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楊立華:中國哲學與中國哲學史

欄目:演講訪談
發布時間:2019-12-26 17:47:00
標簽:中國哲學、中國哲學史
楊立華

作者簡介:楊立華,男,西曆一九七一年生,黑龍江人,北京大學哲學博士。現任北京大學哲學係教授。著有《匿名的拚接:內(nei) 丹觀念下道教長生技術的開展》《氣本與(yu) 神化:張載哲學述論》《郭象〈莊子注〉研究》《宋明理學十五講》等。

原標題:《楊立華談中國哲學與(yu) 中國哲學史》

受訪者:楊立華

采訪者:《上海書(shu) 評》

來源:澎湃新聞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十一月廿七日癸巳

          耶穌2019年12月22日

 

 

 

楊立華(澎湃新聞蔣立冬繪)

 

楊立華,北京大學哲學係教授。治中國哲學史、儒學、道家與(yu) 道教,近年主要著力於(yu) 宋明哲學及魏晉哲學研究。著有《氣本與(yu) 神化:張載哲學述論》(2008)《郭象〈莊子注〉研究》(2010)《宋明理學十五講》(2015)《一本與(yu) 生生:理一元論綱要》(2018)等,譯有《章學誠的生平與(yu) 思想》(2007)《王弼〈老子注〉研究》(2008)等。

 

今年,楊立華新作《中國哲學十五講》由北京大學出版社出版。《上海書(shu) 評》在北京大學采訪了楊立華,請他談談中國哲學與(yu) 中國哲學史。

 

 

 

《中國哲學十五講》,楊立華著,北京大學出版社,2019年3月出版,318頁,52.00元

 

《上海書(shu) 評》:《中國哲學十五講》每講的副標題都是人名與(yu) “哲學”的組合。您認為(wei) 這些先人的思想何以被稱為(wei) “哲學”?當中學按照西方的方式被冠以“哲學”之名,它在什麽(me) 意義(yi) 上有哲學之實?您認為(wei) 哲學隻有一個(ge) ,還是有多個(ge) ?

 

楊立華:因為(wei) “哲學”這個(ge) 名字是翻譯過來的,所以我們(men) 就形成了一個(ge) 非常奇怪的論調:否認中國哲學。我關(guan) 注的問題在於(yu) ,我們(men) 中國文明裏,有沒有哲學這個(ge) 形態的思考和哲學這個(ge) 高度的思考,而不在於(yu) 以哪種具體(ti) 的形態來衡量它。類似地,“科學”是“science”的對譯,“物理學”是“physics”的對譯,如果僅(jin) 僅(jin) 因為(wei) 是翻譯詞,就簡單下我們(men) 沒有的結論,這是思維的懶惰。其實西方傳(chuan) 統裏也沒有統一形態的哲學。近幾十年來流行的分析哲學,強調那個(ge) 唯一的哲學,哲學界內(nei) 相當一部分學者是不認的。它用語言的誤用,取消了根本的哲學問題,把一切都變成了語言分析,這等於(yu) 取消了哲學本身。此外,現在一些基於(yu) 完全沒有在哲學上被證明的、物理主義(yi) 的心靈觀念而展開的心靈研究,實際上也違背了哲學一直以來的傳(chuan) 統。

 

我這幾年試圖給哲學一個(ge) 定義(yi) :關(guan) 於(yu) 世界人生根本問題的理性的、成體(ti) 係的思考。如果有人認為(wei) 一定不能這麽(me) 定義(yi) 哲學,那我們(men) 不要它也罷。但是哲學之名我是堅持的,因為(wei) 我們(men) 得強調中國文明的根源性,換言之,我們(men) 這個(ge) 文明的道理,是有自己的根源性的思考作為(wei) 基礎的,這是關(guan) 鍵所在。我們(men) 爭(zheng) 的是一個(ge) 文明高度的問題。在這個(ge) 意義(yi) 上,不能把它降低為(wei) 思想,思想外延太廣,形態太多,哪個(ge) 時代都有,今天隨便一個(ge) 三流的學者也有所謂的思想——但這不構成哲學。所以我在所有的地方都強調中國哲學,這也是中國哲學學科從(cong) 建立伊始,就在尋找和追求的目標。

 

《上海書(shu) 評》:《一本與(yu) 生生:理一元論綱要》和《中國哲學十五講》雖然形式不同——前者是“體(ti) 係化的論述”,後者是關(guan) 於(yu) 十五位哲學家的講稿——但在全書(shu) 的論旨上,比如言及人的主動性、創造的生生不已、儒家作為(wei) 合道理的生活方式,以及內(nei) 容上,尤其涉及兩(liang) 宋道學的部分,有不少重疊處。您說《一本與(yu) 生生》既是哲學的,也是哲學史的,而《十五講》是對哲學體(ti) 係的闡釋,並非通史意義(yi) 上的哲學史寫(xie) 作。您能談談這兩(liang) 本書(shu) ,以及哲學與(yu) 哲學史、中國哲學與(yu) 中國哲學史的關(guan) 係嗎?

 

 

 

《一本與(yu) 生生:理一元論綱要》,生活·讀書(shu) ·新知三聯書(shu) 店,2018年3月出版,208頁,40.00元

 

楊立華:可以說,《中國哲學十五講》至少呈現出了《一本與(yu) 生生:理一元論綱要》的那個(ge) 體(ti) 係的資源。大體(ti) 上我列的這十五個(ge) 人,就是《一本與(yu) 生生》的全部資源,可能唯一構成我資源卻沒有納入的,隻有少量佛教的內(nei) 容,特別是對我影響很大的僧肇的思考。所以《十五講》幾乎是我哲學背景的整體(ti) ,而我在《一本與(yu) 生生》裏的體(ti) 係化思考的嚐試,就是在承接《十五講》呈現出來的這些哲學家的思考,是對於(yu) 他們(men) 論證的複現或挖掘。

 

