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立華】從現代的虛無中解脫

欄目:思想評論
發布時間:2017-09-12 21:57: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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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立華

作者簡介:楊立華,男,西曆一九七一年生,黑龍江人,北京大學哲學博士。現任北京大學哲學係教授。著有《匿名的拚接:內(nei) 丹觀念下道教長生技術的開展》《氣本與(yu) 神化:張載哲學述論》《郭象〈莊子注〉研究》《宋明理學十五講》等。

從(cong) 現代的虛無中解脫

作者:楊立華

來源:《中歐商業(ye) 評論》2010年7月刊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七月廿二日壬寅

           耶穌2017年9月12日


導讀:生活的單麵性、“機心”、數字理性構成了現代性的三大哲學特征,這三個(ge) 特征加在一起就構成了虛無主義(yi) 的世界。

 

我們(men) 幾乎每天都生活在“現代”這個(ge) 詞之中,每天通過這個(ge) 詞來理解自己的生活,理解所處的時代與(yu) 世界。但什麽(me) 是“現代”?當我們(men) 用到“現代”這個(ge) 詞的時候,我們(men) 在說什麽(me) ?潛台詞到底是什麽(me) ?

 

問題的本質是我們(men) 如何理解現代性(modernity),現代性是用來描述“現代”這樣的狀態。在這裏,我想著重突顯現代性的問題,而不是給現代性唱讚歌。我們(men) 要突顯和思考的是現代生活中虛無主義(yi) 的特征,以及在這樣的生活中,儒家精神能帶給我們(men) 怎樣的啟發?

 

“現代”的優(you) 越感和傲慢

 

通常情況下,當我們(men) 說到“現代”的時候,是在強調我們(men) 和傳(chuan) 統間的關(guan) 係。我們(men) 不斷地強調“現代”,是為(wei) 了強調我們(men) 跟傳(chuan) 統之間的斷裂,這裏包含著一種現代人的優(you) 越感,甚至可以說包含著現代人的傲慢。

 

接下來要思考的問題是,這個(ge) 斷裂在哲學上到底是真相還是虛構?如果這個(ge) 斷裂是真相,它在什麽(me) 意義(yi) 上是真相?如果這個(ge) 斷裂是虛構,那又在什麽(me) 層麵上是虛構?

 

在某些層麵上,尤其工具層麵上,這種“現代”和“傳(chuan) 統”所強調、突顯出來的斷裂的確是一個(ge) 真相。在中國古代哲學觀念的“器”的層麵上,從(cong) 傳(chuan) 統到現代發生了巨大的變化,甚至是質的變化。

 

無論如何,人類今天掌握工具的強度確實是空前的。很多年前,一個(ge) 學佛的老朋友說:“人類這樣一種在道德上有致命缺陷的存在,怎麽(me) 有資格掌握這麽(me) 大的力量?”無論如何,在工具層麵,在“器”的層麵,從(cong) 傳(chuan) 統到現代的確發生了徹底的變化。

 

然而與(yu) “器”相對的概念是“道”。在“道”的本質層麵,換言之,在生活本質的層麵,傳(chuan) 統到現代是不是也發生了巨大的變化?生活用的工具變了,但內(nei) 容變了嗎?生活最基本的內(nei) 容難道不再是喜怒哀樂(le) 、衣食住行、飲食男女、生老病死了嗎?

 

站在中國古代哲學的立場上,無論是儒家還是道家,都不認可人的生活本質從(cong) 傳(chuan) 統到現代、或者從(cong) 古到今發生了什麽(me) 本質的變化。因為(wei) 中國古代的思想家都認為(wei) ,無論時代怎麽(me) 變,生活的本質有它的連續性。

 

《老子》這本書(shu) 說:“執古之道,以禦今之有”,意思是我們(men) 隻要能把握住古代的“道”,就可以用它來應對、解決(jue) 今天的種種問題。因為(wei) 從(cong) 傳(chuan) 統到現代,生活的本質是延續的。人生最基本的困境、最基本的問題,古人怎麽(me) 麵對,今天我們(men) 還是怎麽(me) 麵對。佛家開宗明義(yi) 就講“生老病死”四個(ge) 字,技術發展到今天,我們(men) 解決(jue) 其中任何一個(ge) 字了嗎?

