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春】從語義的崩潰到神人以和

欄目:散思隨劄
發布時間:2017-07-23 22:53: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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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cong) 語義(yi) 的崩潰到神人以和

作者:李建春

來源:作者投稿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閏六月初一日辛亥

           耶穌2017年7月23日

 

這十年中,一個(ge) 徘徊不去的問題是:如何在寫(xie) 作中安身立命?老一輩人的書(shu) 看多了,多半會(hui) 這樣想。好像還從(cong) 來沒有詩人提出過這樣的問題。


我知道,即使在中國古代,也沒有幾個(ge) 大詩人安身立命過,屈原和杜甫,立命的想法不能說沒有,他們(men) 連安身之所都找不到。李白一輩子想一步登天,王維也隻是安了一個(ge) 身;聖賢和較次要的詩人,像朱熹、王陽明、曾國藩,應該是做到了,但是他們(men) 立命的方式,很難說靠寫(xie) 作。


這個(ge) 問題的提出,應該說與(yu) 我的生活有點關(guan) 係。我內(nei) 心深處,實際是想以寫(xie) 作安身,但我實在找不到這樣好心的機構,隻要我寫(xie) 的東(dong) 西對得住人,就為(wei) 我養(yang) 家活口……關(guan) 於(yu) 安身,我大概想清楚了:隻管老實呆在單位就行了。那麽(me) 立命呢?海德格爾說:“語言是存在的家。”存在就是命,家就是安身。要以語言安身立命。

 

問題就在於(yu) 語言嗎。是否隻在語言呢?海德格爾所說的存在,與(yu) 道有關(guan) ,是一種向著道、顯著道的“活著”。沒有道就沒有存在,沒有存在也顯示不出道來。孫周興(xing) 先生認為(wei) 海德格爾的“語言”應該譯為(wei) “道說”。我還是取“邏各斯”的理解。邏各斯,即詞,大寫(xie) 就是聖言,天主的第二個(ge) 位格。有了這個(ge) 背景,那麽(me) 哪怕小寫(xie) 的詞,也非同小可――這“小詞”,就是我們(men) 自己的人格。


小詞對著聖言,存在對著聖父。我們(men) 對語言的態度,是否也像天父對待聖言,在神聖的自愛中獨一無二地生了他,因而是二而一、三而一。那第三位的聖神,就是聖父聖子在交流中煥發出的真理精神。再試問一下:我們(men) 是否足夠自愛,自愛到語言就是真實的人格?寫(xie) 作還講不講人格?在我們(men) 與(yu) 語言的關(guan) 係中,還能不能煥發出真理的精神?真理精神能真實地與(yu) 存在、人格合一嗎?

 

當代詩歌正麵臨(lin) 著一場深刻的倫(lun) 理危機,這場危機實際是從(cong) 後朦朧詩以來“語義(yi) 的崩潰”(波蘭(lan) 詩人茲(zi) ·赫伯特語)開始的。而“語義(yi) 的崩潰”又是由語言的承擔者和守護者――中國讀書(shu) 人信念和身份的破滅造成的。在中國曆史上,讀書(shu) 人在危機災難麵前,總是扮演著安撫、引導、修複和治理的角色,而現代史上的知識精英,卻是為(wei) 革命提供激素和理論武裝的人。


自晚清廢除科舉(ju) 和五四以來,中國讀書(shu) 人對傳(chuan) 統的大道普遍喪(sang) 失信心,而士人以天下為(wei) 己任的慣性,則讓他們(men) 與(yu) 各種不安、危險勢力的結合,充當為(wei) 國家設計理想社會(hui) 的角色——20世紀的曆史,就是由各種理念構成的。――讓我們(men) 回到語言上來。那麽(me) 這道的傾(qing) 毀,和知行合一理念的廢除,對於(yu) 現代漢語,實際上就等於(yu) 被拔了根。到了七十年代末,社會(hui) 烏(wu) 托邦的理念破滅。八十年代,據說還有一個(ge) 文化烏(wu) 托邦的破滅。九十年代以來,那個(ge) 士的身份,終於(yu) 確證了最後的、無可挽回的喪(sang) 失。“下海潮”很形象地表明知識分子被邊緣化後,怎樣成了市場中艱難謀生的個(ge) 體(ti) ;而現在的知識分子,又是怎樣地徹底工具化、職員化。我以為(wei) 中國讀書(shu) 人在世紀之交的一個(ge) 大誤會(hui) ,就是沒有反省其身份的失落源於(yu) 道在現代性中的邊緣化,卻繼續充當“偽(wei) 士”(魯迅語)的角色,在信念和資格喪(sang) 失之後,反諷一切價(jia) 值――這就是語義(yi) 的崩潰!

