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求會(hui) :陳寅恪是怎樣煉成的?
受訪者:張求會(hui)
采訪者:澎湃新聞
來源:澎湃新聞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十一月廿八日甲午
耶穌2019年12月23日
【澎湃新聞編者按】義(yi) 寧陳氏源出客家,雍正年間始由福建上杭遷至江西修水,屬於(yu) 被土著士紳排斥的族群,其家族用了百年時間從(cong) “棚民”躍升至鄉(xiang) 紳;直到陳寶箴中舉(ju) ,才為(wei) 家族初獲功名,以後更因緣際會(hui) ,成為(wei) 獨掌一方的大員,可說在政治上取得了成功;再到第二代的陳三立,尤其是更下一代的陳寅恪,才算在文化上取得了成功。
義(yi) 寧陳氏是如何“耕讀傳(chuan) 家”的?又是如何從(cong) 政治世界走向文化世界的?針對上述問題,澎湃新聞專(zhuan) 訪了《陳寅恪家史》作者、廣東(dong) 行政學院教授張求會(hui) ,請他談談這部“陳寅恪前傳(chuan) ”。

張求會(hui)
澎湃新聞:是什麽(me) 樣的機緣開啟了您的義(yi) 寧陳氏研究?
張求會(hui) :我的祖籍是安徽省含山縣,1973年隨母親(qin) 遷入江西省九江地區的永修縣,與(yu) 我父親(qin) 團聚。1958年,我父親(qin) 因為(wei) 大饑荒從(cong) 安徽以“盲流”的身份逃到江西。可以說,江西收留了我們(men) 一家,是我們(men) 的第二故鄉(xiang) 。永修縣位於(yu) 修河(修水)的下遊,修河在永修的吳城匯入鄱陽湖,再流入長江。修水縣在修河的上遊,永修縣在修河的下遊,套用一句老話,我也曾經和義(yi) 寧陳氏“同飲一江水”,我不知道這算不算一種緣分。
我的中學是在永修縣內(nei) 一個(ge) 叫做軍(jun) 山的小鎮完成的,連續幾年,每次上學都是從(cong) 楊家嶺火車站沿著鐵路走到軍(jun) 山站,腳下的這條鐵路就是南潯鐵路。楊家嶺位於(yu) 南昌和九江的中間,往北挨著軍(jun) 山,往南挨著塗家埠,塗家埠正是南潯鐵路跨越修河的重要車站。一句話,我移居的地方、我走過無數次的鐵路,都是南潯鐵路總理陳三立當年足跡所及之地。這不能不說是另一種緣分。
更重要的機緣,是我在華南師範大學讀研究生時碰到的一次機會(hui) 。1993年我從(cong) 江西考入廣州的華南師大,跟隨管林先生學習(xi) 中國近代文學。1994年,管先生受到江西方麵召開陳寶箴、陳三立研討會(hui) 的邀請,他當時已經是華師的校長了,事情太忙,無法參加,就讓我摸一摸陳氏父子的情況,看看能不能參加學術會(hui) 。我遵命作了一次基礎性的摸排,這才發現相關(guan) 研究很不到位,各種工具書(shu) (不少還是權威辭典)連陳三立的生卒年都互相矛盾。後來我代表老師去開會(hui) ,還應邀作了發言,那時候年輕,不知道天高地厚,還好沒有瞎說。回廣州後,向老師做了匯報,老師非常寬容、開明,同意我選擇義(yi) 寧陳氏研究作為(wei) 碩士畢業(ye) 論文的選題。從(cong) 此我就一頭紮進去了,再也沒出來,不知不覺做了二十多年。可以說,業(ye) 師管林先生是我從(cong) 事義(yi) 寧陳氏研究的引路人。
澎湃新聞:陳寅恪的先祖陳公元為(wei) 何在康熙年間從(cong) 福建遷移到江西?您曾經到修水縣實地考察過,當地的情況如何?