 

首先,“生”的問題解決(jue) 了嗎?德國哲學家海德格爾(Martin Heidegger )說:“人是被拋入這個(ge) 世界的。”“被拋入”意味著什麽(me) ?不管出生的方式是什麽(me) ,所有人都沒有辦法選擇或者拒絕自己的出生,也沒辦法改變。

 

然後是“老”的問題。當代中國詩人西川在很年輕的時候就寫(xie) 過一首詩《一個(ge) 人老了》。這首詩點點滴滴地告訴我,衰老從(cong) 什麽(me) 樣的細節裏透露出來,從(cong) 眼神、步態,從(cong) 對他人的態度中透露出來。衰老是沒有辦法克製的。

 

那麽(me) “病”的問題呢?疾病也沒有辦法解決(jue) 。講起來令人絕望,最後就是死亡。最令人絕望的東(dong) 西終於(yu) 來了。死亡,沒有人能躲得開,而且麵對死亡,沒有人能幫你。所有人所能麵對的最孤獨的處境就是死亡。

 

同時,死亡又不是等在遠處的終點。海德格爾說:“人一出生就老得足夠去死了。”死亡,是伴隨在每個(ge) 人身上的一種本質的可能性。在這個(ge) 意義(yi) 上,海德格爾把我們(men) 的生存總結為(wei) “向死而在(Being-towards-death )”,我們(men) 每個(ge) 人實際上都是向死亡存在著。每一天的生存都是在死的可能性之上的展示。

 

正因為(wei) 死亡會(hui) 讓我們(men) 曾經擁有和現在擁有的一切都最終失去,所以我們(men) 珍惜;由於(yu) 我們(men) 珍惜,所以我們(men) 愛;由於(yu) 我們(men) 愛,生活才能有如此的豐(feng) 富。所以“向死而生”是非常本質的處境,這個(ge) 處境導致人的一個(ge) 基本處境就是“在意(care)”。我們(men) 和一張桌子最大的區別就是我們(men) 生存著,同時我們(men) “在意”自己是否生存以及如何生存,人的本質在此。

 

在“生老病死”這四個(ge) 字沒有一個(ge) 字得到解決(jue) 的情況下,我們(men) 怎麽(me) 能說我們(men) 自己就生活在人類空前的高度上?得到了人類全新的本質?因此,“現代”所標榜出來的和傳(chuan) 統之間的斷裂,在哲學、在生活本質上是一個(ge) 虛構。

 

現代性的本質是虛無

 

虛構出來的現代和傳(chuan) 統間的斷裂,會(hui) 帶來什麽(me) 樣的後果?它沒有也不可能改變生活的本質,但卻能改變人們(men) 的生活態度。這種生活態度的變化,也意味著在現代世界裏,人們(men) 看待自我、理解自我、看待世界、理解世界的方式發生了變化。實際上,很多問題是人們(men) 對自我與(yu) 世界關(guan) 係的理解變化而導致本質的變化。所以,現代性實際上意味著一種新的、主流生活態度的出現。

 

作為(wei) 一種主流生活態度的“現代性”,其哲學特征是什麽(me) ?反思現代性是21世紀哲學裏麵最重要的主題。我們(men) 不能批判現代性,因為(wei) 現代性是我們(men) 的命運,但是我們(men) 可以反思。

 

現代性的特征之一是生活的單麵性。德國哲學家馬爾庫塞(Herbert Marcuse )有一本著作名字是《單向度的人》,台灣譯作《單麵人》。與(yu) 單麵相對的是“人的全麵發展”。決(jue) 定我們(men) 生活單麵性的,首先取決(jue) 於(yu) 我們(men) 的生產(chan) 方式,也就是社會(hui) 化大生產(chan) 。每個(ge) 人就淪為(wei) 社會(hui) 大機器上麵的一個(ge) 點、一個(ge) 環節、一個(ge) 片斷、一個(ge) 零件,就像卓別林在電影《摩登時代》裏塑造的那個(ge) 隻會(hui) 用扳手的工人。

 

馬克思(Karl Max)在《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中提到一個(ge) 非常重要的概念叫“異化”。“異化”的概念深刻地揭示了在今天的生活條件下,被奴役狀態。每個(ge) 人開始淪為(wei) 自己生產(chan) 出來的產(chan) 品的奴隸。比如《蝸居》裏的“房奴”,電視劇《手機》裏的“機奴”。

 

現代性的特征之二是“機心”。“機心”這個(ge) 詞是中國哲學的概念,來自《莊子·天地》。“機心”就是機巧之心。今天人們(men) 對的生活方便和舒適的追求到了無節製的地步,這就是“機心”。

 

