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的氣象:讀《論語·泰伯》心得
作者:黃樸民
來源:《中華讀書(shu) 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五月廿二日甲辰
耶穌2017年5月17日
《論語》是儒家的第一經典,傳(chuan) 世通行的《論語》共20篇,《泰伯》是《論語》其中的一篇。它的主旨不像《論語》其他諸篇那麽(me) 顯著和明確,但是,若細細加以尋繹,仍是可以有蛛絲(si) 馬跡可捕捉的。孔子和他的弟子(主要是曾參),在這裏或是通過對著名曆史人物的評價(jia) ,或是借助直抒胸臆,表達了對大丈夫精神的謳歌,反映了孔子及其弟子內(nei) 心深處的基本是非原則與(yu) 鮮明價(jia) 值取向。
所謂的“大丈夫精神”,說到底是一種光明正大、仁慈淳厚、鯁直磊落、博大寬廣的君子人格。“君子之德風,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風必偃。”君子人格之所以難能可貴,罕有其匹,就是因為(wei) 君子是道德的表率,萬(wan) 民的楷模,所謂學高為(wei) 師,身正為(wei) 範,他們(men) 是仁義(yi) 的化身,社會(hui) 的良心,正道的載體(ti) ,他們(men) 的一舉(ju) 一動,都體(ti) 現爲社會(hui) 道德的風向標,他們(men) 的一言一行,都必定對民眾(zhong) 的價(jia) 值取向樹立明確的標杆,起到深遠的影響,即所謂“君子篤於(yu) 親(qin) ,則民興(xing) 於(yu) 仁;故舊不遺,則民不偷。”
那麽(me) 真正的“君子人格”應該體(ti) 現為(wei) 什麽(me) ,孔子與(yu) 其弟子曾子等人,在本篇之中有著十分精辟而扼要的表述,這些表述均要言不煩,提綱挈領,切中肯綮,發人深省:
首先,君子為(wei) “仁”,能厚德載物,包容謙讓。孔子表揚泰伯,認為(wei) 泰伯人格高尚,無與(yu) 倫(lun) 比,堪稱道德楷模,“可謂至德也已矣”。而泰伯之所以能達到“至德”的境界,就是能寬容,能謙讓,“三以天下讓”。“天下熙熙,皆為(wei) 利來;天下攘攘,皆為(wei) 利往”,名韁利鎖,在世俗中生存,要做到虛心謙讓,殊屬不易,更何況麵對最高權力的誘惑,能棄之若敝履,尤其是難以想象,匪夷所思。這種定力,普天之下幾人能有?這種境界,舉(ju) 世之中幾人能至?我們(men) 所能了解的曆史與(yu) 現實裏,更多的人是為(wei) 了蠅頭微利而爭(zheng) 奪不止,為(wei) 了身外之物而爾虞我詐。看見榮譽就上,遇上利益就爭(zheng) ,早已成為(wei) 世間常態,不伎不求者,別人不會(hui) 因此而敬佩他、感激他,反而會(hui) 認為(wei) 是無能、犯傻帽。正如魯迅先生所言:“忠厚乃無用的別名。”大家都存著這樣的心態,大家都隻求進不言退,寧為(wei) 雞頭,不為(wei) 牛後,不肯作必要的妥協,不願有任何的讓步,做不到老子所教導的那樣:“不敢為(wei) 天下先”。這樣互相算計、互相較勁的結果,就是導致你爭(zheng) 我奪,生死相搏。社會(hui) 就不能不是充斥暴戾之氣、算計之風,就不能不是劍拔弩張、腥風血雨,生活就不能不是處處陷阱、時時恐怖。孔子認為(wei) 這是誘發社會(hui) 動亂(luan) 的契機,造成玉石俱焚的動因。要改變它,就必須培養(yang) 博大包容的襟度,必須提倡君子人格的養(yang) 成。這方麵,曆史上的泰伯等人就是最好的學習(xi) 楷模、效法對象,泰伯連“富有四海,貴為(wei) 天子”的機會(hui) 都能謙讓,都能放棄,那麽(me) 還會(hui) 有什麽(me) 不能謙讓與(yu) 放棄的呢!
君子能“謙讓”,緣於(yu) 君子能“虛心”,從(cong) 不自滿、大度隨和,能降尊紆貴,甘居下流,就如曾子所言,是“以能問於(yu) 不能,以多問於(yu) 寡,有若無,實若虛,犯而不校。”可見,虛懷若穀,方可以有為(wei) 無;內(nei) 斂低調,方可以實為(wei) 虛。老子有言:“江海之所以能為(wei) 百穀王者,以其善下之,故能為(wei) 百穀王。”(《老子》第六十六章)其義(yi) 相近似,這意味著要時時提醒自己要看到身上存在不足,“學如不及,猶恐失之”;處處警示自己要避免進入驕傲自大的誤區,“如有周公之才之美,使驕且吝,其餘(yu) 不足觀也已!”謙虛謹慎,戒驕戒躁,以退為(wei) 進,以柔克剛,且讓“百煉鋼”,化作“繞指柔”!
