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亦】政治之分裂——革命黨人之排滿與孫中山民族主義思想之轉變

欄目:思想探索
發布時間:2017-07-24 09:30: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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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亦

作者簡介:曾亦,男,西元一九六九年生,湖南新化人,複旦大學哲學博士。曾任職於(yu) 複旦大學社會(hui) 學係,現任同濟大學人文學院哲學係教授,經學研究所所長,兼任複旦大學儒學文化研究中心副主任,思想史研究中心研究員、上海儒學研究會(hui) 副會(hui) 長。著有《本體(ti) 與(yu) 工夫—湖湘學派研究》《共和與(yu) 君主—康有為(wei) 晚期政治思想研究》《春秋公羊學史》《儒家倫(lun) 理與(yu) 中國社會(hui) 》,主編《何謂普世?誰之價(jia) 值?》等。

政治之分裂——革命黨(dang) 人之排滿與(yu) 孫中山民族主義(yi) 思想之轉變

作者:曾亦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

       選自作者所著《共和與(yu) 君主——康有為(wei) 晚期政治思想研究》,上海人民出版社2010年版。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閏六月初二日壬子

       耶穌2017年7月24日



  


革命之義(yi) ,自古有之。《易傳(chuan) 》雲(yun) :“天地革而四時成,湯武革命,順乎天而應乎人,革之時義(yi) 大矣哉!”古人唯天道是法,是以天地有革命,人間亦自有革命。


天地之革命,四時代序之謂也,是以人間之革命,則體(ti) 現為(wei) 王朝之更迭,以明天下非獨一姓之所有,蓋於(yu) 民心向背之際,天命常有流轉遷徙焉。[1]


遞至清季,孫、黃輩揭“驅除韃虜,恢複中華”之幟,蓋欲藉此以成革命之功也,其實不過踵明祖排蒙元之故智,與(yu) 王朝更迭之義(yi) 殆無二焉。


吾國不幸,先是甲午敗於(yu) 蕞爾島夷,繼以庚子之禍難,滿人朝廷遂不足以寄國人之望,又值西方民族觀念勃興(xing) 之時,是以孫、黃革命雖不無吊民伐罪之古義(yi) ,然其幟之大者,皆在宣揚種族仇恨而已。


至清社既屋,民族革命之義(yi) 已成,而南北釁端方啟,此實漢人之內(nei) 訌也,猶秦末劉、項之相爭(zheng) ,徒資漁人之利而已。且坐視滿、蒙、藏、新之分裂,則民族革命之後果,不過致吾中華民族淪入敵手而已。其後,孫文乃倡“五族共和”之說,欲熔五族為(wei) 一爐,然為(wei) 時已晚矣。


且自康、梁假維新之名以飫清廷,托古以改製,而君主製度遂致視為(wei) 衰亂(luan) 之由,中國近代之共和思想實肇端於(yu) 茲(zi) 。其後,陳、胡等以倡導新文化為(wei) 幟,視數千年中國之故物皆無一是處,不獨技藝、政治,至於(yu) 道德、文化及語言,甚而吾炎黃種族,皆不若西人遠甚,遂有今日之喪(sang) 亂(luan) 也。


至此,現代中國之革命不獨革清廷之命,亦革滿人之命,甚而革數千年中國之命矣。至是,吊民伐罪之古義(yi) ,遂不複存矣,常不過逞一己之私利、一黨(dang) 之私見而已,而民國現狀之怪誕,蓋以此焉。現代革命之有名無實,觀乎共和後四十年民生之艱,即可知矣!


康長素上法宣聖,以素王自居,其所倡言改製者,不過欲以西夷共和之製取代取代吾國數千年君主之製而已,“今共和告成矣,掃中國數千年專(zhuan) 製之弊,不止革一朝之命”[2]。


觀其所撰《大同書(shu) 》,即以共和為(wei) 大同也。其後頗遊曆諸國,“吾兩(liang) 年居美、墨、加,七遊法,五居瑞士,一遊葡,八遊英,頻遊意、比、丹、那,久居瑞典,十六年於(yu) 外”,對於(yu) “世所謂共和,於(yu) 中國宜否,思之爛熟矣”。[3]


民國初建,南海猶心向共和,甚至要求其同誌獻身於(yu) 民國建設。1913年,南海歸國,親(qin) 曆共和後中國之諸多怪現狀,乃於(yu) 國人對共和頌歌拜舞之際,獨持異議。[4]南海於(yu) 《不忍》雜誌序中嚐發“十不忍”之慨:

 

睹民生之多艱,吾不能忍也;哀國土之淪喪(sang) ,吾不能忍也;痛人心之隳落,吾不能忍也;嗟綱紀之亡絕,吾不能忍也;視政治之窳敗,吾不能忍也;傷(shang) 教化之陵夷,吾不能忍也;見法律之蹂躪,吾不能忍也;睹政黨(dang) 之爭(zheng) 亂(luan) ,吾不能忍也;慨國粹之喪(sang) 失,吾不能忍也;懼國命之紛亡,吾不能忍也。

 

可見南海對共和國之失望也。


1917年,張勳複辟失敗,南海亦遭民國通緝,乃避居美國大使館,遂撰寫(xie) 《共和平議》一書(shu) 。其中多掎摭時病以為(wei) 針砭,極論共和製度不適合中國國情。時南海已臻耳順之境,然從(cong) 政問俗之心,一如曩日之殷也。南海於(yu) 此書(shu) 自信頗深,其序自謂:

 

昔《呂氏》《淮南》之成,懸之國門,有能易一字者,予以千金。吾今亦懸此論於(yu) 國門,甚望國人補我不逮,加以詰難,有能證據堅碻,破吾論文一篇者,酬以千圓。[5]

 

其先,南海嚐撰《中國善後議》(1916),亦有懸門千金之賞。皆見南海之自負,亦見其謀國之熱心腸也,惜乎國人不能為(wei) 之稍留意焉。稍後,陳獨秀極論《共和平議》之非,竟譏之不名一文,曰:“吾觀呂氏書(shu) ,其自謂不能易一字,固是誇誕,然修詞述事,畢竟有可取處。若康氏之《共和平議》,雖攻之使身無完膚,亦一文不值!蓋其立論膚淺,多自矛盾,實無被攻之價(jia) 值也。”[6]


南海又曰:

 

蓋辛亥革命之前,舉(ju) 國不知有共和之事,及辛亥革命之後,舉(ju) 國不容人議共和之非。……仆誠不忍,著《共和平議》一書(shu) 大發明之。竊冀國民必有大明政體(ti) 之一日,則國體(ti) 變,然後國治可期。[7]

 

南海對此書(shu) 期待甚高,冀國民“大明政體(ti) ”以變國體(ti) ,從(cong) 而達到恢複君主製度的目的。此書(shu) 固未能炳烺當代,蓋時人皇皇於(yu) 西學,未能措意其說耳。南海雖喋喋而道,不過一己之孤鳴而已。然觀乎百年來中國道路之曲折、反複,南海之論亦未足過時,猶有警醒今日之價(jia) 值也。


一、革命之禍


自古以來,革命之目的不過消除舊政治之無秩序,而代之以新秩序。舊秩序崩壞之後,常不免朝綱敗於(yu) 上,民生苦於(yu) 下,至革命告成,乃有一新秩序之建立,如是,政簡刑清,百姓安樂(le) 。然而,源出西方之近代革命,則絕異於(yu) 是,常不過定一己、一黨(dang) 之利益為(wei) “國是”,假理想之名而趨喚民眾(zhong) 而已。[8]


若是,革命前已是利益之分化,革命後必致政黨(dang) 之林立,其甚者,則為(wei) 經濟之蕭殺,戰亂(luan) 之頻仍,以至於(yu) 國家分裂,徒資外敵而已。英國革命如此,法國革命如此,辛亥革命如此,至於(yu) 蘇東(dong) 各國之顏色革命,猶在今人耳目焉,亦概莫不如此,皆大亂(luan) 數十年而後止,其禍患殆有不可勝言者。哀生民之多艱,乃不幸罹此革命之鋒鏑哉!


戊戌間,南海《進呈〈法國革命記〉序》中有雲(yun) :

 

臣讀各國史,至法國革命之際,君民爭(zheng) 禍之劇,未嚐不掩卷而流涕也。……君民交戰,革命之禍,遍於(yu) 全歐,波及大地矣。諸歐鑒戒巴黎,殺戮略減,而君主殺逐,王族逃死,流血盈野,死人如麻,則百年來百國寶書(shu) 實錄,莫不同然。普大地殺戮變亂(luan) 之慘,未有若近世革命之禍酷者矣,蓋皆自法肇之也。[9]

 

其時南海甚言法國革命之禍,不過藉此以懼滿人,欲朝廷亟行立憲之政也。此後袁世凱亦假此術欺孤兒(er) 寡母,於(yu) 是清帝遜位,遂致革命竟一旦而功成。


戊戌後,南海在海外組織保皇會(hui) ,猶倡君憲之說,與(yu) 孫文之革命黨(dang) 相爭(zheng) ,乃極論法國革命之禍,甚至以為(wei) 百無一是。1905年,南海撰《法蘭(lan) 西遊記》,其中頗描摹革命之情狀:

 

民無教義(yi) 禮法,以服從(cong) 其心,綱紀蕩然如猛獸(shou) ,假於(yu) 自由,以恣凶橫。……亂(luan) 民賤婦,賤踏帝王英雄之骨以為(wei) 快。以自然為(wei) 教,一切無可信者,故舉(ju) 古今之信仰禮義(yi) 皆掃除之,道德廢盡,男女惟淫亂(luan) 。……全法人民,人人不保其生。其最反異者,日揭博愛、自由、平等為(wei) 徽,乃假博愛之名,以為(wei) 屠隊,用自由之義(yi) 以為(wei) 囚獄,假平等之說以殺奪富資,剪除才望,稱自然之美而縱淫盜。一時才子佳人、名寶古物,皆泛掃淨盡,比之黃巾、黃巢之禍,尚遠過之。而飾絕美之名,以行其凶殘之實,而人或信之。至今吾國人尚妄稱法之自由、平等而欲師之,此則其欺人之甚,而天下之人果易欺者也。……名為(wei) 革王侯之命,實則革人民之命而已。人民何辜,遭此大革命哉?……追源禍首,及倫(lun) 的黨(dang) 諸誌士仁人,不慮事變,妄倡革命,大罪滔天,無可逭也。……無真人而假托革命,謬談自由,其為(wei) 不可,不待言也;假令吾國民智大開,人格皆至,才哲如林,義(yi) 熱實心救國之人無數,以言革命,則其禍酷必更烈,而亡中國愈速焉。[10]

 

戊戌間,長素之政敵亦道及革命之禍矣。《邵陽士民驅逐亂(luan) 民樊錐告白》有謂“泰西國固多民主,然法國議院朋黨(dang) 逢起,卒為(wei) 國禍,在泰西且不可行矣”,又譏樊錐欲行民主,“真漢奸之尤哉”。[11]


南海又論革命非勢出必然,曰:

 

然則必欲予民權自由,何必定出於(yu) 革命乎?革命未成,而國大塗炭,則民權自由且不可得也。是故真有救國之心、愛民之誠,但言民權自由可矣,不必談革命也。然則革命者之言民權自立,不過因人心之所樂(le) 而因以餌之,以鼓動大眾(zhong) ,樹立徒黨(dang) 耳。[12]

 

近代西方以來之革命,概假自由、民主、平等為(wei) 名,然“在美行之而治,在法行之而亂(luan) ”。法國大亂(luan) 八十餘(yu) 年而後止,中國革命亦大亂(luan) 四十年而後定,良不感佩乎南海之先見也歟?是以自民族、民生視之,革命常未必得福,反革命亦未必造孽也。


職是之故,南海雅不欲革命,而主張漸進之政治改良。南海之理論雖以民主共和為(wei) 高,至其政治實踐則以君憲切實可行,假君權以行民權耳。然而,革命風潮一波高過一波,先是國民黨(dang) 矢誌革命,其後共產(chan) 黨(dang) 繼之,無數先烈前赴後繼,拋頭顱,灑熱血,譜寫(xie) 出一部可歌可泣之中國現代革命史。其實,南海與(yu) 國、共兩(liang) 黨(dang) 之間,政治主張之差異尚屬其次,蓋皆以民主共和為(wei) 最高目標也,至於(yu) 達成此種政治主張之途轍,則一主革命,一主改良耳。


國、共兩(liang) 黨(dang) 皆反對此種漸進論,孫中山甚至主張“一次革命”,從(cong) 而完成中國近代化的全部目標。孰料袁世凱獨攬大權,吝於(yu) 杯羮之分,孫氏遂親(qin) 手發動了“二次革命”。其後曆次南北兵爭(zheng) ,莫不出於(yu) 孫氏之手,亦莫不背其“一次革命”之初衷也。孫氏可謂愈挫愈勇,甚至有三次、四次革命之說。[13]最後,孫氏改組國民黨(dang) ,謂民國以來曆次革命之失敗,皆以不能將革命進行到底之緣故。[14]此時,孫氏乃主張“不斷革命”矣,至於(yu) 革命之目標,依然是所謂“封建遺毒”。[15]後來之國、共兩(liang) 黨(dang) 繼承其遺誌,皆欲“將革命進行到底”,若稍有停滯,則視為(wei) “反革命”矣。


且觀乎現代中國之曆次革命,不論其時具體(ti) 任務若何,必同時有“反封建”之目標。蓋“反封建”絕非一朝一夕能奏其功,唯其如此,乃有“不斷革命”之必要。如是,現代中國思潮乃以手段為(wei) 目的而已。既以革命為(wei) 目的,則必以封建或傳(chuan) 統視為(wei) 革命之對象,先是傳(chuan) 統之政治,繼而傳(chuan) 統之思想與(yu) 文化,終則“靈魂深處鬧革命”矣,必至此地步,革命始為(wei) 進行到底矣。[16]


汪榮祖深愜於(yu) 南海之反革命論調,謂中國現代史乃“一部動亂(luan) 的革命史”,且頗張其義(yi) 曰:

 

百年來,中國一再崇拜革命,以為(wei) 革命可舉(ju) 萬(wan) 惡一掃而蕩之,可以解決(jue) 一切的問題。……康有為(wei) 反對革命,主要不在擁護滿洲人做皇帝,而在堅持漸進,不能冒進,何況革命動亂(luan) 在當時可以招致分裂與(yu) 亡國的可能性。民國以來的曆史可以印證康氏所言,並非危言聳聽,雖未全中,亦不遠矣。但康氏逝世之時,革命不僅(jin) 在繼續,而且方興(xing) 未艾,一直發展到“文革”的革命高潮。


當然,革命並非一無所成,但代價(jia) 是何等之高。更主要的是中國的現代化文明的建設不能靠革命來完成,而必須由逐步的改革來完成。今日不再以革命為(wei) 國策,堅持以改革為(wei) 國策,乃是經過檢驗後的必然實踐。康有為(wei) 的漸進改革思想也應該重新評估肯定。[17]

 

新文化運動欲繼辛亥革命之未竟事業(ye) ,乃將政治革命推進到思想、文化領域,甚至以改造“國民性”為(wei) 目標,其後之文化大革命,不過其紹述耳。七十年代末,鄧小平實施改革,徹底否定了文化大革命,此實為(wei) 近百年中國革命史之反動。至此,孫中山開辟的現代中國革命道路終結了,而從(cong) 來作為(wei) 革命對象的傳(chuan) 統亦次第得到複興(xing) 。


二、自立與(yu) 獨立


武昌軍(jun) 亂(luan) ,蓋襲五季驕卒之遺習(xi) 也,斯後得假首義(yi) 之幟,仍不失為(wei) 堂正之舉(ju) 。然力有未逮,遂藉獨立之名以行革命之實,實啟其後民國數十年政治分裂之端。雖迫於(yu) 形勢,然民主共和觀念之惑人,實有以致此也。孫中山負“國父”之盛名,乃欲效法美國聯邦製而締造民國,是以其後民國政治之分裂,孫氏實不能辭其咎焉。孫氏曰:

 

政治上萬(wan) 不宜於(yu) 中央集權,倘用北美聯邦製度實最相宜。每省對於(yu) 內(nei) 政各有其完全自由,各負其整理統禦之責;但於(yu) 各省上建設一中央政府,專(zhuan) 管軍(jun) 事、外交、財政,則氣息自聯貫矣。此新政府之成立,不必改換其曆史上傳(chuan) 來之組織,如現時各省本皆設一督一撫以治理之,聯邦辦法大致亦複如是。但昔之督撫為(wei) 君主任命,後此當由民間選舉(ju) ,即以本省之民,自為(wei) 主人。形式仍舊,而精神改變,則效果不同矣。[18]

 

可見,其後民國數十年軍(jun) 閥割據局麵,實甚符合孫氏之政治設計也。今有學者欲曲為(wei) 孫氏諱,遂將此局麵溯因於(yu) 曾、李鄉(xiang) 軍(jun) 之興(xing) ,未盡是也。蓋終孫氏一生,始終以割據為(wei) 革命之手段,民國前如此,民國後亦何嚐不如此?[19]其後,共產(chan) 黨(dang) 割據農(nong) 村而鬧革命,亦襲孫氏之故智耳。


然美人欲自獨立於(yu) 宗主國,此其所以有名也,至其十三殖民地合而為(wei) 一,建立聯邦,實出不得已。吾國數千年曆史乃造成一統之中國,諸省今欲獨立,豈非倒行逆施乎!獨立之後又謀聯合,反複周折,欲何為(wei) 哉?抑或效今之獨聯體(ti) 乎!此南海所以深嫉之也。


孫、黃推翻滿清之革命,本屬堂正,乃欲效美國獨立之名,實不知比類也。至其革命功成,猶以自治之名煽惑國人,其識尤淺。其後有二次革命、護國運動、護法運動、南北對峙等,諸省莫不假獨立之名,行割據之實,孫、黃真始作俑者耶![20]此種獨立自由之精神,又與(yu) 現代政治之地方自治、民族自決(jue) 觀念相糅合,乃伏無窮之禍端,其弊殆難勝言者哉!


