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案，《漢書(shu) ·藝文誌》雲(yun) ：“《春秋古經》十二篇，《經》十一卷。”則《春秋古經》與(yu) 《經》不同。蓋《經》即《公羊》、《穀梁》所據之《春秋經》，記載魯隱元年至哀十四年間之事，凡二百四十二年；至於(yu) 《春秋古經》，疑為(wei) 《左氏》學者所稱之古文經，所載史事至哀十六年“孔丘卒”為(wei) 止，凡二百四十四年事。

一、“春秋”之名

相傳(chuan) 孔子作《春秋》。然孔子之前，舊有“春秋”之目。蓋上古時，凡記事之書(shu) ，俱可名為(wei) 《春秋》也。

孔穎達《左傳(chuan) 正義(yi) 》雲(yun) ：

“春秋”之名，經無所見，唯傳(chuan) 記有之。昭二年，韓起聘魯，稱“見《魯春秋》”。《外傳(chuan) ·晉語》司馬侯對晉悼公雲(yun) ：“羊舌肸習(xi) 於(yu) 《春秋》。”《楚語》申叔時論傅太子之法雲(yun) ：“教之以《春秋》。”《禮·坊記》雲(yun) ：“《魯春秋》記晉喪(sang) 曰‘其君之子奚齊’。”又《經解》曰：“屬辭比事，《春秋》教也。”凡此諸文所說，皆在孔子之前，則知未修之時舊有“春秋”之目。其名起遠，亦難得而詳。

可見，遲至先秦時，諸國史書(shu) 已頗名為(wei) “春秋”矣。

除孔氏所引書(shu) 外，先秦古書(shu) 已頗有言及“春秋”之書(shu) 者。莊七年《公羊傳(chuan) 》雲(yun) ：“不修《春秋》曰：‘雨星不及地尺而複。’”《禮記·坊記》雲(yun) ：“《魯春秋》猶去夫人之姓，曰‘吳’，其死曰‘孟子卒’。”此言魯國有《春秋》也。又據《墨子·明鬼下》，周、燕、宋、齊俱有《春秋》。又，諸家多引《墨子》“吾見百國《春秋》”之說。可見，此時諸國俱有《春秋》也。

此外，先秦時又頗有泛稱《春秋》者。《管子·法法》雲(yun) ：“故《春秋》之記，臣有弑其君，子有弑其父者矣。”《山權數》雲(yun) ：“《春秋》者，所以記成敗也。”《韓非子·內(nei) 儲(chu) 說上》雲(yun) ：“《春秋》之記曰‘冬十二月霣霜不殺菽’，何為(wei) 記此？”《戰國策·燕策》載蘇代語雲(yun) ：“今臣逃而紛齊、趙，始可著於(yu) 《春秋》。”載樂(le) 毅語雲(yun) ：“臣聞賢明之君，功立而不廢，故著於(yu) 《春秋》。”《國語·楚語上》載申叔時語雲(yun) ：“教之《春秋》，而為(wei) 之聳善而抑惡焉，以戒勸其心。”《晉語七》載司馬侯語雲(yun) ：“羊舌肸習(xi) 於(yu) 《春秋》。”皆在孔子之前。據此，當時凡言諸國史記者，俱名“春秋”矣。

蓋“春秋”本國史之名，然其時私家著述，乃至後世史家，亦頗取“春秋”以名其書(shu) 。先秦已有《虞氏春秋》、《呂氏春秋》、《晏子春秋》、《李氏春秋》等，此後，又有西漢陸賈《楚漢春秋》、東(dong) 漢趙曄《吳越春秋》、晉司馬彪《九州島春秋》、習(xi) 鑿齒《漢晉陽秋》、孫盛《晉陽秋》[1]與(yu) 《魏氏春秋》、檀道鸞《續晉陽秋》、魏崔鴻《十六國春秋》、清吳任臣《十國春秋》等，則後世學者猶以“春秋”名諸史也。

先秦時，諸國史記不獨以“春秋”為(wei) 通名，又別有專(zhuan) 名者。《孟子·離婁下》雲(yun) ：“晉之《乘》，楚之《檮杌》，魯之《春秋》，一也。”至於(yu) 魏，則有《竹書(shu) 紀年》。杜預《春秋經傳(chuan) 集解》序雲(yun) ：“‘春秋’者，魯史記之名也。”則“春秋”者，又似為(wei) 魯史之專(zhuan) 名也。

孔穎達《左傳(chuan) 正義(yi) 》雲(yun) ：

案《外傳(chuan) 》，申叔時、司馬侯乃是晉、楚之人，其言皆雲(yun) “春秋”，不言“乘”與(yu) “檮杌”。然則“春秋”是其大名，晉、楚私立別號，魯無別號，故守其本名。

孔氏蓋以“春秋”為(wei) 通名耳。劉知幾亦曰：“然則《乘》與(yu) 《紀年》、《檮杌》，其皆《春秋》之別名者乎！”（《史通·六家》）據此，則諸國史記皆有《春秋》之大名，至於(yu) 《檮杌》、《乘》、《紀年》之名，不過別號耳。

可見，先秦時“春秋”之名，實兼有二義(yi) ，蓋既為(wei) 魯史記之專(zhuan) 名，又為(wei) 諸國史記之通名也。

其一，魯史記之名。孔子因魯史以作《春秋》，其名或因其舊。《漢書(shu) ·藝文誌》雲(yun) ：“以魯周公之國，禮文備物，史官有法，故與(yu) 左丘明觀其史記，據行事，仍人道，因興(xing) 以立功，就敗以成罰，假日月以定曆數，藉朝聘以正禮樂(le) 。有所褒諱貶損，不可書(shu) 見，口授弟子，弟子退而異言。”《漢書(shu) ·司馬遷傳(chuan) 》雲(yun) ：“孔子因魯史記而作《春秋》，而左丘明論輯其本事以為(wei) 之傳(chuan) 。”俱謂孔子前本有《魯春秋》，孔子蓋因之而作《春秋》也。其後，趙岐、盧欽、《隋誌》、陸德明、顏師古、蘇軾、呂大奎、家鉉翁、邵寶、王陽明等，皆從(cong) 此說。

其二，諸國史記之名。《公羊傳(chuan) 》徐彥疏引閔因敘雲(yun) ：“昔孔子受端門之命，製《春秋》之義(yi) ，使子夏等十四人求周史記，得百二十國寶書(shu) 。九月經立。《感精符》、《考異郵》、《說題辭》具有其文。”蓋自公羊家立場而言，孔子修《春秋》，乃祖述堯舜，憲章文武，損益四代，而為(wei) 通天下萬(wan) 世之新製，故不當獨據魯史，亦據諸國之史也。是以《春秋》據一國之史，亦足以施於(yu) 萬(wan) 國也；雖取於(yu) 二百四十二年斷代之事，猶足以通諸萬(wan) 世也。

然不論《春秋》為(wei) 魯史記，抑或為(wei) 諸國史記，俱記事之書(shu) 也。洎乎孔子據舊史記而成《春秋》，“春秋”遂成一專(zhuan) 名矣。且孔子作《春秋》，因史事而加王心，大異於(yu) 記事之史，故公羊家謂《春秋》為(wei) 經，實以《春秋》非僅(jin) 詳於(yu) 史事者，實別有微言大義(yi) 存焉。

是以孔子所成《春秋》，固為(wei) 專(zhuan) 名也。然其得名為(wei) 《春秋》，當有不同於(yu) 史記之義(yi) 者。後世論孔子《春秋》之得名，大致有如下數說：

其一，錯舉(ju) 四時為(wei) 名。杜預《春秋經傳(chuan) 集解序》雲(yun) ：

“春秋”者，魯史記之名也。記事者，以事係日，以日係月，以月係時，以時係年，所以紀遠近、別同異也。故史之所記，必表年以首事，年有四時，故錯舉(ju) 以為(wei) 所記之名也。

孔穎達疏雲(yun) ：

年有四時，不可遍舉(ju) 四字以為(wei) 書(shu) 號，故交錯互舉(ju) ，取“春秋”二字，以為(wei) 所記之名也。春先於(yu) 夏，秋先於(yu) 冬，舉(ju) 先可以及後，言春足以兼夏，言秋足以見冬，故舉(ju) 二字以包四時也。“春秋”二字是此書(shu) 之總名，雖舉(ju) “春秋”二字，其實包冬夏四時之義(yi) 。四時之內(nei) ，一切萬(wan) 物生植孕育，盡在其中。《春秋》之書(shu) ，無物不包，無事不記，與(yu) 四時義(yi) 同，故謂此書(shu) 為(wei) 《春秋》。

杜預雖張古學門戶，然其“錯舉(ju) ”說，則似平實近理，故皮錫瑞《春秋通論》亦謂“此說得之”。

其二，春生而秋成。《公羊傳(chuan) 》徐彥疏雲(yun) ：

問曰：案《三統曆》雲(yun) ：“春為(wei) 陽中，萬(wan) 物以生；秋為(wei) 陰中，萬(wan) 物以成，故名《春秋》。”賈、服依此以解‘春秋’之義(yi) ，不審何氏何名《春秋》乎？答曰：《公羊》、何氏與(yu) 賈、服不異，亦以為(wei) 欲使人君動作不失中也。而《春秋說》雲(yun) “始於(yu) 春，終於(yu) 秋，故曰《春秋》”者，道春為(wei) 生物之始，而秋為(wei) 成物之終，故雲(yun) “始於(yu) 春，終於(yu) 秋，故曰《春秋》”也。

