣讀到付梓前的譯稿,並讓南海先睹為(wei) 快。[31]
不過,南海雖讚同進化論,但對達爾文主義(yi) 進行了批評。南海曰:
近自天演之說鳴,競爭(zheng) 之義(yi) 視為(wei) 至理,故國與(yu) 國陳兵相視,以吞滅為(wei) 固然;人與(yu) 人機詐相陷,以欺淩為(wei) 得計。百事萬(wan) 業(ye) ,皆祖競爭(zheng) ,以才智由競爭(zheng) 而後進,器藝由競爭(zheng) 而後精,以為(wei) 優(you) 勝劣敗乃天則之自然,而生計商業(ye) 之中尤以競爭(zheng) 為(wei) 大義(yi) 。此一端之說耳,豈徒壞人心術,又複傾(qing) 人身家,豈知裁成天道,輔相天宜者哉![32]
其妄謬而一知半解如達爾文者,則創天演之說,以為(wei) 天之使然,導人以競爭(zheng) 為(wei) 大義(yi) ,於(yu) 是競爭(zheng) 為(wei) 古今世界公共之至惡物者,遂揭日月而行,賢者皆奉之而不恥,於(yu) 是全地莽莽,皆為(wei) 鐵血,此其大罪過於(yu) 洪水甚矣。[33]
太平之世,農(nong) 、工、商一切出於(yu) 公政府,絕無競爭(zheng) ,性根皆平。夫物以競爭(zheng) 而進上,不爭(zheng) 則將苟且而退化,如中國一統之世。[34]
蓋南海以均平為(wei) 通三世之法,物競天擇作為(wei) 自然之狀態,乃亂(luan) 世之法則,至於(yu) 聖人,則當立法而平均之,而使人類臻於(yu) 太平世。[35]
公羊家素以古今論三世之義(yi) ,然南海尚有一說:
以古今之世言之,有據亂(luan) 、升平、太平之殊,不可少易。而以大地之世言之,則亦有撥亂(luan) 、升平、太平之殊,而不可去一也。即以今世推之,中國之苗、瑤、侗、僮,南洋之巫來由吉寧人,非洲之黑人,美洲之煙剪人,今據亂(luan) 世之據亂(luan) 矣。印度、土耳其、波斯頗有禮教政治,可謂據亂(luan) 之升平矣。若美國之人人自主,可謂據亂(luan) 之太平矣。[36]
每變一世,則愈進於(yu) 仁;仁必去其抑壓之力,令人人自立而平等,故曰升平。至太平,則人人平等,人人自立,遠近大小若一,仁之至也。此如土耳其、波斯、印度,則日教以西歐之法度,漸支其生民之壓力,而升之於(yu) 平。而美國之文明已至升平者,亦當日求進化,乃能至太平也。此三世者同時並見,則如苗、瑤、番、黎、非洲黑人為(wei) 據亂(luan) 之亂(luan) 世,土耳其、波斯、印度為(wei) 據亂(luan) 之升平,而美國已至據亂(luan) 之太平。故一世中有三世焉。將來人種既合,地球既一,終有未盡進化之人種,故至太平世,亦有太平世之據亂(luan) 、太平世之太平焉。故三世可重為(wei) 九世。……由九世可變通之至八十一世,由八十一世可推至無量數不可思議之世。[37]
如中國之中,有苗、瑤、番、黎,為(wei) 據亂(luan) 之據亂(luan) ;蒙古、西藏、青海,為(wei) 據亂(luan) 之升平;內(nei) 地行省,為(wei) 據亂(luan) 之太平。[38]
世界諸文明因進化程度不同,則一時大地之中,可並見三世。故當晚清之世,中國尚處於(yu) 據亂(luan) 世,而西方已進乎升平、太平世矣。此種三世說實南海之創獲,其關(guan) 於(yu) 變法之種種主張,即以此種三世說為(wei) 依據也。
注釋
[1] 康有為(wei) :《春秋筆削大義(yi) 微言考》自序,《全集》第六,第3頁。
[2] 康有為(wei) :《禮運注》序,《全集》第五,第553頁。
[3] 康有為(wei) :《桂學答問》,《全集》第二,第18頁。