是以察乎往古之革命,莫不荼毒其民。[21]雖然,猶未見若今日導致國家分裂者。近代以來,曆次革命之後果,常不過政治之分裂,乃至種族之仇殺,故頗有識者倡言民族和解,以消弭革命之遺患也。觀乎蘇聯、南斯拉夫之解體(ti) ,以及亞(ya) 、非、拉諸國之政治動蕩,足見近代革命觀念之背謬也,亦尤見南海之特識焉。[22]戊戌後,南海遊曆德國,頗感於(yu) 德國由一統而致強大,曰:

 

今吾國人昧昧於(yu) 時勢,覽歐土之諸雄以競爭(zheng) 致富強,乃欲將中國之一統而亦思分之,以自促其瓜分之慘。不師強德而法印度,其愚何可及也。[23]

 

近日中國頗有倡言民主政治者,假選舉(ju) 之名,行陰謀之實,嘵嘵置辯不已,無視列強分裂我國之心,尤無識也。其甚者,不獨歆羨西人之虛華,至於(yu) 甘居買(mai) 辦之實,與(yu) 敵國相應若桴鼓然,其心真不可問矣。


其時南海撰有《廢省論》(1912),主張廢除行省單位,“裁去元、明督撫之製,而複唐、宋州郡之法,俾行政之分治可精密,而中央之集權可實行”[24],又以民眾(zhong) 選舉(ju) 地方長官的做法為(wei) “愚謬之至”。民國初年,南海於(yu) 舉(ju) 國效仿美國聯邦製之際,獨標中央集權之異論,其識見良非革命諸公所及也。晚年孫中山挾蘇俄之力,欲一統中國,乃唱中央集權之說。然其時共產(chan) 黨(dang) 猶學步於(yu) 孫氏之早年思想,耽迷於(yu) 民選及聯邦之說矣。


雖然,康黨(dang) 初亦以自立為(wei) 謀。戊戌初,譚嗣同、梁啟超、唐才常等在湖南推行新政,即汲汲於(yu) 此道焉。至於(yu) 陳寶箴撫湘,亦非絕無此念。其子陳三立撰乃父行狀,謂陳氏以“國勢不振極矣。……陰念非掃除弊政,興(xing) 起人才,與(yu) 天下更始,無以圖存。陰念湖南據東(dong) 南上遊,是天下勝兵處,其士人率果敢負氣可用,又土地奧衍,煤鐵五金之產(chan) 畢具,營一隅為(wei) 天下倡,立富強基礎,足備非常之變,亦使國家他日有所憑恃,故聞得湖南,竊喜自慰”[25]。梁啟超嚐上陳寶箴書(shu) 曰:

 

為(wei) 今日計,必有腹地一二省可以自立,然後中國有一線之生路。……殆若天意欲使三湘自立以存中國。……明公必於(yu) 他日自立之宗旨,樹標既定,摩之極熟,不令少衰,然後一切條理乃因而從(cong) 之。[26]

 

戊戌後,南海嚐敘其所以謀湖南自立曰:

 

夫自割台而不能保,而人心變矣,則有發革命者;及割膠、旅也,則湖南有獨立之說。幸有聖主維新,大慰人心,天下歸之,人望自強。[27]

 

南海初以湖南省之強,乃能自立而免列強瓜分,其後,則立足於(yu) 現代國家之構建,亟以削弱行省為(wei) 論矣。


關(guan) 於(yu) 康黨(dang) 在湖南之自立活動,梁啟超嚐言之曰:

 

南學會(hui) 尤為(wei) 全省新政之命脈,雖名為(wei) 學會(hui) ,實兼地方議會(hui) 之規模。先由巡撫派選本地紳士十人為(wei) 總會(hui) 長,繼由此十人各舉(ju) 所知,輾轉汲引以為(wei) 會(hui) 員,每州每縣必有會(hui) 員三人至十人之數,選各州縣好義(yi) 愛國之人為(wei) 之。會(hui) 中每七日一演說,巡撫學政率官吏臨(lin) 會(hui) ,黃遵憲、譚嗣同、梁啟超及學長(皮錫瑞)等,輪日演說中外大勢、政治原理、行政學等,欲以激發保教愛國之熱心,養(yang) 成地方自治之氣力。將以半年之後,選會(hui) 員之高等,留為(wei) 省會(hui) 之會(hui) 員;其次者則散歸各州縣,為(wei) 一州一縣之分會(hui) 員。蓋當時正德人侵奪膠州之時,列國分割中國之論大起,故湖南誌士人人作亡後之圖,思保湖南之獨立。而獨立之舉(ju) ,非可空言,必其人民習(xi) 於(yu) 政術,能有自治之實際然後可,故先為(wei) 此會(hui) 以講習(xi) 之,以為(wei) 他日之基;且將因此而推諸於(yu) 南部各省,則他日雖遇分割,而南中國猶可以不亡,此會(hui) 之所以名為(wei) 南學會(hui) 也。當時所辦各事,南學會(hui) 實隱寓眾(zhong) 議院之規模,課吏堂實隱寓貴族院之規模,新政局實隱寓中央政府之規模。[28]

 

康黨(dang) 主張自立,固有地方自治之意,然其用意則在謀日後獨立之基礎也。[29]康黨(dang) 此時謀湖南自立於(yu) 中國,雖未必確乎有革命之意,然當天下大亂(luan) 之際,湖南若能自立,則退可保全於(yu) 外患,進則可圖天下,猶劉知遠之自保河東(dong) 也。[30]梁氏此時自謂“南學會(hui) 實隱寓眾(zhong) 議院之規模,課吏堂實隱寓貴族院之規模,新政局實隱寓中央政府之規模”,其用心可謂昭然。文悌攻康黨(dang) “保中國不保大清”,良有以也。


戊戌後,康、梁等亡命日本,自梁啟超以下,康黨(dang) 中人多與(yu) 革命黨(dang) 人過從(cong) 甚密,欲兩(liang) 黨(dang) 聯合以共謀革命,則猶操戊戌前之革命舊旨也。[31]


庚子間,北方大亂(luan) ,南海力勸張之洞、劉坤一勤王,其實欲謀湖廣之自立焉。[32] 且令唐才常等組織自立軍(jun) ,號三十萬(wan) 眾(zhong) ,欲據兩(liang) 廣、兩(liang) 湖,然後直搗京師。雖號曰勤王,又誰其信耶?[33]至自立軍(jun) 敗,南海又以勤王自誓,力陳其保國之忠也。[34]


其後,梁啟超有分中國為(wei) 十八省自治之說,實承康黨(dang) 初期革命思想之緒餘(yu) 也。[35]然此時康氏已變其舊說,乃力斥其非。[36]


1911年,山東(dong) 省宣布獨立,聲言共和國當實行聯邦製。其後,“聯省自治”運動甚囂塵上,地方軍(jun) 閥莫不奉為(wei) 秘典,且盛張此說以惑國人,其得如此,實因與(yu) 共和聯邦之理想有莫大關(guan) 係。[37]至1922年,此運動達到最高潮,如湖南、浙江公布其“省憲章”,其他數省亦嚐試采取同樣行動。對此,南海曾強烈反對,以為(wei) 不過軍(jun) 閥權力之製度化,甚至促請吳佩孚以軍(jun) 事力量“統一中國”。[38]


蓋自清末以來,孫氏頗費力經營廣東(dong) ,民國時尤據以為(wei) 革命之根據地,康氏深惡其分裂,以為(wei) 非中國之福,乃常為(wei) 吳佩孚之謀主,欲一舉(ju) 蕩平廣東(dong) ,逐孫氏於(yu) 其巢穴之外。[39] 其後,國民黨(dang) 得蘇俄之助,勢漸盛,南海號召北方諸省共討之,“今加拉罕隱為(wei) 中國主,孫、馮(feng) 是左右將相,段為(wei) 護法韋陀,力行俄化,外團震憂,中國五千年奇變”[40]。南海又竭力調停北方軍(jun) 閥之紛爭(zheng) ,全力對付國民黨(dang) ,以為(wei) 中國存亡之關(guan) 鍵。[41]1926年,北伐軍(jun) 入湘,南海乃赤膊矣,遂遣其弟子徐勤,聚合鄧本殷舊部攻粵,欲為(wei) 北伐之牽製焉。[42]至1927年,北伐軍(jun) 已定漢、寧,南海時寓滬上,不久即避居青島。蓋南海歿於(yu) 三月底,臨(lin) 終前猶致電張宗昌,汲汲為(wei) 其謀劃軍(jun) 事,以對抗北伐軍(jun) 。[43]張宗昌敗,北伐軍(jun) 直趨魯豫,南海乃謀其身後事,纖細畢至。南海雖以七十老翁而卒於(yu) 正寢,中間未必無有隱曲,然其不知藏喙之道,至此乃懼革命軍(jun) 罪之,抑或其死因然。[44]


孫中山始終矢誌革命,雖屢遭敗衂,其誌亦未稍挫焉。雖然,其力常有未逮,乃以獨立為(wei) 手段,雖貽禍無窮,亦未暇顧也。至晚年,孫氏得蘇俄之助,乃盡變舊說,力倡統一,始深惡“聯省自治”之說矣,然其唾餘(yu) 反為(wei) 共產(chan) 黨(dang) 一時所寶矣。


三、政黨(dang) 、民主與(yu) 政治分裂


南海極論民主有以致政治之分裂。其言曰:

 

吾國必行民主乎,國必分裂。夫虛君之國,猶有君臣之名,則有義(yi) 以定之,君臣有天澤之分,故以齊桓之強霸,對於(yu) 東(dong) 周虛王,猶凜天威之咫尺。日本大將軍(jun) 猶敬虛君之天皇,不敢犯上叛逆。若罪為(wei) 不敬或叛逆,則人惡之,自不輕妄叛逆也。今法大革命後,君臣義(yi) 破,然觀日、英可考也。雖為(wei) 虛君,而群臣敬畏,不妄亂(luan) 叛,不敢狎侮焉。英自戮楂裏逐占士後,行虛君共和製,內(nei) 亂(luan) 遂止。若民主也,無君臣之名義(yi) ,則叛亂(luan) 自立不為(wei) 逆,無天威之敬畏,則語言侮慢不為(wei) 悖。夫國人於(yu) 叛逆視為(wei) 無事,則以何物束其心誌乎?夫人之情,固不樂(le) 受製於(yu) 一人,且所謂一人行政,必私不公也大半矣。心既不服,情又不便,則惟有畏勢而不敢動,若勢不足畏,則安得不分裂而自立乎?乃欲高談空文之法治,怵令權強以恪守,彼勢無可畏,法何必守耶?故導之以德,以大畏民誌,令其自不逾規則無法可也。若束之以法,則法者以待兩(liang) 無力人之爭(zheng) ,國家藉以折衷之耳。若兩(liang) 有力人,則以法為(wei) 不便於(yu) 我,隻有去之,豈肯守之。故法者在勢之下言之,有勢則有法,無勢則無法,複辟可反攻以討逆,舊君之義(yi) 可廢,何有於(yu) 法?[45]

 

古代地方之跋扈驕蹇,莫過於(yu) 唐、五季之藩鎮,其擁兵自重,叛服無常,亦為(wei) 民國政局之寫(xie) 照焉。雖然,武人自恣,常未必能俛首貼耳也,然畢竟畏於(yu) 君臣名義(yi) ,非若民國諸將以獨立為(wei) 美名,而競以此相標榜焉。考諸今日民主國家,絕無叛逆之倫(lun) ,則地方之抗拒中央,精英之裏通外國,皆坦然行之,乃無絲(si) 毫愧郝之情矣。


民主政治之弊如此,時人猶欲行法治以糾繩之,梁啟超即善於(yu) 此道焉。[46]今日主張民主政治者,亦崇尚法治。蓋古之法家,不獨重法,亦且重勢,今之主法治者,則欲太阿倒持,權重於(yu) 下,若是,中央之法令亦無如之何矣。


蓋西人之民主大致有二:其一,多黨(dang) 民主,或稱代議民主、間接民主,右翼之政治民主多取此義(yi) 。其二,一黨(dang) 民主,或稱黨(dang) 內(nei) 民主、直接民主,左翼之經濟民主則取此義(yi) 。康氏頗稱許瑞士之民主,以為(wei) 太平大同之製,[47]蓋稍近於(yu) 左翼之民主焉,而其對民主之譏評,皆對多黨(dang) 民主而發。


多黨(dang) 民主之前提,在於(yu) 社會(hui) 之分化,以及利益之多元,至於(yu) 黨(dang) 派之林立及政治之紛爭(zheng) ,皆從(cong) 此出。蓋社會(hui) 現實如何,政黨(dang) 關(guan) 係亦如何,是以任何一黨(dang) 皆不得獨大,不能代表其他政黨(dang) ,更不能取締其他政黨(dang) ,否則即為(wei) 獨裁矣。故民主政治,不過黨(dang) 爭(zheng) 政治而已,乃社會(hui) 中諸多利益博弈之體(ti) 現,猶野狗之博食耳,內(nei) 中實未有甚高明之意焉。雖然,其中亦有高下之分。其上者,各政黨(dang) 猶能遵守一定規則,願賭服輸;其下者,上台者不擇手段,而下台者不願服輸,聚訟無已,甚至稱兵相向,亦在所不惜。觀乎民國之政局,不過民主政治之末流耳。府院、馮(feng) 段、直奉之爭(zheng) ,以及後來寧漢之分立、蔣汪之內(nei) 鬥,至於(yu) 地方軍(jun) 閥之鬥爭(zheng) ,更形頻繁,莫不是民主政治之後果,皆以利益不能調和故也。內(nei) 爭(zheng) 若是,至外人乘勢而謀吾國,乃得漁翁之利矣。民國以來中外之種種條約,皆以黨(dang) 派立場而置國家、民族之利益而不顧,齗齗其間,袁、段之北洋政府如是,孫、蔣之國民政府何嚐不如是,凡是,皆欲於(yu) 黨(dang) 派紛爭(zheng) 中謀求優(you) 勢而競相諂媚外人也。是以南海痛切言之曰:“無論革命者能假外國之力與(yu) 否,要終於(yu) 自鬻國民,以速其割亡而已。以救國之故,而終至鬻國,又豈仁人誌士而甘出此乎?”[48]


至於(yu) 古代君主政治,則無此弊端焉。君主以天下為(wei) 一家,自為(wei) 父兄,而視萬(wan) 民若子弟,故其謀天下之事,猶謀一家之事也。至於(yu) 廣土之眾(zhong) 民,或為(wei) 同祖之血親(qin) ,或為(wei) 甥舅之姻親(qin) ,雖有遠近親(qin) 疏之別,而無隔閡不通之礙。是以君王至尊而愛民如子,小民至卑而戴君如父,大人謀國於(yu) 上,鄙夫勤勞於(yu) 下,群策群力,萬(wan) 眾(zhong) 一心。上下左右,無利益之紛歧,乃能通達如此。《大學》謂天子以“絜矩”之道使天下平,蓋以上下能同其心,戮其力故也。


雖然,古之中國亦有黨(dang) ,然與(yu) 今之政黨(dang) 絕不同。時人論黨(dang) 之名義(yi) 曰:

 

黨(dang) 之名何自始?曰:始於(yu) 鄉(xiang) 黨(dang) 。《周禮·大司徒》:“五族為(wei) 黨(dang) ,使之相救。”《黨(dang) 正》:“各掌其黨(dang) 之政令教治。”……此黨(dang) 之本義(yi) 也。古者聚族而居,宗族親(qin) 屬,同居鄉(xiang) 黨(dang) 境內(nei) ,故父族、母族、妻族,亦曰三黨(dang) 。……以鄉(xiang) 裏之名,為(wei) 親(qin) 屬之稱,已屬後起引申之義(yi) 。要之,五百家之丁口,皆其黨(dang) 徒;黨(dang) 正,則其黨(dang) 長;黨(dang) 之政教,其黨(dang) 務也;使之相救,其黨(dang) 綱也。出入相友,守望相助,疾病相扶持,則百姓親(qin) 睦,鄉(xiang) 黨(dang) 自治之明效大驗也。此黨(dang) 如是,彼黨(dang) 亦然。聚黨(dang) 為(wei) 州,聚州為(wei) 鄉(xiang) ,聚鄉(xiang) 為(wei) 國,國人則皆黨(dang) 人也。至黨(dang) 之政教,顜若畫一,毋或攜貳,有別立宗旨者乎?無有也。有自為(wei) 風氣者乎?無有也。有門戶水火,聚訟爭(zheng) 執者乎?無有也。……至於(yu) 非其親(qin) 黨(dang) ,亦有曲從(cong) 阿附,以聯聲氣而結黨(dang) 援,於(yu) 是朋黨(dang) 之稱,遂為(wei) 世所詬病矣。……三代而下,若牛李角立,蔡張昵比,是其所是,非其所非,伐異黨(dang) 同,亡人家國,讀書(shu) 者推原禍始,未嚐不太息痛恨於(yu) 朋黨(dang) 之禍之為(wei) 厲階也。若夫東(dong) 漢之甘陵、宋之元祐慶元、明之東(dong) 林複社,或憂時之君子,或講學之士夫,激濁揚清,守先待後,期以正人心,息邪說,延斯文於(yu) 存亡絕續之交,正與(yu) 《大易》朋友講習(xi) 之旨、孔門以文會(hui) 友、以友輔仁之義(yi) ,合無間,大公至正,何黨(dang) 之有?而小人必以朋黨(dang) 毀之,禁錮戮辱者,史冊(ce) 相望,於(yu) 是黨(dang) 益為(wei) 世忌諱,黨(dang) 之名實,亦愈以淆。[49]