張求會(hui) :我是1997年第一次去修水的,2011年第二次去,最近一次去是在2016年。後兩(liang) 次去,個(ge) 人所見所聞雖然很有限,仍能感覺到當地在不斷地發展,交通條件大為(wei) 改善就是最重要的一個(ge) 體(ti) 現。第二次去的時候,陳家大屋已經在幾年前升格為(wei) 省級文保單位,縣裏當時正在著手開發其中的旅遊文化資源。第三次去,陳家大屋已經升級為(wei) 全國重點文保單位,開發的事情仍在醞釀。修水縣原本計劃在2019年11月舉(ju) 辦義(yi) 寧陳氏文化園的開園活動,因為(wei) 忙於(yu) “脫貧摘帽”,所以臨(lin) 時改到了2020年。也就是說,修水縣在新中國成立之後仍然長期屬於(yu) 貧困縣,這種因為(wei) 地理位置偏僻、交通不便、可耕地較少等多種因素導致的社會(hui) 經濟發展相對滯後的狀況,可以往上遠溯到新中國成立之前的很長一段時間。
義(yi) 寧陳氏的先輩之所以在清朝雍正年間(十八世紀三四十年代)從(cong) 福建上杭遷居到江西修水,以往的說法是上杭人多地少、生存壓力大,但是根據學者劉經富教授的研究,當時修水的地理、經濟、文化狀況未必就比上杭好。我們(men) 都知道,移民往往是“多因一果”的複雜現象,目前隻能說陳氏這次遷移的具體(ti) 原因還有必要作進一步的探究。
澎湃新聞:遷至江西後,陳公元、陳克繩、陳偉(wei) 琳三代人都選擇“耕讀傳(chuan) 家”,這種三代人的“耕讀傳(chuan) 家”是主動選擇還是被動選擇?百年間他們(men) 做了何種努力,使義(yi) 寧陳氏從(cong) “棚民”躋身地方名流?
張求會(hui) :義(yi) 寧陳氏的“耕讀傳(chuan) 家”不是說他們(men) 沒有選擇科舉(ju) ,說白了,是考不中,不隻是一個(ge) 人考不中,而是幾個(ge) 人或者一代人甚至幾代人都碰到這個(ge) 困境,不少人還是多次考不中、一輩子考不中。難得的是,陳家數代人沒有放棄科考,隻要生活尚可維持,條件稍稍具備,務農(nong) 之餘(yu) 必須讀書(shu) 。“耕”是不得已而為(wei) 之的謀生手段,“讀”才是抬高身份、改變命運的惟一通道。
放眼來看,“耕讀傳(chuan) 家”可以說是中國最悠久、最優(you) 良的傳(chuan) 統之一,各朝各代、南北各地都相當普遍,陳家三代人應該是主動選擇了這一做法。但是,在修水這樣一個(ge) 山多田少、農(nong) 作物產(chan) 量偏低、商品貿易不夠發達的山區,“耕讀起家”的概率估計不會(hui) 高到哪裏去,靠種田發家致富的難度隻會(hui) 比其他地方大得多。因此,各種碑銘、傳(chuan) 記關(guan) 於(yu) 陳家“耕讀起家”的說法難免誇大其詞,未必可信。
我的朋友胡文輝在《陳寅恪家史序》中推測義(yi) 寧陳家憑借種植業(ye) 和商業(ye) 取得了成功,這個(ge) 說法目前還找不到直接的證據,但是啟發了我進一步思考這個(ge) 問題。修水具有豐(feng) 富的竹木資源,將竹木紮成竹排、木排,順修河而下,販運獲利,也是一種重要的營生。我在修河下遊的永修縣前前後後生活了18年,親(qin) 眼在修河上見過這樣的竹排、木排;陸路上禁止偷運修水、銅鼓等山區竹木的木材檢查站,在計劃經濟時代也存在了很多年,膽子大的人冒險偷運木材盈利的事情一直沒有中斷。因此,我推測陳家或其他家族可能從(cong) 事過竹木貿易活動,並借此獲得遠遠超過種植業(ye) 的利潤。義(yi) 寧陳家從(cong) 事種植業(ye) ,確鑿可信的記載,有種稻、種藍、種茶等;但是從(cong) 事商貿活動的記載,幾乎沒有發現。至於(yu) 有的學者認為(wei) 行醫是陳家從(cong) “農(nong) ”成“士”的階梯,這個(ge) 說法值得懷疑。陳家有不少人懂得醫術,這個(ge) 確實不假;陳偉(wei) 琳遊曆北方,依靠沿途行醫獲取盤纏,也很有可能;但要說行醫幫助陳家實現經濟和社會(hui) 地位的躍升,很難自圓其說。
此外,義(yi) 寧陳氏家族屬於(yu) 客家民係,客家人在客居地難免遭到土著的排擠、打壓,生產(chan) 、生活、科舉(ju) 等等都受到不公正的待遇,由此激勵客家人更加勤奮、頑強,不屈不撓地爭(zheng) 取合法合理的社會(hui) 政治地位,這種情況在各地都存在,具有很大的普遍性。相比而言,義(yi) 寧陳家數代人在努力改變自身命運的過程中,更加注重子弟的教育,更加注重提高家族在客裔族群中的地位,同時,與(yu) 土著鄉(xiang) 紳之間的關(guan) 係似乎更加包容、開放一些,而不是一味地敵對或排斥,這一點可以稱為(wei) 陳家的過人之處。
澎湃新聞:陳寶箴是義(yi) 寧陳氏第一位全國性的“傑出人物”,他的成功與(yu) 太平天國關(guan) 係密切。您在書(shu) 中也提到了,同為(wei) 客家人,洪秀全和義(yi) 寧陳氏做出了完全不同的選擇,您能否詳細講講他們(men) 之間的區別?