[4] 蕭公權認為(wei) ,南海之儒學曆程分為(wei) 三個(ge) 階段,“第一階段自他幼年開始到大約光緒九年當他從(cong) 古典轉治漢學止,他大致順從(cong) 傳(chuan) 統。第二階段大約始於(yu) 光緒十四年,他叛離傳(chuan) 統,重返古典,歧視古文經以為(wei) 偽(wei) ,以公羊《春秋》作重心的今文經為(wei) 真。第三階段大約始於(yu) 光緒十八年,到光緒廿八年結合《春秋》三世說與(yu) 《禮運》大同升平說為(wei) 其社會(hui) 哲學指標止,他從(cong) 事全麵性的研治儒家經典”。(蕭公權:《近代中國與(yu) 新世界:康有為(wei) 變法與(yu) 大同思想研究》,第49頁)
[5] 參見蕭公權:《近代中國與(yu) 新世界:康有為(wei) 變法與(yu) 大同思想研究》,第386頁。
[6] 汪榮祖認為(wei) ,《大同書(shu) 》可能早在1896年即已脫稿。錢穆以為(wei) ,1895年南海尚未言《禮運》大同之說,而1897年譚氏之《仁學》不過偶及大同、小康而已,故推知稍早之乙未時康門不過稍稍言及大同而已。(參見錢穆:《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第775、776頁)
[7] 陸乃翔、陸敦騤:《南海先生傳(chuan) 》,《全集》第十二,附錄二,第444頁。湯誌鈞力辯此說不確,以為(wei) 《大同書(shu) 》係1901—1902年間所撰,然至後來遊歐時猶有增補。(參見湯誌鈞:《改良與(yu) 革命的中國情懷——康有為(wei) 與(yu) 章太炎》,第93—110頁。又參見湯誌鈞:《論〈大同書(shu) 〉的成書(shu) 年代》《〈大同書(shu) 〉手稿及其成書(shu) 年代》,載《康有為(wei) 與(yu) 戊戌變法》,中華書(shu) 局,1984年,第108—133頁)
[8] 參見汪榮祖:《晚清變法思想論叢(cong) 》,第171—188頁。又據日本學者浦邊正信的研究,南海大同思想雖來自儒家,但其理論基礎則是大乘佛教,並引其“孔教乃佛法之華嚴(yan) 宗也,眾(zhong) 生皆成佛”一語以證之。(同上,第179頁)
[9] 參見康有為(wei) :《教學通義(yi) 》,《全集》第一,第39頁。康梁變法失敗,遂使經學湮為(wei) 墓墟,不複有現實意義(yi) ,止為(wei) 故紙學問而已。是以經學不講,乃有經學史一科,今之號為(wei) 治經學者,不過務此等學問而已。其後,梁漱溟、熊十力等複興(xing) 儒學,不過“接著宋明儒講”而已,以為(wei) 儒學能有裨於(yu) 當世,止在其心性修養(yang) 而已。然儒學飄零於(yu) 海外,不絕而若線,現代新儒家為(wei) 功甚巨焉。雖然,其學甚偏,不過得儒學一端而已,致儒學遠不足以抗衡西學,其功過實當兩(liang) 分視之。今人蔣慶以漢儒主政治儒學,宋儒主心性儒學,則儒學由偏安之勢而漸複昔日河山之舊矣,如是方得儒學之全體(ti) 。其說雖本乎南海,然發於(yu) 此時,頗收振聾發聵之效焉。
[10] 康有為(wei) :《教學通義(yi) 》,《全集》第一,第40頁。
[11] 參見康有為(wei) :《教學通義(yi) 》,《全集》第一,第40頁。
[12] 康有為(wei) :《論語注》卷2,《全集》第六,第393頁。
[13] 康有為(wei) :《刊布春秋筆削大義(yi) 微言考題詞》。
[14] 康有為(wei) :《刊布春秋筆削大義(yi) 微言考題詞》。
[15] 康有為(wei) :《論語注》卷2,《全集》第六,第393頁。
[16] 康有為(wei) :《中庸注》,《全集》第五,第387頁。