哲學史和哲學的關(guan) 係,我覺得可以這麽(me) 理解:哲學史是哲學理性在特定時代的彰顯。因此我認為(wei) 一切哲學的努力,或者說每一代哲學的努力,實際上都是哲學史的,既是哲學理性在這個(ge) 時代的體(ti) 現,又是對此前哲人的普遍性思考的接續。哲學之為(wei) 哲學一定有普遍的一麵,當然哲學家一定有時代性。這基本上是我對哲學與(yu) 哲學史的關(guan) 係的態度。《中國哲學十五講》作為(wei) 講稿的匯集,呈現出了我的中國哲學背景,以及我體(ti) 係化思考的背景,當然就後者而言,其中是有西方哲學的,隻不過我不談,我把它隱含在我的對話關(guan) 係裏。

 

我正在寫(xie) 的下一本書(shu) 與(yu) 《莊子》有關(guan) ,我的想法是完全以哲學史的方式來寫(xie) 哲學,等於(yu) 是《一本與(yu) 生生》的顛倒:《一本與(yu) 生生》以哲學的、體(ti) 係化的方式,其實寫(xie) 的是哲學史,關(guan) 於(yu) 《莊子》的新書(shu) 將完全按照哲學史的形態研究莊子本人,卻貫穿了哲學性的思考。

 

《上海書(shu) 評》:《中國哲學十五講》有清晰的儒道兩(liang) 條路線,可以說,這是一本儒道中心論的書(shu) 。法家、墨家、名家、佛教,或是作為(wei) 背景性的對照者,或是作為(wei) 被反對的他者,極少地出現。在講到王弼、郭象時,您會(hui) 指出他們(men) “會(hui) 通儒道”“超越學派”的一麵。為(wei) 什麽(me) “中國哲學”是被儒道“代表”的?

 

楊立華:一定程度上,這是學界的共識,不少前輩學者都持這樣的看法,比如餘(yu) 敦康先生講,中國文化就是儒道互補。當然後來佛教進入了,但對於(yu) 佛教的中國化,我認為(wei) ,它是沿著佛教的儒家化和佛教的道家化這兩(liang) 個(ge) 方向進行的。比如禪宗就是老莊化的佛教,受《莊子》影響非常大。所以我覺得,儒道不僅(jin) 是中國本土固有的思想,而且更清晰地呈現了這個(ge) 文明的思想基礎。

 

至於(yu) 其他各家,基本上都處在儒道之間。墨家是個(ge) 例外,其實先秦真正構成學派的隻有兩(liang) 家——儒家和墨家。道家不構成學派,它是一組思想旨趣相近的哲學家的集合,這裏涉及的人物很多,像關(guan) 尹、老聃、田駢、慎到、宋鈃、尹文、莊周這些人都算寬泛的道家,但是他們(men) 之間沒有明確的傳(chuan) 承關(guan) 係。儒家則不同:孔子到曾子,曾子到子思,子思到孟軻,脈絡非常清楚——這還僅(jin) 僅(jin) 是其中一脈。《韓非子》的《顯學》篇裏講,“孔、墨之後,儒分為(wei) 八,墨離為(wei) 三”,可見儒家和墨家早期都有清晰的學派傳(chuan) 承。但是,道家的這種思想趣味卻是我中華文明固有的一種趣味。如果粗糙界分的話,儒家還偏向進的一麵,道家還是偏向退的一麵,但二者亦非截然分開,大易哲學裏,這兩(liang) 麵都有,換言之,這是中華文明固有的張力。

 

 

 

孟子

 

 

 

莊子

 

我之所以沒有選其他各家,一個(ge) 主要的原因是,我個(ge) 人認為(wei) 在哲學,特別在形上學思考的高度上,還是儒道達到了更高的水準。其他比如墨家,在形上思考方麵,更多地像宗教,這在《墨子》的《天誌》《明鬼》篇體(ti) 現得很清楚。而荀子當然也有天道的思考,但他的思想有太明顯的綜合性氣質,而這個(ge) 綜合又不像後來南宋朱子對北宋五子的綜合。我覺得荀子在最根本的對天道人性的思考方麵,都沒有達到孟子、莊子的思辨高度。至於(yu) 韓非子,就更加如此了。韓非子的思想資源是荀子、老子,再加上前期法家,此外墨家和莊子應該也對他產(chan) 生了影響。這種綜合的努力實際上有為(wei) 大一統帝國構建意識形態的方麵,然而不論是思想的整合度,還是思想的思辨高度,我覺得都不夠。對我來說,哲學的思辨高度始終是選擇的尺子,如果陸九淵沒有一個(ge) 那樣了不起的論證,我甚至也會(hui) 把他去掉:“心,一心也。理,一理也。至當歸一,精義(yi) 無二。此心此理,實不容有二。”(采訪者注:“所有人的心本質上都是同樣的心。……萬(wan) 物的形態雖千差萬(wan) 別,但都是以理為(wei) 根源和根據的。……人心能貫通於(yu) 不同情勢的事情當中,給相關(guan) 的人和物以不同的安頓。這是心的作用的普遍性的體(ti) 現。人心既能安頓事物,則必定是能夠覺知事物之理的。由此可知,事物之理不在人的心外。既然理是事物的普遍根源和根據,心能普遍地覺知應該如何安頓事物,兩(liang) 者在本質上必定是一致的。”《中國哲學十五講》,273-274頁。)但是陸九淵就這一個(ge) 證明,我認為(wei) 也足以在哲學史上留名,這個(ge) 對於(yu) 一本論的論證,實在是中國哲學史上最簡潔、最精美的論證之一。其實我是在《宋明理學十五講》出版之後,2016年講課時,才意識到陸九淵這個(ge) 證明的偉(wei) 大的。

 

 

 

陸九淵

 

當然在選擇上,也需要考慮影響。十五家裏唯一要說資格有爭(zheng) 議的,可能就是嵇康,如果嵇康換成僧肇,或許就沒有爭(zheng) 議了。

 

《上海書(shu) 評》:《中國哲學十五講》涉及三個(ge) 時代:先秦、魏晉、宋明(漢儒作為(wei) “對照組”被提到過一次)。三個(ge) 時代哲學呼應不同的時代精神,麵對不同的時代任務。另一方麵,您在解釋某一家時,常與(yu) 另一家互文,指出其中貫穿承續之處,仿佛隱約存在著某種整體(ti) 性。您怎看待哲學的時代關(guan) 切與(yu) 普遍意義(yi) 之間的關(guan) 係?