   

是以古人因相親(qin) 而相黨(dang) ,本為(wei) 自然之團體(ti) ,黨(dang) 人、黨(dang) 徒即為(wei) 同宗、同族之親(qin) 屬。同黨(dang) 之人,出入相友,守望相助,疾病相扶持。三代以下,黨(dang) 人、黨(dang) 徒因政見異同相聚合,黨(dang) 同而伐異,彼此之爭(zheng) 勢若水火,乃漸失古代相親(qin) 之義(yi) 焉。馴至近代,黨(dang) 人、黨(dang) 徒不過因利益而苟合而已,又其下焉者矣。


至晚清共和之議起,君王不複尊矣,而民人亦不複摶結,蓋彼此利害阻隔,乃不複相親(qin) ,而視若仇雔然。現代中國政治之分裂,蓋以此焉。雖然,國人之想望共和,猶燈娥之赴火,焚身而不止。南海譏國人之執迷共和而不悟,“如飲狂泉,若服迷藥,語之以必無共和之望,而彼仍望也。語之以中國與(yu) 共和隔絕,如渡水無梁,渡海無舟,乘飛機登天,而終不可致,非徒不可致,且將遇飆風而墜,折骨而死,而迷共和者,仍恐不悟也”[50]。


民眾(zhong) 無知,尚猶可閔。至於(yu) 孫、黃等締造共和之偉(wei) 人,其迷悟殆亦類此耳。南海譏之曰:

 

且有民國偉(wei) 人,以革命立功,以革命得名,若謂共和不成,則舍其家具,安有舍而從(cong) 我之理。此則有中國可亡,而民主不可改之心矣。雖然,此負氣之心耳,彼又不信中國真因民主共和而亡耳。果真因民主之亡,且亡亦不遠,念及他日,其身家流離親(qin) 為(wei) 奴隸,妻妾、田園見奪於(yu) 人,子孫永奴,種族將絕,為(wei) 台灣人,為(wei) 印度人,為(wei) 緬甸人,必將有翻然改曰者,次第實征已見矣。及今改之,事勢已遲,猶或可望也,但過是時,大分裂已成,他日已難統一。鷸蚌相持,徒供漁人之利,雖欲發憤,其可得哉![51]

 

南海又謂“民國偉(wei) 人草文,乃專(zhuan) 待他人拯救,則吳三桂而已,複何言哉!”[52]孫、黃輩醉心於(yu) 民主共和,幾使中國蹈俄國、波斯、突厥覆滅之路。雖然,革命黨(dang) 人不欲自任其咎,然吳三桂之心固不可測,彼等之心寧可測乎!微共產(chan) 黨(dang) 之功,中國不待其後蘇聯、南斯拉夫之時,蓋已亡於(yu) 昔日矣。今亦有信奉民主若狂者,致國家之分裂猶在所不惜,真“民國偉(wei) 人”之裔孫耳。


南海甚至以為(wei) ,若國家醉心於(yu) 民主,即便不為(wei) 國滅,亦如昔日墨西哥,喪(sang) 地無數矣。南海曰:

 

吾每覽墨西哥地圖而悲不自勝也。墨為(wei) 北美最大國,縱橫萬(wan) 餘(yu) 裏,華盛頓之建美十三州,地不過海西一隅耳,今自新藟以東(dong) 至三藩息士高邊海萬(wan) 裏之地,皆故墨壤也。墨革命九十年,易民主五十六,日事內(nei) 爭(zheng) 內(nei) 亂(luan) ,遂失此萬(wan) 裏之壤而入美,今亂(luan) 未已,豈徒割地已哉!非終並於(yu) 美亂(luan) 不得止也。又嚐考英以三島,國至小也,其得盛大也,賴立荷蘭(lan) 侯威廉第三而致之,於(yu) 是荷蘭(lan) 海外之殖民地皆歸隸於(yu) 英,今南洋海門一帶猶是也,英用以富強。清朝之入關(guan) 也,舉(ju) 八旗兵所平定之四十國,盡歸之於(yu) 中國,後定外蒙土爾扈特、青海、西藏二萬(wan) 餘(yu) 裏之土,皆不費內(nei) 地一兵,而吾中國得之。今東(dong) 三省率皆山東(dong) 人,而蒙古、新疆、川、藏為(wei) 吾漢族所移居墾辟者,不可量數。且是二萬(wan) 裏之疆皆在岡(gang) 底斯山、杭愛山之下,昆侖(lun) 發脈之始。故金礦彌滿焉。清室之為(wei) 功,莫此為(wei) 大。美國與(yu) 坤士蘭(lan) 之金皆盡,南非穀士當及波國之金,開礦亦久而漸盡,則金礦萬(wan) 裏大地無我比焉。其他百產(chan) 之精華,不勝縷數。人之垂涎東(dong) 三省一隅,誇為(wei) 天府,亦可見矣。[53]

 

墨西哥屢為(wei) 民主,故致棄土如此。中國自辛亥革命後,其形勢之危殆實與(yu) 墨無二,若滿、蒙、藏、新等地,幾不為(wei) 我有矣。[54]微主席神武之力,今中國之疆域不過舊明十八省故地而已,則孫、黃之革命,真中華民族之罪人也。[55]


中南美諸國,自獨立以來,皆行共和之政,然莫不大亂(luan) 。[56]蓋共和之政,總統可假人謀而得也,是以“每一易總統,即以兵爭(zheng) ,死民如麻”,“蓋民國之政府,不能統攝其國,兩(liang) 黨(dang) 之間,群雄並立,半言不合,一夕稱兵。故共和國者,共亂(luan) 國也”。[57]吾國自癸醜(chou) 以來,數年之間,兵戈迭興(xing) ,政局之動蕩,大概類乎中南美。[58]至於(yu) 俄國,其勢本淩逼歐亞(ya) ,大為(wei) 列強所懼,其後既挫於(yu) 日本,黨(dang) 爭(zheng) 遂起,已不複昔日之霸悍矣。至一戰間,俄國先有二月革命,又繼以十月革命,遂致喪(sang) 師棄地無算,乃訂屈辱之約。若非德國戰敗,西歐殘破,且賴共產(chan) 黨(dang) 人以武力蕩平叛亂(luan) ,則俄國早分裂於(yu) 七十年前,而不待近日矣。雖然,其棄失之地亦不在少數,若波蘭(lan) 、芬蘭(lan) 、立陶宛、愛莎尼亞(ya) 、拉脫維亞(ya) 及遠東(dong) 一部,皆不複有矣。彼時俄國因尚不過分裂為(wei) 九而已,今日實行民主革命,覆手間已裂為(wei) 十五國矣。[59]是以今之好言革命者,寧不當引以為(wei) 鑒戒也歟!


民國以後,共和始基,康氏稍變舊日之君憲立場,效法英、日之虛君共和,或立前朝舊君以維係滿、蒙、回之異族,或立衍聖公以飫漢人之心。南海又謂虛君之製本儒家舊說,蓋儒家尊孔子為(wei) 素王,誠虛君之謂也。若此,既可靖內(nei) 亂(luan) ,又可兼收滿、蒙、回之地,絕無政治分裂之虞,又何損革命之實哉![60]


四、排滿與(yu) 國族——孫中山民族主義(yi) 的兩(liang) 個(ge) 內(nei) 涵


《春秋》辨夷夏,其義(yi) 大致有二:其一,極許齊桓、晉文攘夷之功,以夷狄異種而辟之,不與(yu) 同中國。其二,假魯以為(wei) 中國,以禮義(yi) 進退夷狄,蓋懷柔遠人也。


春秋之時,楚、吳、越之勢寖盛,時主中國之會(hui) ,然諸夏猶能扞禦之,是以《春秋》處理夷夏關(guan) 係,尚能取懷柔姿態,或進或退,或褒或貶,猶未失自信也。北宋以降,遼、金、蒙古相繼勃興(xing) ,已非中國能抗矣。且中國與(yu) 夷狄,種族雖絕異,而禮義(yi) 則稍近焉,如金之熙宗、海陵、宣宗多能慕漢化,遼諸帝亦然,至金世宗且有“小堯舜”之號,則中國與(yu) 夷狄之間,實未有先治後治之義(yi) 焉。故至兩(liang) 宋之時,中國與(yu) 夷狄多取種族之義(yi) 焉。


此間說《春秋》者,如孫明複、胡安國之輩,乃偏取《春秋》之義(yi) ,嚴(yan) 華夷之界,至於(yu) 《春秋》以禮義(yi) 進退夷夏之義(yi) ,則闕而弗講矣。是以康長素譏宋儒之說《春秋》曰:

 

尊己則曰神明之胄,薄人則曰禽獸(shou) 之類。苗、瑤、侗、僮之民,則外視之;邊鄙遼遠之地,則忍而割之。嗚呼!背《春秋》之義(yi) ,以自隘其道。孔教之不廣,生民之塗炭,豈非諸儒之罪耶!若不知此義(yi) ,則華夏之限終莫能破,大同之治終末由至也。[61]

 

蓋《春秋》者,王霸之學也,然兩(liang) 宋終始偏安一隅,大為(wei) 夷狄陵逼,宜乎不能盡得《春秋》之古義(yi) 也。


若梁啟超,其論尤過其師,曰:

 

自宋以後,儒者持攘彝之論日益衰,而彝患日益烈,情見勢絀,極於(yu) 今日。而彼囂然自大者,且日嘵嘵而未有止也。叩其所自出,則曰:“是實《春秋》之義(yi) 。”烏(wu) 乎!吾三複《春秋》,而未嚐見有此言也;吾遍讀先秦兩(liang) 漢先師之口說,而未嚐見有此言也。孔子之作《春秋》,治天下也,非治一國也;治萬(wan) 世也,非治一時也。[62]

 

康、梁皆以攘夷非《春秋》之義(yi) ,然其後之革命黨(dang) ,若章太炎、劉師培輩,拘拘於(yu) 光複漢家河山之旨,乃極論攘夷為(wei) 《春秋》第一義(yi) 。


至清世,滿洲以關(guan) 外小夷入主區夏,乃倡言滿漢大同,而常州學者亦頗致意焉。莊、劉、魏、康之徒,陰承泯除滿漢畛域之諭旨,且覽乎滿漢地域、文化之趨同,遂無視滿漢種族之差異,宜乎革命黨(dang) 人譏以“諂諛滿洲”也。雖然,宋儒所忽視之進退夷夏義(yi) ,至此乃得盛張其幟矣。此時之“中國”概念,蓋指同一禮義(yi) 文化範圍下滿漢共治之國家,而夷狄則擴大到西洋紅毛諸國。[63]


不過,由於(yu) 內(nei) 外關(guan) 係的變化,清人關(guan) 於(yu) “中國”的概念有些模糊。譬如,“中國”一詞有時指整個(ge) 清朝所轄的地域,與(yu) 之相對的夷狄則指西洋、南洋諸國;不過,有時卻限於(yu) 傳(chuan) 統的“中國”範圍,即內(nei) 地十八省,而不包括蒙古、西藏、青海、新疆、東(dong) 北和台灣在內(nei) ,此時又偏於(yu) 一種文化意義(yi) 上的中國。[64]民國初年,南海折衷《禹貢》五服之製,乃劃中國為(wei) 三服,即以長城內(nei) 之中國舊壤為(wei) 甸服,設府州以尹治之;沿邊要地為(wei) 要服,若滇桂之邊、海南島及東(dong) 三省之邊、四川之邊、新疆之近邊、內(nei) 蒙古之近邊,設道治之;西藏、新疆、內(nei) 外蒙古、東(dong) 三省之邊為(wei) 荒服,以都督治之。


南海又借用公羊三世理論,宣稱人類已進入到升平、太平之世,即所謂“遠近大小若一”,夷夏之間的差異不再重要,即便有差異,亦不過是文化進化過程的先後不同,而《春秋》講的種族差異內(nei) 涵完全被忽視了。南海甚至主張,種族之間的差異完全可以通過人種改良來加以泯除。[65]


此時的夷夏理論宣稱孔子主張的大同理論在西方找到了榜樣,至於(yu) 數幾千年來中國遵循的先王之道,不過是聖人用以治理衰亂(luan) 世的辦法,因此,中國欲進入更高的人類發展階段,即升平世,乃至太平世,應該用一套新的辦法即西方道路來治理中國。至此,夷與(yu) 夏的關(guan) 係完全顛倒了,傳(chuan) 統中國成了夷,而西方諸國則成了夏。中國從(cong) 此不再有文化上的優(you) 越性,甚至,傳(chuan) 統中國應該放棄舊有的文化,而向西方趨近。這樣,當一種為(wei) 天下取法的中國觀念崩潰以後,並與(yu) 近代基於(yu) 國家主權的國際關(guan) 係體(ti) 係相結合,從(cong) 而催生出一種僅(jin) 僅(jin) 作為(wei) 種族或地域的國家觀念,即民族國家。


因此,不論是中華民國,還是中華人民共和國,當以“中國”這種簡名而自稱時,不再有相對於(yu) 夷狄的文化上的優(you) 越感,而僅(jin) 僅(jin) 指稱中華各民族共同生活在一起的政治、地理區域。其中若尚有些許文化上的含義(yi) 的話,也僅(jin) 僅(jin) 是消極的,即向西方邁進的。


晚清今文家多主夷夏進退之義(yi) ,故一則倡滿漢之大同,一則以文質區別中西,期以中國之變法得以馴至於(yu) 西方大同也。然孫、章等革命黨(dang) 人,揭“驅除韃虜,恢複中華”之幟,假排滿之名,行革命之實,乃極張《春秋》辨夷夏之旨,“《公》《穀》二傳(chuan) 之旨,皆辨別內(nei) 外,區析華戎。……《左傳(chuan) 》一書(shu) ,亦首嚴(yan) 華夷之界”。[66]劉師培甚至醜(chou) 詆夷狄非人類,謂夷狄其先始於(yu) 獸(shou) 種,其後進化亦遲,至世界遞遷,仍守榛狉之俗,乃慨歎夷狄入主區夏,“後世中原不競,韃虜憑陵,鳥跡獸(shou) 蹄交於(yu) 中國,神州赤縣莽為(wei) 牧場,人禽之界蕩然泯矣,此長林豐(feng) 草,禽獸(shou) 居之,龔仁和所由興(xing) 歎也。”[67]至於(yu) 章太炎,則假儒家複仇之義(yi) ,極論種族革命為(wei) 是。[68]


其時南海主保皇,極論滿洲為(wei) 同種,謂其辮發、衣服之不同,猶泰伯之居吳也。[69]又引《春秋》進退夷夏之說,謂滿洲“入關(guan) 二百餘(yu) 年,合為(wei) 一國,團為(wei) 一體(ti) 。……所謂滿、漢者,不過如土籍、客籍,籍貫之異耳”[70],“上推滿洲種族,則出於(yu) 夏禹;下考政教禮俗,則全化華風”[71]。南海又謂滿洲之入主中原,“開滿洲、回疆、蒙古、青海、藏衛萬(wan) 裏之地,乃中國擴大之圖,以逾唐、漢而軼宋、明,教化既益廣被,種族更增雄厚”[72],則滿清之統治,真大有功於(yu) 吾華夏中國也。


至革命功成,滿洲既逐,而蒙古、西藏與(yu) 新疆以異種故,亦與(yu) 中央漸行漸遠,相繼淪入敵手矣。故孫文倡“五族共和”之說,欲擺脫滿人壓製之漢族又能“與(yu) 滿、蒙、回、藏之人民相見於(yu) 誠,合為(wei) 一爐而治之,以成一中華民族之新主義(yi) ”,然為(wei) 時已晚矣。[73]其後,滿人忿於(yu) 種族之卑屈,遂一意複國於(yu) 關(guan) 外,致為(wei) 日人所乘。追尋前因,蓋革命黨(dang) 人假排滿為(wei) 幟,其慮非遠,其謀非深也。


“五族共和”頗有民族平等、乃至民族自決(jue) 之色彩,對此,孫氏本人後來亦反對“五族共和”的提法:

 

自光複之後,就有世襲官僚,頑固底舊黨(dang) ,複辟底宗社黨(dang) ,湊合一起,叫做五族共和。豈知根本錯誤就在這個(ge) 地方。……本黨(dang) 尚須在民族主義(yi) 上做功夫,務使滿、蒙、回、藏同化於(yu) 漢族,成一大民族主義(yi) 的國家。……今日我們(men) 講民族主義(yi) ,不能籠統講五族,應該講漢族底民族主義(yi) 。……將來無論何種民族參加於(yu) 我中國,務令同化於(yu) 我漢族。[74]

 

又認為(wei) :

 

吾黨(dang) 所持之民族主義(yi) ,消極的為(wei) 除去民族間之不平等,積極的為(wei) 團結國內(nei) 各民族,完成一大中華民族。[75]

 

可見,孫氏之民族主義(yi) ,前後實有一巨大轉變。[76]孫氏早期以“驅除韃虜”為(wei) 使命,此種內(nei) 涵,蓋出自“夷夏之辨”之古義(yi) 。[77]至革命功成,現實之目標乃轉為(wei) 民族之融合,防止國家分裂也。且就中國之強大為(wei) 言,五十六個(ge) 民族必須融合為(wei) 單一民族。惜乎後來之共產(chan) 黨(dang) 皆懷抱民族自治乃至自決(jue) 之理想,雖有“大團結”之意識,然亦樂(le) 道五十六個(ge) 民族之多,不為(wei) 融爐之計,且百般保全之,甚非策也。


並且,康、孫都意識到傳(chuan) 統中國有“一盤散沙”之弊,是以中國不能敵西方也。孫氏將此種散沙局麵歸咎於(yu) 宗族:

 