 

我不想細數朦朧詩至今的當代詩歌,使用過多少觀念主義(yi) 和行為(wei) 主義(yi) 的策略。這些臨(lin) 時性話語具有某種引導想象的作用,無疑會(hui) 刺激一些文本產(chan) 生,甚至優(you) 秀的作品。但是對真理根基的長期懸擱甚至屏蔽,已使寫(xie) 作變成了飲鴆止渴。如果說一個(ge) 詩人一生的目標,充其量隻是留下一疊分行,那也太自我貶低了,在這種局麵下,作為(wei) 一名詩人,怎麽(me) 能不嚴(yan) 肅地思考安身立命的問題呢?

 

1898年,法國作家愛彌爾·左拉等卷入到德雷福斯事件,據說是現代知識分子群體(ti) 誕生的標誌。他們(men) “從(cong) 書(shu) 本上抬起眼睛”。但是直到上世紀六十年代,西方批判型知識分子才開始染上“反文化”的氣息。當時正值中國的文革,毛澤東(dong) 不僅(jin) 在中國,就是在西方也是青年學生崇拜的對象。其實在西方社會(hui) ,精英階層無論怎樣地左,其廣大“沉默的民眾(zhong) ”,道德和信仰根基總是有一脈相承、綿延不絕的地方,“反叛”所起到的,實際是修正和深化民主的作用。而當代中國的立國,已是一種史無前例的批判力量,那麽(me) 讀書(shu) 人份內(nei) 的工作,該是“禮失而求諸野”,參與(yu) 到國民自發的信仰和道德的培育中來。從(cong) 九十年代到可以預見的將來,我們(men) 這代人,恐怕要準備好窮其一生,也隻好琢磨“高壓”和“消費”兩(liang) 個(ge) 關(guan) 鍵詞。高壓的舊版本是生產(chan) 英雄主義(yi) 的(英雄本是偉(wei) 大的個(ge) 人現象),但是消費這個(ge) 泥足,則讓我們(men) 進入了一個(ge) “反英雄”的時代。其實英雄之外的選項,還有個(ge) 人、君子,而不是小人――要抵抗消費主義(yi) 的誘惑。政不可為(wei) 。是不是完全沒有可能了?讓我們(men) 看一下孔子是怎麽(me) 說的,《論語》中有一段話:

 

或謂孔子曰:“子奚不為(wei) 政?”子曰:“書(shu) 雲(yun) :‘孝乎惟孝,友於(yu) 兄弟。’施於(yu) 有政,是亦為(wei) 政,奚其為(wei) 為(wei) 政?”――《論語·為(wei) 政第二》

 

孔子認為(wei) 個(ge) 人道德的修養(yang) ,建設一個(ge) 以仁為(wei) 基礎的生活共同體(ti) ,就是為(wei) 政。修身齊家。我以為(wei) 這點中了現代政治的要害。從(cong) 大同理想一步到共產(chan) 主義(yi) ,卻跨越了這個(ge) 基礎。從(cong) 語言生成的角度,所謂政治,根本就不是一個(ge) 觀點,機會(hui) ,甚至熱情的問題,而是良知的問題。良知須良其知,這個(ge) 前提過去不存在,但是在當代情境中,特別重要。我們(men) 這代人該下的功夫,就是讓良知恢複本位,洗耳聆聽存在深處的寂靜:致良知。傳(chuan) 統儒家的“施於(yu) 有政”,有一套宗法體(ti) 係,我們(men) 不妨把宗法的外殼剝開,留下仁愛。現代政治的民主體(ti) 係,是從(cong) 西方發源的,而寫(xie) 作者份內(nei) 的事情,不是計較民主的比例,而是讓語言回到仁愛,良知,人格的本位上來,以此“施於(yu) 有政”――在我們(men) 根本把握不了的任何體(ti) 係中,植入並留下仁愛,這是繼往聖而開來者,如此,漢語才永遠是活的。外儒內(nei) 耶(或內(nei) 儒外耶)看重的是漢語源頭中的內(nei) 在氣質:思無邪,溫柔敦厚。

