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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靖如作者簡介:安靖如 (Stephen C.Angle),男,美國漢學家,1987年獲得耶魯大學東(dong) 亞(ya) 研究學士學位,1994年獲得密歇根大學哲學博士學位。現任美國威斯裏安大學哲學係主任、教授。出版著作《人權與(yu) 中國思想:一種跨文化的探索》(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2年)《當代儒家政治哲學——進步儒學發凡》(江西人民出版社2015年)《聖境:宋明理學的當代意義(yi) 》(中國社會(hui) 科學出版社2017年)。 |
原標題:“進步儒學”訪談錄
受訪人:安靖如
采訪人:武海霞
來源:《中華讀書(shu) 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四月廿二日甲辰
耶穌2017年5月17日
簡介:安靖如,1964年出生,美國紐約州人。1987年獲耶魯大學東(dong) 亞(ya) 研究學士學位;1994年獲密西根大學哲學係博士學位。自1994年起在美國維思裏安大學(WesleyanUniversity)教書(shu) ;曾為(wei) 哲學係主任,東(dong) 亞(ya) 學院院長;現任東(dong) 亞(ya) 研究弗裏曼講席教授與(yu) 哲學教授。研究方向有中國哲學、儒學、宋明理學、政治哲學、倫(lun) 理學與(yu) 比較哲學。出版有《聖境:宋明理學的當代意義(yi) 》(Oxford,2009),中文譯本在2017年由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出版社推出;《當代儒家政治哲學:進步儒學發凡》(Polity,2012),中文譯本在2015年由江西人民出版社推出。曾為(wei) 富布萊特訪問學者。安靖如教授現在清華大學哲學係當博古睿研究員(BerggruenFellow)(2016-2017年),近期在中央民族大學做了一次有關(guan) “進步儒學”的講座。中央民族大學外語學院副教授武海霞對他進行了采訪。
武海霞:在您最近翻譯出版的著作《當代儒家政治哲學:進步儒學發凡》中,您提到“儒家的哲學思維在國際哲學領域中是一個(ge) 很小、但又成長迅速的部分。”您能否介紹一下美國儒學研究的中心議題?美國儒學研究因為(wei) 直接或者間接師承港台第二代新儒家,可否把美國的儒學研究歸入新儒家這個(ge) 派別?
安靖如:衡量學者學術影響力的一個(ge) 辦法就是看看誰帶了最多的研究生與(yu) 博士生,而這也就意味著對下一代學者擁有巨大的影響力。
從(cong) 這個(ge) 角度講,三位學者對美國目前的儒學研究具有最大的影響力:倪德衛(DavidNivison,斯坦福大學的退休教授),孟旦(DonaldMunro,密西根大學退休教授),安樂(le) 哲(RogerAmes,夏威夷大學退休教授)。
目前在美國研究中國哲學的領軍(jun) 人物都是他們(men) 三人的弟子。其中孟旦與(yu) 安樂(le) 哲都曾經在香港學習(xi) 過,並且受到過唐君毅的影響。因此也許可以說港台新儒家對美國的儒學研究有過影響。
但是,事實上新儒家的影響沒有那麽(me) 大。新儒家的一個(ge) 核心特征——對康德哲學的重視或者用道統來闡釋儒學——在美國的儒學研究中基本看不到。這是因為(wei) 雖然孟旦與(yu) 安樂(le) 哲都曾師從(cong) 唐君毅,他們(men) 自己的學術背景是多元的,而唐君毅僅(jin) 僅(jin) 是其中一個(ge) 方麵。
此外,他們(men) 的學生都是在美國哲學係接受哲學訓練,因此他們(men) 關(guan) 注的是在他們(men) 的哲學研究環境中的重要問題。
這樣做的結果就是美國儒學研究使用“美德倫(lun) 理學”而不是新儒家的康德倫(lun) 理學來闡釋儒家的德性倫(lun) 理觀念,特別是倪德衛(DavidNivison)師生流派。但是也有其他研究儒學的人使用美德倫(lun) 理學。反對使用美德倫(lun) 理學來闡釋儒學的人主要是安樂(le) 哲與(yu) 他的學生們(men) 。安樂(le) 哲反對使用西化的理論如“美德倫(lun) 理學”來闡釋儒學,所以他和他的合作者羅思文(Henry·Rosemont.Jr.)認為(wei) 應該使用儒學自有的“儒家角色倫(lun) 理”來研究儒學。