其次,君子睿智,能圓融豁達,進退合宜。孔子認為(wei) ,君子為(wei) 人處世,知道判斷,懂得選擇,能夠明白什麽(me) 是可以做的,什麽(me) 是不可以做的,能夠做到收放自如,進退合度。既不好高騖遠,又不苟且阿世,凡事皆能把捏分寸,恰到好處。這是人生的大智慧、人世的真秘訣。這在政治上,要善於(yu) 擺正自己的位置,不逾越自己的本分,“不在其位,不謀其政”;這在處世上,要善於(yu) 見機行事,深諳自我保護之道,不做無謂的犧牲,不作愚蠢的選擇,“危邦不入,亂(luan) 邦不居。天下有道則見,無道則隱。”這在麵對問題上,要把握合理的度,“極高明而道中庸”,避免“圖虛名以取實禍”。
在孔子看來,這個(ge) 把握“度”的要義(yi) ,是應該以“禮”為(wei) 節,換言之,“禮”是睿智的具體(ti) 表現形式,以“禮”為(wei) 度,就可以防止走極端、走偏頗,否則,最優(you) 秀的德行,也可能走向它的反麵,成為(wei) 人生事業(ye) 上的包袱與(yu) 累贅,“恭而無禮則勞,慎而無禮則思,勇而無禮則亂(luan) ,直而無禮則絞”。這裏,“恭”“慎”“勇”“直”等本來都是優(you) 秀的品行,但是如果沒有“禮”來節度,沒有智慧來駕馭,放任自流,一味渲染,那就“過猶不及”,不但不能產(chan) 生積極的效果,反而會(hui) 成為(wei) 走向成功的障礙,導致明顯不良的局麵:“勞”“思”“亂(luan) ”“絞”。因此,富有睿智,懂得進退,乃是打造君子人格的必有之義(yi) ,也是君子能夠抗衡小人、戰勝小人的必備條件。
其三,君子取“義(yi) ”,能剛毅正直,勇於(yu) 擔當。君子睿智,但卻不投機取巧;君子識度,但卻不苟且附和。君子可以外圓,但一定內(nei) 方;君子可以權變,但一定守經。因此,在重大的原則問題上,君子一定堅守立場,明確方向,而不會(hui) 有絲(si) 毫的動搖;在根本的理想追求上,君子一定孜孜不倦,鍥而不舍,而不會(hui) 有絲(si) 毫的懈怠。用“宗聖”曾子的話來說,這就是“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仁以為(wei) 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後已,不亦遠乎!”這樣的君子,才能成為(wei) 社會(hui) 的棟梁,才能成為(wei) 民眾(zhong) 的表率,才是國家昌盛的希望之所在,才是民族振興(xing) 的力量之所在。他們(men) “可以托六尺之孤,可以寄百裏之命,臨(lin) 大節而不可奪也”。正是因為(wei) 千百年來,有這樣勇於(yu) 擔當的君子之存在,有這樣充沛浩然正氣的君子人格之感召,我們(men) 這個(ge) 古老的民族,才得以承受磨難而屹立不倒,我們(men) 這個(ge) 偉(wei) 大的國家,才得以曆經滄桑而生機盎然。在當下,這種君子人格尤其是需要大力加以倡導,從(cong) 而使我們(men) 的社會(hui) 正氣為(wei) 之激揚,使我們(men) 的民族精神為(wei) 之振奮。
能謙讓,有睿智,敢擔當,它們(men) 有機地結合在一起,就是孔子與(yu) 儒門所汲汲倡導的“君子人格”。而這種偉(wei) 岸卓絕的君子人格能夠砥礪造就,則在於(yu) 長期堅持,在於(yu) 有所依據。這個(ge) 依據,就是本篇中孔子所強調“禮樂(le) ”精神的統率與(yu) 引導,“興(xing) 於(yu) 詩,立於(yu) 禮,成於(yu) 樂(le) ”。因此,打造君子人格,不能徒托空言,虛與(yu) 委蛇,而是要與(yu) 興(xing) 禮作樂(le) 密切聯係在一起,從(cong) 而使得熔鑄君子人格建立在紮實的禮樂(le) 文明基礎之上。
更為(wei) 重要的是,能謙讓,有睿智,敢擔當的君子人格的造就,離不開自身的無私,襟懷的坦蕩,所謂壁立千仞,“無欲則剛”,“心底無私天地寬”,一個(ge) 人隻有排除了私心雜念,不再為(wei) 個(ge) 人謀取私利,就像孔子所評價(jia) 的舜、禹等聖人先賢一樣,“之有天下也,而不與(yu) 焉”,那麽(me) 才能夠真正做到麵對誘人的利益,會(hui) 主動謙讓;麵對複雜的世務,會(hui) 睿智應對;麵對光榮的責任,會(hui) 勇敢擔當。“進不求名,退不避罪,惟民是保,而利合於(yu) 主,國之寶也。”(《孫子兵法·地形篇》)
由此可見,造就優(you) 秀的君子人格,雖說是孔子及其弟子對“外王”需要的積極呼應,具體(ti) 貫徹,但是,如何實現的關(guan) 鍵,則完全在於(yu) 是否能反躬自省,是否能真正致力於(yu) “內(nei) 聖”。這是孔子及其儒門的凜然正氣,也是《論語·泰伯》篇的永恒啟迪!
責任編輯: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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