我們(men) 所處的消費社會(hui) 由三個(ge) 環節構成:第一個(ge) 環節是發明欲望;第二個(ge) 環節是誘導欲望;第三個(ge) 環節才是滿足欲望。任何一個(ge) 新的產(chan) 品開創市場、占據市場,其實就是靠這三個(ge) 環節,欲望最終調動的還是“機心”。

 

很多知識生產(chan) 已經不承擔揭示真理的義(yi) 務,而是承擔的一切都是消費的義(yi) 務。這種知識生產(chan) 的粗淺也敗壞了知識分子的基本品質。很多知識分子的努力方向已經變了,所謂的揭示真相,其實僅(jin) 僅(jin) 是為(wei) 了促進消費。

 

現代性的第三個(ge) 特征是數字理性。德國社會(hui) 學家馬克斯·韋伯(Max Weber)在講現代化的過程時,提出了一個(ge) 非常重要的現代化理論。他說:所謂的現代化其實就是理性化。理性化的本質就是“去魅”,“去魅”就是去除各種不可理解的、沒有根據的、不可思議的東(dong) 西。隨著理性目光的升華和普及,迷信無所遁形。理性的目光驅逐迷信,就像陽光驅逐黑暗一樣。

 

韋伯區分出了兩(liang) 種最重要的理性類型:一種是工具理性,另一種是價(jia) 值理性。價(jia) 值理性有時候也可以稱之為(wei) 目的性,工具理性是要把自己身邊所有的東(dong) 西,包括人,都貶降為(wei) 工具。

 

現代性的三大哲學特征帶來了三個(ge) 直接的後果:一、意義(yi) 的缺失,人生找不到意義(yi) ;二,道德相對主義(yi) ,人們(men) 判斷是否道德、善惡的標準是相對的,沒有確定不移的是非善惡標準;第三個(ge) 是自我中心主義(yi) 。這三個(ge) 特征加在一起就構成了虛無主義(yi) 的世界。虛無主義(yi) 特征基本上是現代性的本質,這也是20世紀所有哲學家認真思考的問題。

 

幸福品格對峙虛無主義(yi)

 

如何對峙個(ge) 人生活中的虛無主義(yi) ?作為(wei) 個(ge) 體(ti) 智慧的儒家精神可以給我們(men) 巨大的幫助。

 

梁漱溟先生說,儒家精神在本質上是一種樂(le) 感文化,這是非常敏銳的洞見。作為(wei) 一種樂(le) 感文化的儒家精神,與(yu) 基督教的罪感文化、佛教的苦感文化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基督教的起點是原罪,佛教的起點是一切皆空,所以,儒家看待這個(ge) 世界的目光總有春天般溫暖,這種溫暖的目光所看到的生活點滴,落實在個(ge) 人生活中其實就是幸福。

 

儒家追求什麽(me) 樣的幸福?後世的儒者總結為(wei) 孔顏樂(le) 處。孔子評論顏回說:“飯疏食,飲水,曲肱而枕之,樂(le) 亦在其中矣。”在如此簡單樸素的生活裏,連接著至高的幸福和享受,這就是孔子講的幸福。在這種讓人感到焦慮的簡單生活裏,顏回始終不改自己內(nei) 心的安寧和富足。

 

孔顏樂(le) 處追求的幸福是最樸素的,最切近於(yu) 每一個(ge) 人生活的幸福。我們(men) 被幸福閃電擊中的時候,往往是這樣最樸素生活的瞬間。日本電影《秋日和》中有一個(ge) 片段,一對戀人在夕陽之中回家的路上,兩(liang) 個(ge) 人碰到了一個(ge) 易拉罐,就一路把易拉罐踢回家,整個(ge) 過程,臉上洋溢著溫暖和幸福。這就是我們(men) 一生追求的東(dong) 西,就在這麽(me) 簡單的瞬間中實現了。

 

在儒家看來,要想實現這種樸素的幸福,關(guan) 鍵在於(yu) 你內(nei) 在心靈的狀態。幸福的根本在於(yu) 你“仁”還是“不仁”,我把“仁”解釋為(wei) 幸福品格。一個(ge) 人能否幸福,根本上取決(jue) 於(yu) 你是否擁有幸福品格。

 

什麽(me) 樣的人算是擁有幸福品格的人?在日常生活中自然而然就能擁有幸福品格的人是罕見的,絕大多數人要想培養(yang) 出自己的幸福品格都需要深刻的反思、認真的磨煉和修養(yang) 。

 