中國隻有家族主義(yi) 和宗族主義(yi) ,沒有國族主義(yi) 。……中國人的團結力,隻能及於(yu) 宗族而止,而沒有擴張到國族。……中國的人隻有家族和宗族的團體(ti) ,沒有民族的精神,所以雖有四萬(wan) 萬(wan) 人結合成一個(ge) 中國,實在是一片散沙。[78]

 

相對於(yu) 宗族的分散性,孫氏提出了“國族”的概念。[79]所謂國族,就是將各民族團結成一個(ge) 大民族,即中華民族,換言之,各民族由於(yu) 共同的血統、生活、語言、宗族和風俗習(xi) 慣,而凝結成一個(ge) 類似家族或宗族的自然團體(ti) 。基於(yu) 這種對“國族”的理解,孫氏又強調了宗族的積極意義(yi) :

 

用宗族的小基礎,來做擴充國族的工夫。……把各姓的宗族團體(ti) 先聯合起來,更由宗族團體(ti) 結合成一個(ge) 民族的大團體(ti) 。[80]


依我看來,中國國民和國家結構的關(guan) 係,先有家族,再推到宗族,再然後才是國族,這種組織,一級一級的放大,有條不紊,大小結構的關(guan) 係,當中是很實在的。如果用宗族為(wei) 單位,改良當中的組織,再聯合成國族,比較外國用個(ge) 人為(wei) 單位,當然容易聯絡得多。[81]

 

因此,孫氏之民族主義(yi) 帶有血緣的性質,即以導致中國“一盤散沙”的宗族為(wei) 基礎,擴展為(wei) 統一強大、作為(wei) “國族”的中華民族。


孫氏晚年甚至賦予民族主義(yi) 以民族自強的內(nei) 涵:

 

餘(yu) 之民族主義(yi) ,特就先民所遺留者,發揮而光大之,且改良其缺點。對於(yu) 滿洲,不以複仇為(wei) 事,而務與(yu) 之平等共處於(yu) 中國之內(nei) ,此為(wei) 以民族主義(yi) 對國內(nei) 之諸民族也。對於(yu) 世界諸民族,務保持吾民族之獨立地位,發揚吾固有之文化,且吸收世界之文化而光大之,以期與(yu) 諸民族並驅於(yu) 世界,以馴致於(yu) 大同,此為(wei) 以民族主義(yi) 對世界之諸民族也。[82]

 

至此,孫氏之民族主義(yi) 已盡失複仇舊義(yi) 矣。且就中華民族之自強目標而言,反帝漸成必然之任務:

 

蓋民族主義(yi) 對於(yu) 任何階級,其意義(yi) 皆不外免除帝國主義(yi) 之侵略。……吾人欲證實民族主義(yi) 實為(wei) 健全之反帝國主義(yi) 。[83]

 

此時中國之反帝,隻是反西方列強而已,至於(yu) 後來漸成中國大患的日本,孫氏猶欲聯合以對抗西方。並且,孫氏稱許中國得免於(yu) 西方列強之瓜分,尚賴於(yu) 日本崛起也。其《致犬養(yang) 毅書(shu) 》(1923年11月16日)雲(yun) :

 

列強中初有欲並吞之者,而阻於(yu) 他強,遂有議而瓜分之者,不期適有日本崛起於(yu) 亞(ya) 東(dong) 之海隅,而瓜分之謀又不遂。當此之時,支那之四萬(wan) 萬(wan) 人與(yu) 亞(ya) 洲各民族,無不視日本為(wei) 亞(ya) 洲之救主矣。[84]

 

不僅(jin) 如此,孫氏甚至支持日本建立東(dong) 亞(ya) 霸權:

 

貴國對支行動,向亦以列強之馬首是瞻,致失中國及亞(ya) 洲各民族之望,甚為(wei) 失策也。今次先生入閣,想必能將追隨列強之政策打消,而另樹一幟,以慰亞(ya) 洲各民族喁喁之望。若能如此,則日本不憂無拓殖之地,以納其增加之人口;吾知南洋群島及南亞(ya) 各邦,必當歡迎日本為(wei) 其救主也。……倘日本以扶亞(ya) 洲為(wei) 誌,而舍去步武歐洲帝國主義(yi) 之後塵,則亞(ya) 洲民族無不景仰推崇也。[85]

 

二戰時,日本兵出南洋,即以解放亞(ya) 洲為(wei) 號召,實頗符合東(dong) 方人對於(yu) 日本之厚望也。


孫氏蓋欲引日本為(wei) 諸夏而共抗西夷也。然日本之誌,則以謀求諸夏內(nei) 之“中國”地位為(wei) 首要目標,且以自身土地、人民狹小之故,乃欲先吞並東(dong) 亞(ya) 諸國,以強大其“中國”地位。[86]對此,孫氏似頗為(wei) 之惜,以為(wei) 其目光短淺,乃失東(dong) 亞(ya) 人民之心。孫氏晚年甚至主張中國、日本聯合起來,組成一個(ge) 聯邦,甚至可以包括安南、緬甸、印度、波斯、阿富汗在聯邦之內(nei) ,以對抗歐洲。[87]顯然,此時孫中山已完全超越了早年那種狹隘民族主義(yi) 的立場。


至於(yu) 南海,更是引日本為(wei) 同文同種[88],徑稱日本為(wei) 諸夏:

 

日本與(yu) 支那,對宅於(yu) 大地渤海之中,同種族,同文字,同風俗,同政教,所謂諸夏之國,兄弟之邦,魯衛之親(qin) ,韓魏之勢,而虞虢之依唇齒也。[89]

 

南海甚至主張中日“合邦”:

 

若夫東(dong) 海對居,風教相同,種族為(wei) 一,則敝邑之與(yu) 貴國,名雖兩(liang) 國,實為(wei) 孿生之子。唇齒之切,兄弟一家,存則俱存,將來且為(wei) 合邦。亡則俱亡,將來同夷於(yu) 黑人。[90]

 

康氏視中國與(yu) 日本為(wei) 兄弟之國,其意則在對付異種之西方夷狄也。康氏此時又在種族的意義(yi) 恢複了古代夷夏理論的另一層內(nei) 涵。[91]


更晚些時候,孫中山的民族主義(yi) 發展出世界主義(yi) 的內(nei) 涵。不過,民族主義(yi) 與(yu) 世界主義(yi) 並不相矛盾,皆可由公羊家關(guan) 於(yu) 夷夏之辨的兩(liang) 層內(nei) 涵導出:夷夏既為(wei) 種族概念,故須攘夷,此民族主義(yi) 也;夷夏又為(wei) 文化概念,故當尊王,而以禮義(yi) 進退夷夏、治自近者始諸義(yi) 皆從(cong) 此出,此世界主義(yi) 也。晚清以來,保皇黨(dang) 與(yu) 革命黨(dang) 各據其中一義(yi) 以相抗。孫中山此時站在一種構建現代國家的角度,認為(wei) 中國幾千年來都是“帝國主義(yi) 的國家”,以“王道”感化其他民族,隻有“天下主義(yi) ”或“世界主義(yi) ”,而民族主義(yi) 早已消亡,因此,中國人在異族的侵略麵前,由於(yu) 沒有民族主義(yi) 作為(wei) 工具,更容易被征服,更容易屈服於(yu) 異族的統治。尤其在列強包圍的現代國際關(guan) 係中,對於(yu) 中華民族之生存是很不利的。[92]可以說,民族主義(yi) 在晚期的孫中山那裏,不再是推翻滿洲統治的工具,而是未來中華民族得以自立、自強的基本手段。


注釋


[1] 蓋“革命”一詞,專(zhuan) 指政治革命而言,即以王朝易姓更迭為(wei) 革命。近代以來,日人初譯英文Revolution一詞為(wei) 革命,其意義(yi) 漸寬,至於(yu) 政治、社會(hui) 之大變革,皆得名為(wei) 革命。(參見馮(feng) 自由:《革命逸史》初集,第1頁)是以南海論革命之名義(yi) 曰:“在日本用之,為(wei) 改革之通名,無事不可稱為(wei) 革命。在中國用之,則專(zhuan) 屬征誅,以為(wei) 移朝易代之事。在今革者,則緣民族義(yi) ,專(zhuan) 用為(wei) 排滿興(xing) 漢之名詞。若以歐美求國為(wei) 公有之義(yi) 論之,則皆非也。”(康有為(wei) :《救亡論》,1911年11月,《全集》第九,第230頁)梁啟超則區別“革”與(yu) “革命”,謂“革”之義(yi) 有二:改革(英譯作Reform)與(yu) 變革(英譯作Revolution)。梁氏曰:“中國數年以前,仁人誌士之所奔走所呼號,則曰改革而已。比年外患日益劇,內(nei) 腐日益甚,民智程度程度亦漸增進,浸潤於(yu) 達哲之理想,逼迫於(yu) 世界之大勢,於(yu) 是鹹知非變革不足以救中國。”則戊戌變法失敗以後,當用變革以救中國也。然梁氏又將變革與(yu) 革命區別開來,蓋革命不過“必與(yu) 現在王朝一人一姓為(wei) 敵”,至其主張之變革,實不必易姓,蓋欲存清祚也。是以梁氏之意,雅不欲效孫氏革命黨(dang) 之所為(wei) 也。(參見梁啟超:《釋革》,張枬、王忍之編:《辛亥革命前十年間時論選集》卷一上冊(ce) ,第242—246頁)


[2] 康有為(wei) :《中華救國論》,1912年5、6月間,《全集》第九,第309頁。


[3] 康有為(wei) :《共和平議》自序,《全集》第十一,第2頁。


[4] 熊十力回憶其在辛亥革命前後之思想曆程時,曾有如下描述:“我讀了《群學肄言》,便感覺中西政治思想根本不同,卻是極端讚成西洋的思想,所以曾經實行參與(yu) 革命的工作。到了辛亥武昌起義(yi) ,革命黨(dang) 也曾掌握過南方許多省,而新官僚氣味重得駭人,暴露浮囂侈靡淫佚種種敗德。一時輿論都感覺……革命隻是換招牌,而過去腐惡的實質,不獨絲(si) 毫沒有改變,且將愈演愈凶。”(熊十力:《英雄造時勢》,載《獨立評論》,1934年6月10日)可見共和之失人心也。


[5] 康有為(wei) :《共和平議》自序,《全集》第十一,第2頁。


[6] 陳獨秀:《駁康有為(wei) 〈共和平議〉》,1918年3月,《獨秀文存》卷1,第128、129頁。

[7] 康有為(wei) :《覆大隈侯爵書(shu) 》,1917年7月,《全集》第十,第422頁。


[8] 王安石、康有為(wei) 欲行變法,而格於(yu) 新舊黨(dang) 爭(zheng) ,乃定國是,欲藉此以息黨(dang) 爭(zheng) 也。然黨(dang) 爭(zheng) 愈演愈烈,不獨變法無成,且常致國家於(yu) 危亡之地焉。戊戌年四月,南海上《請告天祖誓群臣以變法定國是折》,二十三日,朝廷乃詔告天下以變法,其中有曰:“朕惟國是不定,則號令不行,極其流弊,必至門戶紛爭(zheng) ,互相水火,徒蹈宋明積習(xi) ,於(yu) 時政毫無裨益。”(翦伯讚等編:《戊戌變法》冊(ce) 二,第17頁)明定國是,常未必能息黨(dang) 爭(zheng) 。近世我黨(dang) 定“改革開放”為(wei) 國是,又倡言“不爭(zheng) 論”,蓋欲息天下異論也。然公道猶有在人心者,雖曆三十年,異論終伏於(yu) 下,稍得風雲(yun) ,將為(wei) 濤浪矣。


[9] 《全集》第四,第371頁。


[10] 參見《全集》第八,第182-205頁。


[11] 蘇輿:《翼教叢(cong) 編》卷5。



[12] 康有為(wei) :《答南北美洲諸華商論中國隻可行立憲不能行革命書(shu) 》,《全集》第六集, 318頁。


[13] 孫中山:《在汕頭各界歡迎會(hui) 上的演說》,1917年7月12日,《孫中山全集》第四,第112、113頁。


[14] 孫中山:《在廣州大本營對國民黨(dang) 員的演說》,1923年11月25日,《孫中山全集》第八,第430-439頁。


[15] 孫中山:《在上海青年會(hui) 的演說》,1919年10月8日,《孫中山全集》第五,第125頁。


[16] 不過,孫中山反對君主立憲,除排滿的原因外,尚有“取法乎上”的理由。1905年8月13日,孫中山在東(dong) 京對中國留學生發表演說,據吳崑筆記,其中有如下內(nei) 容:“若單說立憲,此時全國大權都落在人家手裏,我們(men) 要立憲,也要從(cong) 人家手裏奪來。與(yu) 其能奪來成立憲國,又何必不奪來成共和國?……若我們(men) 今日改革的思想不取法乎上,則不過徒救一時,是萬(wan) 不能永久太平的。……兄弟願諸君救中國,要從(cong) 高高的下手,萬(wan) 莫取法乎中,以貽我四萬(wan) 萬(wan) 同胞子子孫孫的後禍。”陳天華的記錄稍不同:“吾儕(chai) 不可謂中國不能共和。如謂不能是反夫進化之公理也,是不知文明之真價(jia) 也。且世界立憲,亦必以流血得之,方能稱為(wei) 真立憲。同一流血,何不為(wei) 直截了當之共和,而為(wei) 此不完備之立憲乎?語曰‘取法乎上,僅(jin) 得其中’,擇其中而取法之,是豈智者所為(wei) 耶?”可見,兩(liang) 種記錄之文字雖異,然皆提到孫中山所以主張革命,實有“取法乎上”之高遠理想也。其後,國共相爭(zheng) ,亦競相標榜其革命之理想性矣。


[17] 汪榮祖:《康章合論》,第128頁。


[18] 孫中山:《與(yu) 巴黎〈巴黎日報〉記者的談話》,1911年11月21至23日間,《孫中山全集》第一,第562頁。


[19] 孫中山曾經說道:“我們(men) 的最終目的,是要與(yu) 華南人民商議,分割中華帝國的一部分,新建一個(ge) 共和國。”(孫中山:《離橫濱前的談話》,1900年6月上旬,《孫中山全集》第一,第189頁)至於(yu) 章太炎,先是有“分鎮”之說,欲當中國危亡之際,“猶賴有數鎮稍自奮厲,是以扶危而定傾(qing) ”,甚至認為(wei) ,“瓜分而授之外人,孰與(yu) 瓜分而授之方鎮”,此說與(yu) 康黨(dang) 湖南自立之論殆無二致。(參見湯誌鈞:《改良與(yu) 革命的中國情懷——康有為(wei) 與(yu) 章太炎》,1990,第59、60頁)其後,章氏轉向革命,猶以割據為(wei) 是,“吾固不主割據,猶有辯護割據之說在,則以割據猶賢於(yu) 立憲也。”(章太炎:《駁康有為(wei) 論革命書(shu) 》,《章太炎全集》第四,第181頁)革命黨(dang) 人假獨立而謀革命,蓋出乎此矣。革命黨(dang) 人決(jue) 心之大,毅力之堅,至傾(qing) 危故國而不顧,真不惜一切矣。


[20] 參見康有為(wei) :《答南北美洲諸華商論中國隻可行立憲不能行革命書(shu) 》,《全集》第六,第321—325頁。


[21] 參見康有為(wei) :《答南北美洲諸華商論中國隻可行立憲不能行革命書(shu) 》,《全集》第六集,第316、317頁。


[22] 近世惟有蔣、毛之革命,以武力蕩平宇內(nei) ,稍近古道。其中尤以共產(chan) 黨(dang) 之革命,均平田地,吊民伐罪,乃深得士民之心。孫、黃諸輩,其誌小矣,唯思前明十八省故土而已,至於(yu) 滿清所開滿洲、回疆、蒙古、青海、藏衛萬(wan) 裏之地,遠逾漢、唐、宋、明,乃欲盡棄之敵國,真中華民族之罪人也。


[23] 康有為(wei) :《德國遊記》,1904年,《全集》第七,第408頁。近十餘(yu) 年來,政府及學界精英以西方之富強在於(yu) 市場對競爭(zheng) 之培育,遂折分老大之國有企業(ye) ,內(nei) 鬥無已,今則稍悟其失,又欲合並諸企業(ye) ,以做大做強為(wei) 目的矣。


[24] 康有為(wei) :《海外亞(ya) 美歐非澳五洲二百埠中華憲政會(hui) 僑(qiao) 民公上請願書(shu) 》,《全集》第八,第414頁。


[25] 轉引自黃彰健:《戊戌變法史研究》,第397頁。


[26] 翦伯讚等:《戊戌變法》冊(ce) 二,第533、535頁。


[27] 康有為(wei) :《答南北美洲諸華商論中國隻可行立憲不能行革命書(shu) 》,《全集》第六,第332頁。


[28] 梁啟超:《戊戌政變記》卷八,《戊戌變法》冊(ce) 一,第301頁。


[29] 庚子間,南方督撫之“東(dong) 南互保”,不過此說之流亞(ya) 耳。


[30] 1920年,梁啟超撰《清代學術概論》,又自承其於(yu) 湖南倡言民權、革命之說,致信奉者日眾(zhong) 。(參見《梁啟超論清學史二種》,第69頁)誠若梁氏所說,則康黨(dang) 昔日在湖南之活動,其動機真不可測矣。黃彰健藉此論康氏曰:“康是一個(ge) ‘胸有城府心腸叵測’的人。他可以上萬(wan) 言書(shu) 對清朝表現非常忠誠,同時卻又可主使他的黨(dang) 徒在湖南從(cong) 事自立活動,秘密的傳(chuan) 播革命思想。”(黃彰健:《戊戌變法史研究》,第555頁)此言雖過,亦未必無所據。