張求會(hui) :時代在進步,研究在深入,看待這個(ge) 問題也要與(yu) 時俱進。陳寶箴家族經過百餘(yu) 年的不懈努力,完成了從(cong) 棚民到鄉(xiang) 紳的躍升,想不到在他父親(qin) 陳偉(wei) 琳那一代遭遇了太平天國運動,如果帝國上下真的天翻地覆,陳家的努力必定付諸東(dong) 流,因此對於(yu) 這一巨變作出回應完全正常。
客觀地說,鄉(xiang) 紳與(yu) 官僚製度在根本利益上的一致,成為(wei) 鄉(xiang) 紳紛紛投筆從(cong) 戎組建民團抵禦太平軍(jun) 的主要原因之一;而太平軍(jun) 在局部地區(包括義(yi) 寧州城)的道德放任、紀律鬆懈甚至肆無忌憚的燒殺搶掠,也難以避免地引發社會(hui) 各界自覺自願的反抗。
除此之外,鄉(xiang) 紳與(yu) 天王之間、民團與(yu) 團營之間所進行的戰爭(zheng) ,更是一場關(guan) 係到正統價(jia) 值觀念、社會(hui) 準則以及現存社會(hui) 秩序命運的殊死搏鬥——這一方是傳(chuan) 統文明的正統而自覺的承受者和延續者,那一方卻是傳(chuan) 統道德與(yu) 價(jia) 值觀念的挑戰者和改造者。太平軍(jun) 對傳(chuan) 統社會(hui) 準則、製度、信仰、文化及其載體(ti) ,或大膽摒棄,或徹底摧毀,加上對外來教義(yi) 來不及認真吸收、有效改造,使得太平軍(jun) 占領控製的地區與(yu) 廣大鄉(xiang) 村之間因此出現文化和情感上的鴻溝,一步步走向崩潰的清王朝反而成為(wei) 一般正統士子保存文化傳(chuan) 統的某種寄托。此種情形,誠如陳寅恪所言,“君為(wei) 李煜亦期之以劉秀”,“友為(wei) 酈寄亦待之以鮑叔”。文化無形又有形,“夫綱紀本理想抽象之物,然不能不有所依托,以為(wei) 具體(ti) 表現之用;其所依托以表現者,實為(wei) 有形之社會(hui) 製度,而經濟製度尤其最要者。故所依托者不變易,則依托者亦得因以保存”。赤縣神州遭受“數千年未有之巨劫奇變”之際,深受文化傳(chuan) 統熏染的一代文人士子之所以甘於(yu) “以身殉道”“殺身成仁”,實際上往往另有待發之覆。洪秀全與(yu) 義(yi) 寧陳氏的不同選擇,應該還原到特定的曆史背景下,從(cong) 多個(ge) 維度予以綜合考量,而不能再簡單地歸結為(wei) 政治上的正確與(yu) 錯誤、先進與(yu) 落後。
清朝鹹豐(feng) 初年,陳偉(wei) 琳及其長子陳樹年、幼子陳寶箴,父子兩(liang) 代人都直接參與(yu) 了防禦太平軍(jun) 進攻義(yi) 寧州的軍(jun) 事行動。後來,陳寶箴投奔席寶田、曾國藩等湘軍(jun) 統帥,繼續參加鎮壓太平軍(jun) 的諸多戰役。義(yi) 寧鄉(xiang) 紳自辦團練,輔佐官軍(jun) 抗禦太平軍(jun) 、收複州城,在一定程度上改變了戰爭(zheng) 的走勢,陳氏父子功不可沒,由此引起了外界的關(guan) 注,包括曾國藩等湘軍(jun) 大佬的垂青。可以說,在曾國藩大營中參幕,繼而成為(wei) 湘軍(jun) 集團的一員(盡管不是最核心的成員),是直接將陳氏家族從(cong) 竹塅山區帶向廣闊天地的最重要一步。我在《陳寅恪家史》裏把這個(ge) 過程稱為(wei) “時勢造英雄”,表達的就是這個(ge) 意思。
