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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為祥作者簡介:丁為(wei) 祥,男,西曆一九五七年生,武漢大學哲學博士。現任職陝西師範大學哲學係教授。著有《實踐與(yu) 超越——王陽明哲學的詮釋、解析與(yu) 評價(jia) 》《熊十力學術思想評傳(chuan) 》《虛氣相即——張載哲學體(ti) 係及其定位》《發生與(yu) 詮釋——儒學形成、發展之主體(ti) 向度的追尋》等。 |
“太虛”是怎樣成為(wei) 自然天道之形上本體(ti) 的?
——關(guan) 於(yu) 張載哲學的思想史解讀
作者:丁為(wei) 祥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南國學術》2017年第2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六月初五日丙午
耶穌2017年6月28日
[摘 要]“太虛”始見於(yu) 《莊子》,是莊子對老子“有生於(yu) 無”之時間維度及其反向溯源性思考的一種扭轉與(yu) 補充,並由此形成道家時空統一的宇宙論模式。與(yu) 之同時,儒家則通過“易有太極,是生兩(liang) 儀(yi) ”的方式形成其創生性的宇宙觀,以對萬(wan) 物作出生成上的說明。到了《中庸》,又通過“至誠”“盡性”形成主體(ti) 實踐性的宇宙觀。由於(yu) 其時儒道融合的趨勢,因而從(cong) 荀子始,就形成了以生化發展為(wei) 指向的客觀宇宙觀。到了《七緯》,這種生化宇宙觀又被劃分為(wei) “四環節”說或“五運”說,這就構成了中國傳(chuan) 統宇宙觀的主流。
佛教傳(chuan) 入後,僧肇先以其“緣起性空”化解“有無”向度的思考,接著又以其不落兩(liang) 邊的中道智慧對生化世界進行相對的肯定。此後,經過範縝的“形神之辨”,儒家試圖以“神滅”的方式反佛,並從(cong) 實然存在的角度對聖人的教化之跡進行肯定,但又遭到宗密“萬(wan) 物與(yu) 人,皆氣為(wei) 本”的反擊。
北宋五子崛起後,邵雍、周敦頤率先借鑒道家思想以集中闡發儒家的“太極”,由此形成或複歸於(yu) 漢儒以生化為(wei) 特征的天道宇宙觀;到了張載,由於(yu) 儒學與(yu) 佛老的理論對峙,他已經不滿於(yu) “太極”這種始源性的生化流變論說,而必須進展到“至靜無感”之形上本體(ti) 的層麵,這就表現為(wei) 對“太虛”的改鑄,其中既以“無形無象”“至靜無感”響應佛道兩(liang) 家的指責,同時又以儒家的“體(ti) 用不二”對佛老反戈一擊。
而在這一過程中,“太虛”之“至實”“至一”的規定,以及其“無動搖”之“至靜”特征,包括其涵容萬(wan) 物、虛而善應的特點,正好成為(wei) 天德的落實及其“神化”的具體(ti) 表現。而儒家的道德理想不僅(jin) 由此獲得了天道本體(ti) 的支撐,同時也獲得了一個(ge) “形上”維度的理論生長點,整個(ge) 宋明理學的形上本體(ti) 意識也就由此而發展起來。
[關(guan) 鍵詞]太虛;自然天道;形上本體(ti) ;思想史解讀
[作者簡介]丁為(wei) 祥,1987年在陝西師範大學獲哲學碩士學位,1999年在武漢大學獲哲學博士學位,現為(wei) 陝西師範大學哲學係教授、博士生導師,長期從(cong) 事中國儒學研究,代表性著作有《實踐與(yu) 超越——王陽明哲學的詮釋、解析與(yu) 評價(jia) 》《熊十力學術思想評傳(chuan) 》《虛氣相即——張載哲學體(ti) 係及其定位》《學術性格與(yu) 思想譜係——朱子的哲學視野及其曆史影響的發生學考察》等。
作為(wei) 宋明理學的主流與(yu) 正源,張載(1020—1077)的《正蒙》一書(shu) 在理學中占有極為(wei) 重要的地位。因為(wei) 它不僅(jin) 是張載融合儒、佛、道三教的產(chan) 物,而且也是集其一生探索之大成的“造道”之作。
對於(yu) 《正蒙》,張載曾自我評價(jia) 說:“吾之作是書(shu) 也,譬之枯株,根本枝葉,莫不悉備,充榮之者,其在人工而已。又如晬盤示兒(er) ,百物俱在,顧取者如何爾。”[i]張載對《正蒙》的這一定位,充分體(ti) 現了其“為(wei) 去聖繼絕學,為(wei) 萬(wan) 世開太平”[ii]的“造道”追求與(yu) 擔當精神。但對於(yu) 理解《正蒙》一書(shu) 的理論規模而言,則其最大的難點主要集中在“太虛”一說上。
清人王植(1681—1766)說:“‘太虛’二字是看《正蒙》入手關(guan) 頭,於(yu) 此得解,以下迎刃而解矣。”[iii]對於(yu) “太虛”的基本含義(yi) ,林樂(le) 昌曾發表《論張載對道家思想資源的借鑒與(yu) 融通——以天道論為(wei) 中心》一文[iv],做了較接近其本意的闡發。但由於(yu) 《正蒙》在理學中的地位以及“太虛”含義(yi) 曆經千年的演變,因而仍存在繼續探討的空間。
本文並不預設天道論與(yu) 人生觀的分界,僅(jin) 從(cong) “太虛”如何在先秦諸子中產(chan) 生到漢代緯書(shu) 的演變再到宋代理學中基本定型的角度,討論“太虛”究竟是怎樣成為(wei) 張載哲學中自然天道之形上本體(ti) 的。
一、空間原點:莊子“太虛”的原始含義(yi)
“太虛”一詞始見於(yu) 《莊子·知北遊》,也代表著其作為(wei) 哲學概念之最初提出。但是,要了解這一概念的基本指謂,則又必須先了解其所以形成的思想文化背景,即“太虛”究竟是從(cong) 哪個(ge) 角度提出的?
從(cong) 這個(ge) 角度看,老子(約前571—前471)的反向溯源之“無”也就可以說是“太虛”概念得以提出的理論背景。比如,老子曾以如下語言表達其生存世界:
天下萬(wan) 物生於(yu) 有,有生於(yu) 無。(《道德經》第四十章)
天下有始,以為(wei) 天下母。既得其母,以知其子;既知其子,複守其母,沒身不殆。(《道德經》第五十二章)
老子對“天下萬(wan) 物生於(yu) 有,有生於(yu) 無”的觀察與(yu) 思考也就使其形成了一種“無”的智慧,而其具體(ti) 表達也就是“既得其母,以知其子;既知其子,複守其母”,因而其主要精力也就聚焦在作為(wei) 天下萬(wan) 物之母的“無”上,並以“無”來解釋天下之“有”的世界。
但是,老子這裏從(cong) “有”到“無”的思考,完全是以摹狀與(yu) 形容的方式並沿著時間的維度展開的。之所以說這是一種反向溯源的智慧,主要就在於(yu) 其從(cong) “有”到“無”的思考,完全是沿著時間的維度並且也是通過反向溯源的方式實現的。
到了莊子(約前369—前286),很快就發現老子“守母以存子”智慧所存在的問題。具體(ti) 說來,就是這種從(cong) “有”到“無”的反向追溯,實際上完全是通過時間的維度實現的,即必須是逆著時間的流向,從(cong) 萬(wan) 物之現實存在(“有”)向著其還未始存在的狀態(所謂“無”)進行追溯。而這種反向溯源性的認知,雖然可以在思想意識中實現,但在現實生活中則是完全不可能的。
更重要的是,這種溯源性的反向追溯究竟有沒有一個(ge) 終點、並能否真正達到這個(ge) 終點呢?在莊子看來,這是根本不可能的。因為(wei) ,“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始也者。有有也者,有無也者,有未始有無也者……”(《莊子·齊物論》)這個(ge) 從(cong) “有”到“無”、從(cong) “未始有始”到“未始有無”究竟有沒有一個(ge) 絕對的終點呢?如果說這一追溯將永遠沒有終點,那麽(me) 這就隻能是一條“惡無限性”之路;如果說有終點,那麽(me) 這個(ge) “終點”是否也存在著一個(ge) “未始”狀態呢?
根據莊子“物物者非物”(《莊子·知北遊》)的邏輯,如果說宇宙萬(wan) 物確實存在著一個(ge) “未始”狀態,那麽(me) 它就不可能是絕對的終點;如果說宇宙萬(wan) 物並不存在一種“未始”狀態或者說存在著無窮無盡的“未始”狀態,那麽(me) 它就是一條沒有意義(yi) 的“惡無限性”之路。顯然,莊子的這一分析實際上等於(yu) 徹底否定了老子“守母以存子”的可能。
不過,莊子雖然否定了老子“守母以存子”的思路,但他畢竟與(yu) 老子一樣是一種“有身”[v]的存在,而且也同樣要承受“與(yu) 物相刃相靡”的傷(shang) 害。這樣一來,這個(ge) 根本無法被“無化”的“身”與(yu) 現實世界的關(guan) 係也就仍然需要他來處理。
那麽(me) ,究竟應當如何處理這個(ge) 根本不可化約的“身”與(yu) 現實世界的關(guan) 係呢?對於(yu) “身”,莊子自然可以采取“委心”“任化”的態度,所謂“呼之牛則牛應,呼之馬則馬應”[vi];但對於(yu) 根本無法化約的現實世界,則莊子也就不得不先對老子的反向溯源進行一種“打包”性的處理。於(yu) 是,這就形成了莊子的如下思考:
無始曰:“……無問問之,是問窮也;無應應之,是無內(nei) 也。以無內(nei) 待問窮,若是者,外不觀乎宇宙,內(nei) 不知乎大初,是以不過乎昆侖(lun) ,不遊乎太虛。”(《莊子·知北遊》)
這裏的“大初”,自然可以說就是老子的“無”,亦即作為(wei) 時間世界的原初出發點,故唐人成玄英疏為(wei) :“大初,道本也。若以理外之心待空內(nei) 之智者,可謂外不識乎六合宇宙,內(nei) 不知乎己身妙本者也。”而陸德明則釋“大”為(wei) “泰”,這也就是漢儒緯書(shu) 中的“太初”之謂了。[vii]請注意,這裏的“初”無疑是一個(ge) 時間指謂;而所謂“昆侖(lun) ”“太虛”則顯然是空間的指謂。
這樣一來,所謂“太初”“太虛”也就成為(wei) 莊子對老子反向溯源性思考的一種邏輯性“打包”,即時間與(yu) 空間之最初出發點,當然也就是其“六合”宇宙之時空支撐者了。這表明,莊子在通過無窮盡的追溯與(yu) 思考之後,隻能以抽象的時空原點對老子“有生於(yu) 無”之反向溯源性認知進行一種“打包”性處理。當然,這一點也可以說是老子宇宙論之時空維度的一個(ge) 反證。
那麽(me) ,憑什麽(me) 說莊子這裏是對老子的反向溯源進行了一種時空原點式的“打包性”處理呢?請看《莊子·知北遊》的主題:
知北遊於(yu) 玄水之上……謂無為(wei) 謂曰:“予欲有問乎若:何思何慮則知道?何處何服則安道,何從(cong) 何道則得道?”