 

為(wei) 了重構當代漢語的倫(lun) 理關(guan) 聯,我不得不翻找四書(shu) 五經:

 

帝曰:“夔!命汝典樂(le) ,教胄子,直而溫,寬而栗,剛而無虐,簡而無傲。詩言誌,歌永言,聲依永,律和聲。八音克諧,無相奪倫(lun) ,神人以和。”夔曰:“於(yu) !予擊石拊石,百獸(shou) 率舞。”――《尚書(shu) ·舜典》

 

子曰:“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論語·為(wei) 政第二》

 

溫柔敦厚,詩教也。――《禮記·經解》

 

“直而溫,寬而栗,剛而無虐,簡而無傲”,是漢語文獻中最早提出的風格規範(典樂(le) )和人格規範(教胄子)。以此,藝術甚至可以達到“神人以和”。遍觀四福音,舜帝對樂(le) 的規定,竟準確地描述了基督的人性風貌――基督就是“神人以和”!而“百獸(shou) 率舞”,這詩、樂(le) 的神奇場麵,仿佛也在伊甸園中,而恩典又延及萬(wan) 物:“你們(men) 往普天下去,向一切受造物宣傳(chuan) 福音。”(穀16:15)“思無邪”是孔子對《詩經》精神的概括。“溫柔敦厚”是漢儒對孔子的詩觀和倫(lun) 理觀的著名總結。我以為(wei) 這些標準,都是在重建漢語的精神和倫(lun) 理中,當嚴(yan) 肅考慮的。“神人以和”表明中國文化中固有的超越性。儒耶合一,一方麵試圖修複漢語固有的傳(chuan) 統,使活的內(nei) 核歸位,另一方麵,也毋庸置疑地明確了,是邏各斯的漢語肉身化。“我來不是為(wei) 廢除,而是為(wei) 成全。”(瑪5:17)中國基督徒若以靈性的眼光,當能將中華文明整體(ti) 視為(wei) 神啟,以《十三經》取代《舊約》。

 

綜上所述,我以為(wei) 解決(jue) 當代漢語寫(xie) 作倫(lun) 理問題的進路,在於(yu) 修複這兩(liang) 個(ge) 維度:一、實踐的維度,即知行合一,要求寫(xie) 作者自己要有價(jia) 值承當;二、超越的維度,突顯漢語中靈性的品質。漢語本是一種具有極高悟性的語言。且不談象形文字和文言文簡潔、意會(hui) 的特點,在思維方式上,這種悟性還體(ti) 現在天地人三才自然統一於(yu) 一種入世的、倫(lun) 理的情懷中。傳(chuan) 統的人格講究“頂天立地”,這種入世的倫(lun) 理本身,已包含了“天”,決(jue) 不是現代以來,在與(yu) 西方的片麵比較中,自我矮化為(wei) “世俗的”。問題或許出在“兩(liang) 千年未有之大變局”中“心的失重”上。從(cong) 戊戌變法到五四以來,西方思潮全麵湧入之後,中國讀書(shu) 人的以天下為(wei) 己任,違背了中華正道。“修身齊家”與(yu) “愛你的近人”有統一的地方,“致良知”、“性理天命”,與(yu) “欽崇天主、毋拜偶像”也有交集之處。關(guan) 於(yu) “奚其為(wei) 為(wei) 政”,我們(men) 有孔子的典範,那麽(me) 文學、藝術與(yu) 政治的關(guan) 係,其實就在於(yu) 日常道德的實踐。修養(yang) 好像是一種“準備”,不言而喻,是需要知行合一的。曆史上有許多終身“修齊”而不得“治平”的例子,這些詩人,比如窮愁的杜甫,隱而不甘的孟浩然,更不用提靖節的陶淵明,遠謫的柳宗元……他們(men) 對生活、場景、交際、風俗的描寫(xie) ,往往流露出剛健,專(zhuan) 注,樂(le) 道,有待或豁達的氣質。這才是實存的詩!當然也有很多詩人是放棄了“有待”,轉向出世間,但是不等於(yu) 放棄了真理的實踐,而是以另一種在他們(men) 看來更合意的天地觀。