美國儒學研究中還有一派非常注意研究儒學與(yu) 心理學的關(guan) 係。理論研究旨在能實際應用於(yu) 我們(men) 的生活,利用現代心理學似乎是個(ge) 不錯的主意。儒學學者(特別是強調德性思想研究的美國哲學家)很快跟上了這一趨勢,因為(wei) 儒學中蘊藏了豐(feng) 富的對人性的深刻理解。
我想強調的最後一點是:我們(men) 前麵討論的問題是哲學係的師生樂(le) 於(yu) 探討的問題。在過去的十年中,哲學係中從(cong) 事中國哲學的人數趨於(yu) 上升,雖然橫向比較而言從(cong) 事中國哲學研究的人還是少數。
除了哲學院係,曆史學院與(yu) 東(dong) 亞(ya) 係也都研究中國思想,這兩(liang) 個(ge) 院係的學者主要研究中國曆史與(yu) 經典文本方麵的問題,而不是像哲學係那樣把研究的重點放在儒學的哲學觀念與(yu) 理論建構上。
在東(dong) 亞(ya) 係,目前主要的研究趨勢是試圖挖掘清楚儒學早期經典的文本的相關(guan) 問題,以《論語》為(wei) 例,《論語》在什麽(me) 時候形成我們(men) 現在看到的文本?在什麽(me) 情況下才形成這個(ge) 文本?《論語》中的材料來自哪裏?《論語》中是否把不同的觀點修正為(wei) 統一的觀點?
美國大部分的學者對中國哲學經典文本的同一性來源保持懷疑(比如《論語》是孔子師徒的問答集,《道德經》為(wei) 老子所撰等)。
武海霞:範瑞平認為(wei) ,當新儒家試圖將社會(hui) 民主概念植入到儒家說中去的時候,儒家的思想遺產(chan) 在很大程度上受到了西方現代觀念的殖民化。您怎麽(me) 回應這種看法?您怎麽(me) 看待儒家哲學“現代化”這一議題?
安靖如:這是一個(ge) 複雜的問題,一方麵我的確認為(wei) 西方的範疇被過多地用於(yu) 闡釋中國思想(在西方如是,在中國也如是),但是另一方麵,我也不認為(wei) 就能夠或者應該完全拋棄西方化的範疇。這裏涉及的一個(ge) 核心問題是:我們(men) 必須承認現代化不是一個(ge) 單一的過程,不是在任何國家都要以相同的方式實現。
但是,我們(men) 也必須承認各個(ge) 國家正在進行的現代化過程中存在清晰可辨的相似之處。這就意味著無論是中國人還是歐洲人還是美國人,他們(men) 的現代經驗有相似性,他們(men) 麵臨(lin) 的挑戰也同樣具有相似性。在西方國家,“現代化”與(yu) “西化”是一回事,在中國,現代化隻是與(yu) 西方現代化(即“西化”)具有某種相似性。兩(liang) 者的現代化存在差別也存在共同之處。
這就意味著在西方形成的用於(yu) 解析現代化的挑戰與(yu) 製度的哲學範疇與(yu) 概念在中國也有適用性。但是,我們(men) 也應當了解,因為(wei) 西方經濟權力與(yu) 文化權力的影響,西方的概念與(yu) 範疇被過分地使用。
中國崛起就應該包括重新審視哪些概念與(yu) 範疇是適用的而哪些不是。當然,這一切的前提應當是直麵現代化對中國提出的挑戰而不是尋求回到前現代中國。我提出過現代哲學家應當使用“有根的全球哲學”的研究方法。
這一方法意味著要在某種獨特的哲學傳(chuan) 統的基礎上進行哲學研究(這樣的研究就是“有根的”),但同時要充分意識到世界其他重要傳(chuan) 統所確認的哲學範疇與(yu) 價(jia) 值。其他的哲學傳(chuan) 統應當充當新觀點的提供者與(yu) 挑戰者這雙重角色。隻有通過回應它們(men) 提出的挑戰,文化傳(chuan) 統才能得到健康發展。
這就意味著現代儒者在思考儒學發展乃至中國發展的時候要特別注意西方的觀點。如果在如前所述的方法的基礎上使用西方哲學的範疇,則並不必然就意味著文化傳(chuan) 統被西方的殖民化。
武海霞:我注意到在您的《當代儒家政治哲學:進步儒學發凡》一書(shu) 中,您多次提到自己是一個(ge) 儒者,並認為(wei) 自己在某種程度上是一個(ge) 真正的儒者。儒學曆史中也有關(guan) 於(yu) 正統儒學與(yu) 非正統儒學的多次討論。那麽(me) ,根據您的看法,怎麽(me) 樣的儒者才是真正的儒者?怎麽(me) 樣的儒學才是正統的儒學?您怎麽(me) 看待“正統性”這一議題?