[31] 據馮(feng) 自由《革命逸史》,康氏早年實傾(qing) 向革命。1895年,康氏與(yu) 梁啟超赴京會(hui) 試,革黨(dang) 陳少白訪之,痛言非推翻清朝不足以挽救危局,康氏頗首肯其言。其後,徐勤抵日本,與(yu) 孫中山、陳少白時相過從(cong) ,相互討論時政得失。1898年,康黨(dang) 蒙朝廷倚任,南海乃以帝師自居,徐勤等皆彈冠相慶,慮為(wei) 革黨(dang) 株連,有礙仕途,逐漸與(yu) 孫中山、陳少白疏遠。自此,兩(liang) 黨(dang) 門戶之見,從(cong) 此日深。(參見馮(feng) 自由:《革命逸史》初集,第48頁;第六集,第10頁)政變後,康、梁亡命日本,創辦《清議報》。其後康氏赴加拿大,梁氏乃與(yu) 孫中山等革命黨(dang) 相往返,高唱自由、平等學說,且號飲冰室主人,題其學說曰飲冰室自由書(shu) ,又改別號任庵為(wei) 任公,以示脫離康氏羈絆之義(yi) 。(初集,第63頁)又,其時日本進步黨(dang) 領袖犬養(yang) 毅欲使孫、康二派聯合為(wei) 一,共任國是,“梁啟超初識孫總理,對於(yu) 總理言論,異常傾(qing) 倒,大有相見恨晚之慨。……孫總理以梁等漸傾(qing) 心革命,遂有聯合兩(liang) 黨(dang) 進行革命之計劃”。(第二集,第28、29頁)且兩(liang) 黨(dang) 在日本橫濱共辦“大同學校”,徐勤任其事,與(yu) 興(xing) 中會(hui) 會(hui) 員聯絡日深,至保皇會(hui) 成立,橫濱興(xing) 中會(hui) 會(hui) 員泰半加入矣。(第六集,第10、11頁)梁氏《清代學術概論》亦自謂“啟超既日倡革命排滿共和之論,而其師康有為(wei) 深不謂然,屢責備之,繼以婉勸,兩(liang) 年間函劄數萬(wan) 言”。1899年冬,梁啟超奉南海命,赴美檀香山組織保皇會(hui) 。梁氏赴檀前,“約總理共商國事,矢言合作到底,至死不渝”。(第六集,第13頁)至檀後,梁氏猶假革命之名,與(yu) 孫中山“友誼甚篤”,然陰行保皇之事矣。梁氏至是背其昔日之言,孫氏恨梁反複,“嚐馳書(shu) 責其失信背約,梁竟無辭以答”。(初集,第16頁)己亥、庚子間,孫氏革命陷於(yu) 最艱難困苦時期,泰半拜梁氏宣揚保皇之賜也,故孫氏常恨梁賊、梁酋切齒矣。

關(guan) 於(yu) 孫、梁由合作而至分手的緣由,張朋園論之尤詳。(參看張朋園:《梁啟超與(yu) 清季革命》,第79—92頁)


[32] 其時孫文亦遊說兩(liang) 廣總督李鴻章,欲其藉此謀廣東(dong) 之獨立,手段亦大致相類。兩(liang) 人皆負梟雄之姿,所謀亦大致相類。然康氏經此敗衄,備受責難,乃深自晦抑,西遊歐洲,不複言革命,其後竟大倡保皇之說矣。至於(yu) 孫氏,雖屢經挫折,然氣愈壯,橫厲無前,乃終成大功。


[33] 張難先《烈士唐才常事略》雲(yun) :“政變之未起,君與(yu) 譚嗣同輩早有所圖,從(cong) 事聯絡大江南北之會(hui) 黨(dang) 與(yu) 遊勇,設自立會(hui) 以部勒之,備緩念之用。譚死,其勢未殺,而君實為(wei) 之主力。當義(yi) 和團起自北方,中原鼎沸,會(hui) 中人躍躍欲試。君以事有可為(wei) ,率其黨(dang) 徒溯江而上,思糾合沿江數省之同誌,鞏固自立會(hui) 之根柢,乘時以圖大舉(ju) 。”(《戊戌變法》冊(ce) 四,第89頁)康氏雖力陳其保皇之旨,然考其所言所行,此說亦未為(wei) 厚誣也。


又,南海《致唐才常書(shu) 》曰:“中國內(nei) 腐至弱之國,何以當各國哉!其速瓜分,即不亡,遂為(wei) 土耳其乎?然有此時機,皇上複位賴此機,中國自立賴此機。……即論救上,亦須我軍(jun) 威既立,能直搗京師,然後請西人從(cong) 中調和,成之和議乃易。”(1900年6月初,《全集》第五,第180、181頁)《與(yu) 譚張孝書(shu) 》曰:“此次北亂(luan) ,中英開仗,吾得隨意購械,真天賚也。……或者複辟之事,及中國自立之舉(ju) ,即在此乎?”(1900年6月27日,《全集》第五,第194頁)此時猶以興(xing) 兵之旨在保皇。


又,南海《與(yu) 徐勤等書(shu) 》曰:“北京變亂(luan) 極危險,然廣東(dong) 相去太遠,仍晏然無事也。其防守之兵必仍如太平時,不甚驚擾。我今突起須大謠言,京師已失,外國救上,使人心震動,乃可圖也。”(1900年6月,《全集》第五,第207頁)《勤王行師議》曰:“今除別有所圖經營外,以全力取桂、襲湘、攻鄂,而直搗京師焉。”(1900年6月,《全集》第五,第208頁)其後孫氏謀據廣東(dong) 北伐,其議蓋起於(yu) 長素也。《勤王宜直討京師議》曰:“凡為(wei) 畫地保疆者、可守可戰之策者,惟舊擁有國土者可行之。凡勤王之師,新立之眾(zhong) ,則利於(yu) 長驅剽流、直搗扼要。……自古數千年,未有新造之師不直搗要害根本,而能以保疆畫地有成者。”(1900年6月,《全集》第五,第210、211頁)《告翼雄等書(shu) 》曰:“蓋今日北搗以得長沙為(wei) 第一要義(yi) 也。若不得長沙,仍滯阻南中,於(yu) 勤王無益,且失此北亂(luan) 之機,切囑。”(1900年6月,《全集》第五,第223頁)《致各埠保皇會(hui) 公函》曰:“偽(wei) 府既倒,新黨(dang) 已於(yu) 上海設立國會(hui) ,預開新政府,為(wei) 南方立國基礎。……外結萬(wan) 國之深仇,內(nei) 生各督之抗拒,不成為(wei) 政府,不足為(wei) 朝廷。我新乘斯時以起義(yi) 軍(jun) ,遠在南方,固成割據,而彼無如何,即進搗賊穴,亦以疲弊而難自救。故曰天與(yu) 之會(hui) ,不可失也。”(1900年7月16日,《全集》第五,第225頁)南海汲汲於(yu) 北討,然南方督撫頗自重,成東(dong) 南互保之局,南海之計乃不得售,猶以勤王名給各省督撫,蓋欲以搖動東(dong) 南,乘機起事耳。(參見康有為(wei) :《致各省督撫書(shu) 》,1900年8月初,《全集》第五,第244、245頁)


至於(yu) 唐氏本人的傾(qing) 向,似頗複雜。戊戌間,唐與(yu) 梁啟超同執長沙時務學堂教鞭,欲謀湖南之自立,是時梁介紹唐入康門,其先本未與(yu) 康為(wei) 深交也。政變後,梁、唐與(yu) 孫黨(dang) 在日本橫濱過從(cong) 相密,共謀革命,且聯名勸退康氏,略謂“吾師春秋已高,大可息影林泉,自娛晚景”雲(yun) 雲(yun) 。(參見馮(feng) 自由:《革命逸史》第二集,第28、29頁)稍後,梁、唐決(jue) 議在長江沿岸起兵勤王。馮(feng) 自由謂唐至有權術,對康、梁則曰勤王,對留學生則曰保國保種,各方鹹為(wei) 之用。唐又在上海張園邀請滬上名流成立國會(hui) ,推容閎為(wei) 會(hui) 長,嚴(yan) 複為(wei) 副會(hui) 長,自任總幹事。其時畢永年勸唐斷絕與(yu) 康氏關(guan) 係,唐利保皇會(hui) 之資,堅不肯從(cong) 。(同上,第68、69頁)其實,唐從(cong) 日本回國舉(ju) 事,即受到保皇會(hui) 與(yu) 興(xing) 中會(hui) 的共同支持。據吳良槐《自立會(hui) 追憶記》,容閎時為(wei) 孫中山之代表,唐與(yu) 之會(hui) 談,遂決(jue) 定“一麵接受康、梁領導,一麵又遙戴中山先生”。(轉引《梁啟超年譜長編》,第243頁)1899年,唐在上海英租界成立“正氣會(hui) ”,其宗旨即有雙重傾(qing) 向,既言不能“低首腥羶,自甘奴隸”,“非我種類,其心必異”,又言“君臣之義(yi) ,如何能廢”。(《正氣會(hui) 序》,《亞(ya) 東(dong) 時報》第十九號,1900年2月28日出版;又載馮(feng) 自由:《革命逸史》第六集,第19頁)1900年春,正氣會(hui) 改名“自立會(hui) ”,其宗旨既欲建立新中國,又謀皇帝之複辟,創立立憲帝國。7月26日,唐在上海英租界張園召開國會(hui) ,欲以為(wei) 日後議政之基礎,其宗旨有三:一、保全中國自立之權,創造新自立國;二、不承認滿洲政府有統治清國之權;三、請光緒帝複辟。唐氏之矛盾若此,雖得兩(liang) 方助力,亦因以招致兩(liang) 方不滿也。其時章太炎憤而與(yu) 之絕,蓋以此焉。


[34] 其時,唐才常等推容閎為(wei) “中國國會(hui) ”會(hui) 長,容氏嚐以英文布告各國曰:“中國獨立協會(hui) ,鑒於(yu) 端王、榮祿、剛毅之頑固守舊,煽動義(yi) 和拳以敗國,是以決(jue) 定不認滿政府有統治中國之權,將欲更始以謀中國人民及全世界之樂(le) 利,端在起複光緒帝,立二十世紀最文明之政治模範,以立憲自由之政治權,與(yu) 之人民,藉以驅除排外篡奪之妄。”(尚秉和:《辛壬春秋》,《戊戌變法》冊(ce) 四,第229頁)蓋自立軍(jun) 既謀自立,又徑以推翻滿清為(wei) 目標。自立軍(jun) 敗,張之洞虜獲之自立會(hui) 函劄有曰:“指定東(dong) 南各行省為(wei) 新造自立之國”,華洋規條內(nei) 有“不認滿洲為(wei) 國家”之語。康、梁會(hui) 銜通飭則曰:“本會(hui) 長開設自立會(hui) ,欲圖自立,必自借尊皇權始。”(《戊戌變法》冊(ce) 一,第431頁;冊(ce) 二,第473、627頁)是以黃彰健乃極論康黨(dang) 之保皇不過幌子而已,其誌則在取清而代之也。


南海身在海外,方以保皇之幟煽惑外埠華人,猶欲披肝膽以陳其忠焉。其引《安徽大通勤王軍(jun) 布告文》曰:“查唐才常《大通勤王布告文》宗旨,第一條曰:保全中國自立之權。第二條曰:請光緒帝複位。則‘自立’二字屬於(yu) 中國,‘中國自立’四字同讀而以為(wei) 會(hui) 。唐才常益憫於(yu) 分割,慮為(wei) 波蘭(lan) 、非洲,故務欲保全中國自立之權,以振厲國民之誌,名義(yi) 至顯。今張之洞等欲誣之,析其文義(yi) ,去‘中國’二字,但稱自立於(yu) 中國之內(nei) ,別為(wei) 自立之一黨(dang) 者,然則張之洞宜攻之矣。無如其勤王文明白解之,曰‘保全中國自主權’何?……若天下士民皆如康有為(wei) 、梁啟超、唐才常日以救皇上行新法,以中國自立為(wei) 念,舍身破家,甘為(wei) 四萬(wan) 萬(wan) 人之犧牲,則皇上可立出複權,民生安樂(le) ,中國可強矣。”(康有為(wei) :《駁後黨(dang) 逆賊張之洞、於(yu) 蔭霖誣捏偽(wei) 示》,1900年10月,《全集》第五,第282、283頁)南海以自立軍(jun) 意在勤王,其倡言自立,不過欲保全中國之主權耳。又曰:“似此光明正大,傳(chuan) 檄遠近,諸報登之可據,而謂華洋文規條‘不認滿洲為(wei) 國家’語,何其反也?不待言而知其誣矣。夫張之洞從(cong) 何捏此?亦由戊戌八月罪康有為(wei) 偽(wei) 諭,謂其‘保中國不保大清’一語演出,此為(wei) 文悌言而榮祿述之。張之洞既為(wei) 後黨(dang) ,則奉為(wei) 宗主者也。考《清議報》第一篇,述康有為(wei) 之言曰:‘滿漢不分,君民同體(ti) 。’且康有為(wei) 日以保皇為(wei) 事,皇上為(wei) 何人,不待辯而知此言之為(wei) 誣矣。”(同上,第281頁)關(guan) 於(yu) 康、梁會(hui) 銜通飭之語,康氏亦自辯之,謂己汲汲以保皇是務,且“康、梁本在海外,無從(cong) 預事,本無通飭之文”。(同上,第284頁)南海又力辯洋文規條之無,實係張之洞偽(wei) 造。(康有為(wei) :《駁張之洞勸戒文》,《全集》第五,第341、342頁)又辯通飭文中“借皇權”一語之誣,以自明心跡,非欲借保皇勤王以行自立之實耳。(同上,第342頁)其時革命黨(dang) 罪康氏媚諛滿洲,而舊黨(dang) 罪康氏顛覆滿洲,可謂左右不討好矣。觀乎康氏之處境,乃知當局勢激變之時,立論之中庸,適以自取咎焉。張氏罪康黨(dang) 欲謀革命,南海不得已盛張保皇之幟,處處與(yu) 革命黨(dang) 人為(wei) 難,抑或有自明心跡之隱衷焉。


或謂康黨(dang) 之言“自立”,頗類項羽、劉邦“彼可取而代也”、“大丈夫當如此”之誌焉。梁啟超即有類似言論,嚐撰《自立會(hui) 序》雲(yun) :“甚矣,大丈夫之貴自立也。橫覽古今中外多事之際,則英雄豪傑乘時而起焉。”又雲(yun) :“豈嚐有某人限做某事,某事必待某人哉?大抵凡有誌任事者,則天下之事皆將成於(yu) 其手。信乎英雄豪傑之本無種也。”又《孔子改製考》卷4引墨子《三辯篇》雲(yun) :“湯放桀於(yu) 大水,環天下自立以為(wei) 王,事成功立,無大後患,因先王之樂(le) 又自作樂(le) ,命曰《頀》,又修《九招》。武王勝殷殺紂,環天下自立以為(wei) 王,事成功立,無大後患,因先王之樂(le) ,又自作樂(le) ,命曰《象》。”則自立會(hui) 或有效法湯武革命之意焉。


[35] 1902年,南海弟子歐榘甲撰《新廣東(dong) 》,主張廣東(dong) 自立,“莫如各省先行自圖自立,有一省為(wei) 之倡,則其餘(yu) 各省,爭(zheng) 相發憤,不能不圖自立。各省既圖自立,彼不能自立之省必歸並於(yu) 能自立之省”,聲言廣東(dong) 當為(wei) 各省自立之表率,“以廣東(dong) 之人,辦廣東(dong) 之事,築成廣東(dong) 自立之勢”,“廣東(dong) 者,廣東(dong) 人之廣東(dong) 也,廣東(dong) 人其力行,廣東(dong) 於(yu) 是乎自立,為(wei) 各省倡,為(wei) 南部獨立國與(yu) 萬(wan) 國並”。(參見歐榘甲:《新廣東(dong) 》,張枬、王忍之編:《辛亥革命前十年間時論選集》卷一上冊(ce) ,第269—311頁)1903年,楊篤生撰《新湖南》,稱“廣東(dong) 倡之,吾湖南和之,廣東(dong) 鼓之,吾湖南人舞之,吾於(yu) 廣東(dong) 如驂之靳也”,“近今外人之論者,以新英國、小日本目湖南矣,我湖南青年亦侈然以湖南人自命也”。(參見楊篤生:《新湖南》,張枬、王忍之編:《辛亥革命前十年間時論選集》卷一下冊(ce) ,第612—648頁)此後,江蘇、四川等省皆倡言自立。凡此,皆戊戌前康黨(dang) 謀湖南自立之緒餘(yu) 也。其後,各省實行自治,推行改革,以“模範省”為(wei) 全國倡。民國初年的聯邦製及稍後的“聯省自治”運動,皆承此論調而來。至於(yu) 今日改革開放,泰半亦由省為(wei) 主導矣。


[36] 參見康有為(wei) :《覆吳巡閱使佩孚電》,1921年9月16日,《全集》第十一,第162頁。康氏致曹錕、趙恒惕書(shu) 皆載梁氏謬說而駁之。蓋梁氏雖為(wei) 南海高足,然其思想極不能自立,常折衷於(yu) 乃師與(yu) 孫氏之間,反複無常,不獨南海不慊於(yu) 梁氏,而孫氏亦常恨其狡詐,謂“梁以一人而持二說,首鼠兩(liang) 端”,不若乃師之率直,“不愧為(wei) 男子也”。(孫中山:《敬告同鄉(xiang) 書(shu) 》,1903年12月,《孫中山全集》卷一,第230—232頁)康氏思想前後本不同,且頗尚權謀,若梁氏之反複,非獨受孫氏之影響,亦因乃師思想中本有此兩(liang) 種傾(qing) 向也。唯梁氏一時而有此兩(liang) 端,自外人視之,則不免有反複之譏耳。