案《左傳(chuan) 》孔疏引賈逵語雲(yun) ：“取法陰陽之中，春為(wei) 陽中，萬(wan) 物以生，秋為(wei) 陰中，萬(wan) 物以成，欲使人君動作不失中也。”此說本出於(yu) 劉歆《三統曆》。《漢書(shu) ·律曆誌》雲(yun) ：“歆察其微眇，作《三統曆》及《譜》以說《春秋》，推法密要，故述焉。夫曆春秋者，天時也，列人事而且以天時。傳(chuan) 曰：民受天地之中以生，所謂命也。是以有禮義(yi) 動作威儀(yi) 之則，以定命也。能者養(yang) 之以福，不能者敗以取禍。故春為(wei) 陽中，萬(wan) 物以生，秋為(wei) 陰中，萬(wan) 物以成。”劉歆、賈逵、服虔之說，似與(yu) 杜預不同。然徐彥以《公羊》、何氏之說與(yu) 賈、服不異，而謂《春秋說》亦然。蓋春生秋成，萬(wan) 物受中以生，而人君動作亦當不失中，此先民共有之世界經驗，宜乎今古文家所同也。

若此二說，則孔子以“春秋”名其製作，取義(yi) 殆同於(yu) 諸國史記，似未見別有深義(yi) 焉。故後世頗有學者別考“春秋”之深義(yi) 者，有如下數說：

其一，以《春秋》當一王之法，其命名有賞刑、褒貶之義(yi) 。董仲舒《春秋繁露·四時之副》雲(yun) ：“慶為(wei) 春，賞為(wei) 夏，罰為(wei) 秋，刑為(wei) 冬。”鄭樵則曰：“取賞以春夏，刑以秋冬。”又曰：“一褒一貶，若春若秋。”此義(yi) 蓋出於(yu) 襄二十年《左傳(chuan) 》與(yu) 《周禮·春官》。

其二，與(yu) 《春秋》成書(shu) 時間有關(guan) ，即春作而秋成。徐彥疏引《春秋說》雲(yun) ：“哀公十四年，春，西狩獲麟，作《春秋》。九月，書(shu) 成。以其書(shu) 春作秋作，故雲(yun) 《春秋》。”然徐彥本人不同意此說，莊七年疏雲(yun) ：“舊解雲(yun) ‘孔子修之，春作秋成，謂之《春秋》’者，失之遠矣。”此說專(zhuan) 以“春秋”得名係於(yu) 孔子，然孔子前實有“春秋”之通名，則此說甚狹，尤未必合於(yu) 舊史之義(yi) 。此說雖出公羊家言，然與(yu) 《公羊傳(chuan) 》引“不修《春秋》”之文不合。

其三，“奉始養(yang) 終”之說。此說出於(yu) 《論衡·正說篇》，雲(yun) ：“春者，歲之始；秋者，其終也。《春秋》之經可以奉始養(yang) 終，故號為(wei) 《春秋》。”

其四，“與(yu) 日月並行而不息”之義(yi) 。此徐彥疏之另一說也。

哀十四年傳(chuan) ：製《春秋》之義(yi) 以俟後聖，以君子之為(wei) ，亦有樂(le) 乎此也。

何注：待聖漢之王以為(wei) 法，樂(le) 其貫於(yu) 百王而不滅，名與(yu) 日月並行而不息。

徐疏：製作《春秋》之義(yi) ，謂製《春秋》之中賞善罰惡之義(yi) 也。《春秋》者，賞善惡之書(shu) ，有國家者最所急務，是以貫通於(yu) 百王而不滅絕矣，故孔子為(wei) 後王作之。雲(yun) “名與(yu) 日月並行而不息”者，謂名之曰《春秋》，其合於(yu) 天地之利，生成萬(wan) 物之義(yi) ，凡為(wei) 君者不得不爾，故曰“名與(yu) 日月並行而不息”也。

蓋《春秋》之義(yi) ，聖王之法也。斯義(yi) 斯法，雖因春秋三世之諸國史記舊文，曆春至秋，三時而成，然其“賞善罰惡”之功，則流播於(yu) 千秋萬(wan) 世，春去秋來，生生不息，故君子所樂(le) 在乎此也。此說既得“春秋”通名之義(yi) ，又深探聖心，得孔子製作專(zhuan) 名之義(yi) 。是以諸說中，此說雖有揚高鑿深之嫌，然亦屬近理。

近人於(yu) 省吾《歲時起源初考》別有一說，謂上古時僅(jin) 春、秋二時，而無冬、夏二時，故古人以春秋總括一年。古史以“春秋”為(wei) 名，良以此焉。

二、孔子與(yu) 《春秋》

《春秋》本為(wei) 舊史，不過記事之書(shu) 而已，後經孔子之筆削，遂得為(wei) 經矣。蓋經雖承舊史，然非為(wei) 記事而作，以其別有聖人之義(yi) 例存焉。此說實為(wei) 今、古文家所共許，自古皆然，非若今日治孔子者，專(zhuan) 據《論語》，而不知有《春秋》，適自狹陋耳。

莊七年，夏四月，辛卯，夜，恒星不見。夜中，星霣如雨。《公羊傳(chuan) 》雲(yun) ：

如雨者何？如雨者，非雨也。非雨，則曷為(wei) 謂之如雨？不修《春秋》曰“雨星不及地尺而複”，君子修之曰“星霣如雨”。

可見，《公羊傳(chuan) 》明謂《春秋》有“修”與(yu) “不修”之別。蓋“不修”之《春秋》，即孔子所據舊史也；若今《春秋》所見“星霣如雨”一語，實出孔子所修也。

不修《春秋》有二。其一，魯史記也。杜預《春秋經傳(chuan) 集解序》雲(yun) ：“仲尼因魯史策書(shu) 成文。”即此說也。且《春秋》上記隱，下至於(yu) 哀之獲麟，所記史事全以魯為(wei) 主，則《春秋》顯與(yu) 魯史記最有關(guan) 係。

其二，百二十國寶書(shu) 。司馬遷《十二諸侯年表序》雲(yun) ：“是以孔子明王道，幹七十餘(yu) 君，莫能用。故西觀周室，論史記舊聞，興(xing) 於(yu) 魯而次《春秋》，上記隱，下至哀之獲麟。”又，《公羊傳(chuan) 》徐疏引閔因敘雲(yun) ：“昔孔子受端門之命，製《春秋》之義(yi) ，使子夏等十四人求周史記，得百二十國寶書(shu) 。九月經立。”孔穎達《左傳(chuan) 正義(yi) 》引沈文阿語雲(yun) ：“《嚴(yan) 氏春秋》引《觀周篇》雲(yun) ：孔子將修《春秋》，與(yu) 左丘明乘，如周，觀書(shu) 於(yu) 周史，歸而修《春秋》之經，丘明為(wei) 之傳(chuan) ，共為(wei) 表裏。”此數說皆以孔子兼采諸國史記，至有百二十國書(shu) 之多。

至於(yu) 君子修《春秋》，亦有二說：

其一，孔子作《春秋》。此說最為(wei) 普遍，無論今、古文家，俱無異辭。如《春秋繁露·俞序》雲(yun) ：“仲尼之作《春秋》也，上探正天端。”《春秋緯·考異郵》雲(yun) ：“孔子受端門之命，製《春秋》之義(yi) 。”《握誠圖》雲(yun) ：“孔子作《春秋》，陳天人之際，記異考符。”《元命苞》雲(yun) ：“孔子曰：丘作《春秋》，始於(yu) 元，終於(yu) 麟，王道成也。”《演孔圖》雲(yun) ：“丘作《春秋》，天授《演孔圖》。”《說題辭》雲(yun) ：“孔子作《春秋》，一萬(wan) 八千字，九月而書(shu) 成。”《史記·孔子世家》雲(yun) ：“孔子因史記作《春秋》。”《鹽鐵論·相刺》雲(yun) ：“孔子曰：東(dong) 西南北七十說而不能用，然後退而修王道，作《春秋》，垂之萬(wan) 世之後，天下折中焉。”《說苑·貴德》雲(yun) ：“於(yu) 是退作《春秋》，明素王之道。”《至公》雲(yun) ：“（夫子）退而修《春秋》，采毫毛之善，貶纖芥之患，人事浹，王道備，精和聖製，上通於(yu) 天而麟至。”楊雄《劇秦美新》雲(yun) ：“仲尼不遭用，《春秋》因斯發。”《論衡·超奇》雲(yun) ：“孔子得史記以作《春秋》。”又雲(yun) ：“孔子作《春秋》，以示王意。”《定賢》雲(yun) ：“孔子不王，作《春秋》以明意。”《書(shu) 虛》雲(yun) ：“使孔子得王，《春秋》不作。”《齊世》雲(yun) ：“至周之時，人民久薄，故孔子作《春秋》。”《效力》雲(yun) ：“孔子，周世多力之人也。作《春秋》，秘書(shu) 微文，無所不定。”可見，漢人莫不視《春秋》出於(yu) 孔子也。

今人尚信《孟子》，其中有謂“孔子作《春秋》”之語。至於(yu) 《公羊傳(chuan) 》，其中實有明文。如上引莊七年《公羊傳(chuan) 》所言“君子”，漢人多以為(wei) 指孔子。王充曰：