 

楊立華:我先回應漢代的問題。客觀地講,我們(men) 前輩的研究,對漢代關(guan) 注得不夠。中國哲學史既有的傳(chuan) 統主要關(guan) 注四大塊:先秦、魏晉、宋明、近現代。中間如果加上一個(ge) 明清之際,往下算也行,往上走也行。原本我們(men) 對漢代和清代都不太重視,近些年的中國思想研究裏,對這兩(liang) 個(ge) 時代的重視程度增加了,一度儼(yan) 然成了顯學,對此我是反對的。我有很多朋友在做相關(guan) 研究,我也會(hui) 參加他們(men) 的會(hui) 議,但是,對於(yu) 清代哲學最高這樣的論調,我頗不以為(wei) 然,因為(wei) 經學成就很高,學問很大,是一回事,思想係統深刻,是另一回事。所以中國哲學史曆來關(guan) 注這四大部分,是有它的道理的。當然我不是說漢代不重要,但是客觀地講,漢代的研究還有待深入,而進一步的研究最好不要完全局限於(yu) 經學,我不承認這樣的研究是哲學:經學就是經學,經學就是取代不了哲學,取代不了理學,經學的技藝不論如何高妙,沒有理學,沒有道理之學、普遍之思,它就隻能扮演解釋和傳(chuan) 承的角色。《五經正義(yi) 》在唐代成書(shu) ,標誌著經學的完備,如果經學足以說服不同意見,為(wei) 什麽(me) 後來還會(hui) 出現道學、理學呢?難道關(guan) 於(yu) 天人貫通的各種詳密的思想考察,就是一個(ge) 天字、一個(ge) 人字能夠涵蓋的嗎?應該說,經學研究裏能夠承擔起真正哲學思考的,隻能是易學研究,我們(men) 可以把一切理學研究都算作廣義(yi) 的《易》的研究、易學哲學,但是要從(cong) 《詩經》《尚書(shu) 》裏談出哲學來,我想並不容易。在中國思想研究的脈絡裏,中國哲學是最重要的,別的是補充,現在反而有點別子為(wei) 宗的意思了。我承認,我個(ge) 人在漢代、清代這些方麵的學養(yang) 不足,我期待著同儕(chai) 、後輩能夠把漢儒、清儒真正令我們(men) 佩服的根本性的哲學思考講出來,講得有說服力。

 

 

 

《周易正義(yi) 》

 

我中國哲學史講了二十年,原來教材上的人物都講,後來漸漸發現,確實一些人隻在那個(ge) 時代有意義(yi) ,很難說有什麽(me) 了不起的哲學思考。我想,我們(men) 中國哲學研究最終還是要著眼於(yu) 未來中國文化的建設,所以,要從(cong) 中國固有哲學的根基出發,指向中國文明對世界承擔的思想責任,提出哲學上的中國方案。如果一味地隻作“客觀的”曆史描述,無益於(yu) 這一目標的實現,因此大概從(cong) 2005年、2006年開始,我基本上就隻挑先秦、魏晉、宋明這三個(ge) 時代第一流的大家講。至於(yu) 這三個(ge) 時代的哲學的差異,主要還是體(ti) 現了士大夫生存際遇和精神世界的不同。儒家哲學是到王陽明以後,才真正成為(wei) 大眾(zhong) 哲學的,這是王陽明最偉(wei) 大的貢獻,在此之前,中國哲學的思考局限在士大夫精英層麵。

 

《上海書(shu) 評》:您能具體(ti) 說說嗎?

 

楊立華:先秦是兩(liang) 個(ge) 階段,第一個(ge) 階段是孔老時代。雖然我們(men) 現在不能證明《老子》這本書(shu) 出現得那麽(me) 早,但是平正地講,我覺得它的核心部分是非常早的。《老子》有一個(ge) 漫長的成書(shu) 過程,最初流傳(chuan) 的規模肯定沒有五千言這麽(me) 多,大概就是郭店竹簡等幾種傳(chuan) 本加起來的一千三四百字。很可能老子的論述是散見的,不像儒家學派那麽(me) 整嚴(yan) ,可以很快地搜集整理出來,形成《論語》,但是《老子》這本書(shu) 的核心觀點應該是老子那個(ge) 時代的。總的來說,這個(ge) 時代禮壞樂(le) 崩,大變局正在醞釀,哲學家敏感地意識到了時代的變局。不同於(yu) 過去湯武革命,改朝換代,麵對的僅(jin) 僅(jin) 是——如《孟子》所說——暴君虐民的問題,如今從(cong) 政治製度到倫(lun) 理價(jia) 值整體(ti) 失序,這迫使敏感的哲學心靈不得不以思想來回應。另一方麵,這個(ge) 時候文明積累也足夠厚了,係統的、整體(ti) 的哲學突破蓄勢待發。但總體(ti) 上,這一階段的思想氛圍還比較單純。

 

 

 

郭店楚墓竹簡《老子》

 

到先秦的第二個(ge) 階段戰國,百家爭(zheng) 鳴,很大程度上是源於(yu) 根源性價(jia) 值的斷裂。我最近驚訝地發現,莊子和孟子在論證模式、論證思路上的一致性,雖然他們(men) 的哲學關(guan) 切和最後的結論不一樣。麵對根本性的問題,這個(ge) 時代最偉(wei) 大的哲學家,必須在最根本的地方提供說服力,而橫在他們(men) 彼此之間的,也全都是根本性的分歧。孔子隻是淡淡地指出了一個(ge) 思路,不用作太多辯護,到孟子這裏就要提供一個(ge) 完整的辯護。當時儒墨之爭(zheng) 就如莊子在《齊物論》裏形容的那樣:“故有儒墨之是非,以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而莊子本人的思考更直接到了知的根基、自我的根基,一切都在他質疑的範圍內(nei) ,包括像客體(ti) 是否存在的問題。所以這個(ge) 時代的哲學達到了極高的高度,不過總體(ti) 上,各家的論證形態還是比較鬆弛,尚沒有形成十分嚴(yan) 密的表達。

 