民國六年,南海擁張勳以複辟,梁氏則附段祺瑞以攻之。南海謂梁氏本亦主複辟者(參見康有為(wei) :《致馮(feng) 國璋電》,1917年7月,《全集》第十,第419頁),又致書(shu) 梁氏,切責之曰:“生(指梁氏)之言論甚高,而其行何卑且謬也。……生戊戌以來,以保皇自矢,迄事勢稍變,生遂賣疇昔所主以迎潮流。癸醜(chou) ,生讚袁氏,違叛民意。迄袁氏積怨已深,又賣袁氏,貪天之功為(wei) 己力。今日又讚段氏蹈袁覆轍,置段於(yu) 薪火之上。生他日必別有所適,反複叵測,生固以為(wei) 因物附物。……生得誌於(yu) 時,而陰很造惡又如此。”(康有為(wei) :《與(yu) 梁啟超書(shu) 》,1917年9月,《全集》第十,第428頁)則南海亦惡梁氏之反複也。蓋自民國以後,梁氏尤為(wei) 政治之變色龍,或助袁氏以攬權,又附段氏以討逆,或攀保教之驥尾,又為(wei) 共和之前驅,常奉迎於(yu) 北洋諸派係之間,抑或其本性使然歟!梁氏嚐亦以此自疑,自謂“蓋生性之弱點然矣”。(梁啟超:《清氏學術概論》,第143頁)


關(guan) 於(yu) 梁氏之反複,蕭公權傾(qing) 向於(yu) 善意的理解,謂其“主張辨別是非,卻不相信真理絕對,因此他也不堅持個(ge) 人一時一地的見解必然是正確而不可移易的。他毫不諱言‘不惜以今日之我難昔日之我’”。(張朋園:《梁啟超與(yu) 清季革命》序)梁氏素有民權思想,此真貫徹始終者也。然其與(yu) 孫氏始亂(luan) 而終離,亦以“不慊於(yu) 當時革命家之所為(wei) ”,且梁氏畢竟深於(yu) 舊學者也,終不欲背師恩、棄師門焉。


[37] 其時,革黨(dang) 中主張自治尤有力者,當屬章太炎。太炎嚐有言曰:“今所最痛心者,莫如中央集權,借款賣國,駐防貪橫,浚民以生,自非各省自治,則必淪胥以盡。為(wei) 此計者,內(nei) 以自衛土著之人民,外以共保全國之領土,衛人民則無害於(yu) 統一,保領土則且足以維持統一矣。”(章太炎:《各省自治共保全國領土說》,《章太炎政論選集》,第755頁)又雲(yun) :“自治雲(yun) 者,必以本省人充軍(jun) 民長官,本省人充軍(jun) 隊警察,而長官尚需本省人民公舉(ju) ,不由政府除授,斯為(wei) 名實相稱,如是層累以成聯省政府,則根本鞏固,不可動搖,是故各省自治為(wei) 第一步,聯省自治為(wei) 第二步,聯省政府為(wei) 第三步。”(章太炎:《章太炎與(yu) 各省區自治聯合會(hui) 電》,轉引自湯誌鈞:《章太炎年譜長編》,第610頁)1920年,湘軍(jun) 總司令譚延闓驅逐督軍(jun) 張敬堯,宣布湖南實施“自治”,太炎即致賀電表示支持,且赴長沙考察。1923年,太炎致電南方十省,欲其“以自治名義(yi) 聯拒寇仇”。蓋太炎嚐有《分鎮》一文,即主張擴大地方督撫之權,防止列強挾製中央以吞並中國。其後雖有《分鎮匡繆》一文,自我否定舊日見解。然至20年代以後,又主張地方分權矣。太炎思想之變化,恰與(yu) 孫中山相反。蓋中山於(yu) 民國前後嚐有聯邦製之構想,然此時已主北伐統一全國,絕不容地方自治矣。


[38] 康有為(wei) :《覆北京裁兵大會(hui) 書(shu) 》,1922年5月,《全集》第十一,第184頁。又參見蕭公權:《康有為(wei) 思想研究》,第199、200頁。


[39] 南海曰:“粵為(wei) 孫根據地,欲永除孫,非絕其根據不可。……仆晝夜思此,經年彌月,以為(wei) 非公之聲威,不能永遠靖粵,而公必不能南行,則非公派部下名將不能定粵。……聞孫君傳(chuan) 芳甚才,粵人鹹望公定粵,故鹹盼孫君傳(chuan) 芳定粵。”(康有為(wei) :《致吳佩孚電》,1923年3月,《全集》第十一,第232頁)又欲用徐勤酬款以助吳平粵。(康有為(wei) :《致吳佩孚電》,1923年,《全集》第十一,第310頁)至吳氏因馮(feng) 玉祥反水,敗棄京、津,南海猶百般為(wei) 吳氏謀,甚欲助其入粵,以奪孫氏地盤。(康有為(wei) :《致吳佩孚、蕭耀南電》,1924年11月,《全集》第十一,第352-355頁)南海惡孫氏如此,其期許吳氏又如此。


戊戌前後,南海倡立憲,孫氏主共和。庚子之後,滿人朝廷已不足孚天下之望,而南海猶戴德宗為(wei) 君主,處處與(yu) 孫氏之革命相掣肘。南海又謂孫氏常欲害己,蓋“以吾百變不搖,故忌吾甚至”,且戒梁啟超謹衛保身。(康有為(wei) :《與(yu) 梁啟超書(shu) 》,1907年12月9日,《全集》第八,第334頁)壬子之後,南海或揚共和之非,或助馮(feng) 、吳以平定南方,且時有複辟之想。1926年,南海猶致書(shu) 吳佩孚,以為(wei) “中國之大亂(luan) ,非複辟不能救”。(《全集》第十一,第429頁)蓋南海頗寄厚望於(yu) 吳氏,欲其複辟以安中國,成亙(gen) 古之功也。南海嫉孫氏如此,至於(yu) 孫氏,亦深恨南海。民國初建,孫氏即大總統位,嚐致書(shu) 蔡元培曰:“康氏至今猶反對民國之旨,前登報之手跡,可見一班。倘合一爐而治之,恐不足以服人心,且招天下之反對。”(孫中山:《複蔡元培書(shu) 》,1912年1月12日,《孫中山全集》第三,第19頁)蓋不欲用南海也。終康、孫一生,彼此相嫉視實深焉。


觀乎南海一生事業(ye) ,處處失敗,大略言之,蓋有四焉。戊戌之變,此一敗焉,此其所以醜(chou) 詆慈禧也;保皇無成,此二敗焉,此其所以恨孫氏也;保教受阻,此三敗焉,此其有憾於(yu) 共和也;複辟無望,此四敗焉,則切齒於(yu) 馮(feng) 玉祥矣。蓋吳佩孚之敗衄,實北洋軍(jun) 閥命運一大轉折,而康氏之虛君共和理想遂成畫餅矣。南海深恨馮(feng) 氏,曰:“馮(feng) 玉祥挾呂布、侯景反覆梟詐之姿,為(wei) 石敬瑭、劉豫賣國圖帝之業(ye) ,南與(yu) 鮑羅庭聯盟,北與(yu) 加拉罕密約,假俄之金錢、學說、軍(jun) 械以據京師,擁段祺瑞以謬發號令。……馮(feng) 玉祥日日明為(wei) 大盜,口口發為(wei) 聖言,居之不疑,言之不怍,集古曹操、王莽、侯景之大成。……馮(feng) 不止為(wei) 倒戈校之畢業(ye) 生,實為(wei) 詐偽(wei) 教之聖者矣。”(康有為(wei) :《致吳佩孚等書(shu) 》,1926年2月,《全集》第十一,第416、417頁)則馮(feng) 氏之所為(wei) ,較諸“三姓家奴”之無信義(yi) ,亦不稍遜焉。若吳氏,蓋本秀才之身,一生“尊重聖賢,崇尚儒道”,素以儒將自詡,積極倡導孔教,謂民國之亂(luan) 在於(yu) 孔教之廢,“民國成立,專(zhuan) 講政治法律,及物質科學,竟將三綱五常、五倫(lun) 八德,完全廢棄,故二十年來大亂(luan) 不已”。(參見韓華:《民初孔教會(hui) 與(yu) 國教運動研究》,第191頁)南海於(yu) 北洋諸將中,期許吳氏尤深,而於(yu) 吳氏之敗,亦尤痛心焉。南海雖臻耳順之境,其誌則老而彌堅,時人謂南海目光炯炯,聲若洪鍾,此老真非常人也。


[40] 康有為(wei) :《致蕭耀南電》,1924年12月,《全集》第十一,第366頁。其時,孫、馮(feng) 南北聯合,南海深憂之,至於(yu) 孫、馮(feng) 假外力以寇中國,猶為(wei) 南海切齒,以為(wei) 中國危亡在此一舉(ju) ,“今之國敵在俄化,國賊在馮(feng) 而不在奉。……馮(feng) 俄南下,蔣俄北征,則中國亡矣”(康有為(wei) :《致吳佩孚電》,1925年11月4日,《全集》第十一,第384頁),“南蔣、北馮(feng) 皆俄將,今粵滅於(yu) 俄,馮(feng) 據京開俄政府,中國亡矣”(康有為(wei) :《致吳佩孚電》,1925年12月11日,《全集》第十一,第387頁),“今大患在俄化,馮(feng) 玉祥為(wei) 俄石敬瑭,挾俄攻華,是國賊”(康有為(wei) :《致吳佩孚電》,1925年12月22日,《全集》第十一,第392頁),“自麵別後,吾粵已亡於(yu) 俄,而中間兄弟鬩牆,不顧外患,致養(yang) 成俄化。……今幸轉圜,玉帥願結束兵事,與(yu) 奉派合力拒赤,則猶有望也”(康有為(wei) :《致張宗昌電》,1925年12月底,《全集》第十一,第394頁),“馮(feng) 挾俄化滅華,勝即不容公。望助李出疑兵北路擾之,以重兵沿鐵路討馮(feng) ”(康有為(wei) :《致閻錫山電》,1925年12月,《全集》第十一,第396),“蔣介石者,不過如元將張弘範、清將之吳三桂,隻為(wei) 俄將之一耳”(康有為(wei) :《告全國父老兄弟電》,1925年12月,《全集》第十一,第397頁)。世人雖以反革命視南海,然南海憂中國之心,真可表天日矣。


[41] 南海曰:“竊謂諸公苟有不亡中國之心,宜及今明此大義(yi) ,辯知馮(feng) 俄、粵俄,各出全力以救中國。”(康有為(wei) :《告全國父老兄弟電》,1925年12月,《全集》第十一,第398頁)又曰:“大變既臨(lin) ,尤望諸帥各釋舊嫌,言歸於(yu) 好,同仇敵愾,聯盟合力,以除赤化,以保中國。”(康有為(wei) :《致吳佩孚等電》,1926年1月5日,《全集》第十一,第407頁)又曰:“浙人蔣介石,雄才悍心,為(wei) 俄鷹犬,東(dong) 征西定,無不披靡。……馮(feng) 玉祥以侯景反覆之資,為(wei) 俄之石敬瑭、劉豫以滅中國。……今蔣、馮(feng) 俄數月之中大得意於(yu) 中國,此非馮(feng) 、蔣之才能為(wei) 之也,以中原諸將皆急私仇而遺國仇,奮內(nei) 爭(zheng) 而忘巨敵,鷸蚌相持,至令馮(feng) 俄、粵俄收漁人之大利。合九州鐵以鑄此大錯,不能不為(wei) 諸公歎惜痛恨之也。竊謂方今國仇在俄,今之國賊亦在北馮(feng) 、南粵。有能討北馮(feng) 、南粵者,保障中國者也。其有助馮(feng) 俄及坐視粵俄者,即預於(yu) 自攻中國,自亡中國者也。”(康有為(wei) :《致孫傳(chuan) 芳書(shu) 》,1926年2月,《全集》第十一,第414頁)又曰:“凡有歸俄者,助歸俄者,望全國各帥合全力待之,無使寸土尺地歸俄所有。”(康有為(wei) :《致吳佩孚等書(shu) 》,1926年2月,《全集》第十一,第418頁)南海蓋憂蘇俄之得誌於(yu) 中國,晚年竟操勞如此。


[42] 康有為(wei) :《致吳佩孚電》,1926年8月14日,《全集》第十一,第433頁。


[43] 康有為(wei) :《致張宗昌》,1927年3月9日,《全集》第十一,第455頁。


[44] 梁啟超謂南海自知死期,或與(yu) 此有關(guan) 。1927年4月18日《晨報》錄“南海臨(lin) 終之遺言”,亦謂南海之病頗關(guan) 乎政治,蓋因“目擊世變,百感交集”所致。(參見《全集》第十二,第503頁)然呂振文謂南海乃中毒而死。(呂振文:《康南海先生墓碑文》,參見《全集》第十二,第507頁)又據劉海粟回憶,南海因年老體(ti) 衰,實死於(yu) 食物中毒,未必與(yu) 政治鬥爭(zheng) 有關(guan) 。(參見申鬆欣:《康有為(wei) 梁啟超思想研究》,第59頁)


[45] 康有為(wei) :《共和平議》卷1,《全集》第十一,第16頁。


[46] 康氏此說亦針對孫中山。蓋孫氏主張省級行政長官由地方選舉(ju) ,又主張法治以保證國家之統一,“文意各省行政長官,不若定為(wei) 民選,使各省人民泯其猜疑,且以示中央政府擁護民權之真意,於(yu) 統一實大有效力。又據法理言之,謀全國之統一,在法製之確定,而不關(guan) 於(yu) 官吏之任命。前清督撫何一非中央任命,而卒至分崩者,法製不統一也”。(孫中山:《致袁世凱函》,1912年11月3日,《孫中山全集》卷二,第539、540頁)其時國民黨(dang) 勢力遍布全國,若依民選之法,則地方權力盡落入國民黨(dang) 之手,故孫氏之主張適觸袁氏之忌耳。孫文常多書(shu) 生之見,且熱情而天真,此項主張實未必別有隱謀也。馮(feng) 自由《中華民國開國前革命史》載康廣仁語,謂孫氏“躁妄無謀,最易僨(fen) 事”,而嚴(yan) 複《論中國分黨(dang) 》一文則謂孫氏“為(wei) 人輕躁多欲,不足任重”(《戊戌變法》冊(ce) 三,第76頁),觀乎民初孫氏之所為(wei) ,誠是也。


且法治之流弊,乃在於(yu) 無道德。訟案百出不窮,至於(yu) 法院藉此牟利者,在所多有。中國素以“無訟”為(wei) 治,“中國數千年,不設辯護士,法律疏闊而獄訟鮮少,戴白之老,長子抱孫,自納稅外,未嚐知法律。蓋以半部《論語》治天下,國民自以禮義(yi) 廉恥、孝弟忠信相尚相激,而自得自由故也。……蓋以個(ge) 人獨立之義(yi) ,有國而無家,故薄恩義(yi) 而但尊法律;然奸詐盜偽(wei) ,大行於(yu) 奉法之中。誠哉!其免而無恥也。法治乎,何足尊?夫何足舍德禮之治而降師之。然吾國無識之徒,不深知治化之本,而徒媚歐美一進之富強也,又以吾國法律之有未備也,於(yu) 是高談法治,幾若視為(wei) 政治之極則者。何其顛倒哉!”(康有為(wei) :《共和平議》卷2,《全集》第十一集,第31頁)今日道德之淪湑,未始不由崇尚法治之故也。


[47] 孫氏早年主張美國之代議製,晚年始以瑞士之直接民主為(wei) 高,“代議製不是真正民權,直接民權才是真正民權。美、法、英雖主張民權主義(yi) ,仍不是直接民權。兄弟底民權主義(yi) ,係采瑞士底民權主義(yi) ,即直接底民權主義(yi) ”。(孫中山:《在中國國民黨(dang) 本部特設駐粵辦事處的演說》,1921年3月6日,《孫中山全集》卷五,第476頁)


[48] 康有為(wei) :《答南北美洲諸華商論中國隻可行立憲不能行革命書(shu) 》,《全集》第六,第318頁。


[49] 顧震福:《說黨(dang) 》,《民國經世文編》冊(ce) 二,第761、762頁。


[50] 康有為(wei) :《共和平議》卷1,《全集》第十一,第17頁。


[51] 康有為(wei) :《共和平議》卷1,《全集》第十一,第17,18頁。


[52] 康有為(wei) :《共和平議》卷1,《全集》第十一,第18頁。南海常譏孫氏為(wei) “民國偉(wei) 人”,至於(yu) 國民黨(dang) 其餘(yu) 諸人,尚能平心待之。若黃興(xing) ,康氏猶引為(wei) 己黨(dang) ,“革命黨(dang) 人以仗義(yi) 起,以爭(zheng) 權利終,致中國分裂,生民塗炭。然其中固有真愛國而不為(wei) 利來者,若黃克強、汪精衛、吳稚暉、李石曾數人者是也。癸醜(chou) 之夏,克強記吾門人麥孺博通好,謂中國民情國勢皆不能驟以共和行之,願從(cong) 吾所主持,率國民擁戴。……君又勸吾另組黨(dang) ,願贈三十萬(wan) 金為(wei) 組黨(dang) 費,吾皆卻未敢受。然因此知君隻以愛國為(wei) 心,而絕無私意黨(dang) 見也。……蓋於(yu) 時凡反對袁之帝製者,吾無不與(yu) 合謀焉”。(康有為(wei) :《跋黃克強手劄》,1921年1月20日,《全集》第十一,第147頁)康氏又常稱許宋教仁人材難得。故康氏所銜,唯孫氏一人而已。