不修《春秋》者，未修《春秋》時魯史記，曰“雨星不及地尺而複”。君子者，謂孔子也。孔子修之，“星如雨”。（《論衡·藝增篇》）

則《公羊傳(chuan) 》尚未明言孔子修《春秋》，而王充乃申言之矣。

又，昭十二年，齊高偃帥師納北燕伯於(yu) 陽。《公羊傳(chuan) 》雲(yun) ：

伯於(yu) 陽者何？公子陽生也。子曰：“我乃知之矣。”在側(ce) 者曰：“子苟知之，何以不革？”曰：“如爾所不知何？《春秋》之信史也，其序則齊桓、晉文，其會(hui) 則主會(hui) 者為(wei) 之，其詞則丘有罪焉爾。

前言孔子削舊史而成《春秋》，此則言孔子以《春秋》為(wei) 信史而筆其舊也。據此，“孔子作《春秋》”，《公羊傳(chuan) 》可謂言之確鑿矣。近人熊十力亦雲(yun) ：“是孔子自明述作之懷，為(wei) 七十子之徒轉相傳(chuan) 授，《孟子》、《公羊》並見稱引，絕不容疑。”

又，哀十四年，西狩獲麟。《公羊傳(chuan) 》雲(yun) ：

西狩獲麟，孔子曰：“吾道窮矣！”……君子曷為(wei) 為(wei) 《春秋》？撥亂(luan) 世，反諸正，莫近諸《春秋》。則未知其為(wei) 是與(yu) ？其諸君子樂(le) 道堯舜之道與(yu) ？末不亦樂(le) 乎堯舜之知君子也？製《春秋》之義(yi) 以俟後聖，以君子之為(wei) ，亦有樂(le) 乎此也。”

此謂孔子作《春秋》甚明，且謂孔子《春秋》，非詳於(yu) 記事，乃製義(yi) 也。

其二，周公成《春秋》之書(shu) 法。杜預《春秋經傳(chuan) 集解》序雲(yun) ：

仲尼因魯史策書(shu) 成文，考其真偽(wei) ，而誌其典禮，上以遵周公之遺製，下以明將來之法。……蓋周公之誌，仲尼從(cong) 而明之。其發凡以言例，皆經國之常製，周公之垂法，史書(shu) 之舊章。仲尼從(cong) 而修之，以成一經之通體(ti) 。其微顯闡幽，裁成義(yi) 類者，皆據舊例而發義(yi) ，指行事以正褒貶。

今文家尊孔子，以《春秋》義(yi) 例悉出於(yu) 孔子。然古文家欲尊《左氏》，乃有周公發凡之說，蓋以義(yi) 例之大端歸於(yu) 周公也，是以孔子雖修《春秋》，不過遵循“周公之垂法，史書(shu) 之舊章”而已。

可見，三傳(chuan) 唯《公羊傳(chuan) 》有“孔子作《春秋》”之明文，又謂獲麟為(wei) 異，蓋天示以周之將亡也，是以孔子因以傷(shang) “吾道窮矣”，遂作《春秋》。據此，孔子作《春秋》之時間，當在哀十四年。何休注雲(yun) ：

麟者，大平之符，聖人之類，時得麟而死，此亦天告夫子將沒之征，故雲(yun) 爾。

蓋麟本聖人之類，而孔子以麟自比，乃傷(shang) 斯文將墜，此道不行，遂作《春秋》以垂法後世焉。故徐彥疏雲(yun) ：

《公羊》以為(wei) 哀公十四年獲麟之後，得端門之命，乃作《春秋》，至九月而止筆。

然公羊家尚有一說。晉孔衍（369－423）另有《公羊傳(chuan) 》本，其中有雲(yun) ：

十有四年，春，西狩獲麟。何以書(shu) ？記異也。今麟非常之獸(shou) ，其為(wei) 非常之獸(shou) ，奈何有王者則至，無王者則不至？然則孰為(wei) 而至？為(wei) 孔子之作《春秋》。（《左傳(chuan) 正義(yi) 》孔疏引）

顯然，此傳(chuan) 本與(yu) 何休所據《公羊傳(chuan) 》不同，其對“獲麟”之解釋，亦與(yu) 何休不同。蓋此本以孔子作《春秋》，成素王之功，故麟為(wei) 瑞應而至也。據此，孔子實前於(yu) 獲麟而作《春秋》也。

範寧亦同此說。其《穀梁傳(chuan) 》序謂“先王之道既弘，麟感而來應。因事備而終篇，故絕筆於(yu) 斯年”。楊士勳伸其說雲(yun) ：“杜預解《左氏》，以為(wei) 獲麟而作《春秋》。今範氏以作《春秋》然後麟至者，以麟是神靈之物，非聖不臻。故《論語》雲(yun) ：‘夙鳥不至，河不出圖，吾已矣夫。’《禮器》雲(yun) ：‘升中於(yu) 天，而鳳皇降，龜龍假。’《公羊傳(chuan) 》曰：‘麟有王者則至。’《援神契》曰：‘德至鳥獸(shou) 則麒麟臻。’是非有明王，則五靈不至也。當孔子之世，周室陵遲，天下喪(sang) 亂(luan) ，豈有神靈之物無故而自來？明為(wei) 仲尼修《春秋》，麟應而至也。然則仲尼並修六藝，何故不致諸瑞者？”

然此說與(yu) 漢代《左氏》說同。案哀十四年孔疏雲(yun) ：“賈逵、服虔、潁容等皆以為(wei) 孔子自衛反魯，考正禮樂(le) ，修《春秋》，約以周禮，三年文成致麟，麟感而至。”又，杜序孔疏雲(yun) ：“服虔雲(yun) ：‘夫子以哀十一年自衛反魯而作《春秋》，約之以禮，故有麟應而至。’”徐彥疏亦雲(yun) ：“《左氏》以為(wei) 魯哀十一年夫子自衛反魯，十二年告老，遂作《春秋》，至十四年經成。”蓋孔子於(yu) 哀十一年反魯，十二年告老，遂作《春秋》，至十四年經成。故楊士勳雲(yun) ：“先儒鄭眾(zhong) 、賈逵之徒，以為(wei) 仲尼修《春秋》，約之以《周禮》，修母致子，故獨得麟也。”可見，賈、服之徒，蓋以孔子先作《春秋》而致麟也。[2]

對此，杜預頗不謂然，其《春秋經傳(chuan) 集解》序雲(yun) ：

或曰：《春秋》之作，《左傳(chuan) 》及《穀梁》無明文。說者以為(wei) 仲尼自衛反魯，修《春秋》，立素王，丘明為(wei) 素臣。言《公羊》者，亦雲(yun) 黜周而王魯，危行言孫，以辟當時之害，故微其文，隱其義(yi) 。《公羊》經止獲麟，而《左氏》經終孔丘卒，敢問所安？

答曰：異乎餘(yu) 所聞！仲尼曰：“文王既沒，文不在茲(zi) 乎？”此製作之本意也。歎曰：“鳳鳥不至，河不出圖。吾已矣夫！”蓋傷(shang) 時王之政也。麟鳳五靈，王者之嘉瑞也。今麟出非其時，虛其應而失其歸，此聖人所以為(wei) 感也。絕筆於(yu) 獲麟之一句者，所感而起，固所以為(wei) 終也。……子路欲使門人為(wei) 臣，孔子以為(wei) 欺天。而雲(yun) 仲尼素王，丘明素臣，又非通論也。先儒以為(wei) 製作三年，文成致麟，既已妖妄。又引經以至仲尼卒，亦又近誣。據《公羊》經止獲麟，而《左氏》小邾射不在三叛之數，故餘(yu) 以為(wei) 感麟而作。作起獲麟，則文止於(yu) 所起，為(wei) 得其實。至於(yu) “反袂拭麵”，稱“吾道窮”，亦無取焉。

蓋漢魏人習(xi) 於(yu) 孔子素王之說，不獨今文家，雖古文家亦然。賈逵《春秋序》雲(yun) ：“孔子覽史記，就是非之說，立素王之法。”鄭玄《六藝論》雲(yun) ：“孔子既西狩獲麟，自號素王，為(wei) 後世受命之君製明王之法。”[3]此誠杜預所譏也。今文家謂孔子傷(shang) 麟死而作《春秋》，則孔子以麟自況也；而古文家謂孔子成《春秋》而麟來，麟為(wei) 書(shu) 成之瑞應。麟死，則周為(wei) 新矣，故孔子作《春秋》；麟來，則《春秋》成，而為(wei) 新王矣。二說實同，皆以孔子為(wei) 素王也。

故杜預謂二說俱非。蓋孔子傷(shang) 周政之衰，“文王既沒，文不在茲(zi) 乎”，其欲製作久矣；其後感麟之至，自歎聖人生非其時，道無所行，功無所濟，與(yu) 麟死相類，乃作《春秋》矣。是則杜預猶取《公羊》“感麟而作”之說，至於(yu) 《左氏》之漢師舊說，則以為(wei) 妖妄近誣矣。

《春秋》文辭簡約，若不通以傳(chuan) ，則不過流水賬簿而已，別無深意可尋，焉能以經視之哉！至於(yu) 釋經之傳(chuan) ，則有《公》、《穀》、《鄒》、《夾》等，其中以《公羊》陳義(yi) 最高，且書(shu) 法曲折，思辨入微，遂得先立於(yu) 學官矣。觀乎有漢一代之政治施設，雖頗仍秦舊，然其大綱，畢竟由《公羊》繹出。其後兩(liang) 千年間，《公羊》雖未盡為(wei) 獨尊，學者亦不盡為(wei) 顓門之學，然上至朝廷之議論，至於(yu) 政治之規摹，下及百姓之日用，概莫不見《公羊》施化之溥博矣。