魏晉是一個(ge) 非常特殊的時代,雖然也是大變局,但在曆史發展的脈絡裏,它有點像一個(ge) 局部的反動。本來廢封建,立郡縣,貴族製向官僚製邁進,這時卻突然出現了一個(ge) “貴族化”的回潮。實際上這反映了郡縣製國家建立之初,一些根本問題還沒有得到解決(jue) 。其中最重要的問題是選官製度、人才選拔製度建立不起來,一旦施行了鄉(xiang) 舉(ju) 裏選製度,必然導致地方豪強的興(xing) 起,進而導致中央權威的削弱。所以到了東(dong) 漢末年,中央權威和地方豪強之間的矛盾變得不可調和,曹魏政治集團和司馬氏政治集團,其實代表了中央集權的重塑和地方豪強勢力的鞏固這兩(liang) 個(ge) 方向。司馬氏政治集團奪權以後,就穩定了晉武帝一代,後麵全亂(luan) 了,也沒法不亂(luan) ,因為(wei) 它一邊倒向了貴族豪強和地方豪強勢力,後來所謂“王與(yu) 馬,共天下”並非東(dong) 晉獨有,西晉的亂(luan) 局裏已經埋下了伏筆。

 

 

 

仇英《竹林七賢圖》(局部)

 

在這種特殊的情況下,門閥士族的出現意味著,士大夫精英把一切優(you) 勢集於(yu) 一身。這大概是人類曆史上罕見的:作為(wei) 精英,既是大知識分子,又是高官,還有高貴的士族身份,世世代代承襲。可以說,鄉(xiang) 舉(ju) 裏選製度,以及隨之興(xing) 起的地方豪強勢力,帶來了三國的英雄人格。三國的那批英雄不見得都出身豪族,但他們(men) 的人格裏有豪族門風的影子。程顥講,“後漢人之名節,成於(yu) 風俗,未必自得也,然一變可以至道矣”,也就是說,東(dong) 漢的豪族尚名節,他們(men) 自身的道德約束性是比較強的,在地方上確實塑造了極好的民風,哪怕販夫走卒,心目中追求的也是偉(wei) 大人格。但到了魏晉,隨著亂(luan) 局出現,名節沒了,選官製度又變成了九品中正,“清議”便淪為(wei) 了“清談”:漢末的清議是有道德含義(yi) 的,魏晉的清談是沒有道德含義(yi) 的。地方豪強遭受了曹魏政權的打壓,即使複辟以後,仍然麵對著岌岌可危的局麵,總之就是君臣之際不明,政權不穩,君也不安,臣也不安,而另一方麵,這些士族子弟身上又集中了全部的優(you) 勢——官宦世家、財富世家、文化世家、藝術世家,代代陶養(yang) 出來的良好基因,使得他們(men) 連長相都跟一般人不太一樣,這就醞釀出了一種非常奇怪的心態。他們(men) 能力極強,想幹點事能極快地幹成,但是卻不知道該幹什麽(me) ,該捍衛什麽(me) ,該為(wei) 誰服務,天下沒有值得服務的人,天下沒有值得努力的事。因為(wei) 他們(men) 沒有任何外部的壓力,所以整個(ge) 人一下子就暴露在了時間和死亡麵前,可以說,這個(ge) 時代對時間和死亡的敏感是中國古代絕無僅(jin) 有的。在極為(wei) 深重的價(jia) 值危機下,這個(ge) 時代形成了許許多多極為(wei) 敏感又極為(wei) 脆弱的心智。隨便活吧,放達吧,放達到不成樣子:並非到竹林才有放達,上至何晏——何晏可是吏部尚書(shu) 啊——已然是成天弄一群人在談哲學了。

 

 

 

《王弼〈老子注〉研究》,[德]瓦格納著,楊立華譯,江蘇人民出版社,2009年5月出版,940頁,74.00元

 

這個(ge) 時候王弼為(wei) 什麽(me) 出來?從(cong) 《世說新語》的那些小段落裏麵就能看得出,王弼跟其他人的調子是不一樣的。一方麵王弼的哲學思考能力使他能夠正反兼說,自為(wei) 主客,但更重要的是,他思想的總體(ti) 指向不同。很多人以為(wei) 魏晉玄學是清談這種生活形態的哲學基礎,不對,我認為(wei) 王弼、郭象作為(wei) 魏晉玄學最偉(wei) 大的哲學家,恰恰是要對治和解決(jue) 這個(ge) 時代的虛無主義(yi) 。王弼、郭象雖然注的是老莊,他們(men) 最核心的東(dong) 西其實都是積極的。比如郭象在談生死問題的時候,已經談到了日新的問題,所謂“死與(yu) 生各自成體(ti) ”,幾乎就是儒家生死觀,基本上可以直接接續到後麵的張載和二程。

 

 

 

《氣本與(yu) 神化:張載哲學述論》,楊立華著,北京大學出版社,2008年11月出版,228頁,27.00元

 

到了北宋,郡縣製國家經過上千年的探索,形成了一種過度成熟的政治文化。所有可提防的地方全知道了,全在提防,結果導致天下陷入一個(ge) 隱憂的局麵,因此北宋的士大夫總想承擔天下。另一方麵,北宋的君主寬容士大夫。具體(ti) 原因也不明,王夫之在《宋論》裏的解釋有一定說服力:“夫宋祖受非常之命,而終以一統天下,厎於(yu) 大定,垂及百年,世稱盛治者,何也?唯其懼也。”趙宋王朝出身寒微,對天下有畏懼之心,所以不敢。蘇東(dong) 坡把不忍和不敢揭示為(wei) 人性的本質,我覺得很了不起。(采訪者注:蘇軾《韓非論》:“仁義(yi) 之道,起於(yu) 夫婦父子兄弟相愛之間;而禮法刑政之原,出於(yu) 君臣上下相忌之際。相愛則有所不忍,相忌則有所不敢,不敢與(yu) 不忍之心合,而後聖人之道得存乎其中。”)人為(wei) 什麽(me) 不為(wei) 所欲為(wei) ?一個(ge) 是不忍,一個(ge) 是不敢。某種意義(yi) 上,這比霍布斯高明,霍布斯就講了一個(ge) 不敢。

