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步儒學”

——《當代儒家政治哲學》出版暨中文版序、前言

作者：（美國）安靖如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

時間：孔子2566年暨耶穌2015年11月20日

《當代儒家政治哲學》，（美）安靖如著，韓華譯，

江西人民出版社2015年11月出版。

《當代儒家政治哲學》中文版自序

學術研究工作中最令人興(xing) 奮的一部分，就是當一本書(shu) 出版以後，會(hui) 有學界朋友與(yu) 我進行交流、對話和相互學習(xi) 。自《當代儒家政治哲學》一書(shu) 的英文版在2012年出版以來，複旦大學的白彤東(dong) 教授為(wei) 其撰寫(xie) 了書(shu) 評，我對此在網上進行了回應。香港大學的陳祖為(wei) 教授為(wei) 本書(shu) 組織了研討會(hui) ，還在《東(dong) 西方哲學》上發表了一篇很長的書(shu) 評，我對此也進行了回應。山東(dong) 大學的黃玉順教授和王堃女士分別發表了論文對本書(shu) 進行批評。還有其他的評論，在此不一一陳述。所有這些評論與(yu) 批評，讓我更加深入地思考本書(shu) 的主題。因此，我對本書(shu) 現在能夠為(wei) 中文讀者所閱讀而感到由衷高興(xing) 。我希望本書(shu) 中文版的出版能夠帶來更多的思想對話。我要感謝譯者韓華，以及江西人民出版社的所有編輯以及申明先生和陳顯英女士；是因為(wei) 他們(men) ，這本書(shu) 才得以出版。

在英文中，我用“進步儒學”（Progressive Confucianism）作為(wei) 標簽以表明我對儒學的看法。將這個(ge) 英文詞直譯為(wei) 中文，就是“進步儒學”。譯者韓華在此使用了這種譯法，我認為(wei) 這可能是最準確的翻譯。但是，我想指出的是，英文的“progressive”（進步）和中文的“進步”具有不太相同的含義(yi) 。特別值得指出的是，英文的“progressive”一詞具有很強的社會(hui) 、政治和道德的內(nei) 涵。而中文的“進步”主要指的是經濟上的發展。比如，在20世紀早期的美國，“進步黨(dang) ”提倡更為(wei) 公正的法律，批評那些隻尋求經濟發展的人。社會(hui) 主義(yi) 者運動（socialist movements）是對這種“進步”的最好闡釋，因為(wei) 他們(men) 為(wei) 社會(hui) 尋求更為(wei) 廣闊和公正的發展。所以儒學應當是“進步的”的說法，與(yu) 20世紀初的儒家思想者們(men) 的想法是一致的。比如康有為(wei) 、梁啟超、梁漱溟、張君勱等等，他們(men) 都倡導多種形式的社會(hui) 主義(yi) 。我使用“進步儒學”一詞具有很多方麵的考慮，其中包括對法規的強調（因為(wei) 自我坎陷的需要），對禮儀(yi) 的有限主義(yi) （ritual minimalism）、人民主權和政治參與(yu) 、全球性的人權的強調，以及對壓迫的批評。

對於(yu) 儒家學者而言，這是一個(ge) 令人激動的時代，也是一個(ge) 未定型的時代。不但有社會(hui) 、經濟和政治環境的快速變化，也是一個(ge) 前所未有、有儒學參與(yu) 其中的全球化時代，不同語言和許多國家都在發生作用。即使當代儒者們(men) 因所持立場不同而產(chan) 生激烈的爭(zheng) 論，但我們(men) 所使用的大部分詞匯是一樣的，比如美德、禮儀(yi) 、仁愛、尊敬、和諧、秩序等。這說明，我們(men) 都在將自身作為(wei) 一種持續的傳(chuan) 統的一部分，並且在使傳(chuan) 統進行不同的發展。當代儒家思想者們(men) 也在努力思考一係列的非傳(chuan) 統觀念，比如民主、人權、法律、平等、自治等，而這些觀點在傳(chuan) 統的儒學思想中並不占有核心位置。對於(yu) 所有的這些觀念的闡釋在各個(ge) 方麵都非常不同，其中，可能民主的不同類別最能說明這種多樣性。特別是蔣慶的反民主的觀點引發了廣泛的關(guan) 注，而為(wei) 蔣慶及其思想辯護的觀點，也已然成為(wei) 當代儒學界的一個(ge) 模型。在當代支持民主的儒家中，雖然沒有誰作為(wei) 一個(ge) 明確的領袖站出來，盡管學者們(men) 各自的思想不同，但我們(men) 在支持民主的方向上卻是一致的，比如李明輝、林安梧、杜維明、陳祖為(wei) 、金聖文、陳素芬，還有我。