安靖如:我先來回答你的怎麽(me) 定義(yi) 當今社會(hui) 真正儒者的問題。我的看法是一個(ge) 儒者既需要對儒學過去所取得的成就保持敬意,同時應當盡力維護儒學傳(chuan) 統,還要通過回應儒學內(nei) 部固有的衝(chong) 突與(yu) 分歧來發展儒學。
我們(men) 尤其需要問自己的問題是:儒學傳(chuan) 統所強調的核心價(jia) 值與(yu) 目標是什麽(me) ?我們(men) 怎麽(me) 樣在自己的生活中實現這些價(jia) 值與(yu) 目標?特別是當一個(ge) 儒者生活在東(dong) 亞(ya) 之外的國家的時候,他所尋求實現這些價(jia) 值的方法將與(yu) 18世紀以來的中國儒學大相徑庭。當我談到真正的儒者意味著什麽(me) 這一問題時,我是從(cong) 前述角度看待的。
現在來回答第二個(ge) 問題。對於(yu) “正統性”這一問題我一直保持謹慎態度。我認為(wei) 曆史上偉(wei) 大的儒者願意質疑他們(men) 所繼承的前代的儒學的權威性。他們(men) 尋求從(cong) 自己新的角度出發來闡釋前代儒學。這既是宋明理學所講的“自得(於(yu) 心)”,即對道統的一種再創造。
道統本身是重要的,它告訴我們(men) 現代儒學傳(chuan) 統中最富有啟發性的思想。因為(wei) 儒學傳(chuan) 統本身就是多樣性的統一,所以道統也不止一個(ge) ,而道統給予現代的課題也隨之不同。盡管如此,強調儒學傳(chuan) 統內(nei) 部的多個(ge) 發展路徑並不意味著現代儒者之間的結論也要大相徑庭。
現代化對儒者的挑戰是一樣的,而儒者回應現代化的挑戰的答案也應當基本一致。
武海霞:您是第一位提出“進步儒學”的哲學家,請問您的“進步儒學”提出的初衷是什麽(me) ?“進步儒學”的核心理念是什麽(me) ?
安靖如:在我2012年出版的《當代儒家政治哲學:進步儒學發凡》(中文版2015年出版)一書(shu) 的第一章中,我討論了幾種通行的當代研究儒學的途徑。有些學者采用曆史研究的路徑;有些學者在信仰儒學的同時還致力於(yu) 其他哲學,如自由主義(yi) 或社會(hui) 主義(yi) 等;還有學者采用非常保守的立場。我決(jue) 定用“進步儒學”這一詞來表明另外一種思考儒學的立場。
首先,“進步儒學”強調儒學傳(chuan) 統中對個(ge) 人及社會(hui) 的道德的進步。儒學自古以來就認為(wei) 人能夠並且必須使自己的德性進步,德性進步的終極目標是成為(wei) 聖人,這當然是極其難以企及的目標。但是,每一個(ge) 人努力使今天的自己在德性上勝過昨天的自己是可能的,這種在成德上的日積月累,無論是針對個(ge) 人還是作為(wei) 整體(ti) 的社會(hui) ,是我所提出的“進步儒學”的核心。
進步儒學的另一個(ge) 核心(也是極大地區別於(yu) 最近的大陸保守主義(yi) 儒學的地方)就是當我們(men) 站在現代社會(hui) 的立場反思儒學的核心價(jia) 值(比如成德)的時候,我們(men) 就意識到各種社會(hui) 與(yu) 政治的變革是必須的,這些變革是為(wei) 了給予人們(men) 成德的更好機會(hui) 。有些社會(hui) 製度壓迫特定的社會(hui) 群體(ti) ,使他們(men) 擁有不夠多的機會(hui) 來成長為(wei) 更具有德性的人,這種社會(hui) 製度必須要受到批評,必須要改變。
我在《當代儒家政治哲學:進步儒學發凡》一書(shu) 中對這一點闡述得更詳細,我今年在北京寫(xie) 的論文也主要圍繞這一點展開。關(guan) 注社會(hui) 與(yu) 政治變革是“進步儒學”的另外一個(ge) 維度。
你問的另一個(ge) 問題是進步儒學與(yu) 其他現代儒學流派的關(guan) 係,從(cong) 這個(ge) 角度來講,進步儒學與(yu) 作為(wei) “公民宗教”的儒學的理念不謀而合,或者從(cong) 更寬廣的視域來看,進步儒學在這一點上可以說和中國與(yu) 韓國的儒學研究相契合。