 

北宋另一個(ge) 背景是佛老盛行,換言之,儒家實際衰落了。我們(men) 從(cong) 韓愈的《原道》裏可以看到,佛老對中國文明的幾乎所有層麵,從(cong) 價(jia) 值、生活到政治,都發生了影響。所以中唐以來儒學複興(xing) 運動的努力,實際上就是維護中華文明固有生活方式,比如考慮如何安頓忠孝節義(yi) 。但是韓愈的解決(jue) 方案還不充分,理論建設層麵著力不夠,而佛教除了有成型的生活方式,背後還有成熟的哲學論證係統。所以到了北宋,程顥便開始在批評佛教的過程中樹立儒學的基本方向,為(wei) 儒家生活方式確立哲學基礎。應該說,是北宋五子的哲學努力,以及後來朱子對這些努力的總結,根本地從(cong) 理論上解決(jue) 了這個(ge) 問題。

 

 

 

《宋明理學十五講》,楊立華著,北京大學出版社,2015年10月出版,287頁,40.00元

 

《上海書(shu) 評》:您注重哲學的表達形式——《十五講》中提到了“哲學寫(xie) 作”“注疏”“詩歌”等形式。其中注疏的形式似乎最有中國特色,後世的哲學家“必須在自己的思想和孔孟的理論表達之間建立起關(guan) 聯”,“通過經典解釋來發揮和創造”。您如何看待“中國解釋學”的命題?您自己在講解先秦哲學家時,是如何處理它們(men) 和後世注疏之間的關(guan) 係的?

 

楊立華:“中國解釋學”這個(ge) 講法是我的恩師湯一介先生提出來的,他之所以這麽(me) 提和他個(ge) 人的學術實踐有關(guan) 。解釋本身在中國固有的傳(chuan) 統裏主要有兩(liang) 種形態:一種是依文本脈絡的注疏的形態,另一種是依問題和思想展開邏輯的說或者論的形態,典型的比如《太極圖說》《通書(shu) 》。注疏的好處是,對思想的闡釋能夠內(nei) 在於(yu) 經典文本的固有脈絡,但缺點在於(yu) ,無論怎麽(me) 在一段注疏裏構造出文本之間的指涉關(guan) 係,都沒有辦法將某種邏輯結構充分展開。反之,論說體(ti) 有利於(yu) 思想的闡發,卻容易割裂文本。

 

 

 

周敦頤所繪《太極圖》

 

實際上,先秦時引述經典,斷章取義(yi) ,刻意誤讀的,並不在少數。比如《大學》引用“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這句話在原來的上下文裏,表達的不見得是《大學》強調的意思,當年發揮起來比較自在,隻要能沾上就行。然而我們(men) 後世解釋時,會(hui) 更關(guan) 注思想的主體(ti) ,尤其當這個(ge) 文本的作者是一個(ge) 偉(wei) 大的哲學家時,我們(men) 大致認定文本的篇章結構是由他謀劃安排的,這時文本的脈絡就不能隨意割裂。為(wei) 什麽(me) 前人引《詩經》《尚書(shu) 》可以?因為(wei) 它們(men) 沒有明確的著作主體(ti) ,引用者發揮出了偉(wei) 大的新意。而我們(men) 今天研究大哲學家,則是要去看這些先哲是如何思考的,他們(men) 對於(yu) 問題的解決(jue) 方案是什麽(me) 。

 

總之注疏和論說各有利弊,但是我們(men) 可以嚐試做兼顧二者的工作,即在依邏輯展開的結構裏,同時安置文本脈絡,在文本脈絡中細致解說。就我已經出版的幾本書(shu) 來說,《一本與(yu) 生生》一些地方割裂的痕跡比較重,可能直接把材料拿來為(wei) 我所用,但到了《十五講》,因為(wei) 它畢竟主要承擔的是哲學史的工作,我對文本脈絡就強調得比較充分,但有時限於(yu) 篇幅還不夠。我正在寫(xie) 的《莊子》這本,目前已經完成了七萬(wan) 字,應該說整個(ge) 調子是完全找到了:在邏輯結構和文本結構統一展開中,安頓對於(yu) 每一段材料的細致解說。在不歪曲文本固有脈絡的前提下,我希望可以提出一些創說。

 

 

 

孔子與(yu) 顏回

 

對於(yu) 先秦哲學,我的處理原則是,以後世注疏為(wei) 輔助,重在經典文本的內(nei) 證。比如孔子對“仁”字的闡發,最重要的是《論語》中《顏淵問仁》一章:“克己複禮為(wei) 仁。一日克己複禮,天下歸仁焉。為(wei) 仁由己,而由人乎哉?”這裏“克己”和“由己”的關(guan) 係是什麽(me) ?其實它們(men) 的關(guan) 係如此明顯,卻為(wei) 此前的注家忽視。朱子把“克己”解釋為(wei) “勝身之私欲”,有人批評朱子,在我看來,朱子說的當然對,隻不過他沒有講出思考過程。麵對“克己”,首先要追問:誰克己?答案是:己克己——“己”一分為(wei) 二,被克製的“己”和克製的“己”,被克製的“己”當然就是“己”的被動部分,換言之,是己私。於(yu) 是,仁者便是能夠讓主動的“己”主導被動的“己”的人,而這不就是不為(wei) 他者左右、發揚主動性的“由己”的人嗎?後世的注家,除了程朱這樣的人,大多隨文解義(yi) ,偶有發揮,鮮有討論到這個(ge) 層麵的,這便是為(wei) 什麽(me) 我更注重文本之間內(nei) 證的原因。

 

《上海書(shu) 評》:您說“任何一種哲學都指向某種生活安排”,於(yu) 是,《中國哲學十五講》還有一條政治哲學的線索。比如無為(wei) 作為(wei) 先秦各家一般的政治原則,其老莊一脈,到王弼那裏,有了具體(ti) 的可操作性;比如嵇康否定音樂(le) 的政治功能(您借此質疑了韋伯),體(ti) 現了不同時代政治哲學基礎的更易。您能對書(shu) 中的這條線索做進一步勾勒嗎?