三、口說與(yu) 載籍

孔子據魯史舊文作《春秋》，而其微言大義(yi) ，則口授之，至漢乃著於(yu) 竹帛，斯為(wei) 《公羊傳(chuan) 》也。徐彥疏雲(yun) ：

孔子至聖，觀無窮，知秦無道，將必燔書(shu) ，故《春秋》之說口授子夏。度秦至漢，乃著竹帛。

蓋孔門弟子中，傳(chuan) 經最有功者，莫過於(yu) 子夏。《孝經·鉤命決(jue) 》謂孔子“以《春秋》屬商”，而此後傳(chuan) 此經者，主要在公羊氏一門。故後儒將《公羊傳(chuan) 》溯源於(yu) 子夏，尚屬近理。

至於(yu) 孔子口傳(chuan) 而不載籍者，徐疏猶據讖說，以為(wei) 孔子避秦燔書(shu) 之禍故也。然此說實出於(yu) 何休《解詁》。隱二年，紀子伯、莒子盟於(yu) 密。《公羊傳(chuan) 》雲(yun) ：“紀子伯者何？無聞焉爾。”《解詁》雲(yun) ：

言無聞者，《春秋》有改周受命之製，孔子畏時遠害，又知秦將燔《詩》、《書(shu) 》，其說口授相傳(chuan) ，至漢公羊氏及弟子胡毋生等，乃始記於(yu) 竹帛，故有所失也。

又，定元年，春，王。《公羊傳(chuan) 》雲(yun) ：“定哀多微辭，主人習(xi) 其讀而問其傳(chuan) ，則未知己之有罪焉爾。”《解詁》亦雲(yun) ：

此孔子畏時君，上以諱尊隆恩，下以辟害容身，慎之至也。

《公羊傳(chuan) 》說甚明，而邵公“辟害容身”之說，實可從(cong) 中衍出。則自傳(chuan) 、注、疏以下，皆以《公羊傳(chuan) 》本於(yu) 孔子口說，至於(yu) 其中緣由，則因孔子避禍故也。即便揆諸今人之情，此說亦屬近理也。

考《公羊傳(chuan) 》一書(shu) ，何休以為(wei) “齊人語”者，凡二十四處，唯“是月”一條為(wei) “魯人語”。可見，漢人以《公羊傳(chuan) 》為(wei) 齊學，則未為(wei) 誣也；且以口說故，乃雜有齊人之語。如隱五年注雲(yun) ：“登，讀言得。得來之者，齊人語也。齊人名求得為(wei) 得來，作登來者，其言大而急，由口授也。”莊二十八年注雲(yun) ：“伐人者為(wei) 客，讀伐長言之，齊人語也。見伐者為(wei) 主，讀伐短言之，齊人語也。”蓋《公羊傳(chuan) 》若早著於(yu) 竹帛，當不若是雜有齊人語也。

又，《春秋經》多有闕文，而《公羊傳(chuan) 》常以“無聞焉爾”釋之，此亦口說之證。故襄二年疏雲(yun) ：“《公羊》之義(yi) ，口授相傳(chuan) ，五世以後方著竹帛，是以傳(chuan) 家數雲(yun) 無聞焉爾。”蓋《公羊傳(chuan) 》文體(ti) 采用問答形式，足為(wei) 口說之確證，其有闕者，不過弟子無聞於(yu) 師故也。

徐疏又引戴宏序雲(yun) ：

子夏傳(chuan) 與(yu) 公羊高，高傳(chuan) 與(yu) 其子平，平傳(chuan) 與(yu) 其子地，地傳(chuan) 與(yu) 其子敢，敢傳(chuan) 與(yu) 其子壽。至漢景帝時，壽乃共其弟子齊人胡毋子都著於(yu) 竹帛。

戴序敘述《公羊傳(chuan) 》傳(chuan) 授次第，最為(wei) 明白。公羊家頗樂(le) 引其說，蓋以師徒授受之確，足以證《公羊傳(chuan) 》之真也；至於(yu) 《左氏》，則“則師徒相傳(chuan) ，又無其人”，故不得不尚文字也。

《漢書(shu) ·藝文誌》著錄《公羊傳(chuan) 》十一卷，班固自注曰：“公羊子，齊人。”顏師古注曰：“名高。”此說至宋羅璧始有異論。羅璧《拾遺》雲(yun) ：“公羊、穀梁自訓高、赤作傳(chuan) 外，更不見有此姓。萬(wan) 見春謂皆薑字切韻腳，疑為(wei) 薑姓假托。”然《四庫提要》駁其說雲(yun) ：“邾為(wei) 邾婁，披為(wei) 勃鞮，木為(wei) 彌牟，殖為(wei) 舌職，記載音訛，經典原是有事。至弟子記其先師，子孫述其祖父，必不至竟迷本字，別用合聲。璧之所言，殊為(wei) 好異。”又雲(yun) ：“程端學《春秋本義(yi) 》竟指高為(wei) 漢初人，則講學家臆斷之詞，更不足與(yu) 辨矣。”廖平因謂公、穀俱為(wei) 卜之雙聲，羊、梁又商之迭韻，以為(wei) 齊、魯同音異字，實均子夏一人。

其實，《禮記·雜記》中即有“公羊賈”之人，或疑公羊賈即《論語》之公明賈，而公羊高即《孟子》之公明高也。公明高，蓋曾子弟子也，亦從(cong) 子夏受經。蓋羊與(yu) 明音近，此說或可通。《漢書(shu) ·古今人表》有公羊、穀梁列四等，必實有其人可知。可見，舊說未可輕議也。

至於(yu) 口說之載籍，徐疏據戴宏序，以為(wei) 景帝時始著於(yu) 竹帛。此說於(yu) 《公羊傳(chuan) 》文亦有證焉。哀三年，《公羊》之經作“季孫斯、叔孫州讎帥師城開陽”，而《左氏》作“啟陽”，徐疏以為(wei) ，“開者，為(wei) 漢景帝諱也”。可見，《公羊》著於(yu) 竹帛，當在景帝時，或在景帝後也。又，案《漢書(shu) ·外戚傳(chuan) 》，景帝六年，立太子榮母為(wei) 皇後，大行奏疏引《公羊》雲(yun) ：“‘子以母貴，母以子貴。’今太子母號宜為(wei) 皇後。”段熙仲以為(wei) ，大行非博士，無與(yu) 於(yu) 口授，其所稱引必據載籍也。可見，《公羊》著於(yu) 竹帛，當在景帝六年前。又，《韓詩外傳(chuan) 》文字多有與(yu) 《公羊》同者，而韓嬰與(yu) 董子同時，則知《公羊》著於(yu) 竹帛當不晚於(yu) 此時。

《四庫提要》以為(wei) ，《公羊傳(chuan) 》不盡出於(yu) 公羊高，至於(yu) 著竹帛，則悉本注、疏之說，以為(wei) “《傳(chuan) 》確為(wei) 壽撰，而胡毋子都助成之”也。

四、授受源流

1.先秦

《春秋》諸傳(chuan) 中，《公羊》最早行於(yu) 世。其授受源流，最初蓋出於(yu) 子夏。《史記·孔子世家》雲(yun) ：“至於(yu) 為(wei) 《春秋》，筆則筆，削則削，子夏之徒不能讚一辭。”《孝經·鉤命訣》雲(yun) ：“以《春秋》屬商”。商，子夏字也。董子《春秋繁露·俞序》載子夏語雲(yun) ：“有國家者，不可不學《春秋》。”史遷《太史公自序》亦引子夏此語。徐彥謂孔子以《春秋》口授子夏，又引戴宏序雲(yun) ：“子夏傳(chuan) 與(yu) 公羊高。”可見，子夏不獨為(wei) 《公羊》先師，實傳(chuan) 《公羊》之初祖也。

子夏之後，善言《春秋》者莫過於(yu) 孟子。孟子以後，荀子論六經要旨，亦及《春秋》。劉師培嚐考二書(shu) 同異，謂“何邵公所作《解詁》，亦多用《荀子》之文”。其後，董子《繁露》之文，頗有同於(yu) 《荀子》者。如《循天之道》言古人“霜降而逆女，冰泮而殺內(nei) ”，又言“新牡十日而一遊於(yu) 房”，與(yu) 《荀子·大略》霜降逆女、冰泮殺內(nei) 、十日一禦之說合；《玉杯》言三年之喪(sang) 二十五月，與(yu) 《荀子·禮論》“三年之喪(sang) ，二十五月而畢”之文同；又，《竹林》言“先王之製，有大喪(sang) 者三年不呼其門，順其誌之不在事也”，亦與(yu) 《大略》“父母之喪(sang) ，三年不事”之義(yi) 合。董子乃《公羊》先師，其說喪(sang) 禮、昏禮與(yu) 荀子俱合，而荀子之學出於(yu) 子夏，則荀子抑或傳(chuan) 《公羊》之先師歟？