沒有哪位前現代的儒者是民主主義(yi) 者，所以反民主陣營的人們(men) 也許似乎必然是更“傳(chuan) 統的”。但是，建設性的發展傳(chuan) 統所要努力做得更多的是，實現傳(chuan) 統中的核心價(jia) 值，而不是僅(jin) 僅(jin) 模仿傳(chuan) 統的形式。因此，這種反民主的特性與(yu) 當代儒家幾乎沒關(guan) 係。沒有哪位當代儒者是支持君主製的，即使蔣慶也不是。事實上，我們(men) 都在提議建設根本上的嶄新製度，所以，我們(men) 所爭(zheng) 論的是如何最好地改變傳(chuan) 統，而不是誰最好地保持了傳(chuan) 統。

在支持民主的儒者中，我們(men) 不僅(jin) 認為(wei) 前現代的儒家並不是民主的，而且認為(wei) 早期儒家的民本思想並不能成為(wei) 儒家所需要的那種民主的充分基礎。如果儒家需要在當代世界中找到一個(ge) 可以容納其思想的家園的話，那麽(me) 儒家就要以某種方式實現一場意義(yi) 深遠的更新。

一般來說，我們(men) 至少趨向牟宗三的觀點，即儒者需要通過對儒學理論和義(yi) 務進行廣博、深刻的反思，從(cong) 而找到一條能夠開出新的政治的道路。用牟宗三的話來說，即是“開出新外王”。香港大學政治理論學者陳祖為(wei) 認為(wei) ，認清一點是非常關(guan) 鍵的，即雖然儒家對於(yu) 聖人的“理想理論”依舊非常穩固，而對君主的“非理想理論”則被證明存在問題，而那裏就是民主可以發揮作用的地方。陳祖為(wei) 並不同意丘吉爾關(guan) 於(yu) 民主的觀點——民主是所有選擇中最不壞的那一個(ge) ，他恰恰持有積極的立場，即民主對一個(ge) 非理想主義(yi) 的世界具有建設性的重要意義(yi) ，民主也能表達共有的責任和信任。他認為(wei) 民主對政治和倫(lun) 理發展具有決(jue) 定性影響。［1］

牟宗三最重要的教誨之一，就是成為(wei) 聖人是一個(ge) 沒有盡頭的過程。我認為(wei) ，這種理解中的聖人角色，在傳(chuan) 統中是被推崇的，而且聖人對於(yu) 儒家政治具有重大的意義(yi) 。這意味著盡管我們(men) 中沒有誰是聖人，但我們(men) 應當努力成為(wei) 更好的自己；也意味著我們(men) 中沒有誰是完美無缺的，所以我們(men) 至少在某種程度上不能看清自己所處環境中的重要方麵。我們(men) 在做決(jue) 定的過程中，應當注意去包含、平衡和綜合盡可能多的觀點，如此，我們(men) 才與(yu) 儒家將所有價(jia) 值觀“和”起來的思想保持一致。盡管闡述這些並不能讓我們(men) 對民主做出一種具體(ti) 的理解，但它顯然促使我們(men) 去麵對一種兼具參與(yu) 性與(yu) 商議性的政治。這些想法在我對儒家政治哲學的論述中進行了詳細闡述。這些觀點在台灣儒者如牟宗三的後學李明輝、林安梧那裏也得到了共鳴。韓國學者金聖文在其關(guan) 於(yu) 儒家民主的著作中，在理論和經驗上有大量的論述，他所持有的結論與(yu) 我的也非常相似。

我希望本書(shu) 中文版的出版，能夠促進關(guan) 於(yu) 儒學進一步發展的探討與(yu) 論辯。我相信儒者們(men) 需要互相學習(xi) 的東(dong) 西還很多，儒學的未來還沒有定型。我們(men) 相信，儒學不僅(jin) 會(hui) 為(wei) 中國、也會(hui) 為(wei) 世界文明做出更多貢獻。

安靖如

《當代儒家政治哲學》譯者序

本書(shu) 是近年來研究儒家倫(lun) 理思想與(yu) 儒家政治哲學頗具創意的著作，著者是在中西哲學比較、儒家倫(lun) 理思想與(yu) 政治哲學領域均具有國際影響的美國著名漢學家安靖如教授。在本書(shu) 中，安靖如教授對儒家學說的現代發展進行了積極探討，認為(wei) 儒家學說是“進步”的觀點尤為(wei) 值得我們(men) 思考。

安靖如教授以西方學者獨特的視角審視儒家學說，在整合現代新儒家傳(chuan) 統與(yu) 倫(lun) 理政治思想的基礎上，探討了儒家基本價(jia) 值在當今社會(hui) 的價(jia) 值與(yu) 意義(yi) ，提出了旨在將倫(lun) 理的進步植根於(yu) 創造性的政治實踐之中的“進步儒學”（Progressive Confucianism），展現了一個(ge) 認識當今社會(hui) 的新視覺。此新視覺之新，在於(yu) 他對中國傳(chuan) 統儒學生命力的認定，儒學生命力需要在中國這個(ge) 宏大的社會(hui) 體(ti) 係中發展並獲得與(yu) 實際相對應的思想活力，隻有當儒學具有這樣的思想活力時，它彌久更新的生命基因才能煥發出生命的綠色。