 

楊立華:先秦和魏晉哲學家的政治哲學指向非常明確,都有關(guan) 於(yu) 理想政治秩序安排的考慮。孔、老、孟、荀、韓都有,莊子——如果我們(men) 按劉笑敢先生的考證,視《莊子》內(nei) 七篇為(wei) 莊子本人所作——也有,隻不過莊子對此不太關(guan) 注,重心不在這裏。總的來說,先秦諸子在實行君主製上達成了共識,分歧在於(yu) 什麽(me) 是理想的君主,以及什麽(me) 是理想的治理態度。儒道兩(liang) 家都是期待明君的,所謂君為(wei) 臣綱,君有剛明之德,臣有柔順之德,這樣的格局在《周易》和《易傳(chuan) 》就出現了。儒道兩(liang) 家也都把無為(wei) 作為(wei) 最高的政治理想:道家覺得天下大亂(luan) ,是因為(wei) 欲望太多,導致了種種非必要的作為(wei) 和額外的添加,而好的治理是“輔萬(wan) 物之自然,而弗敢為(wei) ”,理想的統治者使自己成為(wei) 他人實現自己的條件;儒家的無為(wei) 政治更多立足於(yu) 社會(hui) 風俗層麵,良好的政治運作依賴於(yu) 良好的政治人格,良好的政治人格——理想的君主和賢達的臣子一定是良好的風俗塑造和陶冶出來的。兩(liang) 者對無為(wei) 而治的運作機理和所要達到的目標有不同的理解,對聖賢也有不同的理解,但是在追求某種意義(yi) 上的賢能政治這點是一致的。先秦唯一反賢能政治的是韓非子。韓非子為(wei) 什麽(me) 重法?因為(wei) 駕車的不可能總是最好的馭者,能有幾個(ge) 人是王良呢?如果最平庸的馭者——庸平之主都能把車駕好,那便無後顧之憂了。雖然時代問題、技術條件、表達形態不同,但這裏的原理和民主政治的原理未必沒有相似性。

 

 

 

《郭象〈莊子注〉研究》,楊立華著,北京大學出版社,2010年3月出版,268頁,33.00元

 

對於(yu) 賢能政治,王弼、郭象都是繼承的。魏晉玄學對老莊思想的發展之一,是賦予無為(wei) 以新的內(nei) 涵,這尤其體(ti) 現在郭象對君德的理解上。郭象在解《逍遙遊》“堯讓天下於(yu) 許由”一段時,顛覆了原先《莊子》裏許由為(wei) 大、堯為(wei) 小的形象,他認為(wei) 許由不過是堯之外臣,自閉於(yu) 無為(wei) 之域,狹隘地將山林與(yu) 廟堂對立起來,反而是有所待的,而堯貫通方內(nei) 方外,是“無待逍遙”的真正的聖王。郭象在《大宗師》注中說,“聖人常遊外以冥內(nei) ”,理想君主的人格一定是有體(ti) 有用的,身在廟堂之上,其心無異於(yu) 山林之中,應接萬(wan) 物,內(nei) 在並無分別,隻有這樣的人才能真正順通萬(wan) 物,實現理想政治。郭象的神奇之處在於(yu) ,他雖然對《莊子》某一段的解釋未必都對,但真的仔細通讀《莊子》,還真不能說他不對,確實,把自己局限在一域,就是偏狹的,至人一定是貫通的。當無為(wei) 的涵義(yi) 豐(feng) 富了,無為(wei) 的現實操作的可能性就極大地增大了。王弼的以無為(wei) 本發揮的功能也類似,但是王弼更強調最樸素的政治結構。《老子》裏其實是有政治秩序的,很多人以為(wei) 老子的無為(wei) 就是無君、無政府主義(yi) ,哪有這回事?老子動輒說“侯王若能守之”,而且《老子》裏有一句話特別重要:“樸散則為(wei) 器,聖人用之則為(wei) 官長。故大製不割。”按照王弼的解讀,政治秩序不能沒有,但有好壞之別,好的政治秩序是以“樸”為(wei) 根本、不割傷(shang) 萬(wan) 物之自然的“大製”,過此以往,就是人為(wei) 添加、文明過度,一定是不好的統治。某種意義(yi) 上,王弼既強調了官僚係統的必要性,又指出了這種必要性的限度,而順著他的思路,我們(men) 始終可以追問,什麽(me) 是出於(yu) 天道自然的政治秩序,以及這一秩序如何才能是良好的。

 

 

 

王弼

 

我討論的三個(ge) 時代裏,普遍沒有政治哲學維度是宋。我覺得這是宋學分裂所致:範仲淹、王安石這些人關(guan) 注政治改革,而張載、二程,到後麵的朱子,認為(wei) 這不重要,真正重要的是基於(yu) 能被證明的價(jia) 值體(ti) 係的好的社會(hui) 風俗的建立,簡言之,前者關(guan) 注的是政治問題,後者關(guan) 注的是禮俗問題。所以整個(ge) 新儒學——包含心學、理學、氣學——脈絡裏的人,普遍都不喜歡做官,他們(men) 有點像孔子,人家問孔子為(wei) 什麽(me) 不為(wei) 政,孔子說:“《書(shu) 》雲(yun) :‘孝乎惟孝,友於(yu) 兄弟。’施於(yu) 有政,是亦為(wei) 政,奚其為(wei) 為(wei) 政?”為(wei) 政實際上就是社會(hui) 風俗的教化,有了這個(ge) 作為(wei) 根本,政治就糟糕不到哪去,即便製度再糟糕,還是會(hui) 出現善良正直的人。朱子和陳亮的王霸義(yi) 利之辯,除了根本政治理念的分歧,還有曆史觀的分歧,而朱子之所以極重《資治通鑒》,就是因為(wei) 好的曆史寫(xie) 作可以塑造未來的人格,同時,每一代人的自我成就裏,也都有曆史人格的典範作用。總的來說,新儒學諸家都不太關(guan) 心政治製度,盡管他們(men) 也有一些變革的需求,但指向的都是冗官、冗兵、科舉(ju) 這些特別具體(ti) 的事務。兩(liang) 宋道學容易給人為(wei) 統治階級服務的印象,我想與(yu) 其說它為(wei) 統治階級服務,不如說它是接受現實的政治秩序。人類能夠想象的政治秩序無外乎有限的幾種,哪種絕對沒有弊病呢?在這個(ge) 前提下,社會(hui) 風俗好或許的確是更重要的。