徐彥引戴宏《春秋說》序雲(yun) ：“子夏傳(chuan) 與(yu) 公羊高，高傳(chuan) 與(yu) 其子平，平傳(chuan) 與(yu) 其子地，地傳(chuan) 與(yu) 其敢，敢傳(chuan) 與(yu) 其子壽。至漢景帝時，壽乃其弟子齊人胡毋子都著於(yu) 竹帛。”又，隱二年何休注雲(yun) ：“《春秋》有改周受命之製，孔子畏時遠害，又知秦將燔《詩》、《書(shu) 》，其說口授相傳(chuan) ，至漢公羊氏及弟子胡毋生等，乃始記於(yu) 竹帛。”皆以先秦傳(chuan) 《公羊傳(chuan) 》者，皆公羊氏一門。然《公羊傳(chuan) 》中又頗記子沈子[4]、子司馬子[5]、子女子[6]、子北宮子[7]，高子[8]、魯子[9]之語，可見，先秦傳(chuan) 授《公羊》者，殆未必盡出於(yu) 公羊氏也。

2.西漢

漢景時，《公羊傳(chuan) 》由公羊壽與(yu) 其弟子胡毋子都著於(yu) 竹帛。《史記·儒林列傳(chuan) 》雲(yun) ：

胡毋生，齊人也。孝景時為(wei) 博士，以老歸教授。齊之言《春秋》者多受胡毋生，公孫弘亦頗受焉。

胡毋生老歸教授於(yu) 齊地，受其學者必夥(huo) ，然唯公孫弘以取漢相而顯於(yu) 世耳。

公孫弘，菑川薛人。武帝初，弘年已六十，以賢良征為(wei) 博士，後病免歸。元光五年，複以賢良文學征，以策對擢為(wei) 第一，拜為(wei) 博士。後位至丞相，爵平津侯。《漢書(shu) ·儒林傳(chuan) 》謂弘受胡毋生《公羊春秋》，本傳(chuan) 則謂弘“年四十餘(yu) ，乃學《春秋雜說》”。《漢誌》著錄有《公羊雜記》八十三篇，不知即《雜說》否？

其時明《春秋》者，又有董仲舒。仲舒，趙人，少治《春秋》，景帝時為(wei) 博士。《漢書(shu) ·五行誌》雲(yun) ：“漢興(xing) ，承秦滅學之後，景、武之世，董仲舒治《公羊春秋》，始推陰陽，為(wei) 儒者宗。”則胡毋生與(yu) 董仲舒，俱以治《春秋》而為(wei) 博士，而仲舒尤為(wei) 儒者宗矣。

然董仲舒之學，授受不明。漢人以胡毋生、董仲舒平列，如《漢書(shu) ·儒林傳(chuan) 》謂二人“同業(ye) ”，鄭玄《六藝論》亦以胡、董並稱。然至徐彥，乃以仲舒為(wei) 胡毋生弟子，“胡毋生本雖以《公羊》經、傳(chuan) 傳(chuan) 授董氏，猶自別作《條例》”。胡毋生之書(shu) ，既有《公羊章句》，又有《條例》，而仲舒受於(yu) 子都者，蓋《章句》耳，至於(yu) 《條例》，至漢末何休乃遠紹之。觀乎董書(shu) ，有“《春秋》無達辭”之說，殆疏於(yu) 條例之學耳。

其後治《公羊》者，多出於(yu) 仲舒之門。《漢書(shu) ·儒林傳(chuan) 》雲(yun) ：

胡毋生，字子都，齊人也。治《公羊春秋》，為(wei) 景帝博士。與(yu) 董仲舒同業(ye) ，董仲舒著書(shu) 稱其德。年老，歸教於(yu) 齊，齊之言《春秋》者宗事之，公孫弘亦頗受焉。而董生為(wei) 江都相，自有傳(chuan) 。弟子遂之者，蘭(lan) 陵褚大、東(dong) 平贏公、廣川段仲、溫呂步舒。大至梁相，步舒丞相長史，唯贏公守學不失師法，為(wei) 昭帝諫大夫，授東(dong) 海孟卿、魯眭孟。

班固此說，極易致人誤會(hui) 。蓋僅(jin) 據此段文字，褚大、贏公、段仲、呂步舒等，既可視為(wei) 胡毋生弟子，亦可作董仲舒弟子。若如前說，整個(ge) 兩(liang) 漢公羊博士官學，悉為(wei) 胡毋生之傳(chuan) 矣。範曄即持此說，曰：

齊胡母子都傳(chuan) 《公羊春秋》，授東(dong) 平贏公，贏公授東(dong) 海孟卿，孟卿授魯人眭孟，眭孟授東(dong) 海嚴(yan) 彭祖、魯人顏安樂(le) 。（《後漢書(shu) ·儒林傳(chuan) 》）

其後，《隋書(shu) ·經籍誌》亦祖範說。

案，《史記·儒林列傳(chuan) 》雲(yun) ：“仲舒弟子遂者：蘭(lan) 陵褚大、廣川殷忠[10]、溫呂步舒。”又雲(yun) ：“董仲舒弟子呂步舒不知其師書(shu) ，以為(wei) 下愚。”可見，史公明以呂步舒等為(wei) 仲舒弟子也。又，《漢書(shu) ·眭弘傳(chuan) 》雲(yun) ：“先師董仲舒有言，雖有繼體(ti) 守文之君，不害聖人之受命。”可見，《漢書(shu) ·儒林傳(chuan) 》所敘次諸弟子，當承“董生為(wei) 江都相，自有傳(chuan) ”一語而來。又，鄭玄《六藝論》雲(yun) ：“治《公羊》者胡毋生、董仲舒。董仲舒弟子嬴公，嬴公弟子眭孟，眭孟弟子嚴(yan) 彭祖及顏安樂(le) ，安樂(le) 弟子陰豐(feng) 、劉向、王彥。”陸德明《釋文序錄》雲(yun) ：“蘭(lan) 陵褚大、東(dong) 平贏公、廣川段仲、溫呂步舒，皆仲舒弟子。”皆直謂褚大、贏公以下為(wei) 仲舒弟子，足見範曄誤讀班書(shu) 也。

仲舒弟子頗眾(zhong) 。據《漢書(shu) 》本傳(chuan) ，仲舒“下帷講誦，弟子傳(chuan) 以久次相授業(ye) ，或莫見其麵”，可見其弟子之夥(huo) 。弟子遂者，有蘭(lan) 陵褚大、東(dong) 平贏公、廣川段仲、溫呂步舒，唯贏公“守學不失師法”。贏公傳(chuan) 孟卿與(yu) 眭弘。[11]

孟卿，東(dong) 海人。從(cong) 蕭奮學禮，又從(cong) 贏公受《春秋》。弟子有後蒼、疏廣等，世傳(chuan) 《後氏禮》、《疏氏春秋》，皆出孟卿也。後蒼說《禮》數萬(wan) 言，號曰《後蒼曲台記》。疏廣，字仲翁，東(dong) 海蘭(lan) 陵人。《漢書(shu) 》本傳(chuan) 稱其“少好學，明《春秋》，家居教授，學得自遠方至。征為(wei) 博士、太中大夫。”廣授管路。其子孟喜，從(cong) 田王孫學《易》。

眭弘，字孟，魯國蕃人。據《漢書(shu) 》本傳(chuan) ，弘“少時好俠(xia) ，鬥雞走馬，長乃變節，從(cong) 贏公受《春秋》。以明經為(wei) 議郎，至符節令”。昭帝時，弘推《春秋》之義(yi) ，以為(wei) “漢家堯後，有傳(chuan) 國之運。漢帝宜誰差天下，求索賢人，禪以帝位，而退自封百裏，如殷、周二王後，以承順帝命”，因受誅焉。其後，宣帝即位，以應弘“從(cong) 匹夫為(wei) 天子”之說，乃征弘子為(wei) 郎。又據《儒林傳(chuan) 》，弘有弟子百餘(yu) 人，唯嚴(yan) 彭祖、顏安樂(le) 為(wei) 明，然質問疑誼，各持所見。弘曰：“《春秋》之意，在二子矣！”弘死，彭祖、安樂(le) 各顓門教授，由是《公羊》有嚴(yan) 、顏之學，俱立於(yu) 學官，而董學亦因分為(wei) 二矣。

嚴(yan) 彭祖，字公子，東(dong) 海下邳人。宣帝時為(wei) 博士，嚐為(wei) 河南、東(dong) 郡太守，以高第入為(wei) 左馮(feng) 翊，遷太子太傅。《漢書(shu) ·儒林傳(chuan) 》稱其“廉直不事權貴”。嚴(yan) 氏之著述，《漢誌》未見著錄，《隋誌》則著錄有《春秋公羊傳(chuan) 》十二卷，新、舊《唐誌》猶著錄有五卷。《隋誌》又著錄其《春秋左氏圖》十卷，兩(liang) 《唐誌》則作《春秋圖》七卷。

顏安樂(le) ，字公孫，一字翁孫。魯國薛人。眭弘姊子。安樂(le) 家貧，為(wei) 學精力，官至齊郡太守，後為(wei) 讎家所殺。《漢誌》著錄其《公羊顏氏記》十一篇，然未見於(yu) 《隋誌》，疑此時已佚矣。

彭祖以後，據《漢書(shu) ·儒林傳(chuan) 》，“授琅邪王中，為(wei) 元帝少府，家世傳(chuan) 業(ye) 。中授同郡公孫文、東(dong) 門雲(yun) 。雲(yun) 為(wei) 荊州刺史，文東(dong) 平太傅，徒眾(zhong) 尤盛”，則彭祖傳(chuan) 王中，而中授公孫文、東(dong) 門雲(yun) 也。