雖然說“時勢造英雄”,但是真正能夠把握機遇甚至影響時勢的畢竟還是少數。陳寶箴之所以能夠以客裔舉(ju) 人的身份脫穎而出,通過軍(jun) 功一步步走向仕途,最終在戊戌變法的時代浪潮中達到人生的最高點,除了時代使然,的確和他具有良好的文化根基、堅韌不拔的個(ge) 性、寬闊恢弘的胸襟等有著很大的關(guan) 係。1898年戊戌政變後,陳寶箴、陳三立父子被罷職,1900年陳寶箴病逝,陳三立在為(wei) 父親(qin) 撰寫(xie) 的《行狀》中,盡管受時局所限,未能暢所欲言,也難免有部分諛墓之詞,但仍然為(wei) 後人留下了一篇最重要的陳寶箴傳(chuan) 記。陳三立在《行狀》裏這樣稱譽自己的父親(qin) :“性開敏,洞曉情偽(wei) ,應機立斷,而淵衷雅度,務持大體(ti) ,不為(wei) 操切苛細。少負大略,恢疏倜儻(tang) 豁如也。及更事久,而所學益密,持躬製行,敦篤宏大,本末燦然。”換而言之,陳寶箴的聰明才幹和人格魅力,為(wei) 他贏得了諸多重要師友的認可、幫扶,為(wei) 自己和後代積累了十分豐(feng) 厚的人脈資源。

陳寶箴
澎湃新聞:陳寶箴對於(yu) 維新變法的理念是否來自於(yu) 曾國藩與(yu) 郭嵩燾?他的理念與(yu) 康梁等人有何不同?
張求會(hui) :陳三立在給父親(qin) 寫(xie) 的《行狀》裏這樣說:“府君學宗張朱,兼治永嘉葉氏、姚江王氏說,師友交遊多當代賢傑,最服膺曾文正公及沈文肅公”,“與(yu) 郭公嵩燾尤契厚,郭公方言洋務負海內(nei) 重謗,獨府君推為(wei) 孤忠閎識,殆無其比”。這裏的“學宗張朱”,把陳寶箴治學、治事的源頭遠溯到了張栻和朱熹,這其中應該有一定程度的套話的成分,但是永嘉葉適重“事功”、主張“經世致用,義(yi) 利並舉(ju) ”,姚江王陽明主張“知行合一”“致良知”,至少可以說這些主張很對陳氏父子的脾胃,容易引起共鳴,有機會(hui) 時付諸實施,這一點毋庸置疑。
湘學曆來有經世致用的傳(chuan) 統,到了清朝鹹同年間,中興(xing) 名臣曾國藩借著湘軍(jun) 聲勢的崛起、壯大,堅持傳(chuan) 播“以禮調和漢宋”的主張,強調時務致用、兼收並蓄,成為(wei) 當時經世學風的主流。郭嵩燾的經曆、主張對陳氏父子的影響,更為(wei) 人們(men) 所熟知,這裏不再贅述。值得一提的是,郭嵩燾生前的遭遇,現在看來,未嚐不可視為(wei) 已經預示著“經世致用派”或“中體(ti) 西用派”最終破產(chan) 的命運。
不過,相比之下,晚清危如累卵的時局以及由此而來的亡國亡種的危機,才是促使陳氏父子投身維新事業(ye) 的最主要、最直接的原因。
較長一段時期以來,將陳寶箴、陳三立父子歸入“洋務派”陣營還是“維新派”隊伍,一直在研究界存在著爭(zheng) 議。“洋務派”和“維新派”的區別,可以歸納出無數條,然而,當事人當年是否有此意識,是否認同後人的劃分,我看則未必。“師夷長技以製夷”(器物層麵大膽吸收外國之長)大概是一致之處,是否涉及製度改革(尤其是政體(ti) 、國體(ti) 等敏感領域的變革)大概是研究者區分二者的重要界線之一。這次重寫(xie) 《陳寅恪家史》,我保留了凸顯維新派內(nei) 部激進、穩健兩(liang) 個(ge) 陣營矛盾的若幹章節,又特意標舉(ju) 已故曆史學家黃彰健的觀點,既是為(wei) 了紀念這位傑出的戊戌變法史研究專(zhuan) 家,也是借此說明後來的劃分其實並無多大的意義(yi) 。
澎湃新聞:對於(yu) 維新變法,陳寶箴和陳三立父子的理念有何區別?