顯然,“知”之所以要“北遊於(yu) 玄水之上”,並且還要廣泛地訪談,正是為(wei) 了窮究天地萬(wan) 物之“本根”,因而所謂“知道”“安道”“得道”也就成為(wei) 其主要關(guan) 懷。至於(yu) 其討論問題的基本原則,則是所謂“六合為(wei) 巨,未離其內(nei) ;秋毫為(wei) 小,待之成體(ti) ”(《莊子·知北遊》)。就是說,“六合”雖然廣袤,但卻不能脫離萬(wan) 物之具體(ti) 存在;“秋毫”雖然小到極致,但任何事物也都不能脫離其“秋毫”成分而獨立存在。
這說明,《知北遊》篇也就代表著莊子對天地萬(wan) 化之“本根”(道)的一種深思與(yu) 探求,尤其是通過所謂“六合”“秋毫”之空間向度的探求。因而,莊子之不同於(yu) 老子,也就在於(yu) 他首先是通過對“未始”的反複叩問,徹底否定了老子僅(jin) 僅(jin) 從(cong) 時間維度所展開之反向溯源性思路,而對其進行了“未始”“泰初”之類的“打包”性處理;同時,又通過“六合”“秋毫”以及“昆侖(lun) ”“太虛”的進路與(yu) 方法加進了空間性思考。
而在《齊物論》篇中,莊子這種時空對舉(ju) 的思考甚至還被表達為(wei) “天下莫大於(yu) 秋毫之末,而太山為(wei) 小;莫壽於(yu) 殤子,而彭祖為(wei) 夭”。所謂“殤子”“彭祖”,自然是從(cong) 時間維度而言的;至於(yu) 所謂“太山”“秋毫”之類,則隻能從(cong) 空間的角度而言。這說明,從(cong) 時空維度探索天地萬(wan) 物之“本根”,就是莊子哲學的一個(ge) 特色。
能夠證明這一點的是,在老子“有生於(yu) 無”之純時間維度的思考中,實際上是把空間作為(wei) 一種不言而喻的前提加以肯定的;但在莊子看來,僅(jin) 僅(jin) 沿著時間維度的反向追溯並不能全麵揭示現實世界,因而才有對“六合”“宇宙”以及“昆侖(lun) ”“太虛”之空間向度的關(guan) 注。所以說,從(cong) 這個(ge) 角度看,莊子與(yu) 老子的區別是非常明顯的。僅(jin) 從(cong) 莊子在《知北遊》篇中對人物的命名,就可以看出其對老子思路的修正與(yu) 補充。
比如,“知”與(yu) “無為(wei) 謂”,包括“無窮”“無為(wei) ”,可以說是對老子思想的繼承,也是其道家立場的表現,但“無始”“無有”尤其是“未始”一說,則又包含著其對老子思路之一種明確的否定;至於(yu) “六合”“宇宙”以及“昆侖(lun) ”“太虛”包括所謂“泰清”的說法,則又明顯地為(wei) 道家加進了空間向度的思考。這就是其從(cong) “未始”到“大初”、從(cong) “泰清”到“宇宙”“昆侖(lun) ”包括所謂“太虛”的基本含義(yi) 。所有這些,都是沿著天地萬(wan) 物之“本根”的時空維度展開的。因而可以說,道家基本上是一種宇宙論向度的思考。
二、太極兩(liang) 儀(yi) :儒家天道生生之基礎
在中國思想史中,儒道曆來並稱;從(cong) 思想譜係來看,則儒道兩(liang) 家又是“道不同,不相為(wei) 謀”(《論語·衛靈公》)的關(guan) 係。從(cong) 這個(ge) 角度看,儒道應當是一種對立關(guan) 係。但他們(men) 畢竟生活於(yu) 同一個(ge) 世界,也要麵對相同的問題,而天地萬(wan) 物所以存在也就可以說是儒道兩(liang) 家所不得不共同麵對的問題。
不過,由於(yu) 儒家主要集中於(yu) 現實的社會(hui) 政治與(yu) 人生問題,因而所謂宇宙萬(wan) 物之何所從(cong) 來的問題似乎並非其所措意,但儒家卻並非就沒有這方麵的思考。比如,作為(wei) 儒家天道觀之代表的《周易·係辭》就有“《易》有太極,是生兩(liang) 儀(yi) 。兩(liang) 儀(yi) 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定吉凶,吉凶生大業(ye) ”的說法;而《周易·說卦》又有所謂“昔者聖人之作《易》也,將以順性命之理。是以立天之道曰陰曰陽,立地之道曰柔曰剛,立人之道曰仁曰義(yi) ”。凡此,都說明儒家也有其天道宇宙論的思想。
據說孔子晚年喜《易》,“居則在席,行則在囊”[viii]。但從(cong) 現存《易傳(chuan) 》動輒引用“子曰”來看,應當說其可能未必就是孔子所自著,但可以表達孔子的部分思想則是無疑的。僅(jin) 從(cong) 其“《易》有太極,是生兩(liang) 儀(yi) ”來看,它顯然是一種標誌天地萬(wan) 物所以生成的宇宙論。但其所謂“《易》有太極”的說法,則既不同於(yu) 老子純時間維度的“無”,也不同於(yu) 莊子空間維度的“太虛”,而主要是指一種創生性的“實體(ti) ”——太極。儒家在中國思想史中的主體(ti) 地位,由此也可見一斑。不僅(jin) 如此,再從(cong) 《說卦》所強調的“立天之道曰陰曰陽,立地之道曰柔曰剛,立人之道曰仁曰義(yi) ”來看,則這個(ge) “太極”不僅(jin) 是天地萬(wan) 物的創生實體(ti) ,而且也是宇宙萬(wan) 物的運行法則與(yu) 基本軌轍。
《易傳(chuan) 》作為(wei) 儒家天道觀的另一特點在於(yu) “生生”。這不僅(jin) 不同於(yu) 道家,而且可以說是完全相反的。因為(wei) 道家的宇宙論,無論是老子之“無”還是莊子之“太初”“太虛”,都具有宇宙始源之時空原點的性質,並且也是通過這一始源來說明當下的現實存在的。儒家的宇宙論則與(yu) 之相反,它不僅(jin) 不是從(cong) 時空的維度所追溯出來的時空原點,而且所有的天地萬(wan) 物似乎也都是通過“太極”之“生生”實現的。當然這種生生,由於(yu) 同樣是通過時空演變實現的,因而也就具有客觀宇宙論的樣相。
所不同的是,道家是以反向溯源的方式指向時空之原點,這就是其“守母以存子”的智慧;而儒家則是通過天道“生生”以從(cong) 當下的現實指向未來,因而認為(wei) “易”的根本精神就是“生生”,於(yu) 是也就有了“生生之謂易”一說。但其同樣是沿著時空的維度展開的,所以儒家又認為(wei) :“有天地然後有萬(wan) 物,有萬(wan) 物然後有男女,有男女然後有夫婦,有夫婦然後有父子,有父子然後有君臣,有君臣然後有上下,有上下然後禮義(yi) 有所錯。”(《周易·序卦》)這裏所謂“有”與(yu) “然後有”以及從(cong) “有”到“然後有”,也同樣是借助時空形式實現的。這說明,儒道兩(liang) 家都有其宇宙論,不過道家的宇宙論是指向始源之虛與(yu) 無的,並通過始源之虛無以說明當下的現實;而儒家的宇宙論則是從(cong) 當下的現實出發,並通過“生生”以化育萬(wan) 物,所以儒家的宇宙論也就是一種人與(yu) 天地萬(wan) 物共同成長的宇宙論。
到了子思(約前483—前402),儒家這種以“太極”“生生”為(wei) 特征的宇宙論又以“讚天地之化育”的方式指向了“與(yu) 天地參”。《禮記·中庸》雲(yun) :
唯天下至誠,為(wei) 能盡其性;能盡其性,則能盡人之性;能盡人之性,則能盡物之性;能盡物之性,則可以讚天地之化育;可以讚天地之化育,則可以與(yu) 天地參矣。
從(cong) 這個(ge) 角度看,儒家似乎並不那麽(me) 關(guan) 注天地萬(wan) 物究竟何所從(cong) 來的問題,而儒家這種宇宙不僅(jin) 是人所必須介入的宇宙,同時也是體(ti) 現著人之精神價(jia) 值的宇宙。至於(yu) 《周易·序卦》所謂的“有”與(yu) “然後有”以及從(cong) “有”到“然後有”,實際上也隻是從(cong) 現實存在出發所提出的一種存在邏輯上之先在性的前提而已。在這一基礎上,儒家便立足於(yu) 自己的“至誠之性”以參天地之化育。比如,其所謂“唯天下至誠,為(wei) 能經綸天下之大經,立天下之大本,知天地之化育”(《禮記·中庸》)之類。這就是說,在儒家看來,所謂“讚天地之化育”以及“與(yu) 天地參”,其實都可以通過盡其“至誠之性”的方式來實現。所以,《中庸》一開篇,就有所謂“喜怒哀樂(le) 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萬(wan) 物育焉”一說。沿著這一進路,儒家的宇宙論不僅(jin) 表現出一種強烈的人倫(lun) 色彩,而且也進一步走向個(ge) 體(ti) ,並成為(wei) 一種個(ge) 體(ti) 化的世界或個(ge) 體(ti) 道德實踐的宇宙。