至於(yu) 安樂(le) 一係，據《漢書(shu) ·儒林傳(chuan) 》，“安樂(le) 授淮陽泠豐(feng) [12]次君、淄川任公。公為(wei) 少府，豐(feng) 淄川太守，由是顏家有泠、任之學。始貢禹事贏公，成於(yu) 眭孟，至禦史大夫。疏廣事孟卿，至太子太傅，皆自有傳(chuan) 。廣授琅邪管路，路為(wei) 禦史中丞。禹授穎川堂溪惠，惠授泰山冥都，都為(wei) 丞相史。都與(yu) 路又事顏安樂(le) ，故顏氏有管、冥之學。路授孫寶，為(wei) 大司農(nong) ，自有傳(chuan) 。豐(feng) 授馬宮、琅邪左鹹。鹹為(wei) 郡守九卿，徒眾(zhong) 尤甚。宮至大司徒，自有傳(chuan) ”。又據鄭玄《六藝論》，安樂(le) 弟子尚有劉向與(yu) 王彥。

馬宮，字遊卿，東(dong) 海戚人，曆官太守、大司徒、太師等職，與(yu) 王莽相善。王莽篡漢，馬宮為(wei) 太子師。《漢書(shu) 》本傳(chuan) 稱其“治《嚴(yan) 氏春秋》”，然《儒林傳(chuan) 》又稱其為(wei) 泠豐(feng) 弟子，則屬安樂(le) 一係也，二說未知孰是。

孫寶，字子嚴(yan) ，穎川鄢陵人。據《漢書(shu) 》本傳(chuan) ，寶奏疏多用《禮》、《論語》，用《春秋》者僅(jin) 一處。

左鹹，與(yu) 王莽相友善。據《漢書(shu) ·王莽傳(chuan) 》，王莽立六經祭酒，而鹹為(wei) 《春秋》祭酒。

3.東(dong) 漢

東(dong) 漢建武初，立五經博士，各以家法教授，而《春秋》有嚴(yan) 、顏二博士，然以嚴(yan) 氏為(wei) 盛。據範曄《後漢書(shu) ·儒林傳(chuan) 》，習(xi) 《嚴(yan) 氏春秋》者有丁恭、周澤、鍾興(xing) 、樊儵、張霸、甄宇、樓望、程曾、致惲、徐穉等。

丁恭，字子然，山陽東(dong) 緡人。習(xi) 《公羊嚴(yan) 氏春秋》。建武初，為(wei) 諫議大夫、博士，封關(guan) 內(nei) 侯。諸生自遠方至者，著錄數千人，當世稱為(wei) 大儒。太常樓望、侍中承宮、長水校尉樊鯈等，皆受業(ye) 於(yu) 恭。

樊儵（？—67年），字長魚，南陽湖陽人，以外戚封侯。父宏，為(wei) 光武之舅，封長羅侯。《後漢書(shu) 》本傳(chuan) 謂儵“就侍中丁恭受《公羊嚴(yan) 氏春秋》”，又謂其“刪定《公羊嚴(yan) 氏春秋》章句，世號‘樊侯學’”。門徒前後有三千餘(yu) 人，其中，穎川李修、九江夏勤，皆位至三公。

張霸[13]，字伯饒，蜀郡成都人。《後漢書(shu) ·張霸傳(chuan) 》謂其“七歲通《春秋》”，後師樊儵，受《嚴(yan) 氏春秋》，遂博覽五經。又以樊氏所刪《嚴(yan) 氏春秋》猶多繁辭，更加刪減，定為(wei) 二十萬(wan) 言，更名為(wei) “張氏學”。年七十，以疾卒。其子楷，字公超，張霸中子。《張霸傳(chuan) 》稱其“通《嚴(yan) 氏春秋》、《古文尚書(shu) 》，門徒常百人”，然“隱居弘農(nong) 山中，學者隨之，所居成市”。撰有《尚書(shu) 注》。年七十，卒於(yu) 家。

周澤，字稚都，北海安丘人。少習(xi) 《嚴(yan) 氏春秋》，隱居教授，門徒常數百人。建武末，征試博士。中元十年，拜太常。

鍾興(xing) ，字次文，汝南汝陽人也，少從(cong) 丁恭受《嚴(yan) 氏春秋》。光武時，“詔令定《春秋》章句，去其複重，以授皇太子。又使宗室諸侯從(cong) 興(xing) 受章句”。封關(guan) 內(nei) 侯，興(xing) 自以無功，固辭不受。

甄宇，字長文，北海安丘人。習(xi) 《嚴(yan) 氏春秋》，教授常數百人。建武中，征拜為(wei) 博士。甄傳(chuan) 業(ye) 於(yu) 子普，普傳(chuan) 子承。承尤篤學，未嚐視家事，講授常數百人。諸儒以承三世傳(chuan) 業(ye) ，莫不歸服之。其後，子孫傳(chuan) 學不絕。

樓望（20-100年），字次子，陳留雍丘人。官至大司農(nong) 。少習(xi) 《嚴(yan) 氏春秋》，教授不倦，世稱儒宗，諸生著錄九千餘(yu) 人。《儒林傳(chuan) 》稱其卒時“會(hui) 葬者數千人，儒家以為(wei) 榮”。

程曾，字秀升，豫章南昌人。受業(ye) 長安，習(xi) 《嚴(yan) 氏春秋》，積十餘(yu) 年，還家講授。著書(shu) 百餘(yu) 篇，皆五經通難，又作《孟子章句》。

郅惲，字君章，汝南西平人。《後漢書(shu) 》本傳(chuan) 謂其“及長，理《韓詩》、《嚴(yan) 氏春秋》，明天文曆數”。

徐穉，字孺子，南昌人，學《嚴(yan) 氏春秋》、《京氏易》、《歐陽尚書(shu) 》，兼綜風角、《河圖》、《七緯》諸學，與(yu) 陳蕃相友善，朝廷屢征不就，耕稼而食。

劉佑，字伯祖，中山安國人。學《嚴(yan) 氏春秋》、《小戴禮》、《古文尚書(shu) 》。

閭葵班，字宣高，處士，治《嚴(yan) 氏春秋》。

祝睦（96-164年），字符德，濟陰己氏人，治《韓詩》、《嚴(yan) 氏春秋》，官山陽太守。

孔宙（102-163年），字季將，為(wei) 孔子十九世孫孔融之父，治《嚴(yan) 氏春秋》。其子融，《隋誌》著錄有《春秋雜議難》五卷。

樊敏，字仲達，巴郡太守，治《嚴(yan) 氏春秋》。

嚴(yan) ，字少通，東(dong) 牟侯相，習(xi) 《嚴(yan) 氏春秋馮(feng) 君章句》。《馮(feng) 君章句》之名，僅(jin) 見於(yu) 《嚴(yan) 碑》及杜佑《通典》。杜佑《通典》雲(yun) ：“馮(feng) 君八萬(wan) 言章句。”[14]

習(xi) 《顏氏春秋》者較少，僅(jin) 有張玄、唐檀數人而已。

張玄，字君夏，河內(nei) 河陽人。《後漢書(shu) ·儒林傳(chuan) 》稱其“少習(xi) 《顏氏春秋》，兼通數家法。……清淨無欲，專(zhuan) 心經書(shu) ，方其講問，乃不食終日。及有難者，輒為(wei) 張數家之說，令擇從(cong) 所安。諸儒皆伏其多通，著錄千餘(yu) 人”。會(hui) 《顏氏》博士缺，玄試策第一，拜為(wei) 博士。後以兼說《嚴(yan) 氏》、《冥氏》，乃罷其《顏氏》博士。

唐檀，字子產(chan) ，江西南昌人。《後漢書(shu) ·方術傳(chuan) 》謂其“少遊太學，習(xi) 《京氏易》、《韓詩》、《顏氏春秋》，尤好災異星占。後還鄉(xiang) 裏，教授常百餘(yu) 人”，著有《唐子》二十八篇。

此外，東(dong) 漢尚有一些公羊學者，師承不明，似不屬嚴(yan) 、顏二家。

李育，字符春，扶風漆人。《後漢書(shu) ·儒林傳(chuan) 》謂其“少習(xi) 《公羊春秋》。沉思專(zhuan) 精，博覽書(shu) 傳(chuan) ，知名太學，深為(wei) 同郡班固所重。……嚐避地教授，門徒數百”。李育雖為(wei) 今文學者，然亦頗涉獵古文學，曾讀《左傳(chuan) 》，“雖樂(le) 文采，然謂不得聖人深意”。傳(chuan) 惟稱習(xi) 《公羊春秋》，不名嚴(yan) 、顏。《儒林傳(chuan) 》謂其“以為(wei) 前世陳元、範升之徒，更相非折，而多引圖讖，不據理體(ti) ，於(yu) 是作《難左氏義(yi) 》四十一事”。章帝建初元年，舉(ju) 為(wei) 議郎，後拜為(wei) 博士。四年，詔與(yu) 諸儒論五經於(yu) 白虎觀，李育以《公羊》義(yi) 難賈逵，往返皆有理證，最為(wei) 通儒。漢末何休與(yu) 其師博士羊弼追述李育意以難二傳(chuan) ，作《公羊墨守》、《左氏膏肓》與(yu) 《穀梁廢疾》。李育、羊弼既為(wei) 博士，當不出嚴(yan) 、顏二家之外，然邵公作《解詁》，乃追述胡毋生條例，而對嚴(yan) 、顏深致不滿，則何氏或別有所受焉。康南海則以為(wei) ，“董子之學見於(yu) 《繁露》，胡毋生之說傳(chuan) 於(yu) 何休”[15]，亦以邵公宗胡毋生也。