我個(ge) 人對“自由主義(yi) 儒學”保持謹慎的立場,事實上我最近寫(xie) 了一篇文章指出了這一派別的問題。“自由主義(yi) 儒學”學者中有些人也許同時信仰儒學與(yu) 自由主義(yi) ,對他們(men) 來說,“儒學自由主義(yi) ”也許是一個(ge) 不錯的稱謂。但是,必須要清楚,進步儒學的基礎不是自由主義(yi) ,進步儒學是一種從(cong) 儒學自身出發的研究,屬於(yu) 儒學的內(nei) 部發展,進步儒學從(cong) 儒學的價(jia) 值觀與(yu) 概念出發來回應現代社會(hui) 的挑戰。
有一些保守主義(yi) 的儒家學者采用“自由主義(yi) 儒學”——或者甚至僅(jin) 僅(jin) 是“自由主義(yi) ”而非儒學——來討論儒學的發展,但是這意味對儒學傳(chuan) 統的偏離,不可能是對儒學的發展與(yu) 推動。所以我寧願在自己的研究中完全不去使用“自由主義(yi) 儒學”這樣的概念。
武海霞:您的研究有兩(liang) 點非常不同於(yu) 大部分美國儒學研究,第一點是您堅持認為(wei) 自己的儒學研究是有根的儒學研究,即堅持諸如“內(nei) 聖外王”等儒家核心理念,第二點是您非常積極地與(yu) 當代中國兩(liang) 岸三地的儒家進行對話,您怎麽(me) 看待自己的儒學研究的這兩(liang) 個(ge) 特點,您這麽(me) 做的理由是什麽(me) ?
安靖如:我的很多美國同行——就像很多在中國研究儒學的人一樣——並不認為(wei) 儒學作為(wei) 一種傳(chuan) 統在今天依然富有生命力。他們(men) 對儒學著迷,是因為(wei) 他們(men) 把儒學當作曆史實體(ti) 來研究,他們(men) 想要理解儒學中的思想與(yu) 理論。
但是,他們(men) 並不認為(wei) 儒學可以作為(wei) 指導自己生活的哲學。這就意味著他們(men) 追求探索儒學曆史中概念之間的聯係,但是他們(men) 並不一定會(hui) 研究儒家所追求的理想(比如“內(nei) 聖外王”)在今天這個(ge) 時代是否依然有價(jia) 值;進一步講,如果這些理想依然有價(jia) 值,那麽(me) 這些理想將怎樣指導我們(men) 現代人的生活。
但是,我很早就對儒學感興(xing) 趣,把儒學當作富有現代生命力的傳(chuan) 統來研究。這其中的部分原因是我研究的是新儒家和中國/現代儒學而不是古典儒學:當研究中國現代儒學的時候,很難忽視儒學在現代的改變及其原因這些問題。在我的博士畢業(ye) 論文中,我花了很長時間來研究梁啟超對“公德”的論述及梁啟超是如何思考儒學及他所麵臨(lin) 的那個(ge) 新時代。
在我1986年來中國的時候,我發現很容易與(yu) 中國的學生與(yu) 老師產(chan) 生共鳴,因為(wei) 他們(men) 也在思考中國的未來。對他們(men) 來說,儒學不是一係列抽象的觀念,而是一種實實在在的可能,可能(也許不可能!)有助於(yu) 現代中國發展與(yu) 中國人民發展這一宏偉(wei) 工程。
在這樣的背景下,很自然地我就想要積極參與(yu) 到這種中國人關(guan) 於(yu) 未來的思考與(yu) 儒學前途的思考中。我先後去過台灣、香港、南京、北京和中國其他一些地區和城市,我的感覺是中國是多元的,但是同時也麵臨(lin) 挑戰。
我作為(wei) 一個(ge) 哲學家的訓練使我了解對話是一種表示尊敬與(yu) 互相學習(xi) 的重要手段。對話意味著發問、批評,也意味著願意接受批評。隻有通過這種對話的方式一種文化傳(chuan) 統才能有所發展。
責任編輯: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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