這樣看來,儒道兩(liang) 家都有其天道宇宙論。不過,道家的宇宙論主要是從(cong) 其客觀的存在“形式”而言的,而儒家的宇宙論則往往是從(cong) 其存在的“內(nei) 容”而言的,因而也就表現出強烈的人倫(lun) 實踐色彩。《中庸》以後,由於(yu) 孟子(約前372—前289)更多地是就“君子所性”立論,因而其所謂宇宙也就是一個(ge)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孟子·梁惠王上》)的世界。但由於(yu) 當時儒道融合的總體(ti) 趨勢,因而到了荀子(約前313—前238),也就形成了一種建立在客觀基礎上的物質演化宇宙。《荀子·王製》說:
水火有氣而無生,草木有生而無知,禽獸(shou) 有知而無義(yi) 。人有氣有生有知亦且有義(yi) ,故最為(wei) 天下貴也。
荀子這裏的“有”與(yu) “無”,實際上完全是沿著物質世界的演化層級展開的,而這種層級也顯然是一種宇宙論進路。因為(wei) ,如果人們(men) 沿著從(cong) “氣”到“水火”,又從(cong) “水火”到“草木”再到“禽獸(shou) ”以至於(yu) “人”的演化進程,那麽(me) ,這就不僅(jin) 展現為(wei) 一種客觀的宇宙演化論,而且在荀子看來,這一進程同時也就應當成為(wei) 人的一種認知進程。所以,在荀子哲學中,同時又有關(guan) 於(yu) 人之認知進程的思想:“不聞不若聞之,聞之不若見之,見之不若知之,知之不若行之。學至於(yu) 行而至矣。行之明也,明之為(wei) 聖人。”(《荀子·儒效》)這樣,從(cong) 客觀的天地演化到人之主觀的認知修行也就連為(wei) 一個(ge) 整體(ti) 了。荀子對於(yu) 中國思想史的深遠影響,也就表現在這一客觀的宇宙演化程序與(yu) 主觀的認知進程之互為(wei) 逆運算的連接與(yu) 統一上。
正因為(wei) 荀子這種儒道融合、主客統一的指向,因而由此以往,整個(ge) 漢唐儒學也就表現為(wei) 一種荀學基礎上的宇宙生化論。比如,作為(wei) 漢儒專(zhuan) 門解經的“緯書(shu) ”對於(yu) “天地未分之前”就有如下分析:
天地未分之前有太易,有太初,有太素,有太極,是為(wei) 五運。形象未分,謂之太易;元氣始萌,謂之太初;氣形之端,謂之太始;形變有質,謂之太素;質形已具,謂之太極。五氣漸變,謂之五運。(《孝經鉤命訣》)
而在《周易乾鑿度》中,這種演化進程又被表達為(wei) :
夫有形生於(yu) 無形,則乾坤安從(cong) 生?故曰:有太易,有太初,有太始,有太素。太易者,未見氣。太初者,氣之始。太始者,形之始。太素者,質之始。氣形質具而未離,故曰渾淪。言萬(wan) 物相渾成而未相離,視之不見,聽之不聞,循之不得,故曰易也。
很明顯,其前一段所謂“五運”,代表著天地萬(wan) 物所以生成的五個(ge) 環節,或者說是通過這五個(ge) 環節的演變才有了今天的世界;而後一段則代表著漢儒對《易》的解讀,但這一解讀也就更具有道家之反向溯源的特色了。不過,無論是前者還是後者,都是一種典型的宇宙論;而這種宇宙演化論,同時又是與(yu) 人的認知修養(yang) 進程相逆而互補的。由此以往,它也就成為(wei) 中國人所廣泛認同的宇宙演化論與(yu) 人倫(lun) 認識論了。
三、“萬(wan) 物與(yu) 人,皆氣為(wei) 本”:來自佛學的批判
從(cong) 兩(liang) 漢之交開始,源於(yu) 印度的佛教開始在中土流傳(chuan) ,但其真正對中國文化發生影響則是數百年之後。在玄學通過闡發道家思想試圖對兩(liang) 漢經學振頑起懦而遭到失敗後,佛教才以其般若之空觀智慧對中國的儒道兩(liang) 家及其宇宙論思想發揮出批評的功能。而這種批評,又是通過中土士大夫向佛教學習(xi) ,尤其是通過《肇論》的空觀智慧實現的。
僧肇(384—414)早年曾沿著玄學的進路研讀道家思想,並“獨得老莊之心要”,但他認為(wei) ,老莊思想“美則美矣,然期棲神冥累之方,猶未盡善”。[ix]這說明,僧肇不僅(jin) 是玄學的繼續,而且也是沿著玄學的路徑來探索人生超越精神的;而玄學的“有無”“本末”之辨,也為(wei) 他提供了必要的思想基礎。所以,當鳩摩羅什(Kumārajīva,344—413)來華時,僧肇便成為(wei) 其最早的追隨者;待到其《肇論》問世,鳩摩羅什也曾讚歎說:“解空第一,肇公其人。”[x]對於(yu) 中土士大夫這種由玄而佛的思想經曆,湯用彤(1893—1964)曾評價(jia) 說:“夫《般若》理趣,同符《老》《莊》。而名僧風格,酷肖清流,宜佛教玄風,大振於(yu) 華夏也。”[xi]
僧肇思想雖然表現出一種由玄而佛的軌跡,但其在接受了佛教的空觀智慧後,又反過來成為(wei) 玄學的批評者;而其《肇論》也主要是圍繞著對玄學的批評展開的,旁涉儒道兩(liang) 家所共有的宇宙論。比如,從(cong) 老莊到玄學所討論的“有無”問題,就被僧肇從(cong) 般若空觀的角度加以新的解讀和詮釋:
然則萬(wan) 物果有其所以不有,有其所以不無。有其所以不有,故雖有而非有;有其所以不無,故雖無而非無。雖無而非無,無者不絕虛;雖有而非有,有者非真有。若有而不即真,無不夷跡,然則有無異稱,其致一也。
……《中觀》雲(yun) :物從(cong) 因緣故不有,緣起故不無。尋理即其然矣。所以然者,夫有若真有,有自常有,豈待緣而後有哉?譬彼真無,無自常無,豈待緣而後無也?若有不能自有,待緣而後有者,故知有非真有。有非真有,雖有不可謂之有矣。不無者,夫無則湛然不動,可謂之無。萬(wan) 物若無,則不應起,起則非無,以明緣起故不無也。
……然則,萬(wan) 法果有其所以不有,不可得而有;有其所以不無,不可得而無。何則?欲言其有,有非真生;欲言其無,事象既形。象形不即無,非真非實有。然則不真空意顯於(yu) 此矣。[xii]
通過上述幾點,僧肇非常輕易地以佛教之緣起性空——所謂“不真有”“不真無”之說將玄學與(yu) 道家“有生於(yu) 無”的思路引向了不落有無兩(liang) 邊的“不真故空”之論;而其所謂“不真空”之說,也就是宇宙萬(wan) 物“不真故空”之意,意即宇宙萬(wan) 物既然因緣而起、待緣而生,那麽(me) 它就“不真”,也就應當即其“緣起”而見“性空”的本質。實際上,這不僅(jin) 是對道家“有生於(yu) 無”的批評,同時也是對玄學“有無之辨”的揚棄與(yu) 超越——將玄學“有無之辨”的宇宙論思路引向了一種超越於(yu) 有無兩(liang) 邊的本體(ti) 追求精神。
不過,這種不落“有無”的中道智慧,卻並不是將有無兩(liang) 邊一筆抹殺,而是揚棄其“有無”偏見,從(cong) 而達到一真絕待的境地;同時,又使其所謂“空”充分內(nei) 在於(yu) “有無”緣起之中。所以,在《不真空論》的末尾,僧肇又說:“聖人乘千化而不變,理萬(wan) 惑而常通者,以其即萬(wan) 物之自虛,不假虛而虛物也。”[xiii]即雖然聖人超越“有無”,但卻能夠“不變”而又“常通”,就在於(yu) 聖人“即萬(wan) 物之自虛,不假虛而虛物也”。用今天的話來說,就是聖人之所以能夠超越有無而又不棄有無,關(guan) 鍵在於(yu) 聖人是按萬(wan) 物之緣起本性來對待萬(wan) 物,但卻並不是以“假虛而虛物”的方式將世界虛無化。這樣一來,從(cong) 原始道家的“有無”到玄學的“本末”以及儒家的“生生之道”,也就都被僧肇的般若空觀推到緣起之生化流行的層麵了。
《肇論》代表了中土士人對佛教般若智慧的鑽研與(yu) 理解,也代表著中印文化的融合。但在當時,這種融合卻被視為(wei) 對儒家傳(chuan) 統價(jia) 值觀的某種“冒犯”,所以,此後的範縝(約450—515)就以其《神滅論》向佛教發起了反擊;至於(yu) 其所憑借的理論武器,則是所謂“形神之辨”。範縝之所以要以“形神之辨”的方式向佛教發起反擊,關(guan) 鍵在於(yu) 佛教所強調的超越追求是以“神識”的方式流行的;而所謂“形”與(yu) “實有”,則代表著儒生所守護的傳(chuan) 統。從(cong) 捍衛傳(chuan) 統並維護國人之儒學信仰的角度看,範縝及其《神滅論》確有此關(guan) 懷,也有這方麵的作用。但如果從(cong) 中外文化交流以及中國文化之發展的角度看,則《神滅論》不僅(jin) 表現了傳(chuan) 統的某種慣性與(yu) 惰性,而且也阻礙了中國傳(chuan) 統思想之提升與(yu) 發展。比如,範縝的《神滅論》一起始就寫(xie) 道:
問曰:子雲(yun) 神滅,何以知其滅耶?