又據馮(feng) 自由《革命逸史》,南海講學萬(wan) 木草堂時,“孫中山初假聖教書(shu) 樓懸牌行醫,因康常在該書(shu) 樓購書(shu) ,知其有誌西學,欲與(yu) 結交,爰托友人轉達。康謂孫某如欲訂交,宜先具門生帖拜師乃可。總理以康妄自尊大,卒不往見。”孫氏畢竟非凡人,焉肯屈於(yu) 人下,南海殆不識人焉。乙未,孫氏倡設農(nong) 學會(hui) 於(yu) 廣州,嚐請康氏及其弟子陳千秋加入,陳頗有意,以格於(yu) 師命乃止。同年春,康、梁進京會(hui) 試,陳少白訪於(yu) 上海,力主革命,康、梁與(yu) 之談論頗歡。其後,康黨(dang) 在上海、澳門辦《時務報》《知新報》,倡言改革,名重一時,同時康、孫兩(liang) 黨(dang) 頗商量合作事宜。戊戌夏秋間,光緒銳行新政,南海驟獲顯要,以帝師自居,徐勤等皆彈冠相慶,慮為(wei) 革黨(dang) 株連,遂漸與(yu) 孫氏疏遠,而兩(liang) 黨(dang) 門戶之見,自此益深。政變後,孫中山曾商諸日人以救助康等出險。康、梁至日本,頗蒙日本政府優(you) 待,而孫氏亦下意結納,然南海自稱奉清帝衣帶詔,不便與(yu) 革命黨(dang) 人往還,托故不見。其後相見,康氏堅其保皇宗旨而不少變。其弟子徐勤尤其反對與(yu) 孫氏合作。(參見《革命逸史》初集,第47—49頁)


然光緒二十一年(1895),南海代禦史王鵬運草擬奏折,彈劾兩(liang) 廣總督譚鍾麟。此疏既劾譚鍾麟對興(xing) 中會(hui) 舉(ju) 事疏於(yu) 防犯,誣孫氏為(wei) “土匪謀攻省城”,又劾譚氏對劣紳劉學詢進行庇護。劉氏與(yu) 孫中山有同鄉(xiang) 之誼,然“交結權要,勢傾(qing) 一時”,南海講學萬(wan) 木草堂時,即與(yu) 劉氏多不相能。戊戌間,南海又再次彈劾譚氏及劉氏。政變後,劉氏自請赴日,“明以振興(xing) 商務,暗以訪拿康逆”。是以康、梁屢謀欲刺殺劉氏。然庚子間,孫中山策動兩(liang) 廣獨立,即與(yu) 劉氏頗有聯絡。劉氏素蓄非常之誌,以朱元璋、洪秀全自命,而期孫中山為(wei) 徐達、楊秀清,數與(yu) 商起義(yi) 大計。康、孫合作之失敗,與(yu) 劉學詢實有莫大關(guan) 係。(參見孔祥吉:《康有為(wei) 變法奏議研究》,第136—150頁。又參見馮(feng) 自由:《革命逸史》初集,第77—80頁)


不獨南海譏孫氏為(wei) “民國偉(wei) 人”,其後陳獨秀有“失意之偉(wei) 人”之語,蓋譏孫氏也。(陳獨秀:《俄羅斯革命與(yu) 我國民之覺悟》,1917年4月,《獨秀文存》卷1,第99頁)陳氏又頗不滿孫氏廣州政府鎮壓學生運動,攻擊新文化運動。(參見陳獨秀:《段派,曹、陸,安福俱樂(le) 部》,1919年12月,《獨秀文存》卷2,第568、569頁)民國以後,孫氏汲汲以護法為(wei) 己任,而陳氏亦頗譏之,以為(wei) 約法對人民自由多有束縛。(參見陳獨秀:《約法底罪惡》,《獨秀文存》卷2,第578頁)孫氏亦頗不屑新文化諸輩,即便在國共合作時期,對陳氏亦常有戒心。


此外,南海對五四運動的看法與(yu) 孫氏不同,而視為(wei) 民意之體(ti) 現,“學生此舉(ju) ,真可謂代表四萬(wan) 萬(wan) 之民意,代伸四萬(wan) 萬(wan) 之民權以討國賊者,孟子所謂‘國人皆曰可殺’者也。……自有民國八年以來,未見真民意、真民權。有之,自學生此舉(ju) 始耳” (康有為(wei) :《請誅國賊救學生電》,1919年5月6日,《全集》第十一,第105頁),又致電犬養(yang) 毅,要求日本撤兵。(康有為(wei) :《請犬養(yang) 毅轉達日本內(nei) 閣撤兵交還電》,1919年8月,《全集》第十一,第108頁)


[53] 康有為(wei) :《共和平議》卷2,《全集》第十一集,第18、19頁。


[54] 民國肇建,中國即告分裂,“今蒙古、西藏、烏(wu) 裏雅蘇台、科布多皆自立,伊犁又見告矣。頃則俄、英擁蒙、藏為(wei) 保護國,法、日調大兵壓遼,幹涉滇亂(luan) 。若列強效之,瓜分至矣”,“中國從(cong) 此分裂而益亂(luan) 矣,亂(luan) 極且又將召瓜分”。(康有為(wei) :《漢族宜憂外分勿內(nei) 爭(zheng) 論》,1912年1月,《全集》第九,第257頁)南海論民國棄失滿、蒙、藏之情實曰:“然自民國元年,遂失外蒙、西藏萬(wan) 裏之地。外蒙名為(wei) 獨立,而實隸於(yu) 俄。西藏名為(wei) 保護,而實隸於(yu) 英。若東(dong) 三省,則袁世凱之以十五條易帝製,聽設警察,無異割讓矣。若夫青島控製燕齊,片馬與(yu) [犭怒]夷野人山深入滇邊,其失割尚不暇數矣。昔者清室數十年之弱,不過割香港,租膠州、威海衛、廣州灣、旅順、大連,各不過百數十裏地,即奕山誤割烏(wu) 蘇裏江東(dong) 域於(yu) 俄,亦僅(jin) 三數千裏荒絕之地,豈有一年而割讓二萬(wan) 餘(yu) 裏金域與(yu) 人哉?此則遠過於(yu) 墨,而古今天下所未聞者矣。吾不師英,因威廉而收荷蘭(lan) 數萬(wan) 裏之地,乃師墨革命內(nei) 亂(luan) ,而失新藟以東(dong) 萬(wan) 裏之地,何其顛倒哉!聞民國偉(wei) 人之論,但以為(wei) 能保內(nei) 地十八省則可矣,豈知西北既失,東(dong) 南亦不能保,且內(nei) 地割裂,則十八省亦不保也。又聞貴要某公之論曰:凡改革則必失其地,此必不能逃之數。然誰使必革命而至失地者?今俄、德之爭(zheng) 裏加一城,敝兵數百萬(wan) ,大戰三年,而後得之。吾乃以無端之革命,而甘失二萬(wan) 裏之金壤,國人視之,亦不甚愛惜,豈不異哉!故夫亡國有道,非其國人盡盲盡昧盡狂,誰得而取之哉!”(《共和平議》卷2,《全集》第十一,第19頁)早在民國之初,南海即以此警告革命諸公矣,“夫吾之撫有蒙、回、藏也,非吾華固有之,滿人竭力而得之,以贈吾華人。然而蒙、藏之人,實係屬滿洲者也,與(yu) 華人絕無係涉者也。……若今斷棄舊朝,而欲收蒙、回、藏,必不可得也。且豈特遼、蒙、回、藏不可得而已,既失之後,必折入於(yu) 強俄”。(康有為(wei) :《與(yu) 黎元洪、黃興(xing) 、湯化龍書(shu) 》,1911年11月,《全集》第九,第212頁)凡此,可見南海之遠慮,迥非革命黨(dang) 人出於(yu) 一黨(dang) 私利之淺謀可比。是時俄、英分取外蒙、西藏,南海且憂且恨,曰:“一麵讀報,涕下沾襟,不知其所由,而惟忿然於(yu) 那拉、奕劻、袁、唐、孫文、黃興(xing) 諸賊而已。末日至矣,可奈何?奈何奈何!……孫、黃賊子何足責,今痛恨袁、唐誤國。……今者之恨,真欲食其肉而寢其皮。”(康有為(wei) :《與(yu) 梁啟超書(shu) 》,1912年7月18日,《全集》第九,第336頁)南海又譏民國為(wei) “讓地政府”,“民國成立一年來,吾政府隻聞退兵媾和,終則割講以召瓜分而已,是謂讓地政府”。(康有為(wei) :《中國以何方救危論》,1913年3月,《全集》第十,第31頁)今人徒知滿清之割地,孰不知革命諸公以一黨(dang) 之偏私,賣國尤甚焉!


其時締造民國之孫文,可謂天真浪漫,篤信共和使蒙、藏、回諸部得為(wei) “共和國之主人翁”,絕無分裂之虞。(孫中山:《在北京蒙藏統一政治改良會(hui) 歡迎會(hui) 的演說》,1912年9月1日,《孫中山全集》卷二,第429、430頁)蓋辛亥以前,保皇黨(dang) 與(yu) 革命黨(dang) 曾就革命是否遭列強瓜分中國而互有辯爭(zheng) ,孫中山嚐假土耳其、摩洛哥二事,以為(wei) 革命成功,列強當做壁上觀,反欲保全中國之領土。(孫中山:《論懼革命召瓜分者乃不識時務者也》,1908年9月12日,《孫中山全集》卷一,中華書(shu) 局,1981年,第380-383頁)至西藏獨立,孫文又無良策,乃空言以德服人,“餘(yu) 極端反對以兵力從(cong) 事……加尹昌衡宣慰使銜,隻身入藏,宣布政府德意,令其自行取消獨立”。(孫中山:《在北京與(yu) 袁世凱的談話》,1912年8月,《孫中山全集》卷二,第427、428頁)其後蒙古獨立,孫氏亦反對用武,以為(wei) 有違其民族主義(yi) 思想,“中國在帝製時代,總是想壓製蒙古。在民國時代,北京政府也有徐樹錚練邊防軍(jun) 去打蒙古,現在又想派馮(feng) 玉祥帶兵去征服蒙古。但是蒙古總不怕北京政府的兵力,總是要脫離中國去獨立。我們(men) 南方政府,向來沒有用過兵力去征蒙古的”。(孫中山:《歡宴國民黨(dang) 各省代表及蒙古代表的演說》,1924年1月20日,《孫中山全集》卷九,第107頁)孫氏此說完全不顧事實,且有鼓勵蒙古自決(jue) 之理想主義(yi) 成分。孫氏又謂“國民黨(dang) 敢鄭重宣言,承認中國以內(nei) 各民族之自決(jue) 權,於(yu) 反對帝國主義(yi) 及軍(jun) 閥之革命獲得勝利以後,當組織自由統一的(各民族自由聯合的)中華民國”。(孫中山:《中國國民黨(dang) 第一次全國代表大會(hui) 宣言》,《孫中山全集》卷九,1924年1月23日,第119頁)其後蘇聯、南斯拉夫等社會(hui) 主義(yi) 國家亦據此種理想主義(yi) 論調,大言民族之平等與(yu) 自決(jue) ,而疆土分裂之種因亦植於(yu) 是焉。孫氏之民國雖歸失敗,而共產(chan) 黨(dang) 政府頗張其說,然吾今不致蹈蘇東(dong) 後塵,誠中國之萬(wan) 幸也。


長素則與(yu) 孫氏不同。辛亥前夜,清廷猶能遣趙爾豐(feng) 進兵西藏,長素乃致書(shu) 貝勒毓朗,籲請趁葡萄牙內(nei) 亂(luan) 之機而收複澳門,且藉此以壯吾軍(jun) 之膽而鼓其氣也。(康有為(wei) :《致毓朗書(shu) 》,1910年10月,《全集》第九,第168、169頁)設若是,誠能消弭國內(nei) 亂(luan) 卒悍將之叛心,武昌之軍(jun) 或亦不敢謀亂(luan) 矣。


[55] 康氏論俄之兼並外蒙曰:“彼俄人知我革命功人之意,以十八星自表,但知保長城以內(nei) 中國故有之地,而不計滿、蒙、藏之保否也。”(康有為(wei) :《蒙藏哀詞》,1913年,《全集》第十,第4頁)彼時各黨(dang) 勢力忙於(yu) 內(nei) 訌,此固其失蒙、藏之近因,然推其禍始,亦以革命黨(dang) 人政治理念之偏執所致。


[56] 孫文則以為(wei) ,南美之亂(luan) ,非共和有以致之,實因“地方自治之基礎不鞏固”,至於(yu) 法國大亂(luan) 八十三年,亦以無自治為(wei) 根基,且彼之國體(ti) 向為(wei) 君主專(zhuan) 製之故。(孫中山:《建國方略》之一,“孫文學說”,《孫中山全集》卷六,第207、208頁)故孫氏以為(wei) 中國之共和建設,尤當重視地方自治。


[57] 康有為(wei) :《共和平議》卷3,《全集》第十一,第46頁。當時革命黨(dang) 人凡事皆欲描摹美、法之共和,康氏極不謂然,以為(wei) “若吾中國之廣土眾(zhong) 民,人心風俗皆與(yu) 美相反,如此而欲學美,則有中南美之禍可以為(wei) 吾前車矣”。(康有為(wei) :《與(yu) 黎元洪、黃興(xing) 、湯化龍書(shu) 》,1911年11月,《全集》第九集,第211頁)康氏之預測,此後莫不一一應驗,較諸孫文此時之樂(le) 觀,其智蓋亦深矣。孫氏頗憾於(yu) 南海,亦力辯君主立憲之非,“君主立憲在他國君民無甚深惡感者,猶或可暫安於(yu) 一時,在中國則必不能行,此自曆史事實而言之者也”,然君主製度在中國頗遭人惡感,良非事實也。孫氏又以民主製度可消彌爭(zheng) 端,“中國曆史上之革命,其混亂(luan) 時間所以延長者,皆由人各欲帝製自為(wei) ,遂相爭(zheng) 奪而不已。行民主之製,則爭(zheng) 端自絕”。(孫中山:《中國革命史》,1923年1月29日,《孫中山全集》卷七,第60、61頁)凡此,皆務與(yu) 康氏之說相反。


[58] 南海譏民初南北之爭(zheng) 曰:“今猶南北相持、兵力相鏖者,非為(wei) 排滿也,非為(wei) 爭(zheng) 民族也,不過袁世凱之黨(dang) 數人,與(yu) 新都督數人相爭(zheng) 耳。此乃漢人相內(nei) 爭(zheng) ,如劉邦、項羽然,非複滿、漢之爭(zheng) 矣。漢高祖謂項羽曰:天下滔滔,生民塗炭,父子兄弟不相保,皆為(wei) 我兩(liang) 人。今亦然矣。乃為(wei) 事勢之一大變,與(yu) 初舉(ju) 兵之事理相反,而我國民不可不起而公商矣。”(康有為(wei) :《漢族宜憂外分勿內(nei) 爭(zheng) 論》,《全集》第九,第269頁)其時張謇倡“革命軍(jun) 起,革命黨(dang) 消”之議,黃興(xing) 、章太炎等皆附和之,或有見於(yu) 此禍焉。然孫文力排眾(zhong) 議,以為(wei) 當強化黨(dang) 的建設,保持一貫之革命精神,實欲藉此以製約袁氏也。武昌首義(yi) ,當南北議和之際,孫文乘機而踞大總統位,又行推讓之事,後人頗有高其義(yi) 者,實未得其情焉。


[59] 康有為(wei) :《共和平議》卷3,《全集》第十一,第46、47頁。今人唱民主者,莫不據美國為(wei) 例,以為(wei) 民主可致富強。朱一新嚐有論以辟之,曰:“美為(wei) 新造之國,地廣人稀,謀生甚易,故內(nei) 變不作。其地僻在西半球,俄人未大逞誌於(yu) 歐洲,遠交而近攻,無暇及美。至英、法諸國,地醜(chou) 德齊,日虞俄之蠶食,自顧不遑,更無暇及。故外患不生。此蓋幸值其時,得以閉關(guan) 自治,國用既省,財賦自饒,非其法製果勝於(yu) 諸國也。”此理甚是平實自然,惜乎今人不知也。雖然,美之實行民主,其弊頗多,古人亦有以見之矣,朱一新曰:“美雖久為(wei) 民主,而分黨(dang) 相軋,以固權位,每易總統,舉(ju) 國若狂,皆邪說之毒中之。”(《無邪堂答問》卷4)


[60] 參見康有為(wei) :《與(yu) 黎元洪、黃興(xing) 、湯化龍書(shu) 》,1911年11月,《全集》第九,第211-217頁。


[61] 康有為(wei) :《春秋筆削大義(yi) 微言考》卷六,《全集》第六集,第179頁。


[62] 梁啟超:《春秋中國夷狄辯序》,《飲冰室文集》之二。


[63] 古時常以毛色概括人種之特征,如俗稱百姓為(wei) “黎民”,秦時稱為(wei) “黔首”,皆此義(yi) 也。此外,古時又稱老人為(wei) “斑白”、“二毛”,稱小兒(er) 為(wei) “黃發”,亦此類也。故明清以後,吾國稱西洋人為(wei) 紅毛,未必有貶義(yi) ,猶今人以膚色稱西洋人為(wei) “白種”是也。


[64] 明、清於(yu) 行省之外別設土司以治夷狄,本朝因之,於(yu) 省外別置自治區,欲少數民族以自治也,其用心實與(yu) 古人無二。是以南海謂滿清既為(wei) 大一統,又實行滿漢分治,蓋“因其舊俗而治之”,猶本朝自治之義(yi) 也。(康有為(wei) :《請君民合治滿漢不分折》,《全集》第四集,第425頁)本朝又在省外另設直轄市,亦沿襲明、清直隸之製也。若以《春秋》異外內(nei) 之說視之,則直轄、直隸猶中國、王畿,省、行省猶諸夏,至於(yu) 土司、自治區之設,則比於(yu) 夷狄矣。