張求會(hui) :陳寶箴、陳三立父子同心協力,共同完成湖南維新各項創舉(ju) ,陳灨一評價(jia) 說:“一省政事,隱然握諸三立手,其父固信之堅也。”王闓運則用戲謔的口吻,將之歸因為(wei) “江西人好聽兒(er) 子說話”。這是父子二人維新理念一致的地方,但是兩(liang) 代人也有不完全一致的地方。比如,譚嗣同在寫(xie) 給老師歐陽中鵠的一封信中說,就指責陳三立“平日詆卓如、詆紱丞,(及力阻不許聘康南海來湘。)則其人亦太不測矣!而又往函丈處陳訴,豈欲出死力鈐束嗣同等而後快耶!”黃彰健以此作為(wei) 證據,認為(wei) 陳寶箴對於(yu) 維新派內(nei) 部激進言論的容忍度比陳三立為(wei) 高,陳三立比他父親(qin) 顯得相對保守一些。與(yu) 此同時,黃彰健又對父子二人的委曲求全給予了解之同情:“民權平等之說,在戊戌年,本驚世駭俗。陳三立為(wei) 了他父親(qin) 的官運前途,欲采取一較穩重之途徑,此亦人之恒情,不足異。即令對陳寶箴來說,行民權以應付大難,那仍是萬(wan) 不得已的舉(ju) 措。在情勢正常時,還是走忠君的老路,官運可以更亨通。陳寶箴的立場本可以有妥協性,而這也可能是張之洞致電幹涉及徐樹銘彈疏上後,陳改變他對新黨(dang) 的態度的主要原因。”
黃彰健還這樣解釋陳寶箴《致王先謙函》流露出的難言之隱:“在光緒戊戌年,士大夫重視忠君,民權平等之說已為(wei) 舊黨(dang) 所不能接受,何況他們(men) 有‘悖逆’叛君的言論?陳氏既不能明白承認梁氏批語意存‘叛逆’,又不能明白向王先謙等人解釋,此係康黨(dang) 為(wei) 了應付國家危機所作的‘亡後之圖’,更不能向王解說陳已同意自立民權的主張。陳不能同意新黨(dang) 於(yu) 前,翻臉不認人而懲罰新黨(dang) 於(yu) 後。陳因此隻能取康最近言論,謂康黨(dang) 已放棄民權主張,康黨(dang) 已投誠,而希望舊黨(dang) 不予追究;並說北宋之衰亡與(yu) 黨(dang) 爭(zheng) 有關(guan) ;康、梁、譚、唐諸人係國家才俊,仍應愛護維持,使為(wei) 國家服務。……陳此信所論,雖由於(yu) 顧慮到自己政治生命的安全及同寅世誼,仍可說是老成謀國,無可非議。”

陳三立
澎湃新聞:義(yi) 寧陳氏對教育特別重視,在主政湖南期間,陳寶箴父子興(xing) 辦的時務學堂為(wei) 維新輸送了不少人才。他們(men) 對教育的重視是否源於(yu) 家族的影響?陳寶箴父子興(xing) 辦時務學堂,注重怎樣的教育?產(chan) 生了哪些影響?