答曰:神即形也,形即神也。是以形存則神存,形謝則神滅也。
問曰:形者無知之稱,神者有知之名。知與(yu) 無知,即事有異。神之與(yu) 形,理不容一。形神相即,非所聞也。
答曰:形者神之質,神者形之用。是則形稱其質,神言其用,形之與(yu) 神,不得相異。[xiv]
在這一自設賓主的問答中,範縝主要表達了三層意思:第一,“神即形也,形即神也”,形與(yu) 神是高度的統一;第二,形與(yu) 神的差別主要表現在其不同的作用——形質神用上;第三,形與(yu) 神本質不異——根本就不是兩(liang) 種存在,而是同一存在之兩(liang) 種不同的屬性及其作用表現——“形稱其質,神言其用”,因而二者必須徹底統一於(yu) 形。從(cong) 儒家傳(chuan) 統來看,這三層含義(yi) 自然是形與(yu) 神之連貫性的統一,而其目的則主要在於(yu) 強調“形”所代表的實然存在之基礎性地位,從(cong) 而否定“神”之獨立存在的可能。所以,其第一點所謂“神即形也,形即神也”主要就在於(yu) 肯定二者必須是統一於(yu) “形”而不是“神”。為(wei) 什麽(me) 既認為(wei) 二者是互為(wei) 相即統一的關(guan) 係同時卻又肯定其隻能統一於(yu) “形”而不能是“神”呢?因為(wei) 其“形”與(yu) “神”之間的兩(liang) 個(ge) “即”字,並不是完全相同的含義(yi) 。為(wei) 了說明其差別,範縝又用“形質神用”來對其“神即形也,形即神也”進行補充,意即在二者的相“即”關(guan) 係中,其具體(ti) 所指是根本不同的。所謂“神即形也”是指“神”就內(nei) 在於(yu) “形”之中,並始終以“形”作為(wei) 自身的存在基礎,包括其不能超越於(yu) “形”的限製之外;而所謂“形即神也”則是指“形”本身就包含著“神”,也包括“神”的作用於(yu) 其中(實際上,範縝的這一說法並不周延,因為(wei) 不能說有了“形”就必然會(hui) 有“神”[xv])。在這一基礎上,自然也就可以說明“形之與(yu) 神,不得相異”的關(guan) 係了,當然也就可以說明“形謝則神滅”的道理了。
範縝為(wei) 什麽(me) 要如此費心地論證“形謝則神滅”的道理呢?無論是從(cong) 對象認知還是思辨探討的角度看,所謂“形神關(guan) 係”都可以說是一種值得深入討論的問題,因為(wei) 它本來就是人所不得不麵對的兩(liang) 種不同的存在形式,所以才會(hui) 有範縝“神即形也,形即神也”以及“形之與(yu) 神,不得相異”之所謂統一的說法。但無論是對範縝還是對於(yu) 當時作為(wei) 其論敵的佛教徒來說,這個(ge) 問題都不是一個(ge) 實然的對象認知或思辨的智力探討的問題,而首先是一個(ge) 標誌其人生方向抉擇的價(jia) 值信仰問題,這可能也就是範縝始終堅持“不賣論求官”的根本原因。
從(cong) 人生價(jia) 值觀的角度看,範縝之所以既要堅持以“形”統“神”又要堅持以“形”滅“神”,關(guan) 鍵在於(yu) 當時所謂“神”主要為(wei) 佛教徒所提倡。而在範縝看來,隻有將“神”徹底歸之於(yu) “形”,才代表著儒家對於(yu) 佛教之主體(ti) 性地位,從(cong) 而才能真正闡揚儒家之正道。所以他說:“宗廟郊社,皆聖人之教跡;彝倫(lun) 之道,不可得而廢耳。”[xvi]這說明,正是從(cong) 反佛的立場出發,範縝才頑強地堅持既要以“形”統“神”複又以“形”滅“神”的。
範縝之存形滅神雖然代表著儒佛在人生價(jia) 值觀上的分歧與(yu) 對立,但從(cong) 哲學角度看,則又可以說是超越的本體(ti) 論視角與(yu) 實然的宇宙論視角分歧的具體(ti) 表現。所以,當佛教在中土生根之後,儒道兩(liang) 家所共同堅持的宇宙論視角也就遭到了來自中國佛教徒的激烈批評。而在這方麵,華嚴(yan) 五祖宗密(780—841)所著的《原人論》最具有代表性。其一起始就指出:
今習(xi) 儒道者,隻知近則乃祖乃父,傳(chuan) 體(ti) 相續,受得此身;遠則混沌一氣,剖為(wei) 陰陽之二,二生天地人三,三生萬(wan) 物,萬(wan) 物與(yu) 人,皆氣為(wei) 本……策勤萬(wan) 行,明因果始終,推究萬(wan) 法彰,生起本末,雖皆聖意而有實有權。二教唯權,佛兼權實。策萬(wan) 行,懲惡勸善,同歸於(yu) 治,則三教皆可遵行;推萬(wan) 法,窮理盡性,至於(yu) 本源,則佛教方為(wei) 決(jue) 了。[xvii]
儒道二教,說人畜等類,皆是虛無大道生成養(yang) 育。謂道法自然,生於(yu) 元氣,元氣生天地,天地生萬(wan) 物……所言萬(wan) 物皆從(cong) 虛無大道而生者,大道即是生死賢愚之本,吉凶禍福之基,基本既其常存,則禍亂(luan) 凶愚不可除也,福慶賢善不可益也,何用老莊之教耶?……且天地之氣,本無知也,人稟無知之氣,安得欻起而有知乎?草木亦皆稟氣,何不知乎?……然則《詩》刺亂(luan) 政,《書(shu) 》讚王道,《禮》稱安上,《樂(le) 》號移風,豈是奉上天之意,順造化之心乎?是知專(zhuan) 此教者,未能原人。[xviii]
宗密的這一批評,從(cong) 形式上看是圍繞著其理論是否“原人”——是否窮究人生根本的角度展開的,實際上則是以佛教的超越追求精神對儒道兩(liang) 家所共同堅持之實然宇宙論視角的一種明確批評。所以,他雖然圍繞能否“原人”、是否“實教”而展開,而其根本依據,則是一種超越的本體(ti) 論視角。這種本體(ti) 論視角,以佛教的語言表達,就是一種超越於(yu) “有無”偏見的空觀;由於(yu) 佛教並不承認有真實存在的本體(ti) ,因而其超越的本體(ti) 論思想也隻是表現為(wei) 一種“空觀”。正是從(cong) 這種本體(ti) 論視角出發,才能對儒道二教“萬(wan) 物與(yu) 人,皆氣為(wei) 本”提出“二教唯權”的批評;也正是從(cong) 超越的本體(ti) 論視角出發,才能對儒家的“《詩》刺亂(luan) 政,《書(shu) 》讚王道,《禮》稱安上,《樂(le) 》號移風”提出所謂“豈是奉上天之意,順造化之心”的反詰。這說明,雖然超越意識為(wei) 儒道所共有,但如果這種超越追求不能突破宇宙論視野的限製,那麽(me) 儒道二教也就隻能停留於(yu) “權教”的範圍。
從(cong) 僧肇以超越“有無”的方式突出“空觀”,到範縝之“以形滅神”的方式護衛“聖人之教”,再到宗密“二教唯權,佛兼權實”的“三教”定位,明確地凸顯了儒道二教沿時空維度之宇宙論思考的局限性。所以,當範育在《正蒙序》中提到所謂“而其徒侈其說,以為(wei) 大道精微之理,儒家之所不能談,必取吾書(shu) 為(wei) 證。世之儒者亦自許曰:‘吾之六經未嚐語也,孔孟未嚐及也’,從(cong) 而信其書(shu) ,宗其道,天下靡然同風”[xix]的現象時,也就絕不是全無根據的說法。
四、“太極”與(yu) “太虛”:從(cong) 邵雍到張載
從(cong) 僧肇、範縝到宗密,雖然幾乎沒有提到“太虛”,但他們(men) 的辨析對於(yu) 理解張載哲學中的“太虛”概念卻極為(wei) 重要。因為(wei) “太虛”本來就是從(cong) 宇宙論之空間的角度提出的,而兩(liang) 漢之交傳(chuan) 入的佛學以及漢唐時代中國士大夫對於(yu) 佛學的吸收與(yu) 消化,也對儒道兩(liang) 家之宇宙論的重新解讀提供了一種超越的思想視角,因而,“太虛”之新含義(yi) 也就呼之欲出了。這主要是通過從(cong) 邵雍(1011—1077)、周敦頤(1017—1073)到張載之不懈探索實現的。而他們(men) 的理論創造,也就開啟了一個(ge) 時代,這就是宋明理學時代。
先從(cong) 邵雍來看。邵雍是北宋五子中最年長的一位。就兩(liang) 宋理學“出入佛老,返於(yu) 六經”的經曆來看,邵雍也處於(yu) 北宋五子通過儒道融合以為(wei) 儒學“造道”的起點上;就其為(wei) 人風範而言,則邵雍基本停留於(yu) 儒道之間,可以說是半儒半道式的人物。比如,其以皇、王、霸、伯為(wei) 主要內(nei) 容的《皇極經世》,就是一種“為(wei) 探討宇宙衍化而建立別開生麵宇宙衍化程序。元會(hui) 運勢乃其演化流程。一元十二會(hui) ,十二萬(wan) 餘(yu) 年。以天道之陰陽消長定人事興(xing) 衰,論定宇宙亦有生有滅。人當以天人統一心態對待宇宙衍化”[xx]。至於(yu) 其以“反觀”為(wei) 特征的觀物法,也就是“不以我觀物,以物觀物之謂也”;而所謂“不以我觀物”,又是因為(wei) “我與(yu) 人皆物也”,[xxi]因而就要透過物的視角來觀察人生世界。所以,蕭漢明指出:“邵雍的學術思想,基本上是以道家為(wei) 根基整合儒家,而不是以儒家為(wei) 根基整合道家。”[xxii]邵雍實際上是以道家的和光同塵智慧與(yu) 陰陽消長之數來表達儒家的人倫(lun) 世教關(guan) 懷的。
但隻要涉及天地萬(wan) 物之具體(ti) 生成,則邵雍的解釋基本上又屬於(yu) 儒家的思路。比如,對於(yu) 天地萬(wan) 物所以生成的問題,邵雍就有如下解釋:
太極既分,兩(liang) 儀(yi) 立矣。陽下交於(yu) 陰,陰上交於(yu) 陽,四象生矣。陽交於(yu) 陰、陰交於(yu) 陽而生天之四象,剛交與(yu) 柔、柔交於(yu) 剛而生地之四象,於(yu) 是八卦成矣。八卦相錯,然後萬(wan) 物生焉。[xxiii]
太極,道之極也;太玄,道之玄也;太素,色之本也;太一,數之始也;太初,事之初也。其成功則一也。[xxiv]
顯然,前者是對《周易》的解釋,後者則是對揚雄《太玄》的解釋,但卻無一例外地是以所謂“太極”作為(wei) “兩(liang) 儀(yi) ”“四象”“八卦”之根本依據的。邵雍為(wei) 儒家“造道”的努力,也就首先體(ti) 現在其對儒道融合之宇宙生化論的繼承上。
在這裏,有一點必須略加說明:既然儒道兩(liang) 家的宇宙論都遭到了來自佛教超越追求精神的批評,為(wei) 什麽(me) 北宋五子的“造道”追求卻仍然無法擺脫傳(chuan) 統的宇宙論窠臼呢?這主要存在兩(liang) 個(ge) 方麵的因素:其一,天人合一代表著儒家的核心觀念,雖然儒家的宇宙論受到批評,但儒家的天道觀念則是根本不能放棄的。而天道觀念的變革,也必然會(hui) 導致從(cong) 思想觀念到理論形態的一種根本性變革;而在這場變革剛剛開始的時候,則必須借助傳(chuan) 統的既有觀念來表達新思想。其二,對儒家天道宇宙論的批評主要來自佛教,而對“出入佛老,返於(yu) 六經”的道學家來說,他們(men) 當時還隻能借助儒道兩(liang) 家所共有的天道宇宙論來表達自己的“造道”追求。
所以,與(yu) 邵雍同時崛起的周敦頤,也仍然是通過其《太極圖說》來表達儒家的天道宇宙論思想。周敦頤曆來被視為(wei) 道學之祖,這主要有三個(ge) 方麵的原因:其一,在理學家“出入佛老,返於(yu) 六經”的思想經曆中,周敦頤不僅(jin) 吸取道家思想,而且已經開始吸取佛家的思想了——理學“出入佛老”的思想曆程到周敦頤已經全麵展開了。其二,周敦頤是理學宗主二程(程顥、程頤)的老師,這自然會(hui) 加重其在理學中的地位。其三,在價(jia) 值觀方麵,周敦頤也比邵雍體(ti) 現出更純正的儒家人生價(jia) 值觀,其不辭小官就是一種典型表現,而不像邵雍那樣隻做人間的隱士。除此之外,周敦頤的理論建構本身也表現出了很大的進步。比如,其《太極圖說》所展現的宇宙生化圖式:
無極而太極。
太極動而生陽,動極而靜,靜而生陰。靜極複動。一動一靜,互為(wei) 其根;分陰分陽,兩(liang) 儀(yi) 立焉。陽變陰合,而生水、火、木、金、土。五氣順布,四時行焉。
五行,一陰陽也;陰陽,一太極也;太極,本無極也。五行之生,各一其性。[xxv]
這顯然是一種典型的宇宙生化路線,其從(cong) “無極而太極”到“陽變陰合”“五氣順布”,也就是宇宙生化的幾個(ge) 關(guan) 節點。從(cong) 這個(ge) 角度看,周敦頤的《太極圖說》實際上也就是漢代儒學的宇宙生化論。但周敦頤的貢獻並不在這裏,而主要在於(yu) 其匯通《易》《庸》的《通書(shu) 》,而《通書(shu) 》之重要又在於(yu) 其從(cong) 人生的角度所提出的“誠,五常之本,百行之源也”[xxvi];更重要的還在於(yu) ,其提出了“誌伊尹之所誌,學顏子之所學”[xxvii]。這說明,其超越追求精神已經從(cong) 人生實踐的角度表現出來了。所以,在《養(yang) 心亭說》中,周敦頤就提出了“聖賢非性生,必養(yang) 心而至之”[xxviii];再從(cong) 其“天以陽生萬(wan) 物,以陰成萬(wan) 物。生,仁也;成,義(yi) 也”[xxix]來看,也說明周敦頤是直接賦予自然以道德的含義(yi) 的。
但在周敦頤的思想中,正像其直接賦予自然以道德的含義(yi) 一樣,他以宇宙生化論為(wei) 特征的天道觀與(yu) 其以道德為(wei) 本體(ti) 的人生實踐論之間確實存在著某些需要辨析的因素。因為(wei) ,其以自然生化為(wei) 特征的天道宇宙論,根本不足以支撐其關(guan) 於(yu) 人生超越的道德追求精神。而宋明理學的這一重大任務,恰恰是通過張載的太虛本體(ti) 論才得以充分顯現出來的。
張載與(yu) 邵雍、周敦頤屬同代人,年齡差距也不超過十歲,而無論是其思想還是著作也都是接近晚年才成熟的。張載的這一特點,就使其較為(wei) 完整地展現了理學“出入佛老,返於(yu) 六經”的思想經曆——其早年在接受範仲淹(989—1052)“讀《中庸》”的建議後,“雖愛之,猶未以為(wei) 足也,於(yu) 是又訪諸釋老之書(shu) ,累年盡究其說,知無所得,反而求之六經”。[xxx]這樣一種思想經曆,就使張載絕不滿意於(yu) 僅(jin) 僅(jin) “出入佛老”的層麵,而是在廣泛汲取佛老超越追求智慧之後“與(yu) 之較是非,計得失”[xxxi],從(cong) 而與(yu) 佛老“奮一朝之辨”[xxxii]!
張載的這種擔當精神,就使他比其理論先驅邵雍、周敦頤展開了更大的理論規模,也展開了更為(wei) 深遠的思考。比如,他首先展開對漢唐儒學的反思,認為(wei) “知人而不知天,求為(wei) 賢人而不求為(wei) 聖人,此秦漢以來學者大蔽也”[xxxiii];又指出,“孔孟而後,其心不傳(chuan) ,如荀揚皆不能知”[xxxiv]。張載的這樣一種反思,就使其理論探討必須達到一種超越漢唐儒學、超越於(yu) 荀揚理論建構的高度。另一方麵,張載的儒家立場自然是無可置疑的,但他的儒家立場及其反佛又完全不同於(yu) 範縝的反佛:範縝的反佛是既以“形”統“神”複以“形”滅“神”,意即儒家不僅(jin) 不應當承認有“神識”一說,而且還必須將“神”徹底歸之於(yu) “形”,但張載在其《正蒙》中卻明確肯定“神識”的存在。比如,其所謂“散殊而可象為(wei) 氣,清通而不可象為(wei) 神”(《太和》篇)、“聖人盡道其間,兼體(ti) 而不累者,存神其至矣”(《太和》篇)“神者,太虛妙應之目”(《太和》)、“神,天德;化,天道。德,其體(ti) ,道,其用”(《神化》篇)、“氣之性本虛而神,則神與(yu) 性乃氣所固有”(《乾稱》篇)、“大率天之為(wei) 德,虛而善應,其應非思慮聰明可求,故謂之神”(《乾稱》篇)等等,說明原本為(wei) 範縝所極力排除的“神”,現在卻被張載視為(wei) 儒家反佛之基本憑借——所謂“天德”的具體(ti) 表現了。這說明,無論是張載的辟佛排老還是其為(wei) 儒學“造道”,也都必然會(hui) 站在更高的理論高度,即體(ti) 用不二而天人合一的基礎上。
最重要的一點還在於(yu) ,張載完全拋開了為(wei) 邵雍和周敦頤所共同繼承的“太極”,明確認為(wei) “太虛無形,氣之本體(ti) ”,這就將“太虛”提升到“氣之本體(ti) ”的高度了。所以,張載進一步申論說:
太虛無形,氣之本體(ti) ,其聚其散,變化之客形爾;至靜無感,性之淵源,有識有知,物交之客感爾。客感客形與(yu) 無感無形,惟盡性者一之。[xxxv]
由太虛,有天之名;由氣化,有道之名;合虛與(yu) 氣,有性之名;合性與(yu) 知覺,有心之名。[xxxvi]
從(cong) 前者“太虛無形,氣之本體(ti) ”到後者“由太虛,有天之名”,表明張載已經明確地舍棄了為(wei) 邵雍、周敦頤所共同堅持的以“太極”詮釋天道的進路,從(cong) 而認為(wei) “太虛”既是“氣之本體(ti) ”,同時又是天之定名——所謂“由太虛,有天之名”,正是指“太虛”與(yu) “天”的必然性關(guan) 聯而言的,這是根本不同於(yu) 其後麵“合虛與(yu) 氣,有性之名”與(yu) “合性與(yu) 知覺,有心之名”之所謂“有”的。因為(wei) ,“有”是可以“有”但卻可能未必“有”;而“由太虛,有天之名”則是指“天之名”本身就由“太虛”所直接規定。“太虛”在張載哲學中的本體(ti) 地位,由此也就明確地顯現出來了。
五 、三“太”的內(nei) 涵及其多角度互證
《宋史·張載傳(chuan) 》認為(wei) ,張載的思想是“以《易》為(wei) 宗,以《中庸》為(wei) 體(ti) ,以孔孟為(wei) 法”。對於(yu) 這一見解,人們(men) 可能會(hui) 產(chan) 生兩(liang) 方麵的疑問:其一,既然張載是“以《易》為(wei) 宗”,為(wei) 什麽(me) 他不直接繼承《易傳(chuan) 》所謂“《易》有太極,是生兩(liang) 儀(yi) ”之成說,反而選擇了莊子的“太虛”作為(wei) 其天道本體(ti) 呢?關(guan) 於(yu) 這一點,最直接的原因當然是“一物而兩(liang) 體(ti) ,其太極之謂與(yu) !”[xxxvii]而以這一點證之於(yu) 《正蒙·參兩(liang) 》的“一物兩(liang) 體(ti) ,氣也”,那麽(me) 張載的“太虛無形,氣之本體(ti) ”就絕不可能是指“氣”之自體(ti) 而言;至於(yu) “客感客形與(yu) 無感無形”的對比性言說,也說明這裏的“本體(ti) ”隻能是指超越於(yu) “氣”的本體(ti) 而言,而不是指“氣”之自身而言的。因為(wei) ,如果張載以“氣”為(wei) 天道本體(ti) ,那就不會(hui) 出現“由太虛,有天之名;由氣化,有道之名;合虛與(yu) 氣,有性之名”之類的說法了。如果“太虛”與(yu) “氣”是“一物兩(liang) 體(ti) ”的表現,那麽(me) “合虛與(yu) 氣”就完全是同義(yi) 反複,成為(wei) 一事物自身與(yu) 自身的合一了。所以,無論是“太極”還是“氣”,都不是張載哲學中的“本體(ti) ”概念。