20世紀初年以來，思想家們(men) 一直在探尋儒學生命力在新時代、新政體(ti) 背景下煥發生機的路徑，在努力使傳(chuan) 統儒學適應變化了的社會(hui) 與(yu) 時代。在本書(shu) 中，安靖如教授提出“進步儒學”的新解，肯定儒家基本價(jia) 值在當今時代的積極意義(yi) 是安靖如教授“進步儒學”的基石。那麽(me) ，如何界定“進步儒學”？安靖如教授在書(shu) 中是這樣解釋“進步儒學”中的“進步”一詞的：一方麵，“進步”認真描繪出針對個(ge) 人和集體(ti) 道德進步的儒家思想核心義(yi) 務，許多儒學哲學家們(men) 都讚成這種進步對儒學而言至關(guan) 重要；另一方麵，“進步”也代表著自始至終提倡的研究儒家政治哲學路徑的特定標簽。“進步”不是指傳(chuan) 統進化論意義(yi) 上的進步，而是指不滿足於(yu) 一種現實形態，去追求理想、超越現實與(yu) 不斷提升。安靖如教授認為(wei) ，儒家基本價(jia) 值在實際生活中所具有的積極意義(yi) ，使得當其植根於(yu) 創造性的實踐中時，這些基本價(jia) 值的實現，能使人生活得更好、社會(hui) 變得更繁榮。而在創造性實踐中實現儒家基本價(jia) 值的路徑，則是使每個(ge) 人具有與(yu) 這些價(jia) 值相關(guan) 的德行，通過這樣的路徑，“進步儒學”不僅(jin) 參與(yu) 了政治，也具有了與(yu) 西方倫(lun) 理學相比較的基礎，並與(yu) 同樣強調公民美德和道德教育的自由主義(yi) 產(chan) 生關(guan) 聯、成為(wei) 與(yu) 西方傳(chuan) 統政治哲學維度有關(guan) 聯的政治哲學。正因為(wei) 如此，倫(lun) 理的廣泛社會(hui) 意義(yi) 才可能獲得與(yu) 時代進步相同的發展，社會(hui) 才可能在正常的形態下聚合普遍的力量，從(cong) 而完成“進步儒學”在國家全球化時代中的角色擔當，這就是安靖如教授在本書(shu) 中提出的“有根基的全球哲學”（rooted global philosophy）思想的展開。

關(guan) 於(yu) “有根基的全球哲學”，安靖如教授認為(wei) 它意味著在一種特定的有生命的哲學傳(chuan) 統中進行哲學研究，因此它是有根基的，同時對來自其它哲學傳(chuan) 統的刺激與(yu) 見解采取一種開放方式，所以它又具有全球化的特征。像牟宗三這樣的新儒家即是有根基的全球哲學家，他們(men) 尋求從(cong) 全球其它地區吸取啟發性的觀點與(yu) 見解，試圖以積極方式來發展自身的傳(chuan) 統，所以，安靖如教授選擇了新儒家牟宗三的“自我坎陷”說，在牟宗三“自我坎陷”理論基礎上進行了不等同於(yu) 牟宗三的發展性闡述。一方麵，安氏借鑒了牟宗三新儒學的進步性就是保守性的觀點；另一方麵，通過對牟宗三尋找突破儒學發展困境的新儒學思想的認識，提出了“儒家的德性—禮—政治模式”的架構，並提出了“進步儒學”平衡儒家的德性、禮、政治模式三方麵的獨特路徑，“進步儒學”政治哲學的目標就是使儒家的德性、禮、政治模式三類價(jia) 值維度達到和諧，對一個(ge) 穩健與(yu) 不斷進步的個(ge) 人或社會(hui) 而言，倫(lun) 理、禮、政治三種價(jia) 值維度中的任何一種都是必要的，它們(men) 在一種動態張力中相互依賴、相互反饋。