 

 

 

朱熹

 

至於(yu) 嵇康,主要就是我個(ge) 人喜歡。我認為(wei) 嵇康確實有第一流的思考能力,《聲無哀樂(le) 論》也絕對是第一流的關(guan) 於(yu) 樂(le) 教的哲學作品。嵇康不下工夫,一講天道自然就“元氣陶鑠,眾(zhong) 生稟焉”,無非就是漢代流行的元氣論。他的一切辯論都以自然之理,換言之,我們(men) 的理性為(wei) 原則,在他看來,曆史和經典的權威是不充分的,這個(ge) 風格對魏晉時代的影響很大。我一度嚐試反駁他的《養(yang) 生論》,但用盡一切邏輯手段,都無法證明神仙沒有。某種意義(yi) 上,我想通過嵇康這位清談之魁,呈現出魏晉清談的方式。

 

《上海書(shu) 評》:您在解釋朱熹的“天理”時說,“天理”的真正內(nei) 涵是“以‘當然’為(wei) 核心,‘能然、必然、自然’的完整展開”,在解釋王陽明的“心外無物”“心外無理”時說,可以把陽明的“心”理解為(wei) “一個(ge) 民族的曆史精神發展的整體(ti) ”。這樣的表述很容易令人聯想到德國觀念論,您是有意為(wei) 之嗎?

 

楊立華:這並不是有意識的做法。我很長時間都在思考天理內(nei) 涵的問題,目前的解釋應該說完全基於(yu) 朱子自己的表達。而陽明這裏,確實是我勉強要把“心外無理”講通,包括良知也是。如果說良知是現成的,每個(ge) 人都有知是非之心,可世界上總有人的是非觀念是錯的,而他還那麽(me) 真誠地相信,那這就不是他的良知嗎?還有剛出生不久的小孩,有的時候就是是非不分,所以如果不聯係到一個(ge) 曆史性民族精神的大心,可能就解釋不通。我多少有點無奈,對於(yu) 陽明這個(ge) 級別的大哲學家,我堅持的態度就是仰望,在仰望的過程當中,有不能理解的,要勉強去理解。我後來發現,我的思想成長就這麽(me) 來的,勉強理解不能理解的,結果或者發現我的理解不對,從(cong) 而加深了對文本的理解,或者增加了自己的思考強度,他過不去的,我得過去,恐怕我們(men) 的哲學工作就是這麽(me) 推進的。

 

 

 

王陽明

 

當然我也受到德國觀念論的影響。先剛讀了《宋明理學十五講》,覺得理學很多地方都跟黑格爾、謝林講的太像了,當然也有很多不同。包括《一本與(yu) 生生》的寫(xie) 法(采訪者注:“在論述的結構上,[《一本與(yu) 生生》]是以《太極圖說》為(wei) 參照的。第一至第三章,……是有關(guan) 本體(ti) 問題的討論;第四至第六章,……關(guan) 注的是心性問題;第七至第九章,……重點在於(yu) 儒家價(jia) 值的當代闡釋和論證。最後一章是對理一元論建構的關(guan) 鍵問題及本書(shu) 的嚐試性解決(jue) 的重述和梳理……”《一本與(yu) 生生》,第4-5頁),先剛也認為(wei) 跟德國哲學有相似性。我蠻同意丁耘的講法,普遍的哲學理性,在麵對根本問題的時候,能夠選擇的思想形態恐怕是有限的。基本上,哲學的形態無非兩(liang) 種,要麽(me) 從(cong) 客體(ti) 出發,認為(wei) 客觀世界是不用質疑的,繼而去認識客觀世界,要麽(me) 從(cong) 主體(ti) 的直接性出發,從(cong) 我思出發,比如我最近發現,孟莊居然都是從(cong) 類似於(yu) 我思的立場出發的,隻不過走向了完全不同的道路。

 

《上海書(shu) 評》:您著力挖掘中國哲學的思辨性,並把這種思辨性落實在對語言表述的模糊性的克服上。這體(ti) 現在您對王弼、郭象的看重,也體(ti) 現在您本人的結構化解讀實踐。您說道學在北宋脫穎而出,主要不是時代環境所致,而是其哲學品質——有效的論證和說服力的結果。為(wei) 什麽(me) 您那麽(me) 重視思辨和清晰?

 

楊立華:我覺得哲學之為(wei) 哲學,提供的是強有力的道理,而境界說是沒有說服力的。所謂境界,基本上不應該進入語言,那是不言之教,是個(ge) 人體(ti) 驗。我不重功夫論,我認為(wei) 宋明理學走到後麵太重功夫論是大問題。程朱講功夫講得很清楚:“涵養(yang) 須用敬,進學則在致知。”而到陽明後學那,對功夫的關(guan) 注細如牛毛。然而每個(ge) 人都想把摻雜了自己個(ge) 體(ti) 經驗的那個(ge) 功夫作為(wei) 普遍的東(dong) 西,這本身就是矛盾的。你個(ge) 人體(ti) 驗、感悟到了某種境界,這是沒法普遍化的,比方說你因為(wei) 靜坐而頓悟,有的人靜坐就沒有。所以我特別反對把中國哲學講成境界形態、功夫形態,我覺得這是對中國哲學的侮辱和貶低。我們(men) 談道理就是普遍的,你談境界、談功夫就是個(ge) 人的。你要追求境界,大可以自己追求,不必把體(ti) 會(hui) 到什麽(me) 境界說得天花亂(luan) 墜,這個(ge) “境界”既無法印證,也無法傳(chuan) 遞。所以我極煩講天地境界,要麽(me) 就紮紮實實做,用道德人格改變身邊所有人,感染一個(ge) 時代,這是個(ge) 人境界和功夫獲得普遍性的唯一手段——不是靠說的。

 

 

 

程顥

 

 

 

程頤

 