其二,既然張載“以《易》為(wei) 宗”,那他為(wei) 何要繞開《易傳(chuan) 》,轉而引進莊子的“太虛”作為(wei) 儒家哲學的形上本體(ti) 呢?這首先是由“太虛”的存在屬性決(jue) 定的。“太虛”是作為(wei) 莊子對老子“有生於(yu) 無”之時間維度的反向追溯之否定出現的,並且也是作為(wei) 空間概念或宇宙的空間原點提出的,因而這種空間的含義(yi) 也就構成了張載對“太虛”繼承的前提基礎,並在張載哲學中得以運用和保存。比如,“氣坱然太虛,升降飛揚,未嚐止息,《易》所謂‘絪縕’,莊生所謂‘生物以息相吹’‘野馬’者與(yu) !此虛實、動靜之機,陰陽、剛柔之始。浮而上者陽之清,降而下者陰之濁……為(wei) 風雨,為(wei) 雪霜,萬(wan) 品之流行,山川之融結……”[xxxviii],“氣之聚散於(yu) 太虛,猶冰凝釋於(yu) 水”[xxxix];再比如,“雲(yun) 物班布於(yu) 太虛者,陰為(wei) 風驅,斂聚而未散者也”[xl]。凡此所論,當然都建立在“太虛”之空間指謂的基礎上,也都可以作空間的含義(yi) 理解。甚至,就是張載對太虛之極具本體(ti) 含義(yi) 的規定,也仍然可以看出其空間含義(yi) 的影子。比如:
誠則實也,太虛者天之實也。萬(wan) 物取足於(yu) 太虛,人亦出於(yu) 太虛,太虛者心之實也。[xli]
金鐵有時而腐,山嶽有時而摧,凡有形之物即易壞,惟太虛無動搖,故為(wei) 至實。[xlii]
言虛者未論陰陽之道。
靜者善之本,虛者靜之本。靜猶對動,虛則至一。[xliii]
在這些論述中,從(cong) 所謂“太虛者天之實也”到“太虛者心之實也”,其實隻是強調“萬(wan) 物取足於(yu) 太虛,人亦出於(yu) 太虛”而已。大概在張載看來,空間就是一切事物發育成長的前提基礎。至於(yu) 所謂“金鐵有時而腐,山嶽有時而摧,凡有形之物即易壞”則正在於(yu) 突出“太虛”之“無形”的本質,因而它也就是超越於(yu) 一切有形存在的“至實”;而所謂“至一”,則是因為(wei) 在張載看來,“太虛”又具有超越“動靜”、超越“善惡”的本質。所有這些,都是立足於(yu) “太虛”之空間含義(yi) 而言的,也都可以從(cong) 空間的角度得到說明。
雖然張載是從(cong) 空間的角度繼承莊子“太虛”概念的,但在二人的思想中,其“太虛”所起的作用又是根本不一樣的。在莊子思想中,“太虛”首先是作為(wei) 老子“有生於(yu) 無”之時間維度的否定者出現的,至於(yu) 其所起的作用,則主要是通過對純時間維度的否定從(cong) 而轉向一種時空統一的維度。但在張載哲學中,“太虛”則首先是作為(wei) 天地萬(wan) 物發育成長之前提與(yu) 基礎被引進的,其所謂“至實”——不可或缺的第一存在、“至一”——亙(gen) 古不變的原則就指此而言;至於(yu) 所謂“言虛者未論陰陽之道”,尤其表現了這一特點(陰陽之道還未曾出現,因而也就無從(cong) 言說)。大概在張載看來,空間不僅(jin) 是時間意義(yi) 的賦予者(隻有時間而沒有空間的宇宙根本就無意義(yi) 可言),而且也隻有在一定空間的基礎上,所謂宇宙天道才能表現出發育萬(wan) 物的特征。正是在這個(ge) 意義(yi) 上,張載才一定要繞開《易傳(chuan) 》、繞開邵雍和周敦頤的共同選擇,從(cong) 而將莊子的“太虛”作為(wei) “太極”的取代者引進其哲學體(ti) 係,因為(wei) “太極”作為(wei) 創生實體(ti) 固然要在時間中展現自己的創生功能,但如果沒有“太虛”所代表的空間,則其創生功能根本就無從(cong) 展開。所謂“言虛者未論陰陽之道”不僅(jin) 說明“太虛”就是“陰陽之道”的創生前提,而且也是“太極”這一創生實體(ti) 得以展開的前提基礎。
正因為(wei) “太虛”的空間指謂以及其“無形無象”的特色,因而也就為(wei) 張載的辟佛排老提供了必要的理論武器。比如老子是以“無”標宗的,而佛教徒則侈談“緣起性空”[xliv],在張載看來,這都陷入了“體(ti) 用殊絕”。他指出:
若謂虛能生氣,則虛無窮,氣有限,入老氏“有生於(yu) 無”自然之論,不識所謂有無混一之常;若謂萬(wan) 象為(wei) 太虛中所見之物,則物與(yu) 虛不相資,形自形,性自性,形性、天人不相待而有,陷於(yu) 浮屠以山河大地為(wei) 見病之說。[xlv]
在這裏,張載認為(wei) “若謂虛能生氣,則虛無窮,氣有限,入老氏‘有生於(yu) 無’自然之論,不識所謂有無混一之常”,就是說,如果認為(wei) “太虛”與(yu) “氣”包括“太極”就是一種前後相生的關(guan) 係,那麽(me) ,由於(yu) “虛無窮,氣有限”,因而也就必然會(hui) 淪落為(wei) “有生於(yu) 無”。顯然,這裏的“太虛”既具有“無”的品格,但其與(yu) “氣”又不是一種前後相生的關(guan) 係,而應當是一體(ti) 並在的相互包含關(guan) 係。反之,“若謂萬(wan) 象為(wei) 太虛中所見之物,則物與(yu) 虛不相資,形自形,性自性,形性、天人不相待而有,陷於(yu) 浮屠以山河大地為(wei) 見病之說”,就是說,佛教是以“萬(wan) 象為(wei) 太虛中所見之物”,則“太虛”不僅(jin) 具有“空”或空間的含義(yi) ,而且佛教這種看法又必然會(hui) 導致“物與(yu) 虛不相資,形自形,性自性,形性、天人不相待而有”的毛病,這說明,在張載看來,“物與(yu) 虛”以及“形與(yu) 性”、“天與(yu) 人”都必然是一種內(nei) 在一致的不可分割的關(guan) 係。
在這一基礎上,張載又從(cong) 三個(ge) 方麵賦予“太虛”以價(jia) 值含義(yi) 的。首先,“太虛”在莊子那裏,是作為(wei) 時間之“無”之扭轉與(yu) 補充而提出的;而其所謂的空間,從(cong) “昆侖(lun) ”“泰清”到“太虛”也都是作為(wei) 純粹的空間概念出現的,並不包含其他方麵的含義(yi) 。但在張載哲學中,“太虛”不僅(jin) 超越於(yu) 天地萬(wan) 物,並且也是作為(wei) 一切有形事物之存在依據出現的,因而也就是時間的意義(yi) 之源。從(cong) 這個(ge) 角度看,張載顯然已經規定了“太虛”之價(jia) 值賦予者的含義(yi) 。其次,在莊子哲學中,“太虛”作為(wei) 空間隻是萬(wan) 物存在的一種“形式”;但在張載哲學中,“太虛”已成為(wei) 天道生生的前提與(yu) 基礎了。這就將儒家的“生生”之德置於(yu) “太虛”的基礎上了,所謂“太虛者天之實也”“太虛者心之實也”“萬(wan) 物取足於(yu) 太虛”,包括所謂“虛者天地之祖,天地從(cong) 虛中來”[xlvi]等等,也就由此而成立。而其關(guan) 於(yu) “太虛”的“氣之本體(ti) ”以及“至實”“至一”的規定,也同樣是由其作為(wei) 天道“生生”之前提與(yu) 基礎而來的。再次,張載明確指出:“天地以虛為(wei) 德,至善者虛也”[xlvii]以及“神者,太虛妙應之目”,“神,天德;化,天道”等等,也都可以從(cong) “太虛”之發育萬(wan) 物、涵容萬(wan) 物並虛而善應上得到說明。這樣,張載實際上是以儒家的道德精神改鑄了“太虛”,既使其成為(wei) 天德的具體(ti) 表現,同時又使其成為(wei) 儒家辟佛排老的本體(ti) 依據。
在張載哲學中,三“太”(太虛、太極、太和)中的第三個(ge) “太”,就直接源於(yu) 《周易》的“保合太和,乃利貞”一說。由於(yu) 張載的思想探討是“以《易》為(wei) 宗”,因而人們(men) 也往往會(hui) 根據《周易》的“太極兩(liang) 儀(yi) ”之說而更願意將“太和”理解為(wei) 陰陽二氣的直接統一。但由於(yu) “太虛”地位的凸顯,因而所謂“太和”也就不能完全依據《易傳(chuan) 》的“太極兩(liang) 儀(yi) ”之說來理解,而必須顧及其“太極”“太虛”與(yu) “太和”的相互規定與(yu) 相互限製作用。《正蒙》開篇即寫(xie) 道:
太和所謂道,中涵浮沈、升降、動靜、相感之性,是生絪縕、相湯、勝負、屈伸之始。其來也幾微易簡,其究也廣大堅固。起知於(yu) 易者幹乎!效法於(yu) 簡者坤乎!散殊而可象為(wei) 氣,清通而不可象為(wei) 神。不如野馬、絪縕,不足謂之太和。語道者知此,謂之知道;學《易》者見此,謂之見《易》。[xlviii]