班超（31-102年），字仲升，扶風平陵人，班彪子。李賢注引《東(dong) 觀漢記》雲(yun) ：“超持《公羊春秋》，多所窺覽。”而其兄班固匯輯《白虎通義(yi) 》，其中《春秋》義(yi) 多引《公羊》說，至其所撰《漢書(shu) 》之《律曆誌》、《五行誌》亦十數次稱引董仲舒之說。

楊終（？-100年），字子山，蜀郡成都人。《後漢書(shu) 》本傳(chuan) 謂其“年十三，為(wei) 郡小吏，太守奇其才，遣詣京師受業(ye) ，習(xi) 《春秋》”。當時唯《公羊春秋》立於(yu) 學官，則楊終於(yu) 京師所學，自當為(wei) 《公羊春秋》也。楊終嚐上書(shu) 章帝，謂“宣帝博征群儒，論定五經於(yu) 石渠閣。方今天下少事，學者得成其業(ye) ，而章句之徒，破壞大體(ti) 。宜如石渠閣故事，永為(wei) 後世則”。其後白虎觀會(hui) 議，蓋起於(yu) 楊終之議也。其時終因事係獄，博士趙博、校書(shu) 郎班固、賈逵等，乃謂終深曉《春秋》，學多異聞，終乃得與(yu) 於(yu) 白虎觀會(hui) 議。著有《春秋外傳(chuan) 》十二篇，改定章句十五萬(wan) 言。其本傳(chuan) 略載其論議，頗用公羊義(yi) 。

王充（27-104年），字仲任，會(hui) 稽上虞人。《後漢書(shu) 》本傳(chuan) 稱其“受業(ye) 太學，師事扶風班彪。好博覽而不守章句”。班氏父子皆習(xi) 《春秋》，充受業(ye) 於(yu) 太學，則亦受《公羊春秋》也。觀其《論衡》，多用《公羊》義(yi) 可知。不過，充亦頗用《左傳(chuan) 》、《穀梁》說，此蓋其“好博覽而不守章句”也。

馮(feng) 緄，字鴻卿，巴郡宕渠人。《後漢書(shu) 》本傳(chuan) 謂其“少學《春秋》、《司馬兵法》”，李賢注引《謝承書(shu) 》雲(yun) ：“緄學《公羊春秋》。”唐晏《兩(liang) 漢三國學案》敘述《韓詩》派時，謂有馮(feng) 緄碑雲(yun) ：“少耽學問，習(xi) 父業(ye) ，治《春秋》嚴(yan) 氏、《韓詩》倉(cang) 氏。”

公沙穆，字文乂，北海膠東(dong) 人。《後漢書(shu) ·方術傳(chuan) 》謂穆“長習(xi) 《韓詩》、《公羊春秋》，尤銳思河洛推步之術”。

第五元先，京兆人，通《京氏易》、《公羊春秋》、《三統曆》、《九章算術》。鄭玄嚐師事之。

徐淑，字迫進，廣陵海西人。習(xi) 《孟氏易》、《公羊春秋》、《禮記》、《周官》。

荀爽（128-190年），字慈明，一名諝，潁州潁陰人。荀子十二代孫，荀淑子。幼而好學，年十二，能通《春秋》、《論語》，耽思經書(shu) ，至於(yu) 慶吊不行，征命不應。延熹九年（166），拜郎中。《後漢書(shu) 》本傳(chuan) 謂其“後遭黨(dang) 錮，隱於(yu) 海上，又南遁漢濱，積十餘(yu) 年，以著述為(wei) 事，遂稱為(wei) 碩儒”。董卓時，為(wei) 司空，與(yu) 司徒王允等謀誅董卓。著《禮》、《易傳(chuan) 》、《詩傳(chuan) 》、《尚書(shu) 正經》、《春秋條例》，又集漢事成敗可鑒戒者，謂之《漢語》。又作《公羊問》及《辯讖》，並它所論敘，題為(wei) 《新書(shu) 》。凡百餘(yu) 篇，今多所亡缺。延熹九年對策，爽引《春秋》經傳(chuan) ，多用《公羊》義(yi) ，亦稍涉《左氏》，而《穀梁》則不用一條。其《公羊問》，阮孝緒《七錄》及兩(liang) 《唐誌》著錄為(wei) 《春秋公羊問答》五卷，《隋誌》雲(yun) ：“《春秋公羊傳(chuan) 問答》五卷，荀爽問，魏安平太守徐欽答。”故從(cong) 其著述及對策來看，爽應為(wei) 公羊學者。

李鹹，字符章，汝南西平人，習(xi) 《魯詩》、《春秋公羊傳(chuan) 》、《三禮》。

綦母君，東(dong) 莞人，治《公羊春秋》。

趙昱，字符達，琅邪人。從(cong) 綦母君學《公羊春秋》，至曆年潛思，不窺園圃。

尹宙（115-177年），字周南，《尹宙碑》謂其“治《公羊春秋經》，博通書(shu) 傳(chuan) ”。

戴宏，字符襄，濟北剛縣人。生於(yu) 桓、靈之季，然不見於(yu) 《後漢書(shu) ·儒林傳(chuan) 》，唯《吳佑傳(chuan) 》有雲(yun) ：“佑遷膠東(dong) 侯相，時濟北戴宏父為(wei) 縣丞，宏年十六，從(cong) 在丞舍。佑每行園，嚐聞諷誦之音，奇而厚之，亦與(yu) 為(wei) 友，卒成儒宗，知名東(dong) 夏，官至酒泉太守。”案佑與(yu) 梁冀、李固、馬融同時，則宏亦當與(yu) 陳蕃、何休同時也。徐彥疏引戴宏《春秋說》序，此為(wei) 《公羊傳(chuan) 》在先秦傳(chuan) 承之最早記載。何休《公羊解詁》序雲(yun) ：“恨先師觀聽不決(jue) ，多隨二創。”徐彥以為(wei) ，“此先師，戴宏等也。……今戴宏作《解疑論》而難《左氏》，不得《左氏》之理，不能以正義(yi) 決(jue) 之，故雲(yun) ‘觀聽不決(jue) ’、‘多隨二創’者，上文雲(yun) ‘至有背經、任意、反傳(chuan) 違戾’者，與(yu) 《公羊》為(wei) 一創；又雲(yun) ‘援引他經失其句讀’者，又與(yu) 《公羊》為(wei) 一創。今戴宏作《解疑論》，多隨此二事，故曰‘多隨二創’也。”由此可見，戴宏嚐撰《解疑論》，以攻《左氏》，然不得《左氏》之理也。玉函山房輯有《解疑論》一卷，僅(jin) 三條，一則述《公羊》源流，一則可略見其《春秋》學。

劉睦，襲封北海靖王，少好學，博通書(shu) 傳(chuan) ，光武愛之。著有《春秋旨義(yi) 終始論》。

五、大義(yi) 與(yu) 微言

“微言”與(yu) “大義(yi) ”之名，最初見於(yu) 劉歆《移讓太常博士書(shu) 》。其言曰：

夫子沒而微言絕，七十子終而大義(yi) 乖。

其後，《漢書(shu) ·藝文誌》亦雲(yun) ：“昔仲尼沒而微言絕，七十子喪(sang) 而大義(yi) 乖。”[16]蓋用劉歆之說也。可見，微言與(yu) 大義(yi) 二詞，本出於(yu) 古文家言。範寧《穀梁傳(chuan) 》雲(yun) ：“蓋九流分而微言隱，異端作而大義(yi) 乖。”其說稍不同，然俱以微言與(yu) 大義(yi) 不同也。

且據劉歆之說，唯孔子及身始有微言，至其沒而微言遂絕；若七十子者，唯能傳(chuan) 孔子大義(yi) 而已，至七十子之後，則大義(yi) 亦相乖離矣。可見，微言高於(yu) 大義(yi) 也。是以後世公羊家以微言、大義(yi) 別三傳(chuan) 高下，亦未始不出於(yu) 劉歆之言也。

然“微言”與(yu) “大義(yi) ”之內(nei) 涵，至清人乃得明確界說。皮鹿門《春秋通論》雲(yun) ：

《春秋》有大義(yi) ，有微言。所謂大義(yi) 者，誅討亂(luan) 賊以戒後世是也；所謂微言者，改立法製以致太平是也。

自公羊家而言，《春秋》之義(yi) ，既有大義(yi) ，又有微言，二者不同。

皮氏又雲(yun) ：

惟《公羊》兼傳(chuan) 大義(yi) 、微言，《穀梁》不傳(chuan) 微言，但傳(chuan) 大義(yi) ，《左氏》並不傳(chuan) 義(yi) ，特以記事詳贍，有可以證《春秋》之義(yi) 者，故三傳(chuan) 並行不廢。

其先，班固有“漢初學《左氏》者，惟傳(chuan) 訓詁”之語，皮氏據此，乃謂《左氏》“初不傳(chuan) 微言、大義(yi) 可知”，以《左氏》本不過記事之書(shu) 而已。至於(yu) 《穀梁》，但傳(chuan) 大義(yi) ，不傳(chuan) 微言。蓋自公羊家視之，《公羊》優(you) 於(yu) 《穀梁》、《左氏》，而為(wei) 《春秋》之傳(chuan) 者，正在此也。