戊戌間,南海嚐上《請設新京折》,不僅(jin) 欲於(yu) 北京之外而別建新都於(yu) 滬蘇之間,甚至欲建十都,以輻輳天下之文物焉。中國自古常不過兩(liang) 京而已,至本朝,則於(yu) 北京之外,別建上海、天津兩(liang) 直轄,又於(yu) 西南別辟重慶為(wei) 直轄,不獨控禦隴藏,亦以為(wei) “阜民萌,繁商富之道”。(《全集》第四,第444頁)


[65] 中國現代啟蒙思想之一部分即是改造吾國之人種。此種改造人種的思想可追溯至康長素。康氏對棕人與(yu) 黑人極蔑視,以為(wei) 智力、形貌與(yu) 道德之低劣者,然後其構建的大同社會(hui) 又主張人類之平等,因此,他設想了四種辦法來消除這種人種上的差異,即遷地之法、雜婚之法、改食之法、沙汰之法,如此,“至大同之世,隻有白種、黃種之存,其黑人、棕種殆皆掃地盡矣”。(康有為(wei) :《大同書(shu) 》第2,《全集》第七集,第45頁)而且,南海雖以黃、白二種族為(wei) 優(you) ,不過,他仍試圖改造黃色人種為(wei) 白色人種。(參見康有為(wei) :《大同書(shu) 》第2,《全集》第七集,第43-47頁)可見,康氏所主張之種族平等,不是視各種族平等,而是要轉變“劣”種,以與(yu) “優(you) ”種無別。康氏又認為(wei) ,“太平之世,人人皆色相端好,潔白如玉,香妙如蘭(lan) ,紅潤如桃,華美如花,光澤如鏡。今世之美人,尚不及太平世之醜(chou) 人也”。(康有為(wei) :《大同書(shu) 》第8,《全集》第七,第187頁)蓋上世紀初頗盛行人種改造之說,不獨希特勒乃有此怪想也。此說實本於(yu) 達爾文物種進化之“優(you) 勝劣汰”說也。葉德輝謂此“合種”之說,較之民權、平等,尤為(wei) 大謬,蓋援耶穌《創世記》之詞而已,致中國之種族而不得留存,實有害於(yu) 風俗人心。(《葉吏部與(yu) 俞恪士觀察書(shu) 》,《翼教叢(cong) 編》卷6)


[66] 劉師培:《讀左劄記》,《劉師培論學論政》,第14頁。劉文淇作《左傳(chuan) 舊注疏證》,蓋不慊於(yu) 杜預注也,乃掇拾賈、服、鄭之注,疏通證明。至其曾孫劉師培,則攻杜注失別夷夏之旨,“自杜預注興(xing) ,而攘夷之旨失矣,可不歎哉!”(同上,第15頁)不過,劉師培亦許公羊家進退夷夏之說,不過,謂其義(yi) 在於(yu) 以夏變夷,非以夷變夏也,故至夷狄亂(luan) 華,乃深戒之,謂“據此以蕩華夷之界則殊不然”,又攻龔氏“援飾經文,獻諛建虜”。(劉師培:《攘書(shu) ·夷裔篇》,《劉師培論學論政》,第292頁)


[67] 劉師培:《攘書(shu) ·夷種篇》,《劉師培學論政》,第296頁。


[68] 古人言革命,素無種族複仇之義(yi) 。然章太炎嚐撰文多篇,謂儒家素許個(ge) 人複仇,唯藉法律以禁止複仇無休止而已,至於(yu) 國家之仇,公羊家主張九世乃至百世之仇猶得複也。且國家之上,尚無法律以宰製之,則不得不以國家自相複仇為(wei) 是。(參見章太炎:《複仇是非論》,《章太炎全集》第四,第270-276頁)章氏又論今之革命,其義(yi) 實為(wei) 光複,即“光複中國之種族也,光複中國之州郡也,光複中國之政權也。以此光複之實,而被以革命之名”。(章太炎:《革命道德說》,《章太炎全集》第四,第276頁)且論中國古代為(wei) 宗法社會(hui) ,則排外乃理之當然,而西方則不必排外也,“蓋宗法社會(hui) 之視外人,理同寇盜,凡皆侵其芻牧,奪其田疇而已,於(yu) 國教則為(wei) 異端,於(yu) 民族則為(wei) 非種,其深惡痛絕之,宜也。故宗法社會(hui) 無異民,有之,則奴虜耳!”(章太炎:《〈社會(hui) 通詮〉商兌(dui) 》,《章太炎全集》第四,第325頁)是以自革命黨(dang) 視之,滿人入主區夏,不免奴虜視漢人,而漢人唯驅除韃虜而後已。


章氏又謂《春秋》“其實主道齊桓、晉文五伯之事。……綜觀《春秋》樂(le) 道五伯,多其攘夷狄,扞族姓。雖仲尼所以自任,亦曰百世之伯主也,故曰‘竊比於(yu) 我老彭’。老彭者,始自籛鏗,至於(yu) 大彭,身更數代,功正夏略,為(wei) 王官之伯,而亦領錄史臧。今以立言不朽,為(wei) 中國存種姓,遠殊類,自謂有伯主之功,非曰素王也”,故公羊家以素王改製之微言論孔子,失《春秋》之本旨也。(參見章太炎《檢論·春秋故言》,《章太炎全集》第三,第411、412頁)蓋康南海以素王改製論《春秋》,章氏則以種族革命乃《春秋》之精神,彼此皆服務於(yu) 各自政治主張也。


[69] 康氏不僅(jin) 以為(wei) 革命不必排擠滿、蒙、回,甚至以墨西哥、秘魯亦我同種,謂“吾今宜兼墨、秘同種而並收之,豈止滿、蒙至近者哉”。康氏又主張革命黨(dang) 人當效元魏之法,改滿人姓氏為(wei) 漢姓,以泯滿漢之域,消彌內(nei) 爭(zheng) 之虞。(康有為(wei) :《與(yu) 黎元洪、黃興(xing) 、湯化龍書(shu) 》,1911年11月9日,《全集》第九,第207頁)


[70] 康有為(wei) :《答南北美洲諸華商論中國隻可行立憲不能行革命書(shu) 》,《全集》第六,第327頁。


[71] 康有為(wei) :《答南北美洲諸華商論中國隻可行立憲不能行革命書(shu) 》,《全集》第六,第330頁。


[72] 康有為(wei) :《答南北美洲諸華商論中國隻可行立憲不能行革命書(shu) 》,《全集》第六,第328頁。


[73] 孫中山:《三民主義(yi) 》,1919年,《孫中山全集》卷五,第187頁。


[74] 孫中山:《在中國國民黨(dang) 本部特設駐粵辦事處的演說》,1921年3月6日,《孫中山全集》卷五,第473-475頁。


[75] 孫中山:《中國國民黨(dang) 宣言》,1923年1月1日,《孫中山全集》卷七,第3頁。


[76] 不獨孫氏,章太炎之民族思想前後亦有轉變。蓋章氏排滿言論之烈,猶甚於(yu) 革命諸公。庚子之後,章氏感於(yu) 國難,以為(wei) 保中國,必不能保大清。至革命功成,章氏乃盡變其說。其時,留日滿洲學生有主張向日借兵者,章太炎乃告之曰:“若大軍(jun) 北定宛平,貴政府一時傾(qing) 覆,君等滿族,亦是中國人民,農(nong) 商之業(ye) ,任所欲為(wei) ,選舉(ju) 之權,一切平等,優(you) 遊共和政體(ti) 之中,其樂(le) 何似。”(章太炎:《致留日滿洲學生書(shu) 》,1911年10月10日,《章太炎政論選集》,第519—520頁)故汪榮祖以為(wei) ,章氏不過以排滿為(wei) 手段而已,一俟傾(qing) 覆清社,遂再無藐視滿州之言論,而信守五族共和。(汪榮祖:《康章合論》,第83、84頁。)


[77] 康南海力辟此種民族主義(yi) ,以為(wei) “民族之義(yi) ,起於(yu) 德人之鮭加納。蓋以法路易十四及拿破侖(lun) 忌德人條頓種之大也,乃頻分為(wei) 小國而陰弱之,故卑士麥以民族義(yi) 鳩合德之諸小,乃能成今德之強霸。意為(wei) 澳人分為(wei) 十一國而弱之,故嘉窩以民族義(yi) 收意大利族十一國為(wei) 一國。蓋民族義(yi) ,皆專(zhuan) 為(wei) 合諸弱小為(wei) 強大國者也。若夫英、美、俄諸大,則鳩合群種而為(wei) 大國,故民族之說不發焉。吾中國之所以大,真美、俄、英之比也,故無發民族義(yi) 以自裂之理。若必專(zhuan) 明民族,則其始排滿矣,繼必排蒙古、西藏、新疆之蒙、回族矣。……夫德意誌以發民族義(yi) 而致強大,吾國人乃以民族義(yi) 而自削小,何其反也!……夫民族之說既誤矣,若公等猶堅持之,則必至南北相持,日尋幹戈”。(康有為(wei) :《與(yu) 黎元洪、黃興(xing) 、湯化龍書(shu) 》,1911年11月,《全集》第九,第207、208頁)


[78] 孫中山:《三民主義(yi) ·民族主義(yi) 》,1924年1月27日,《孫中山全集》卷九,第185—188頁。


[79] 章太炎亦有類似“國族”思想。章氏以民族主義(yi) 通乎古今之道,蓋宗法社會(hui) 藉此而收族,而軍(jun) 國社會(hui) 亦藉此而聚眾(zhong) ;又謂民族主義(yi) ,藉以破宗法,而使中國進於(yu) 軍(jun) 國社會(hui) ,而國族乃因以成就焉。(參見章太炎:《〈社會(hui) 通詮〉商兌(dui) 》,《章太炎全集》第四,第322-337頁)


[80] 參見孫中山:《三民主義(yi) ·民族主義(yi) 》,1924年2月24日,《孫中山全集》卷九,第238-241頁。


[81] 孫中山:《三民主義(yi) 》,《國父遺教三民主義(yi) 總輯》,徐文珊纂輯,中華叢(cong) 書(shu) 編審委員會(hui) ,1960,第174頁。


[82] 孫中山:《中國革命史》,1923年1月29日,《孫中山全集》卷七,第60頁。


[83] 孫中山:《中國國民黨(dang) 第一次全國代表大會(hui) 宣言》,1924年1月23日,《孫中山全集》卷九,第118、119頁。


[84] 《孫中山全集》卷八,第402頁。


[85] 《孫中山全集》卷八,第401、402頁。


[86] 對此,魯思·本尼迪克特亦有見於(yu) 日本此種圖謀,“日本為(wei) 其戰爭(zheng) 的正義(yi) 性進行辯護的那些前提與(yu) 美國的恰恰相反。……日本必須為(wei) 建立等級秩序而戰鬥。當然,這一秩序的領導隻能是日本,因為(wei) 隻有日本是惟一的真心建立起自上而下的等級製的國家,也最了解‘各得其所’的必要性。……因此,它應該幫助落後的兄弟之邦——中國。‘大東(dong) 亞(ya) ’諸國是同一人種,日本應當首先將美國,其次是英國、俄國,從(cong) 世界的這一區域內(nei) 驅逐出去,使之‘各得其所’。……即使是在戰敗後,日本也還不認為(wei) 應該從(cong) 道德上排斥‘大東(dong) 亞(ya) ’這一理想”。(本尼迪克特著:《菊與(yu) 刀——日本文化的類型》,第15、16頁)


[87] 孫中山:《三民主義(yi) ·民權主義(yi) 》,1924年4月13日,《孫中山全集》卷九,第304頁。


[88] 當時,日本頗有勢力宣揚此種論調。1898年6月,近衛篤磨公爵(1863—1904)組織了同文會(hui) ,其用意即在強調中日兩(liang) 國同文同種,相互聯結。近衛篤磨在當時日本影響最大的《太陽》雜誌上發表了《同人種同盟,附支那問題研究的必要》一文,宣揚種族戰爭(zheng) :“我認為(wei) ,東(dong) 亞(ya) 將不可免地成為(wei) 未來人種競爭(zheng) 的舞台。外交策略雖然可能“一時變態”,但僅(jin) 是“一時變態”。我們(men) 注定有一場白種人與(yu) 黃種人之間的競爭(zheng) ,在這場競爭(zheng) 中,支那人和日本人都將被白人視為(wei) 盟敵。有關(guan) 未來的一切計劃,都必須把一難點銘記心中。“(馬裏烏(wu) 斯·詹森:《近衛篤磨》,載江晃編:《在政治及文化交流中的中日文著》,第113—114頁)近衛在與(yu) 南海的談話中,更是宣稱排斥西方在亞(ya) 洲的勢力:“今日之東(dong) 亞(ya) 問題絕非東(dong) 亞(ya) 諸國間之問題,實為(wei) 世界之問題。歐洲列強皆為(wei) 自身之利害在東(dong) 亞(ya) 相角逐。東(dong) 亞(ya) 為(wei) 東(dong) 亞(ya) 人之東(dong) 亞(ya) ,隻有東(dong) 亞(ya) 人才有權利解決(jue) 東(dong) 亞(ya) 問題。美洲之門羅主義(yi) ,乃不外此意也。在東(dong) 亞(ya) ,推行亞(ya) 細亞(ya) 門羅主義(yi) 之任務者,實貴我兩(liang) 國人之責任。在今日之局勢下,推行此事者絕非易事。雖然如此,但我等最終之目的,非完成此一任務不可。”(康有為(wei) :《與(yu) 近衛篤磨的談話》,《全集》第四,第41頁)可見,日本提出亞(ya) 洲門羅主義(yi) ,即欲中日攜手以對抗西方也。1899年2月14日,伊藤博文在向海外教育會(hui) 會(hui) 議中發表演說,宣稱:“我相信,盡我國力的最大限度,向(朝鮮和支那)提供幫助,不但對保全我國自身利益,而且對整個(ge) 遠東(dong) 大勢,都是正確的、必要的。”(轉引自任達:《新政革命與(yu) 日本》,第37頁)然而,日、中兩(liang) 國畢竟強弱判然,尤其至民國之時,中國愈加不振,地位之卑弱尤甚於(yu) 清末,則東(dong) 亞(ya) 門羅主義(yi) 不免視中國為(wei) 日本之保護國矣,而日本針對中國提出的種種不平等條款即由此而來,與(yu) 西方純粹出於(yu) 掠奪中國之心不同。雖然,此時自中國視之,東(dong) 亞(ya) 門羅主義(yi) 徒然有利於(yu) 日本而已,且漸成日本侵略亞(ya) 洲各國之借口,是以南海亦轉而反對東(dong) 亞(ya) 門羅主義(yi) 矣。(參見康有為(wei) :《共和平議》卷1,《全集》第十一集,第6、7頁)


[89] 康有為(wei) :《唇齒憂》,1899年10月底,《全集》第五集,第141頁。孫中山亦屢強調中國與(yu) 日本同文同種,至於(yu) 日本昔日之侵略中國,猶能原諒之,“日本不然,與(yu) 我國利害相關(guan) ,絕無侵略東(dong) 亞(ya) 之野心。從(cong) 曆史上觀察之,彼為(wei) 島國,我為(wei) 陸國,絕對不相侵害。縱近年來不免有侵略之舉(ju) 動,亦出於(yu) 萬(wan) 不得已,非其本心,是我們(men) 最要原諒日本的”。(孫中山:《在東(dong) 京中國留學生歡迎會(hui) 的演說》,1913年2月23日,《孫中山全集》卷三,第26,27頁)孫氏之天真如此,蓋從(cong) 地緣政治視之,日本的擴張隻有侵略中國一條路,且隨著舊中國的衰落,日本欲取代之,成為(wei) “新中國”,其意極為(wei) 明瞭,絕不因中國已建立共和而緩其圖謀也。


[90] 康有為(wei) :《致大隈伯書(shu) 》,1900年1月底,《全集》第五集,第164頁。更晚些時候,孫中山猶視日本為(wei) 兄弟之國,且以維持東(dong) 亞(ya) 和平乃兩(liang) 國之共同義(yi) 務。(孫中山:《在日本東(dong) 亞(ya) 同文會(hui) 歡迎會(hui) 的演說》,1913年2月15日,《孫中山全集》卷三,第13、14頁)就此點而言,康氏與(yu) 孫氏之看法相同。


[91] 此種意識不獨康氏有之。戊戌間,日本伊藤博文來華,即頗有留其於(yu) 京以備顧問之議,時軍(jun) 機章京外放鬆江府知府的濮子潼上疏曰:“說者謂日人我之仇雔,不當使之借箸。不知日人與(yu) 我唇齒相依,我製於(yu) 西,則彼亦自不能保。故甲午一役,聞彼實有悔心。”(《戊戌變法檔案史料》,第12頁)稍早,洪汝衝(chong) 亦有合邦之議,維新黨(dang) 人楊深秀、宋伯魯乃有中、英、美、日合邦之說。


    茅海建認為(wei) ,康氏之“合邦”思想大概受到日人森本藤吉(1850—1922)的影響。(參見茅海建:《從(cong) 甲午到戊戌:康有為(wei) 〈我史〉鑒注》,第387—389頁)光緒十八年(1892),森本藤吉當選國會(hui) 眾(zhong) 議院議員。十九年,出版《大東(dong) 合邦論》,書(shu) 中主張日本與(yu) 朝鮮合並,成為(wei) “大東(dong) 國”,然後再與(yu) 清朝合縱,共同對付西方。二十四年,梁啟超將此書(shu) 翻刻出版,內(nei) 容多有改刪,改名《大東(dong) 合邦新義(yi) 》,並親(qin) 撰序言,序中稱“欲策富強,非變法不可;欲衛種類,非聯盟不可”。唐才常在《湘報》第23號(光緒二十四年三月出版)發表《論中國宜與(yu) 英日聯盟》。大概康黨(dang) 中人頗主張“合邦”之論矣。


[92] 參見孫中山:《三民主義(yi) ·民族主義(yi) 》,1924年2月10日,《孫中山全集》卷九,第215—220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