在這一段對“太和”的描述中,由於(yu) 其“中涵浮沈、升降、動靜、相感之性,是生絪縕、相湯、勝負、屈伸之始”,因而也可以說是滿足於(yu) “太和”作為(wei) 陰陽二氣之直接統一的基本條件的。但由於(yu) “太和”同時又包括“散殊而可象為(wei) 氣,清通而不可象為(wei) 神”,因而其“太和”之道就不僅(jin) 僅(jin) 是所謂陰陽二氣的直接統一,而是作為(wei) 天道本體(ti) 之“太虛”與(yu) 作為(wei) 宇宙演化發展動力之“太極”的統一及其具體(ti) 表現。當然,從(cong) 這個(ge) 角度說,所謂陰陽二氣的統一也必然包含著“太虛”與(yu) “太極”的統一,因為(wei) 後者就內(nei) 在於(yu) 前者之中。這也就是張載論“太和”之道而又包括“散殊而可象為(wei) 氣,清通而不可象為(wei) 神”的原因。所以說,張載的“太和”之道並不是宗密所批評的“近則乃祖乃父,傳(chuan) 體(ti) 相續,受得此身;遠則混沌一氣,剖為(wei) 陰陽之二,二生天地人三,三生萬(wan) 物,萬(wan) 物與(yu) 人,皆氣為(wei) 本”。因為(wei) ,如果張載的“太和”僅(jin) 僅(jin) 就是指陰陽二氣的統一,那麽(me) 其哲學說到底也就是一元平麵的氣本氣化論,而其引進“太虛”並賦之以“天德”的說法也就全無意義(yi) 了。實際上,隻有“太虛”與(yu) “太極”之立體(ti) 性統一,纔撐開了“太和之道”,拓展了理學形上形下相統一的世界。
這樣一來,所謂三“太”也就成為(wei) 張載哲學體(ti) 係的一個(ge) 濃縮了。所謂“太和”,即指“太虛”與(yu) “太極”之立體(ti) 性統一;而所謂“太虛”,則以“無形無象”的方式指謂宇宙天道的形上本體(ti) ;至於(yu) “太極”,也就指“一物兩(liang) 體(ti) ”——陰陽二氣的直接統一。就其關(guan) 係而言,“太虛”也就內(nei) 在於(yu) “太極”之中、內(nei) 在於(yu) 陰陽二氣之中。這正是張載從(cong) 不反對氣化流行說的根本原因。而虛氣相即、本體(ti) 與(yu) 流行的統一,也就正好表現著《周易》所謂“不遺、不流、不過”[xlix]的精神。否則,如果僅(jin) 就張載對氣本氣化的分析而論,則其遠遠沒有達到漢代緯書(shu) 之所謂“四環節說”或“五運說”的高度,更談不到對漢唐儒學的批判與(yu) 提升了。
六 張載天道觀的形成及其人生論指向
在中國思想史研究中,張載哲學往往被理解為(wei) 氣本論;而整個(ge) 宋明理學又被劃分為(wei) 氣本論、理本論、心本論三係,或簡稱為(wei) 氣學、理學、心學。實際上,無論是氣本論、理本論、心本論,還是所謂氣學、理學、心學,往往是根據思想家所提到的名詞概念之多少來定位的。從(cong) 嚴(yan) 格的思想分析的角度看,這樣的說法難免存在一定的模棱兩(liang) 可之處。
具體(ti) 到張載哲學之氣本論的定位來看,情況則要稍微複雜一些。因為(wei) ,它並不僅(jin) 僅(jin) 是套解“兩(liang) 軍(jun) 對壘”模式所得出的結論,而首先是源於(yu) 明代氣學的自覺塑造。明代理學總體(ti) 上可以說是對程朱理學的繼承,黃宗羲(1610—1695)所謂的“‘此亦一述朱,彼亦一述朱’耳”[l]、《明史·儒林傳(chuan) 》所概括的“明初諸儒,皆朱子門人之支流餘(yu) 裔”,[li]都是對明代理學寫(xie) 實性的描述。但自從(cong) 羅欽順(1465—1547)繼承程朱而又不滿於(yu) “朱子終身認理氣為(wei) 二物”[lii]之後,明代理學中自覺繼承程朱的一係也就開始向張載複歸;而這一複歸,也就形成了所謂“通天地,亙(gen) 古今,無非一氣而已”[liii]的氣學,而程朱的“天理”也就完全演變為(wei) “氣之條理”了。由此之後,又經過從(cong) 王廷相(1474—1544)到王夫之(1619—1692)持續不斷的努力,張載終於(yu) 被詮釋為(wei) 一個(ge) 氣本氣化論者(張載的“太虛”遭到王廷相“佛氏之見”的清洗就是其具體(ti) 表現)。
從(cong) 這一過程來看,張載哲學之氣本論的定位原本就緣於(yu) 明代氣學與(yu) 佛教的理論抗衡以及其對程朱理學的反思與(yu) 批評;而氣學的走向又使其表現出一種將佛教徹底排除於(yu) 中國文化之外的民族民粹主義(yi) 傾(qing) 向。其實,這種傾(qing) 向當時就遭到了王守仁(1472—1529,號陽明)“三間房”[liv]比喻的批評。但是,當一種思潮成為(wei) 整個(ge) 民族的思維習(xi) 慣之後,它往往就會(hui) 表現出某種頑強的慣性;所以到明末,當顧炎武(1613—1682)與(yu) 李顒(1627—1705,號二曲)討論體(ti) 用問題而顧炎武又以所謂“生平不讀佛書(shu) ”[lv]來為(wei) 自己辯解時,也就遭到李顒的如下提醒:“不讀佛書(shu) 固善……若欲研學術同異,折中二氏似是之非,以一道德而抵狂瀾,《釋典》《玄藏》亦不可不一寓目。譬如鞫盜者,苟不得其贓之所在,何以定罪?”[lvi]顯然,明代理學的斥佛排老實際上已經演變為(wei) 以“不讀佛書(shu) ”來作為(wei) 其純儒身份的標誌了,這就隻能使理學之路越走越窄,思想資源越取越少,因而反倒是積極吸取佛學的心學一係,纔真正代表著宋明理學的高峰。就張載而言,其本人從(cong) 不以所謂氣學自居,至於(yu) 離張載最近的二程、朱熹(1130—1200)也並不以氣學視張載,因而,林樂(le) 昌關(guan) 於(yu) 二程評價(jia) 張載之所謂“立標以明道”的詮釋以及朱熹與(yu) 弟子關(guan) 於(yu) 張載“指理為(wei) 虛”的討論,反而是最近接張載哲學之本來麵貌的。[lvii]在這個(ge) 基礎上,以“氣學”或“氣本論”來指謂張載哲學,非但不能準確概括其哲學特質,也不足以揭示其理論貢獻。
總體(ti) 而言,中國傳(chuan) 統儒學均可以稱為(wei) 天人合一之學。如果要細分,所有哲學也可以分為(wei) 天道觀與(yu) 人生論兩(liang) 大部分——天道觀代表著其“世界”的形成,人生論則代表著其哲學思考包括對所謂修養(yang) 工夫進行落實的具體(ti) 進路,這兩(liang) 個(ge) 方麵可以說是一種互逆而又互證的關(guan) 係。而這兩(liang) 個(ge) 方麵的統一,也就足以概括其整個(ge) 哲學了。
從(cong) 天道觀來看,張載哲學屬於(yu) 以“太和之道”為(wei) 代表的虛氣相即之學(這也就是其以“太和所謂道”作為(wei) 整個(ge) 《正蒙》之開篇的原因),意即“太虛”與(yu) “太極”的統一。由於(yu) “太極”本身就具有“一物兩(liang) 體(ti) ”之陰陽統一的性質,因而張載哲學中也就必然包含著氣化生生方麵的內(nei) 容,這又是其“中涵浮沈、升降、動靜、相感之性,是生絪縕、相湯、勝負、屈伸之始”的根本原因。但張載的天道觀又不能僅(jin) 僅(jin) 歸結為(wei) 氣學或氣本論,因為(wei) 離開了“太虛”,不僅(jin) 其所謂“散殊而可象為(wei) 氣,清通而不可象為(wei) 神”無法說明,而且其整個(ge) 哲學也就成為(wei) “野馬”“絪縕”——所謂“萬(wan) 物與(yu) 人,皆氣為(wei) 本”的氣化流行之學了。更重要的是,作為(wei) “氣之本體(ti) ”的“太虛”,不僅(jin) 承擔著張載與(yu) 佛老之“空”“無”本體(ti) 對接的任務——支撐整個(ge) 天人架構,而且也是其批判佛老由“空”“無”所表現的“體(ti) 用殊絕”毛病的天道基礎或理論平台。這樣一來,整個(ge) 儒家的天道觀也就以虛氣相即——“太虛”與(yu) “太極”之立體(ti) 性的統一建構起來了。
由天道觀到人生論,其體(ti) 用兩(liang) 層世界以及其體(ti) 用不二的統一指向也就落實在現實的人生中。先看張載的“自道”,再看其由“自道”所展現之人生修養(yang) 進路:
須知自誠明與(yu) 自明誠者有異。自誠明者,先盡性以至於(yu) 窮理也,謂先自其性理會(hui) 來,以至窮理;自明誠者,先窮理以至於(yu) 盡性也,謂先從(cong) 學問理會(hui) ,以推達於(yu) 天性也。某自是以仲尼為(wei) 學而知之,某今亦竊希於(yu) 明誠,所以勉勉安於(yu) 不退。[lviii]
儒者則因明致誠,因誠致明,故天人合一,致學而可以成聖,得天而未始遺人,《易》所謂不遺、不流、不過者也。[lix]
這兩(liang) 段話,前者是張載的“自道”,後者則是儒家人生認知與(yu) 主體(ti) 道德修養(yang) 的基本路徑;而這一路徑的指向,就是所謂誠明一致——既是盡性與(yu) 窮理的統一,同時也是對天道觀之虛氣相即——“太虛”與(yu) “太極”統一的實現與(yu) 落實,也就是“天人合一”之學,即“致學而可以成聖,得天而未始遺人”之學。因而,所謂誠明一致,不僅(jin) 是以虛氣相即、“太虛”與(yu) “太極”的統一作為(wei) 天道依據,同時也是其雙重人性、大心小心以及見聞之知與(yu) 德性所知具體(ti) 統一的表現。
但這裏也存在一個(ge) 問題:從(cong) 張載哲學的展開進程來看,是一種從(cong) 天道觀到人生論的展現邏輯;但就張載哲學之具體(ti) 發生而言,卻又並非是沿著從(cong) 天道觀到人生論的邏輯而展開的。對於(yu) 這一問題,王夫之曾有兩(liang) 段非常精彩的評論:“微有宋諸先生洗心藏秘,即人事以推本於(yu) 天,反求於(yu) 性,以正大經,立大本……”“有宋諸先生,推極於(yu) 天而實以之性,核之以心得,嚴(yan) 以躬修,非故取其顯者而微之,卑者而高之也。”[lx]從(cong) 王夫之的這一評點來看,雖然張載哲學是沿著從(cong) 天到人的邏輯而展開的,但就其具體(ti) 形成來看,卻可能是沿著從(cong) 人生到天道的思索而形成的。就此而言,與(yu) 其從(cong) “稽天窮地之思”的角度來理解張載哲學的理論規模,不如從(cong) 宋初的道德理想主義(yi) 思潮及其“為(wei) 萬(wan) 世開太平”的“造道”關(guan) 懷與(yu) 擔當精神來理解其具體(ti) 形成。這也許就是張載在《正蒙》的第一段就明確斷言的“不如是,雖周公才美,其智不足稱也”[lxi]的根本原因。