安靖如教授認為(wei) ，禮既非倫(lun) 理亦非法，是實現倫(lun) 理與(yu) 政治之間非直接聯係的中介，在消除權與(yu) 德之間的緊張上能起到積極作用。他指出儒學傳(chuan) 統對禮有兩(liang) 種觀點，一種是最大主義(yi) 觀，一種是有限主義(yi) 觀，他讚成後者、反對前者，並以闡述禮的變遷為(wei) 進路，逐層論述了禮的最大主義(yi) 觀問題、倫(lun) 理與(yu) 禮儀(yi) 的關(guan) 係、倫(lun) 理與(yu) 法的關(guan) 係、禮儀(yi) 與(yu) 禮貌的關(guan) 係，最終獲得四點結論：第一，禮是有限的，對民眾(zhong) 隻有適度要求，因此那些沒有接受過高級的道德培養(yang) 的民眾(zhong) 也可以獲得，而且，不排斥道德德性超越了、並可以批評任何一套固定的禮的論點；第二，禮儀(yi) 在一定程度上獨立於(yu) 由背景決(jue) 定的道德判斷，因為(wei) 部分表達了我們(men) 對共同價(jia) 值觀的承諾，禮儀(yi) 對於(yu) 構成我們(men) 的共同體(ti) 起著核心作用，禮由此具有粘滯性，不易改變；第三，當我們(men) 實踐禮儀(yi) 時，禮儀(yi) 與(yu) 禮節的道德德性充分整合；第四，禮儀(yi) 不同於(yu) 法治，但它與(yu) 法兼容。由此，禮作為(wei) 中介實現了倫(lun) 理與(yu) 政治之間的非直接聯係，通過這樣的路徑，儒家基本價(jia) 值也由此植根於(yu) 創造性的政治實踐之中，實現了儒學的“進步”及在現實政治中的創造性發展。

本書(shu) 是一種學術探討，具有創造性的理論建構，專(zhuan) 業(ye) 性強，其積極之處值得我們(men) 借鑒與(yu) 進行相關(guan) 探討。兩(liang) 千多年來，隨著中國社會(hui) 的變化與(yu) 發展，儒學也在不斷的發生變化與(yu) 發展，並在慢長的曆史發展中，儒家文化成為(wei) 博大精深的中國文化最重要的組成部分，儒家文化對中國社會(hui) 、政治製度、民族精神等方麵均產(chan) 生了巨大而深遠的影響。我們(men) 今天所處的全球化時代，政治、經濟、文化、社會(hui) 在迅速變化之中，儒家文化怎樣在這樣的時代煥發出日久彌新的生命力？怎樣與(yu) 時俱進？這是一個(ge) 重要問題，因此，安靖如教授提出“進步儒學”的見解，值得我們(men) 在進行探討時參考。

本書(shu) 也是一種學術對話，著者對活躍於(yu) 當今儒家政治哲學研究領域的國內(nei) 外研究者如蔣慶、康曉光、白彤東(dong) 、林安梧、杜維明、安樂(le) 哲、貝淡寧等的各種政治哲學觀點，不僅(jin) 進行了一一介紹與(yu) 論述，也分析了這些觀點的優(you) 長與(yu) 不足，從(cong) 而使得本書(shu) 匯集了包含當今在這一領域活躍的各種話題與(yu) 觀點，以及牟宗三等新儒家思想的大量信息，我們(men) 從(cong) 書(shu) 中獲取大量中西學者研究信息的同時，也可以得到書(shu) 中基於(yu) 學術對話而提出的見解的啟發，這將有助於(yu) 我們(men) 對相關(guan) 問題進行深入思考。

儒學不是保守的、一成不變的，儒學傳(chuan) 統在麵對社會(hui) 變遷時也在進步與(yu) 發展；中國儒學是開放的、全球性的，它的當代價(jia) 值能給我們(men) 這個(ge) 多樣的世界文明以很多有益的啟示。

關(guan) 於(yu) 本書(shu) 的翻譯，需要說明的是，本書(shu) 邊碼為(wei) 英文原著頁碼，這是為(wei) 了便於(yu) 讀者參照原文。譯文中不妥之處，還請讀者諸君斧正！

韓華

前　言

大約在25年前，我在台北愛上了一位年輕的猶太裔美國女子黛比。她是我在台北漢語語言文學研究校際項目中一起學習(xi) 中文的同學。當然，本書(shu) 並非是這場愛情故事最重要的成果，但以這樣一種非常奇妙的方式，我後來成為(wei) 一名儒家哲學學者，至少部分起源於(yu) 在台北開始的這段浪漫關(guan) 係。我幼時曾接受過短暫且早已被遺忘腦後的新教聖公會(hui) 宗教教育，但後來我一直是一位無神論者。然而，猶太教對黛比與(yu) 她家人非常重要，這意味著猶太教儀(yi) 式開始進入到我的生活中來。首先是一些盛大節日儀(yi) 式和逾越節，接下來我加入了猶太教堂，觀察或是偶爾參與(yu) 我女兒(er) 們(men) 的宗教教育，以及為(wei) 每位女兒(er) 舉(ju) 辦的隆重的成人禮。當這所有的一切都陸續在我麵前進行的時候，我對儒家經典的閱讀和教學引導我去反思儀(yi) 式在我們(men) 生活中的重要性，並注意到我所參與(yu) 過的這些猶太教儀(yi) 式，事實上僅(jin) 僅(jin) 是如今我們(men) 生活中所充斥著的許多儀(yi) 式中的一種而已。而且，這些儀(yi) 式並非我所發現的儒學與(yu) 我個(ge) 人生活之間產(chan) 生共鳴的唯一方麵。作為(wei) 成年人，我們(men) 可以真切地意識到我們(men) 的父母及家人在塑造我們(men) 過程中的重要性，也能意識到我們(men) 自身在幫助維係這些至關(guan) 重要關(guan) 係中的角色。加入當地社區也是日益吸引我的一件事，這為(wei) 我的儒學寫(xie) 作帶來了很多重要啟發。漸漸地，我開始思考：我是一名儒者嗎？身處美國康涅狄格的米德爾頓，這又意味著什麽(me) 呢？