張求會(hui) :陳寶箴、陳三立父子興(xing) 辦時務學堂,受到家族曆代重視教育的影響,這樣說肯定不算錯。不過,還原到當時的曆史背景,為(wei) 湖南維新大業(ye) 培育人才應該是開辦時務學堂最直接的動力。
梁啟超赴任時務學堂中文總教習(xi) 之前,康有為(wei) 曾與(yu) 之商議教育方針,師徒等人最終確定的辦學宗旨是:以“急進”之法,宣揚“徹底改革,洞開民智”,而“以種族革命為(wei) 本位”。康門弟子隨即對年輕的湖南士子展開了旨在“以一丸藥翻人心而轉之”的啟蒙式教育。梁啟超以康有為(wei) 萬(wan) 木草堂的教學原則為(wei) 藍本,製定《湖南時務學堂學約十章》。教學內(nei) 容側(ce) 重培養(yang) 學生具有變法維新的意誌,閱讀儒家著作及曆代治亂(luan) 興(xing) 衰的記載,參酌西方資本主義(yi) 國家的社會(hui) 學說和自然科學知識,研求危機緊蹙之際救亡圖存的對策,尤其醉心於(yu) 民權平等之說。曾在時務學堂肄業(ye) 的學生,不少人日後都在不同的領域成就了一番名垂青史的偉(wei) 業(ye) ,其中,既有拯救民族危亡的英雄豪傑,也有終生奮鬥於(yu) 進步事業(ye) 的民主誌士,還有創造一代學術高峰的國學大師。守舊士紳將時務學堂視為(wei) “革命造反之巢窟”,其實是對時務學堂的最好評價(jia) 。客觀地說,時務學堂當年和日後所取得的種種成就當然凝聚了陳寶箴父子的心血和汗水,但在整個(ge) 過程中,陳氏父子和時務學堂諸生之間更像是“無心插柳柳成蔭”的關(guan) 係,不需要人為(wei) 地拔高放大或加冠加冕。
澎湃新聞:戊戌變法的失敗對陳寶箴、陳三立、陳寅恪祖孫三代有何影響?
張求會(hui) :戊戌政變,徹底改變了義(yi) 寧陳氏的家族命運。陳寶箴雖然並非慈禧賜死,但仍然可以算得上戊戌政變的受害者和犧牲品。陳三立同樣遭遇革職永不敘用的懲罰,名譽受汙等等精神打擊之外,家庭生計也日漸困頓,甚至一度陷入難以為(wei) 繼的極端困境。盡管戊戌政變確實在日後為(wei) 義(yi) 寧陳氏增添了耀眼的光環,但在其時其地,深陷其中的每一個(ge) 當事人,品嚐到的估計隻有苦澀和辛辣。政變後,義(yi) 寧陳氏後人退出政壇,轉而在文藝、教育、學術等領域經營人生;與(yu) 之相伴的是,對於(yu) 激進言論的反感甚至反抗,也從(cong) 政治變革轉移到其他領域,陳寅恪的“中國文化本位論”就可以說淵源有自。

陳寅恪
澎湃新聞:陳三立為(wei) 何不繼續仕途,轉而詩文創作?是曆史環境使然還是一種個(ge) 人選擇?
張求會(hui) :與(yu) 陳寶箴相比,陳三立確實缺乏遊刃於(yu) 官場所必備的一些素質,倒更像一位名士習(xi) 性濃厚的詩文家。對於(yu) 不諳宦術這一點,陳三立很有自知之明,多次在詩裏自我調侃甚至嘲諷。光緒三十一年(1905)四月,清廷開複陳寶箴原銜、開複陳三立原官,那一年陳三立五十三歲,尚可稱得上年富力強。現在看來,他之所以沒有繼續走仕途,應該和戊戌政變留下的陰影有關(guan) ,也應該和這一份自知之明有關(guan) 。
不過,陳三立並未就此與(yu) 官場絕緣——事實上也做不到這一點。第二年(光緒三十二年),端方調補兩(liang) 江總督後,就曾延請陳三立入幕。此後,陳三立在參與(yu) 籌建南潯鐵路期間,也曾利用與(yu) 端方、陳夔龍(江蘇巡撫)、瑞澂(上海道道台)的特殊關(guan) 係,幫助自己和鐵路公司擺脫困境、收回權益。傳(chuan) 說陳三立在戊戌政變後無意仕進,而是一心一意沉浸於(yu) 詩文創作,難免有誇大的成分,畢竟他要為(wei) 一家大小的衣食著想,要為(wei) 後代的前途著想。
當然,對於(yu) 詩文創作,陳三立的確樂(le) 此不疲,在寄托情懷、慰藉身心的同時,詩文成就既能進一步提升知名度和美譽度,又能轉化為(wei) 可觀的經濟收益——應邀撰寫(xie) 壽文、壽詩、碑銘、題辭、序跋等等,絕對是一種性價(jia) 比極高的創收手段。
合而言之,陳三立在戊戌政變後轉而以從(cong) 事詩文創作為(wei) 主要職事,既是個(ge) 人興(xing) 趣的自然順延,也是揚長避短的最優(you) 安排,同時還是維持生計、獲取名譽的必由之路。
澎湃新聞:從(cong) 陳寶箴、陳三立、陳寅恪祖孫三代來看,陳家是一步步從(cong) 政治世界走向文化世界的。在您看來,為(wei) 什麽(me) 會(hui) 有這種轉向?