注釋:
[i]〔宋〕蘇昞:“《正蒙》序”,《張載集》(北京:中華書(shu) 局,1978),第3頁。
[ii]〔宋〕張載:“語錄”(中),《張載集》,第320頁。
[iii]〔清〕王植:《正蒙初義(yi) 》(台北,商務印書(shu) 館,1983),第418頁。
[iv] 林樂(le) 昌:“論張載對道家思想資源的借鑒與(yu) 融通——以天道論為(wei) 中心”,《哲學研究》2(2013):38—46。
[v] 老子雲(yun) :“吾所以有大患者,為(wei) 吾有身。及吾無身,吾有何患?”(《道德經》十三章)莊子也對人生有如下感歎:“一受其成形,不忘以待盡。與(yu) 物相刃相靡,其行盡如馳,而莫之能止,不亦悲乎!”(《莊子·齊物論》)
[vi] 莊子原文為(wei) :“呼我牛也而謂之牛,呼我馬也而謂之馬。”(《莊子·天道》)郭象注為(wei) “隨物所名”,其意即“呼之牛則牛應,呼之馬則馬應”。
[vii] 成玄英的疏與(yu) 陸德明的釋文均見郭慶藩:《莊子集釋》(台北:萬(wan) 卷樓圖書(shu) 公司,2007),第831頁。
[viii] “馬王堆帛書(shu) 《要》”,《楚竹書(shu) 與(yu) 漢帛書(shu) <周易>校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丁四新 校注,第527頁。
[ix] 〔南朝梁〕釋慧皎:“僧肇傳(chuan) ”,《高僧傳(chuan) 》(北京:中華書(shu) 局,1992),湯用彤校注,湯一玄整理,第249頁。
[x] 〔北魏〕慧達:“肇論序”,《卍續藏經》(京都:藏經書(shu) 院影印,1905—1912),〔宋〕釋曉月 注,第96冊(ce) ,第196頁。
[xi] 湯用彤:《魏晉南北朝佛教史》(武漢:武漢大學出版社,2008),第105頁。
[xii] 〔東(dong) 晉〕僧肇:“不真空論”,《肇論校釋》(北京:中華書(shu) 局,2010),張春波 校釋,第52—56頁。
[xiii] 〔東(dong) 晉〕僧肇:“不真空論”,《肇論校釋》,第58頁。
[xiv] 〔南朝梁〕範縝:“神滅論”,《大正藏·弘明集》(東(dong) 京:大正一切經刊行會(hui) ,1934),第55頁。
[xv] 對於(yu) 這一點,荀子就有極為(wei) 清醒的認識:“水火有氣而無生,草木有生而無知,禽獸(shou) 有知而無義(yi) 。人有氣有生亦且有義(yi) ,故最為(wei) 天下貴也。”(《荀子·王製》)所謂“有氣而無生”“有生而無知”等說法,正說明有前者未必就有後者,這也可以說是“形”對於(yu) “神”之包含卻並不周延的表現。
[xvi] 〔南北朝〕範縝:“答曹舍人”,《大正藏·弘明集》,第59頁。
[xvii] 〔唐〕宗密:“原人論·序”,《中華大藏經》(北京:中華書(shu) 局,1996),第98冊(ce) ,第458頁。
[xviii] 〔唐〕宗密:“原人論·序”,《中華大藏經》,第98冊(ce) ,第458—459頁。
[xix] 〔宋〕範育:“《正蒙》序”,《張載集》,第4—5頁。
[xx] 唐明邦:“邵雍尊儒崇道的先天易學”,《道家文化研究》(北京:生活·讀書(shu) ·新知三聯書(shu) 店,2012),第26輯,第136頁。
[xxi] 〔宋〕邵雍:,“觀物內(nei) 篇”,《邵雍集》(北京:中華書(shu) 局,2010),第49頁。
[xxii] 蕭漢明:《道家功夫,仙人氣象——讀邵雍<擊壤集>》,《道家文化研究》,第26輯,第161頁。
[xxiii] 〔宋〕邵雍:“觀物外篇”(中之上),《邵雍集》,第107頁。
[xxiv] 〔宋〕邵雍:“觀物外篇”(下之下),《邵雍集》,第164頁。
[xxv] 〔宋〕周敦頤:“太極圖說”,《周敦頤集》(北京:中華書(shu) 局,1990),第4—5頁。
[xxvi] 〔宋〕周敦頤:“誠下”,《周敦頤集》,第15頁。
[xxvii] 〔宋〕周敦頤:“誌學”,《周敦頤集》,第23頁。
[xxviii] 〔宋〕周敦頤:“養(yang) 心亭說”,《周敦頤集》,第52頁。
[xxix] 〔宋〕周敦頤:“順化”,《周敦頤集》,第23頁。
[xxx]〔宋〕 呂大臨(lin) :“橫渠先生行狀”,《張載集》,第381頁。
[xxxi] 〔宋〕張載:“正蒙·乾稱”,《張載集》,第65頁。
[xxxii] 〔宋〕範育:“《正蒙》序”,《張載集》,第5頁。
[xxxiii]〔元〕脫脫 等:“宋史·張載傳(chuan) ”,《張載集》,第386頁。
[xxxiv] 〔宋〕張載:“經學理窟·義(yi) 理”,《張載集》,第273頁。
[xxxv] 〔宋〕張載:“正蒙·太和”,《張載集》,第7頁。
[xxxvi] 〔宋〕張載:“正蒙·太和”,《張載集》,第9頁。
[xxxvii] 〔宋〕張載:“正蒙·大易”,《張載集》,第48頁。
[xxxviii] 〔宋〕張載:“正蒙·太和”,《張載集》,第 8 頁。
[xxxix] 〔宋〕張載:“正蒙·太和”,《張載集》,第 8 頁。
[xl] 〔宋〕張載:“正蒙·參兩(liang) ”,《張載集》,第 12 頁。
[xli] 〔宋〕張載:“語錄”(中),《張載集》,第324頁。
[xlii] 〔宋〕張載:“語錄”(中),《張載集》,第325頁。
[xliii] 〔宋〕張載:“語錄”(中),《張載集》,第325頁。
[xliv] 關(guan) 於(yu) 佛教的“緣起性空”,其中的“空”隻是“萬(wan) 法無自性”的涵義(yi) ,並不是說在萬(wan) 物存在背後有一個(ge) “空”作為(wei) 本體(ti) 。但對於(yu) 儒家的主體(ti) 與(yu) 本體(ti) 相統一的追求精神而言,則這種“空”就成為(wei) 其“萬(wan) 法”得以顯現的本體(ti) 了。就對佛教的理解而言,這樣的理解自然是不到位的,但在儒佛對峙背景下,從(cong) 儒家的主體(ti) 與(yu) 本體(ti) 追求精神出發,則必然會(hui) 得出佛教以“空”為(wei) 本的結論。實際上,這也是儒家主體(ti) 與(yu) 本體(ti) 立場的自然表現。
[xlv] 〔宋〕張載:“正蒙·太和”,《張載集》,第8頁。
[xlvi] 〔宋〕張載:“語錄”(中),《張載集》,第326頁。
[xlvii] 〔宋〕張載:“語錄”(中),《張載集》,第326頁。他還指出:“氣之蒼蒼,目所止也;日月星辰,象之著也,當以心求天之虛。大人不失其赤子之心,赤子之心不可知也,以其虛也。”這也可以說是張載並不以“氣”為(wei) 本而以太虛貫通天人並以之作為(wei) 人之認知的究極指向的表現。
[xlviii] 〔宋〕張載:“正蒙·太和”,《張載集》,第7頁。
[xlix] 〔宋〕張載:“正蒙·乾稱”,《張載集》,第65頁。
[l] 〔明〕黃宗羲:“姚江學案”,《明儒學案》(北京:中華書(shu) 局,2013),第178頁。
[li] 〔清〕張廷玉等:《明史·儒林傳(chuan) ·序》(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7),第7222頁。
[lii]〔明〕羅欽順:《困知記》(北京:中華書(shu) 局,1990),第29頁。
[liii]〔明〕羅欽順:《困知記》,第4頁。
[liv] 王守仁雲(yun) :“二氏之用,皆我之用:即吾盡性至命中完養(yang) 此身謂之仙;即吾盡性至命中不染世累謂之佛。但後世儒學不見聖學之全,故與(yu) 二氏成二見耳。譬之廳堂三間共為(wei) 一廳,儒者不知皆吾所用,見佛氏,則割左邊一間與(yu) 之;見老氏,則割右邊一間與(yu) 之,而己則自處中間,皆舉(ju) 一而廢百也。”〔“王陽明年譜”(三),《王陽明全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第1289頁。〕
[lv] 這是李顒對顧炎武來信的複述。參見〔明〕李顒:“答顧寧人先生”,《二曲集》(北京:中華書(shu) 局,1996),陳俊民 點校,第151頁。
[lvi] 〔明〕李顒:“答顧寧人先生”,《二曲集》,第152頁。
[lvii] 林樂(le) 昌:“論張載對道家思想資源的借鑒與(yu) 融通——以天道論為(wei) 中心”,《哲學研究》2(2013):38—46。
[lviii] 〔宋〕張載:“語錄”(下),《張載集》,第330頁。
[lix] 〔宋〕張載:“正蒙·乾稱”,《張載集》,第65頁。
[lx] 〔明〕王夫之:《讀通鑒論》,第555頁。
[lxi] 〔宋〕張載:“正蒙·太和”,《張載集》,第7頁。
責任編輯: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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