[17] 康有為(wei) :《春秋筆削大義(yi) 微言考》卷1,《全集》第六,第18頁。
[18] 康有為(wei) :《孟子微》卷1,《全集》第五,第422頁。
[19] 康有為(wei) :《春秋董氏學》卷2,《全集》第二,第324頁。
[20] 康有為(wei) :《春秋董氏學》卷5,《全集》第二,第370頁。
[21] 康有為(wei) :《大同書(shu) 》第1,《全集》第七,第6頁。
[22] 葉德輝:《葉吏部與(yu) 段伯猷茂才書(shu) 》,《翼教叢(cong) 編》,卷六。
[23] 錢穆:《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下冊(ce) ,第779頁。
[24] 康有為(wei) :《孟子微》卷1,《全集》第五,第421頁。
[25] 康有為(wei) :《孟子微》卷4,《全集》第五,第455頁。
[26] 康有為(wei) :《春秋筆削大義(yi) 微言考》卷11,《全集》第六,第310頁。
[27] 康有為(wei) :《孟子微》卷4,《全集》第五,第464頁。
[28] 章太炎:《檢論·尊史》。
[29] 梁啟超:《南海康先生傳(chuan) 》,《全集》第十二,附錄一,第430頁。
[30] 南海三世進化的曆史觀,到底來自公羊家,還是來自西方的進化論,頗有異說。臧世俊認為(wei) ,南海之前已翻譯出版了一些西學書(shu) 籍,如《談天》《地學淺釋》《格致匯編》及《地學指略》等,其中敘述了地質和古生物的演進,包含了進化論的思想。其後南海在上海大購西學書(shu) 籍,並將《談天》與(yu) 《地學淺釋》介紹給他的學生,可見,西方進化論在早期南海學說的形成中的影響是顯見的。(參見臧世俊:《康有為(wei) 大同思想研究》,第21—24頁)董士偉(wei) 亦認為(wei) ,早在1886年前後,康有為(wei) 在西學的啟發下,開始形成較係統的進化論曆史觀,四年後,南海才從(cong) 廖平那裏接受了公羊家的基本學說。因此,其進化史觀應該來自西學,而非公羊學。(董士偉(wei) :《康有為(wei) 評傳(chuan) 》,第26-34頁)他認為(wei) ,廖、康之間的會(hui) 晤,使康氏找到了公羊學來“合法”地表達其思想,換言之,公羊學的三世說僅(jin) 僅(jin) 給康氏早已萌發出來的變革思想“合乎國情能見諒於(yu) 士大夫的表達思想主張的形式”(同上,第49頁),“利用今文經學論證經典為(wei) 偽(wei) 經,以達到否定現存秩序合法性的目的,似乎是一種‘正統‘而又最簡明的革新之路”(同上,第51頁)。不過,這種看法未必妥當。因為(wei) 康氏接觸公羊理論要更早,這從(cong) 1880年撰成《何氏糾繆》並焚燒之的舉(ju) 動來看,他對公羊學已有了解,與(yu) 廖平的影響無關(guan) 。廖平學術次變中的《知聖》與(yu) 《辟劉》兩(liang) 篇,突出地強調了公羊學的某些方麵,其中蘊涵的巨大政治意義(yi) 迅速為(wei) 南海所掌握,由此可能影響到康氏對公羊理論的重新思考及進一步闡發。
丁亞(ya) 傑則據《教學通義(yi) 》,以為(wei) “康有為(wei) 此時以今學為(wei) 主,但又徘徊於(yu) 今古之間,廖平尊今抑古,導引康有為(wei) 完全以今學為(wei) 主,康有為(wei) 深諱其事,可能就在此。《教學通義(yi) 》已略具日後思想規模,以廖有為(wei) 鈔襲廖平,未免過其言”。(丁亞(ya) 傑:《清末民初公羊學研究——皮錫瑞、廖平、康有為(wei) 》,第202頁)誠若此說,廖平謂南海“倚馬成書(shu) ,真絕倫(lun) 也”之譏,則未必也。