張求會(hui) :陳氏三代人一步步從(cong) 政治世界走向文化世界,這是胡文輝在《陳寅恪家史序》裏特別強調的一點。我很感謝文輝為(wei) 我這本小書(shu) 寫(xie) 序,這句話也被我借用在扉頁顯著的位置。在序言中,文輝的原話是:“科舉(ju) 的廢除,不僅(jin) 意味著士人立身托命之途完全改易,也意味著學問與(yu) 政治完全分作兩(liang) 途。在這樣的背景下,陳門子弟本來就在教育上異常用力,則選擇學問一途自是順理成章。而且,陳寶箴既淪為(wei) 政治罪人,其後人棄政從(cong) 文就更易理解了。”此外,他在序言裏還有這樣一段話:“在近代社會(hui) 轉型階段,’商而優(you) 則學’的固然不少,‘仕而優(you) 則學’的亦大有人在,‘商二代’和‘官二代’走上學問之途的概率都相當大。這樣來看,陳門子弟的成才也未出乎時代大潮之外。陳三立一生,為(wei) 政未成,從(cong) 商亦未成,可謂餘(yu) 事作詩人,隻算是半吊子的過渡人物;而他的子輩,陳師曾以畫名,陳寅恪以史學名,陳方恪以詩詞名,則完全從(cong) 政治世界走向了文化世界,這就不是偶然的了。”
顯而易見,文輝“更願意從(cong) 社會(hui) 因素而非精神因素來理解義(yi) 寧陳氏”,他認為(wei) 這樣可能更加接近曆史的真實,而不易落入“浮泛的頌揚套路”。文輝學識淵博、眼界高遠,是我欽敬的師友。他的這一論斷,我深表讚同。當然,除了時代變革、社會(hui) 變遷的外部影響,肯定不能忽略陳氏家族百餘(yu) 年間延續不斷的詩教傳(chuan) 統的內(nei) 在影響。換言之,社會(hui) 因素固然直接、顯豁,但精神因素絕不能因為(wei) 間接、隱秘而被否定。一句話,精神基因、文化基因雖然檢測不出來,但誰也無法否認它的存在和作用。

張求會(hui) 著《陳寅恪家史》,東(dong) 方出版社,2019年11月
澎湃新聞:《義(yi) 門陳氏家法》對幾代義(yi) 寧陳氏的為(wei) 人處事有何影響?
張求會(hui) :修水懷遠陳姓曆次所修宗譜裏記載的家規(《義(yi) 門陳氏家法》)一共有三十三條,作者是唐朝人陳崇。序言開宗明義(yi) ,點明“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宗旨;第一條,繼續強調確立綱紀的重要性。三十三條家規,可以說涉及自然經濟時代家族生產(chan) 、生活、教育等方方麵麵,與(yu) “耕讀傳(chuan) 家”的深厚傳(chuan) 統可謂高度契合。家訓有十二條,包括“孝父母”“篤友恭”“端士習(xi) ”“勤本業(ye) ”“崇節儉(jian) ”“尚忠厚”“黜異端”“睦宗族”等。
綜合而言,家規、家訓中的一些合理性內(nei) 容,比如重視綱紀、注重教育、友於(yu) 兄弟、忠於(yu) 職守、崇尚節儉(jian) 、不尚異端等等,在義(yi) 寧陳家數代人之間也得到了很好的繼承。而家規第二條、第三條關(guan) 於(yu) 選任“主事”“庫司”的靈活規定,最能看出民主作風,最能體(ti) 現變通精神。無論是陳寶箴從(cong) 政,陳三立以詩文為(wei) 生,陳寅恪治學授徒,都能或多或少、或顯或隱地看到這些家規、家訓的影子。
澎湃新聞:既然本書(shu) 名為(wei) 《陳寅恪家史》,為(wei) 何不寫(xie) 陳寅恪的傳(chuan) 記?