我覺得不強調思辨性,就取消哲學了。在這個(ge) 意義(yi) 上,我多少有點同情分析哲學,哲學就是要說清楚,要說服,要證明你說的是對的。當然證明的方式有多種,在一個(ge) 權威係統完備的時代,我們(men) 引用孔子說的、毛主席說的就對了,但是當權威被動搖了,孔子說的也可以被質疑的時候,不用思辨,不用論證,思想的說服力在什麽(me) 地方?你憑什麽(me) 說你說的是對的?我覺得這便是哲學的意義(yi) 所在。所以一直以來,從(cong) 《氣本與(yu) 神化:張載哲學述論》《郭象〈莊子注〉研究》到《宋明理學十五講》,我若幹本書(shu) 延續的脈絡,都是把中國道理立起來,把中國道理說清楚,把中國道理的說服力講出來。可以說,我取得了局部的成功,至少我在課堂上是極具說服力的,這個(ge) 說服力不是靠別的,就是靠道理。如今我上課說話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平,就是按照道理、邏輯逐條地展開,常常講到中途,我問:我說明白了嗎?而我以前問的是:你們(men) 聽懂了嗎?現在換一種問法,學生覺得我說明白了,那我往下走,覺得我沒說明白,我就重新說。

 

《上海書(shu) 評》:承接上一個(ge) 問題,您在討論邵雍時說,邵雍把習(xi) 語盡可能地結構到他的體(ti) 係中,“極致地展現了那個(ge) 時代語言的思的邊界”。您強調哲學的當代性,把哲學視為(wei) 每個(ge) 時代重估價(jia) 值的努力,在這個(ge) 意義(yi) 上,《一本與(yu) 生生》和《中國哲學十五講》都選擇當代漢語來展開論述。您怎麽(me) 看待其他老師在別一方向上的工作:從(cong) 西學出發,繼而用文言闡釋道體(ti) 學?

 

 

 

丁耘著《道體(ti) 學引論》

 

楊立華:首先,就思的方向,我非常欣賞丁耘今年出版的《道體(ti) 學引論》。我覺得今天就是要無所畏懼,不苟流俗,不管別人的毀譽,拿出思的勇氣和思的力量,直麵真理。語言上,學者都有各自的嚐試。《道體(ti) 學引論》其實有兩(liang) 種語言,一種是完全的現代漢語,還有一種是有點文白夾雜、偏文言的語言。看得出來,丁耘寫(xie) 得一手特別好的學術型的現代漢語白話文或者說語體(ti) 文,所以他開頭寫(xie) 西學的部分,文字非常流暢。他在講中國學問的時候,我個(ge) 人覺得可能和他的閱讀有關(guan) ,就哲學史脈絡而言,他比較多地接續了學案的脈絡,另外,他的語言風格也受熊十力的影響比較大。丁耘的《引論》和我的《綱要》寫(xie) 法不太一樣,我還是盡可能地想把環節都講清楚——雖然肯定有很多不完善的地方,我將來繼續寫(xie) 《理一元論》時,可能整個(ge) 思考的起點都會(hui) 完全改變——而丁耘兄的做法是,先有一個(ge) 大的輪廓,在這個(ge) 輪廓裏先去判攝中西各家哲學,把各家哲學傳(chuan) 統放在一個(ge) 位置上,呈現出一個(ge) 結構框架來。據說他後麵還會(hui) 有幾大本,我想如果文言足夠表達清楚,用文言表達完全沒問題,但是如果文言不足以表達的時候,我覺得用現代白話文,也不失為(wei) 一種選擇。

 

我的選擇是堅決(jue) 不用文言,因為(wei) 我希望彰顯現代漢語的力量。我們(men) 活在現代漢語的世界,我想用《一本與(yu) 生生》來測試一下我們(men) 這一代語言的思考能力和思考疆界。應該說,潛能是巨大的,我們(men) 積累了太多的表達——既有傳(chuan) 承自古代的,又有從(cong) 外部湧入的,有近代中國人發明的,還有隨著技術變革、時代變革而新造的——這個(ge) 語言已經豐(feng) 富到我們(men) 不用掉書(shu) 袋,隻需浸淫其中思考的地步了。邵雍的可貴之處便是,他的《觀物內(nei) 篇》沒有一個(ge) 概念是隨意的,他幾乎窮盡了那個(ge) 時代所有可以表達思想的語詞,凡是能夠哲學概念化的全都哲學概念化,結構到他的四分的體(ti) 係中,我們(men) 今天卻沒有人這麽(me) 做。每個(ge) 時代的哲學家都是通過其所在時代的語言來工作的,語言構成了天然的限製,好在我們(men) 這個(ge) 時代的語言之豐(feng) 富令人興(xing) 歎,重要的是我們(men) 能不能把其中一部分真正結構成一個(ge) 生命體(ti) ,讓這些詞在一個(ge) 思想的結構中被賦予更深刻、更清晰的哲學涵義(yi) ,從(cong) 而獲得更強大的力量。

 

 

 

邵雍

 

我覺得今天思的勇氣是第一位的,這方麵我和丁耘都動手得比較早。當然西方哲學出身的學者更有優(you) 勢,畢竟西學還是顯學,居主導地位。在對《一本與(yu) 生生》的批評中,或隱或顯都有一點,我居然一句西方哲學都不引,仿佛我藐視了西方哲學。我並沒有藐視,我之所以不引,一來是我對敘述簡潔的追求,把想說的說清楚就可以了,沒必要寫(xie) 得厚,二來,我作為(wei) 中國哲學研究者,不宜隨便引西方哲學,八十年代引西學,大家都覺得新鮮,即便引得不那麽(me) 地道,也是一種思想的激發,但今天的情況不一樣了。我最近寫(xie) 作到一個(ge) 地方,猶豫要不要講幾句笛卡爾,最後還是決(jue) 定不講,畢竟我讀的隻是中文翻譯的《第一哲學沉思錄》,我不懂法語、拉丁語。我寫(xie) 《一本與(yu) 生生》的時候也特別想引康德、海德格爾,書(shu) 中的一些部分甚至直接在和康德對話——有人認為(wei) 關(guan) 於(yu) 世界是否有開端、終結的問題,康德的二律背反就解決(jue) 了,我並不認同。最終選擇不引,多少也有些不得已。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