幸福品格的基礎在於(yu) 自由而醒覺的心靈。一個(ge) 擁有自由而醒覺心靈的人,時時刻刻都能知道自己是誰,都能知道自己人生意義(yi) 何在,人生的價(jia) 值何在都能感受到生活中獨有的幸福和愉悅。其實每個(ge) 人的幸福生活中都有那種不可替代的東(dong) 西,關(guan) 鍵是你有沒有這樣的心靈。

 

同時,一個(ge) 擁有自由而醒覺心靈的人,也時時刻刻能夠清晰地感受到他人的存在,能夠知道他人的疾苦,從(cong) 而能夠知道如何去嗬護和照料他人,所以這樣的人同時又是有德者。在這個(ge) 意義(yi) 上,儒家在個(ge) 體(ti) 生活智慧層麵,都根源於(yu) 自由而醒覺的心靈。

 

幸福品格建立的根基

 

幸福的品格應該建立在神聖感和敬畏心、建立在“仁”的花朵和“憂”的責任感上。

 

生活已經足夠神聖  我曾經帶領一個(ge) 企業(ye) 家研修班去曲阜孔廟遊學。在孔子生平中我曾經講到,孔子的父親(qin) 生孔子時已經快70歲了,而孔子的母親(qin) 才17歲。在孔子墓前,一位學員說:“看來等我70歲的時候,也得找一個(ge) 17歲的姑娘,生出一個(ge) 孔子來。”當時我就氣得要命。

 

“敬畏”二字是理解儒家精神一把鑰匙。其實神聖感離我們(men) 並不遠,如果你能夠培養(yang) 出自己的敬畏心,在最平凡的生活裏,你也能夠感受到那種清晰的神聖感。

 

如果我們(men) 拿一張我們(men) 年輕時期的照片,和我們(men) 父輩同一個(ge) 年齡段的照片作對比,我們(men) 臉上少了什麽(me) 東(dong) 西?多了什麽(me) 東(dong) 西?多了很多肉,少了那種精粹之氣、莊重之氣。問題就在於(yu) 神聖感的消失。其實,生命本身就足夠神聖,我們(men) 隻需要一個(ge) 感悟神聖的心靈。

 

“仁”是一朵愛花  孔子和孟子都沒有給“仁”定義(yi) ,為(wei) 什麽(me) 孔子不給定義(yi) ?因為(wei) “仁”在某種意義(yi) 上無法定義(yi) ,“仁”是一個(ge) 完整的精神整體(ti) ,包含多個(ge) 側(ce) 麵。

 

“仁”的概念裏包含愛、敬畏、獨立、自由、主體(ti) 性,等等。“仁”像一個(ge) 花朵,這些側(ce) 麵都是這個(ge) 花朵上的花瓣,每片花瓣都是“仁”精神整體(ti) 的側(ce) 麵。但你不能把“仁”的精神整體(ti) 等同於(yu) 其中任何一片花瓣。

 

很多人在生活裏感受不到幸福,這就是麻木,麻木就是不仁,就是沒有感知的能力。“仁”的概念中有一個(ge) 最重要含義(yi) 就是“覺醒”。麻木的原因是因為(wei) 心丟(diu) 了,靈魂出殼,也就是《大學》裏麵講的“心不在焉,視而不見,聽而不聞,食而不知其味”。所以孟子說要“求放心”,尋找我們(men) 丟(diu) 失的心。

 

憂是儒家的責任感,米蘭(lan) ·昆德拉有一部小說叫《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輕》,生活變成輕飄飄的,沒有值得奮鬥的東(dong) 西。隨著生活失重,生活也就失去了意義(yi) 。今天生活的根本問題其實是意義(yi) 缺失的問題,絕大多數人找不到人生意義(yi) 。負重感的缺失是另一種意義(yi) 的缺失。如果你找不到人生的責任感,那一定是因為(wei) 你忘掉了自己本該承擔的責任,而不是你已經把該承擔的責任都承擔完了。

 

“憂”是儒家的另一個(ge) 核心概念,是一種人與(yu) 人之間最深厚情感的紐帶,兩(liang) 個(ge) 人之間隻要建立“憂”的情感,對這個(ge) 人承擔責任幾乎是無限的,甚至有的時候會(hui) 達到主體(ti) 性倒置的地步。人不會(hui) 忽略大眾(zhong) ,所以“憂”的種子在我們(men) 內(nei) 心中生根發芽,我們(men) 就走向一條“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的道路,從(cong) 而把這種責任延伸到整個(ge) 社會(hui) 。

 

責任其實是生命的陽光,一個(ge) 有負重感的人,他身上所帶來的、所煥發出的神采是跟別人不一樣的。人生因責任而充實,因充實而飽滿,因飽滿而光輝。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