我繼續努力思考著這些問題。當然，無論儒學在今天意味著什麽(me) ，正如我們(men) 將要看到的，它擁有著許多不同的維度和詮釋。它不僅(jin) 僅(jin) 是對於(yu) 禮儀(yi) 、家庭與(yu) 社會(hui) 的一份模糊承諾。它更為(wei) 廣泛，也更加具體(ti) 。儒學的廣泛性在於(yu) ，幾乎所有版本的儒家思想都會(hui) 著重強調持續的道德進步和認真學習(xi) 經典儒家著作，同時，很多儒學流派還會(hui) 努力在我們(men) 對彼此的關(guan) 注與(yu) 恰當關(guan) 注我們(men) 所居住的環境之間尋找平衡。同時，儒學也更加具體(ti) ，不僅(jin) 因為(wei) 儒家關(guan) 於(yu) 家庭等問題的價(jia) 值觀方式或多或少區別於(yu) 其他的方式，還因為(wei) 對於(yu) 儒家傳(chuan) 統本身來說，在細節上也存在許多不同觀點。因此，要回答在當代世界成為(wei) 一名儒家學者真正意味著什麽(me) ，這是一個(ge) 很複雜的問題。此外，正如我將在第一章所要探討的那樣，在過去的一百年間，儒家學說麵臨(lin) 著前所未有的嚴(yan) 重挑戰，同時也比曆史上任何一個(ge) 時期更為(wei) 全球化。它麵臨(lin) 著可能不合時宜的危險，但同時也在新的領域以新的方式被研究著。無論在中國還是在其他國家，對儒家思想的各種詮釋開始蓬勃興(xing) 起，並發展成為(wei) 哲學、政治學理論或宗教。許多長期研究儒家學說的學者和踐行者們(men) ,如今已經成為(wei) 我的朋友和對話者。盡管我對自己是否是一名儒家學者尚存有一些疑問，但我非常確信自己參與(yu) 討論了關(guan) 於(yu) 當代儒家哲學這一令人興(xing) 奮的話題，因此，我在本書(shu) 中大膽地描述了儒學理論家正在討論的一些內(nei) 容，同時也探討了他們(men) 應當持有的觀點。

在2009年，我發表了《聖境：宋明理學的當代意義(yi) 》（Sagehood: The Contemporary Significance of Neo-Confucian Philosophy）一書(shu) 。出版該書(shu) 有兩(liang) 個(ge) 目的：對新儒學這一主要的哲學命題提供一種解釋，也就是圍繞著探尋聖境的道德理論、形而上學、心理學，以及教育理論等命題，同時將這些理論納入與(yu) 當代西方哲學的相關(guan) 思想的批判性對話中去。其前提假設是它們(men) 彼此可以受到來自對方學說的刺激和促進。在《聖境：宋明理學的當代意義(yi) 》一書(shu) 中，主要引用的中國史料來源是兩(liang) 位偉(wei) 大的新儒學哲學家——朱熹（1130—1200）和王陽明 （1472—1529）。我相信我所提到的他們(men) 的理論範疇是如此的引人入勝，從(cong) 而值得被注意。盡管在最後兩(liang) 章我轉向了對新儒家政治哲學的研究，並在這裏麵我發現朱熹和王陽明的研究方法都有嚴(yan) 重的缺陷，但我們(men) 仍然可以從(cong) 他們(men) 那裏學到一些東(dong) 西，但當我尋求聖人與(yu) 政治應當如何結合起來這一命題的時候，我發現自己被20世紀儒家哲人牟宗三 （1909—1995）的激進思想所吸引。正如我在本書(shu) 最後章節中所進行的簡略探討一樣，牟宗三指出，盡管傳(chuan) 統儒學在眾(zhong) 多領域具有深刻見解，但他們(men) 隻有接受對法律和政治權威的不同理解，而不是固守於(yu) 傳(chuan) 統中已經被普遍接受的理解，儒家才能實現他們(men) 最深層次的目標。（牟宗三的確注意到了他的一些前輩們(men) ,雖然已經朝著這一方向努力，但他們(men) 從(cong) 未形成一種統一的方法。）