“微言”與(yu) “大義(yi) ”此種內(nei) 涵，或可溯源於(yu) 孟子。《離婁下》雲(yun) ：

王者之跡熄而《詩》亡，《詩》亡，然後《春秋》作。晉之《乘》，楚《檮杌》，魯之《春秋》，一也。其事則齊桓、晉文，其文則史。孔子曰：“其義(yi) 則丘竊取之矣。”

則《春秋》不專(zhuan) 記齊桓、晉文之事，又別有義(yi) 焉，實出於(yu) 孔子王心所加也。

又，《滕文公下》雲(yun) ：

世衰道微，邪說暴行有作，臣弑其君者有之，子弑其父者有之。孔子懼，作《春秋》。《春秋》，天子之事也。是故孔子曰：“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

按公羊家舊說，“罪我者”，以孔子無位，而托二百四十二年南麵之權，行天子褒貶進退之事，此所謂微言也；“知我者”，《春秋》誅討亂(luan) 臣賊子，大義(yi) 凜然，人所共見，此所謂大義(yi) 也。

蓋大義(yi) 者，猶今人所謂“普世價(jia) 值”也。天不變，道亦不變，君臣父子之紀綱，數千年以來，莫之能易，此即大義(yi) 也。故孔子持之以褒貶進退當世大人，直陳其事，張大其義(yi) 而已。唯以諱尊隆恩、避害容身之故，又不得不為(wei) 此“微似之語”。此為(wei) 微言一也。《春秋》據魯而敘齊桓、晉文之事，然“隱公人臣而虛稱以王，周天子見在上而黜公侯”，此“王魯”之說，乃書(shu) 法之尤可怪者。此為(wei) 微言二也。孔子當晚周之衰敝，欲撥亂(luan) 反正，遂損周文而用殷質，然以無位之故，不得不托《春秋》以明製作之本意，且垂法於(yu) 後世也。是則“素王改製”者，為(wei) 微言三也。何休“三科九旨”之說，獨《公羊》能發之，而《穀梁》、《左氏》唯明大義(yi) ，不達斯旨，故“三科九旨”者，亦微言之四也。

以上諸項，皆公羊家之舊說。此外，清孔廣森尚有一說。

桓二年，三月，公會(hui) 齊侯、陳侯、鄭伯於(yu) 稷，以成宋亂(luan) 。《傳(chuan) 》曰：“內(nei) 大惡諱，此其目言之？遠也。所見異辭，所聞異辭，所傳(chuan) 聞異辭。”孔氏《春秋公羊通義(yi) 》釋雲(yun) ：

複發傳(chuan) 者，與(yu) 益師義(yi) 異。彼為(wei) 詳略例，近辭詳，遠辭略；此為(wei) 諱例，近辭微，遠辭顯。各有所施也。

又，哀十四年，春，西狩獲麟。《傳(chuan) 》曰：“所見異辭，所聞異辭，所傳(chuan) 聞異辭。”孔氏《通義(yi) 》釋雲(yun) ：

世疏者其恩殺。若桓之無王，莊之不複讎、納鼎、歸寶，文薑淫泆，皆得質言之以立其義(yi) 。移於(yu) 所見之世，則義(yi) 有所尊，恩有所諱。定公受國於(yu) 季氏，不敢明其篡；昭公取同姓，不忍斥其惡。是以《春秋》正名分、誅亂(luan) 賊之大用，必托始於(yu) 所傳(chuan) 聞世而後可施也。近者微辭，遠者目言，以義(yi) 始之，以仁終之，別其世而不亂(luan) ，斯異其辭而不糅。

孔氏蓋以《春秋》之義(yi) 為(wei) 一，即正名分、誅亂(luan) 賊也。然恩有隆殺，尊有遠近，三世自當異辭。故此義(yi) 得申於(yu) 所傳(chuan) 聞世，無所忌諱，斯為(wei) 大義(yi) ；而屈於(yu) 所見之世，“不敢明其篡”，“不忍斥其惡”，斯為(wei) 微言。《春秋》當一王之法，雖常抑於(yu) 所見世，然猶得伸於(yu) 所傳(chuan) 聞世也。

是以孔氏所謂微言者，即《傳(chuan) 》所謂“微辭”也。定元年，春，王。《傳(chuan) 》雲(yun) ：“定、哀多微辭，主人習(xi) 其讀而問其傳(chuan) ，則未知己之有罪焉爾。”

至於(yu) 司馬遷言孔子“著《春秋》，不切論當世而微其詞也。為(wei) 其切當世之文而罔褒，忌諱之辭也”（《史記·匈奴傳(chuan) 讚》）、“為(wei) 有所刺譏褒諱挹損之文辭”（《十二諸侯年表序》），亦微辭也。又，《十二諸侯年表序》謂鐸椒為(wei) 《鐸氏微》，司馬貞《索隱》釋雲(yun) ：“名《鐸氏微》者，春秋有微婉之詞故也。”則微辭者，微婉之詞也。董子《春秋繁露》有言“婉詞”者，亦與(yu) 此義(yi) 同。

又，荀子謂“《春秋》之微也”，“《春秋》約而不速”（《勸學篇》），“《春秋》言是微也”（《儒效篇》），皆以《春秋》之微在其言辭也。而史公《十二諸侯年表序》謂孔子作《春秋》，“約其辭文，去其煩重，以製義(yi) 法”，其義(yi) 亦同。凡此，又以《春秋》“一字褒貶”之文為(wei) 微言也。

蘇輿《春秋繁露義(yi) 證·玉杯篇》釋“微”有二義(yi) ：一為(wei) 微言，如逐季氏言又雩、逄醜(chou) 父宜誅、紀季可賢，及詭詞移詞之類，即史公所謂“忌諱之辭”也。另一為(wei) 微旨，如勸忠則罪盾、勸孝則罪止之類，蓋事別善惡之細，行防纖芥之萌，寓意微眇，使人湛思反道，比貫連類，以得其意，所以治人也。《荀子》楊倞注雲(yun) ：“微，謂儒之微旨。一字為(wei) 褒貶，微其文，隱其旨。”則微旨者，即“一字褒貶”之法也。蘇氏頗嫉清季諸儒之說“微言”，曰：“近人好侈微言，不知微言隨聖人而徂，非親(qin) 炙傳(chuan) 受，未易有聞，故曰‘仲尼沒而微言絕’。若微旨則固而推而得之，而一以進善絕惡為(wei) 主，非必張惶幽渺，索之隱怪也。”則蘇氏以為(wei) ，後世治《春秋》者，隻可推求微旨，不可妄道微言也。

曾亦序於(yu) 滬上

注釋：

[1]陽秋即春秋，避晉簡文帝皇後鄭春諱而改。

[2]司馬遷尚有一說，蓋以孔子厄於(yu) 陳、蔡時作《春秋》，則在哀六年，而與(yu) 獲麟絕無關(guan) 係也。

[3]《春秋經傳(chuan) 集解》序孔疏引。

[4]見隱十一年、莊十一年及定元年傳(chuan) 文。

[5]見莊三十年傳(chuan) 文。

[6]見閔元年傳(chuan) 文。

[7]見哀四年傳(chuan) 文。

[8]見文四年傳(chuan) 文。

[9]“魯子”凡六見，即莊三年、二十三年、僖五年、十九年、二十四年、二十八年傳(chuan) 文，遠較其餘(yu) 先師為(wei) 多，似不合常理。對此，黃開國以為(wei) ，“魯子”非指一人，實為(wei) “魯地治《春秋》的學者的通稱，應該主要是對《穀梁》學的先師的尊稱”。（參見黃開國：《公羊學發展史》，第47頁）

[10]《史記》之殷忠與(yu) 《漢書(shu) 》之段仲，當是一人。《史記集解》引徐廣曰：“殷，一作段，又作瑕也。”“殷”與(yu) “段”，殆字形相近而誤耳。

[11]《史記》、《漢書(shu) 》以孟卿、眭弘俱為(wei) 贏公弟子，《後漢書(shu) 》則以贏公傳(chuan) 孟卿，孟卿傳(chuan) 眭弘，亦誤。

[12]泠豐(feng) ，或作陰豐(feng) 。據畢沅《傳(chuan) 經表》，“《六藝論》‘泠’作‘陰’，諸書(shu) 皆本之，未知誰誤”。

[13]前漢又有東(dong) 萊張霸，據《漢書(shu) ·儒林傳(chuan) 》，世所傳(chuan) 《百兩(liang) 篇》者，即出於(yu) 張霸，蓋霸析合《尚書(shu) 》二十九篇以為(wei) 數十，又採《左氏傳(chuan) 》、《書(shu) 敘》為(wei) 作首尾，凡百二篇。篇或數簡，文意淺陋。成帝時求其古文者，霸以能為(wei) 《百兩(liang) 》征，以天子所藏中書(shu) 校之，非是。

[14]引自朱彝尊：《經義(yi) 考》卷171。

[15]張伯楨：《南海師承記》，《康有為(wei) 全集》第二，第212頁。

[16]微言者，《漢書(shu) 》李奇注雲(yun) ：“隱微不顯之言也。”顏師古注雲(yun) ：“精微要妙之言耳。”皆未達清人說“微言”之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