 

知行合一就是仁愛或道的實踐,就是一種自律。在當代藝術的某種片麵預設中,道德生活甚至成了想象力的毒藥。有一種放蕩,其實是特定的道德觀造成的。比較李白。比如某些浪漫派。或信仰張力的結果,比如哈菲茲(zi) ,波德萊爾。“惡”是否真的豐(feng) 富了語言或放開了想象,是很難說的。而這種概念化的生活方式對寫(xie) 作者造成的傷(shang) 害,倒是一望而知。寫(xie) 作過程會(hui) 給詩人造成一種難以忍受的空虛的感覺,這種空虛――對他者的渴望,本身是積極的。但是若以無愛、無道的方式接近“他者”,其所獲者其實隻是自我的幻影。關(guan) 於(yu) 生活閱曆,也是這個(ge) 道理。當代詩人普遍表現出一種經驗的貪婪,正是這種貪婪,加重了虛無的氣息。真實的經驗隻能是仁愛、道的經驗――合道,才是抵達他者的有效途徑,因為(wei) 道就是他者,就是敞開。

 

從(cong) 合道的生活、從(cong) 知行合一中創作的作品,本身含有超越的維度。而漢語中的超越性,也主要以這種方式表現出來。道家和佛家談玄的詩,為(wei) 數不少。我們(men) 大可以在消化西方影響的過程中,參考中國玄學的傳(chuan) 統,謝靈運,王維,寒山……那麽(me) 儒家詩人是否就不超越了?入世精神,是否就隻有世俗性?屈原杜甫,那種無怨無悔的在世,全情忘我的投入――仁愛已蘊涵於(yu) 入世的有為(wei) 中。語言中真實的超越性,是將道引入日常經驗,引入到材料的處理方式中。從(cong) 肯定性方麵,經驗的詩意呈現,本質上是一種享受、一種感恩。因為(wei) 經驗,總是與(yu) 道有關(guan) ,是對道正反的經驗。事實上,是真理或仁愛創造了經驗――負麵的經驗,不過是以凹陷的方式。合道、順道,才有存在的光彩。

 

那麽(me) 從(cong) 否定的方麵,超越性的維度怎樣表現出來呢?否定性就是真理的垂直向下。比如風雅頌,比如離騷,或白居易的新樂(le) 府,黃遵憲、王國維和其他晚清詩人。就是諷、怨和哀歌。漢語中的否定性,對現實的批判是主流,幾乎沒有諾斯替主義(yi) 。溫柔敦厚已將否定性規定為(wei) 大義(yi) ,是一種豐(feng) 盈,而不是枯竭。真正深刻的否定性與(yu) 大愛有關(guan) ,近於(yu) 審判,它從(cong) 一種崇高的“太和”出發,卻表現為(wei) “決(jue) 不和諧”。批判可以是刺耳的,但不應是自我分裂的,自我分裂是信念動搖或欲望摻入的表現。否定性的維度之所以重要,是現代性本身決(jue) 定的。現代性不再作為(wei) 一種美學的目標,因為(wei) 已是現實,近於(yu) 一種身體(ti) 性的經驗,是出發點。那麽(me) 真正的困難,反倒不在於(yu) 否定,而在於(yu) 肯定的能力。如果不躍過存在深淵預先達到某種自在,而冒然地、本能地躍入否定性,可能就是身體(ti) 性的否定,有否定身體(ti) 的危險。漢語詩歌的崇高,在於(yu) 像雨、雪、露、風和陽光,投在地麵上不收割決(jue) 不回頭的批判性――在與(yu) 現實的對流之上,有平流層晴朗的狂飆。

 

2011至2017年


作者簡介】 


李建春,1970年生。1992年本科畢業(ye) 於(yu) 武漢大學漢語言文學係。文學碩士。現任教於(yu) 湖北美術學院。著有詩集《出發遇雨》《等待合金》等。多次策劃重要藝術展覽。詩歌曾獲第三屆劉麗(li) 安詩歌獎(1997)、首屆宇龍詩歌獎(2006)、第六屆湖北文學獎、長江文藝優(you) 秀詩歌獎(2014)等。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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