總之，《聖境：宋明理學的當代意義(yi) 》一書(shu) 為(wei) 儒家倫(lun) 理學的一個(ge) 分支開啟了一片廣闊視野，而在我看來，這種儒家學說是富有魅力而又耐人尋味的。然而，這對於(yu) 一個(ge) 令人滿意的儒家政治哲學可能是什麽(me) 樣子的問題，卻僅(jin) 有一些誘人的提示而已。這使我想要去更為(wei) 徹底地思考這種政治哲學將會(hui) 需要什麽(me) ，同時我還想要探索其他的儒家學者就這些問題有何種觀點。契機比我想象中來得更快，在2009年的春天，我應邀參加密歇根大學的首次唐君毅講座（Tang Junyi Lectures）。這些題為(wei) “當代儒家德性政治”的講座乃是書(shu) 中第一、三、四、七章的直接來源。因此，我非常感激唐納德·洛佩斯和他在亞(ya) 洲語言文學係的同事們(men) 的邀請，同時也要感謝參加講座的那些富有鑒賞力與(yu) 挑戰性的觀眾(zhong) ，感謝我能夠再次聯係上的許多老朋友和導師們(men) （特別是唐納德·洛佩斯與(yu) 安妮·杜達克）。緊接著，在唐君毅講座完成後不久，我幸運地申請到了一年的學術休假，暫別我在衛斯理大學的教學和管理職責，這為(wei) 我提供了充足的時間，可以在那些先前講座的基礎上完成一部完整的著作。

我能夠完成這部書(shu) ，許多朋友和同事都為(wei) 我提供了幫助。貝淡寧向我提供了莫大的支持，他閱讀了整本書(shu) 的手稿，並提出了許多評價(jia) 、更正與(yu) 建議。我感謝那些在2010年度美國政治科學協會(hui) （APSA）、哥倫(lun) 比亞(ya) 比較哲學研討會(hui) 、康涅狄格學院、哈弗福德學院、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哲學研究所、2010年尼山論壇（Nishan Forum）以及蘇州大學的朋友們(men) 對部分未完成書(shu) 稿的關(guan) 注。還要感謝勞特利奇出版社（Routledge）允許本書(shu) 使用收錄在德博拉·莫厄爾和韋德·羅比編輯的《政治與(yu) 教育中的禮儀(yi) 》（Civility in Politics and Education，2012）一書(shu) 中我的論文，這構成了此書(shu) 第六章中的重要內(nei) 容；感謝《中國哲學與(yu) 文化》（Chinese Philosophy and Culture）雜誌社的編輯，允許使用收錄在雜誌2010年第8期中的我的文章資料，這是本書(shu) 第三章內(nei) 容的雛形。此外，由衷地感謝為(wei) 本書(shu) 的某一章或幾章內(nei) 容提供了慷慨幫助的下列這些朋友，包括塞巴斯蒂安·畢遊塞（Sebastien Billioud）、弗雷德·多勒米爾（Fred Dallmayr）、埃爾—阿明·勞伯娜（Loubna El-Amine）、戴維·埃爾斯坦（David Elstein）、範瑞平、顧洪亮、黃玉順、利·詹科（Leigh Jenco）、金聖文（Sungmoon Kim）、戴維·利特爾（David Little）、馬愷之（Kai Marchal）、埃米莉·麥克雷（Emily McRae）、德博拉·莫厄爾（Deborah Mower）、彭國翔、馬蒂·波沃斯（Marty Powers）、沙啟善（Hagop Sarkissian）、薩拉·施內(nei) 懷特（Sarah Schneewind）、米歇爾·斯洛特（Michael Slote）、安娜·孫（Anna Sun）、陳素芬（Sor-hoon Tan）、賈斯廷·蒂瓦爾德（Justin Tiwald）、肖恩·沃爾什（SeanWalsh）、王玨、凱瑟琳·懷特（Kathleen Wright）、肖陽和趙汀陽。還有幾位匿名讀者為(wei) 我最初的出版計劃提出過有幫助的反饋意見，其中有兩(liang) 位閱讀並評論了整本書(shu) 稿。本書(shu) 從(cong) 他們(men) 富有挑戰性的參與(yu) 中受益匪淺，正因為(wei) 如此，我萬(wan) 分感激。最後，艾瑪·哈欽森（Emma Hutchinson）和她在政治出版社（Polity Press）的同事們(men) 也給予了我積極的支持與(yu) 回應。艾瑪的指導與(yu) 幽默感對我非常重要。正是因為(wei) 有這許多的幫助，缺陷與(yu) 不足變得少之又少，但疏忽和錯誤在所難免，如有錯漏之處，其責任完全由我承擔。