[31] 梁啟超:《與(yu) 嚴(yan) 又陵先生書(shu) 》,《飲冰室文集》之一。
[32] 康有為(wei) :《大同書(shu) 》第5,《全集》第七,第155頁。其後,他在《孟子微》中重複了他反達爾文主義(yi) 的觀點。
[33] 康有為(wei) :《大同書(shu) 》第7,《全集》第七,第183頁。
[34] 康有為(wei) :《大同書(shu) 》第7,《全集》第七,第174頁。
[35] 參見康有為(wei) :《孟子微》卷1,《全集》第五,第420頁。其時,頗有人攻進化論之有害道德,如方南崗《予之國民道德救濟策》雲(yun) :“今日歐美釀成慘酷之現象,其禍駸駸及於(yu) 中國者,斯賓塞爾與(yu) 赫胥黎之徒作之俑也。夫人道所以異於(yu) 獸(shou) 道者,以人有仁愛之性,而又知所以葆貴之。今赫胥黎之徒,盡反仁愛之觀念,創為(wei) 物競天擇、優(you) 勝劣敗之說,率人相食,視慘酷為(wei) 訓彝。自功利之說興(xing) ,而人道幾乎息矣。吾國少年喜新之士,一聞斯賓塞爾、赫胥黎之說,既詫為(wei) 創聞,謀祿者更為(wei) 之揚波激流,變本加厲,國民道德益不堪問矣。”(《民國經世文編》冊(ce) 八,第5213、5214頁)
不過,梁啟超此時並不同意乃師的看法,其撰《天演學初祖達爾文之學說及其略傳(chuan) 》中,認為(wei) “物競天擇適者生存之理”是普遍適用的,指出“競爭(zheng) 進化”將完全支配20世紀。(《飲冰室文集》之五)後來,大約二十年後,梁氏又回到了乃師的立場,“此次歐洲大戰幾乎毀滅了人類文明,雖然原因很多,但須指出達爾文進化論有相當大的影響”(梁啟超:《老子哲學》,《飲冰室文集》之六三),看來,第一次世界大戰動搖了他對西方文明的信念,甚至以為(wei) 西方猶處於(yu) 據亂(luan) 世而已。(康有為(wei) :《第一次歐戰後與(yu) 某執政書(shu) 》,1919年1月,《全集》第十一,第102頁)稍早的胡禮垣在闡述其大同思想時,亦出乎對歐洲政治現實的不滿,“異日者,共進大同,鹹登至治,幹弋悉化,畛域胥融”,(胡禮垣:《胡翼南先生全集》,冊(ce) 十一,卷50)歐戰後,胡氏相信各國“知戰爭(zheng) 之不可為(wei) ,乃謀於(yu) 中立;知中立之不可恃,乃謀歸於(yu) 大同。故今之戰,乃促進大同之道也”。(同上,卷40)其後,孫中山雖反對改良主義(yi) ,然亦以大同為(wei) 歸宿,其“聯俄、聯共、扶助農(nong) 工”之政策絕非出於(yu) 權宜之計,實引共產(chan) 主義(yi) 為(wei) 同道耳。因此,晚清大同思想的泛濫,遂為(wei) 後來共產(chan) 主義(yi) 傳(chuan) 入中國並迅速占據中國現代思想的主流,開辟了道路。對此,梁啟超論晚清今文經學曰:“有為(wei) 、啟超皆抱啟蒙期‘致用’的觀念,借經術以文飾其政論,頗失‘為(wei) 經學而治經學’之本意,故其業(ye) 不昌,而轉成為(wei) 歐西思想輸入之導引。”(梁啟超:《清代學術概論》,《梁啟超論清學史二種》,第5頁)馬克思主義(yi) 正是歐西思想影響中國最主要的部分。
[36] 康有為(wei) :《中庸注》,1901年,《全集》第五,第389頁。
[37] 康有為(wei) :《春秋筆削大義(yi) 微言考》卷1,《全集》第六,第17頁。
[38] 康有為(wei) :《春秋筆削大義(yi) 微言考》卷11,《全集》第六,第310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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