張求會(hui) :這個(ge) 問題,我在後記裏其實已經作了回應,這裏再作一點補充。2000年《陳寅恪的家族史》問世後,就有讀者和朋友建議增寫(xie) 衡恪、寅恪兄弟各章。2007年再版,出版社出於(yu) 成本等因素的考慮,要求做“挖補”式的修訂,故此隻能微改微調。應該說,在這期間,義(yi) 寧陳氏研究漸漸成了“顯學”,所能使用的材料已經越來越多。而時隔十餘(yu) 年的現在,恪字輩兄弟的著作,除了登恪以外,都有專(zhuan) 集出版。作為(wei) 一本家族合傳(chuan) ,確實應該補入恪字輩兄弟。考慮再三,這次重寫(xie) 還是維持了《陳寅恪的家族史》原有架構,而將恪字輩相關(guan) 言行作了增補,仍舊穿插於(yu) 前輩生平之中(比如《歲在庚寅》一節就是典型,《鐵路經理》最後一部分添入陳隆恪出任南潯鐵路總理,也是如此)。
取舍如此,最重要的原因在於(yu) :恪字輩兄弟,自然以陳寅恪最受矚目,寫(xie) 起來難度最大,寫(xie) 出來也應該最有看頭,恰恰是對他的研究(包括生平,遑論其他)最需要完善或突破。因此,我覺得目前還不是為(wei) 陳寅恪作傳(chuan) 的最佳時機,撰寫(xie) 陳氏家族合傳(chuan) 的外在條件也還不夠成熟。當然,我自己對陳寅恪的各種專(zhuan) 門之學一竅未通,研究不到位,儲(chu) 備不豐(feng) 厚,確確實實沒有為(wei) 他作傳(chuan) 的底氣,這不是自謙,而是實情。我在《陳寅恪家史》後記還說了第二點理由:“陳寅恪遺作《寒柳堂記夢未定稿》是陳氏本人所撰家史,縱為(wei) 殘篇,大體(ti) 猶存,文中雖敘及己身之婚姻,重心仍在彰顯家世與(yu) 國運之關(guan) 聯,於(yu) 其昆仲並無涉及。因此,《陳寅恪家史》不為(wei) 恪字輩單獨立傳(chuan) ,竊以為(wei) 亦可謂有例可循。”即便讀者認為(wei) 我是在找借口,我也還是認為(wei) 這樣處理未嚐不可,因為(wei) 家史的範圍(上限、下限)確定到哪裏比較合適,也沒有固定的標準。
此外,1995年生活·讀書(shu) ·新知三聯書(shu) 店出版了陸鍵東(dong) 的《陳寅恪的最後二十年》,影響至今;2013年,此書(shu) 修訂再版,依然受到各界關(guan) 注。其間,2010年,三聯書(shu) 店推出陳寅恪三個(ge) 女兒(er) 合寫(xie) 的《也同歡樂(le) 也同愁:憶父親(qin) 陳寅恪母親(qin) 唐筼》。試將兩(liang) 種著作合而觀之,陳寅恪一生的行跡大體(ti) 上已經清晰明了。換言之,這兩(liang) 本書(shu) 可以看作“陳寅恪本傳(chuan) ”,《陳寅恪家史》可以稱得上“陳寅恪前傳(chuan) ”。在很難超越前麵兩(liang) 本書(shu) 的情況下,如果按照《家史》各章的寫(xie) 法去寫(xie) 陳寅恪傳(chuan) 記,既寫(xie) 不出什麽(me) 新意,體(ti) 例上也不大相合。相比之下,還不如一心一意發揮好“陳寅恪前傳(chuan) ”這一功能更加務實一些。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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