【編輯推薦】

《當代儒家政治哲學》是美國知名漢學家安靖如最新力作，自英文版出版以來即受到了國內(nei) 外儒學界的廣泛關(guan) 注與(yu) 討論。書(shu) 中以“進步儒學”之名，將討論重點放在儒學的民主政治維度，試圖找出其與(yu) 西方自由傳(chuan) 統的結合點，同時不乏對兩(liang) 者差異的探討，堪稱現代新儒家傳(chuan) 統與(yu) 當代倫(lun) 理政治思想相融合的集成之作。

《當代儒家政治哲學》受到了新儒學大家、北京大學高等人文研究院院長杜維明、北京大學教授幹春鬆、清華大學教授貝淡寧、香港城市大學教授艾文賀、美國加州州立大學劉紀璐等著名學者的聯袂推薦。

《當代儒家政治哲學》作者安靖如親(qin) 授中文版、親(qin) 自撰寫(xie) 中文版序言，倡導推進儒學發展的新探討、新辯論，讓儒學為(wei) 中國、為(wei) 世界文明做出更多貢獻。

【內(nei) 容簡介】

近年來，儒家政治哲學在中國及世界各地成為(wei) 一個(ge) 充滿生命力的思想領域。本書(shu) 深入淺出地介紹了進步儒學的一些重要視角與(yu) 目前爭(zheng) 論話題，並闡明了為(wei) 什麽(me) 進步儒學是極其充滿希望的途徑。人們(men) 將認識到，當代儒學並不是被雪藏於(yu) 博物館中的曆史文物，相反，它不僅(jin) 對當前的挑戰做出回應，而且還能夠提供我們(men) 都可以學習(xi) 的深刻見解。

本書(shu) 中所討論的進步儒學以 20世紀儒學哲學家牟宗三的重要思想為(wei) 出發點，對政治權威、合法性、法治、人權、禮儀(yi) 與(yu) 社會(hui) 正義(yi) 等問題進行了探討。其結論是在沒有摒棄德性與(yu) 和諧思想的前提下反專(zhuan) 製，並在不屈從(cong) 於(yu) 壓迫與(yu) 控製的條件下維護儒家存在於(yu) 禮與(yu) 等級製度中的重要價(jia) 值觀。本書(shu) 的主要目的是向非儒家展示進步儒家的深刻見解，無論他們(men) 是哲學家，或是對中國思想可能對人類新興(xing) 的共同世界做出貢獻感興(xing) 趣的普通公民。

【作者簡介】

安靖如 (Stephen C.Angle)，美國著名漢學家，1987年獲得耶魯大學東(dong) 亞(ya) 研究學士學位，1994年獲得密歇根大學哲學博士學位。他精通中文與(yu) 日語，主要研究方向為(wei) 中國哲學，尤其是現代中國思想和儒學傳(chuan) 統，以及當代西方道德心理學、元倫(lun) 理學、語言哲學。現任美國威斯裏安大學哲學係主任、教授，曾任該大學東(dong) 亞(ya) 研究項目主席、弗裏德曼東(dong) 亞(ya) 研究中心主任，2006—2007年為(wei) 北京大學哲學係富布萊特訪問學者等。曾出版著作《人權與(yu) 中國思想：一種跨文化的探索》（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2年版）。

【譯者簡介】

韓華，女，曆史學博士，四川隆昌人。2006年中國人民大學清史研究所博士後流動站出站。現就職於(yu) 中國國家圖書(shu) 館。曾出版專(zhuan) 著《民初孔教會(hui) 與(yu) 國教運動研究》、《罪證：從(cong) 東(dong) 京審判看日本侵華鴉片戰爭(zheng) 》；譯著《孔門理財學》（中華書(shu) 局2010年版，2015年被選入商務印書(shu) 館“中華現代學術名著叢(cong) 書(shu) ”再版）等。曾在《近代史研究》、《社會(hui) 科學研究》、《清史研究》、《抗日戰爭(zheng) 研究》、《史學集刊》、《社會(hui) 科學戰線》、《中州學刊》、《理論學刊》、《中華文化論壇》、《日本侵華史研究》、《中華讀書(shu) 報》等刊物上發表論文30餘(yu) 篇。

【學者推薦】

安靖如教授的新作《當代儒家政治哲學》，紮根牟宗三“良知坎限”的哲學理念，為(wei) 當代政治儒學打開了嶄新的論域。他的問題意識明確，資料翔實，論證嚴(yan) 謹，行文流暢。他麵對當前政治哲學的關(guan) 鍵課題，如權威、法製、人權，做出了既有理論深度又有實踐方法的“儒家”回應。從(cong) 倫(lun) 理和政治兩(liang) 大領域如何“曲通”的問題入手，他把儒家的天下、民本、和諧、教化等內(nei) 容極為(wei) 豐(feng) 富的道理帶進社會(hui) 正義(yi) 、政治權威、文化批判，以及政權合法性等討論之中，提出了在儒家經典裏有源有本、在新儒家的哲學中有堅實理論基礎的觀點。安靖如教授所建構的以德性和禮教為(wei) 靈魂的政治理論體(ti) 現了儒學第三期發展的生命力和說服力。

——杜維明 新儒學大家、北京大學高等人文研究院院長

安靖如的作品討論了新儒家政治哲學的一些重要人物和議題，從(cong) 而使我們(men) 可以看到儒家思想在當下中國發展的可能性。雖然“進步儒學”的提法會(hui) 產(chan) 生一些歧義(yi) ，然而這亦體(ti) 現了作者對儒家與(yu) 現代世界關(guan) 係的關(guan) 注。需要說明的是，新儒家的政治哲學還有許多新的問題域，比如儒教，比如儒家與(yu) 社會(hui) 主義(yi) 等等，期待作者進一步推進。

——幹春鬆 北京大學儒學研究院副院長、哲學係教授

儒家文化正在卷土重來。文化保守主義(yi) 者感到高興(xing) ，政治革新主義(yi) 者也為(wei) 之興(xing) 奮。安靖如以其慣常的洞察力、協調力，以及對曆史耳熟能詳的規範理論，闡明了諸如等級製度、順從(cong) 與(yu) 禮等傳(chuan) 統儒家價(jia) 值的新詮釋可以、同時也應該挑戰壓迫的社會(hui) 實踐。本書(shu) 極具原創性，雖有悖於(yu) 直覺卻富有說服力。

——（美）貝淡寧 清華大學哲學係教授

安靖如是最博學、最活躍的政治哲學家之一。他致力於(yu) 將儒家傳(chuan) 統作為(wei) 當代西方哲學的一個(ge) 完整、平等的夥(huo) 伴，促成二者之間富有成效、相互有益的對話，他將這個(ge) 過程稱之為(wei) 世界哲學。在他的這本新書(shu) 中，他清晰地展示出自己對諸如牟宗三等中國思想家的深刻見解，給人以深刻的印象。

    ——（美）艾文賀 香港城市大學教授、西方荀子研究代表人物

安靖如用易於(yu) 理解的語言對牟宗三這位在中國香港與(yu) 台灣哲學界最具影響力、極其重要的當代儒家哲學家的政治哲學進行了重構。本書(shu) 為(wei) 人們(men) 了解當代儒學在中國大陸與(yu) 台灣的發展開啟了一扇大門。

——（美）劉紀璐，美國加州州立大學哲學係教授

【目錄】

中文版序 

譯者序 

前　言 

第一章　引言：在曆史背景下思考進步儒學

一個(ge) 艱難的世紀 

儒家哲學 

當代儒家 

進步儒學 

本書(shu)  

第二章　自我坎陷：倫(lun) 理與(yu) 政治之間的間接關(guan) 聯

政治中的自我坎陷 

這是儒家嗎？ 

道德價(jia) 值觀與(yu) 政治價(jia) 值觀 

第三章　重新思考權威和拒絕專(zhuan) 製主義(yi) ：讓人民表達他們(men) 的意見

《孟子》中的一個(ge) 矛盾 

康曉光 

進步儒學的權威：反思人民的概念 

政治結構和參政 

第四章　法治與(yu) 德治之辯：章士釗、牟宗三與(yu) 當今時代

關(guan) 於(yu) “法”的前現代儒家思想 

章士釗與(yu) 第一次辯論 

牟宗三和第二次辯論 

當代的辯論

適用於(yu) 進步儒學的經驗 

第五章　普天之下的權利：人權和當代儒學

趙汀陽與(yu) “天下”體(ti) 係 

儒家和人權

牟宗三 

綜合與(yu) 發展：天下權利 

第六章　既非倫(lun) 理亦非法：作為(wei) 儒家禮貌的禮

禮的變遷 

禮的最大主義(yi) 觀問題 

一位美國人的有限主義(yi) 觀：柯采新的“禮貌的德性”

倫(lun) 理與(yu) 禮儀(yi) 的關(guan) 係

法與(yu) 禮儀(yi)  

結論：禮儀(yi) 與(yu) 禮貌 

第七章　德性、政治和社會(hui) 批判：通向沒有壓迫的尊敬

環境與(yu) 德性 

壓迫 

　　儒家的壓迫 

　　道德運氣 

　　壓迫與(yu) 係統性的道德運氣 

解決(jue) 方案 

結論：複雜的情況

第八章　結論：儒家的德性-禮-政治模式

文化主義(yi) 、多元主義(yi) 與(yu) 政治哲學

禮、教育與(yu) 國家

權利、倫(lun) 理與(yu) 自我坎陷之心 

一個(ge) “遊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