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覺中】倫常與心性——大道聖學的兩大支柱

欄目:散思隨劄
發布時間:2016-12-29 10:59:51
標簽:
餘覺中

作者簡介:餘(yu) 覺中,名小華,字繼槐,一九六〇年出生於(yu) 浙江天台。原為(wei) 北京外國語大學教師,後辭去教職,專(zhuan) 心致力於(yu) 在當今社會(hui) 恢複孟子後失落、清代大儒劉止唐先生中興(xing) 的孔孟大道聖學,2006年創辦廣慧書(shu) 院,後改為(wei) 中和書(shu) 塾。歸心於(yu) 川西夫子劉止唐先生,承續止唐先生所創槐軒之學,十多年來堅持“以光複聖學為(wei) 己任,以中庸之道為(wei) 行持,以盡性立命為(wei) 目標,以育人弘道為(wei) 核心”,研習(xi) 傳(chuan) 揚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並先後編著《做人之道》、《聖學梯航》、《萬(wan) 世師表——孔子生平事跡》、《中華經典選粹講記》、《大道經論選》、《中國文化精神》、《孝經講記》、《下學梯航講記》、《學書(shu) 悟道記》、《中庸通講》、《論語通講》、《大學通講》等三十來種。

 

倫(lun) 常與(yu) 心性——大道聖學的兩(liang) 大支柱

作者:餘(yu) 覺中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微信公眾(zhong) 號“槐軒學說”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臘月初一日乙酉

           耶穌2016年12月29日


 

【小編按】本文係“第二屆河北儒學論壇——獻王治學精神暨儒家文化的傳(chuan) 承與(yu) 發展學術研討會(hui) ”論壇收集論文。

 

摘要:中國文化自古相傳(chuan) 的是大中至正之道,是倫(lun) 常與(yu) 心性相統一的中庸之道。但自孟子之後,由於(yu) 心性之功失落,於(yu) 是形成隻重倫(lun) 常與(yu) 經典的儒學,而隻重視心性功夫的又流為(wei) 道、釋,於(yu) 是三教開始鼎立,共承大道。清代大儒劉沅夫子家有儒學淵源,又得大學之道的心性之功傳(chuan) 承,通過數年修證,徹悟大道本源,深明孔孟之道真諦,遂畢生教授弟子,恒解儒典,使失落兩(liang) 千多年的大道聖學重新興(xing) 起,這在中國文化史上具有十分重要而特殊的意義(yi) 。尤其在當今社會(hui) ,以倫(lun) 常與(yu) 心性作為(wei) 兩(liang) 大支柱的大道聖學因其具有超越時代、超越種族、超越政治、超越宗教的特點,必將為(wei) 全人類共同走向繁榮富強與(yu) 和平安樂(le) 提供一條最理想、最現實的出路。

 

關(guan) 鍵詞:倫(lun) 常、心性、聖學、格物、不動心

 

 

 

倫(lun) 常與(yu) 心性問題既是人類普遍麵對的問題,也是人類難以解決(jue) 的問題,因而也成為(wei) 人類文化的核心問題。中國傳(chuan) 統文化正是圍繞這一核心展開的,並因其能較為(wei) 圓滿地解決(jue) 這一核心問題而贏得了舉(ju) 世的矚目與(yu) 讚賞。但千百年來能係統而深入地闡明這一核心問題的論著卻極罕見,單論倫(lun) 常或心性的論著固然不少,但能將之說清的卻不多,而能將兩(liang) 者在文化中所處的地位,所起的作用以及相互之間的關(guan) 係作透徹論述的更是罕見。在曆代文獻中,清代大儒劉沅[①]所著的《槐軒全書(shu) 》(此書(shu) 已於(yu) 2006年由巴蜀書(shu) 社重新影印出版)對這一問題作了前無古人的闡述與(yu) 剖析,本文主要結合劉沅夫子所傳(chuan) 承的聖學思想來係統而深入地討論這一問題,這無論對清楚而深入地認識我們(men) 自身的文化,還是對共建世界文明而走向世界大同,均具有重大的現實意義(yi) 與(yu) 曆史意義(yi) 。

 

一、何為(wei) 倫(lun) 常

 

倫(lun) 常指人與(yu) 人之間相處的常道,即《中庸》所說的“天下之達道五”,“曰君臣也,父子也,夫婦也,昆弟也,朋友之交也”,也就是我們(men) 平常所說的“五倫(lun) 關(guan) 係”。孟子說:“父子有親(qin) ,君臣有義(yi) ,夫婦有別,長幼有序,朋友有信。”(《孟子·滕文公上》)父子、君臣、夫婦、長幼、朋友為(wei) 倫(lun) ,親(qin) 、義(yi) 、別、序、信為(wei) 常。

 

二、何為(wei) 心性

 

心性之學為(wei) 中國文化之根本,儒曰存心養(yang) 性,道曰修心煉性,釋曰明心見性,三教的核心皆不離心性。但心與(yu) 性在不同時代、不同學派的論述中有混談有分說,以致心性一詞,其含義(yi) 甚為(wei) 模糊,如不厘清,無論對理解經典還是對傳(chuan) 承文化均有甚大妨礙,今援引數家之說加以厘定。

 

《大學》言心不言性,《中庸》言性不言心,佛教禪宗主張“即心即佛”,斷際禪師認為(wei) “心性不異,即心即性”(《黃檗山斷際禪師傳(chuan) 心法要》),宋代大儒陸象山也主張“心即理也”,認為(wei) “心”“性”無別。以上為(wei) “心”“性”混談的代表。

 

戰國時孟子說:“盡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則知天矣。存其心,養(yang) 其性,所以事天也。殀壽不貳,修身以俟之,所以立命也。”(《孟子·盡心上》)孟子這裏所說的“心”是指與(yu) “道心”相對的“人心”,這個(ge) “人心”是含有私欲之心,而“性”則指未染私欲或除盡私欲後的純善之心,故說“盡其心者,知其性也。”純善之心是與(yu) 天理完全相合之心,故說“知其性,則知天矣”。

 

宋代大儒朱子認為(wei) “性”即“天理”。他在《中庸章句》注中說:“性,即理也。天以陰陽五行化生萬(wan) 物,氣以成形,而理亦賦焉,猶命令也。於(yu) 是人物之生,因各得其所賦之理,以為(wei) 健順五常之德,所謂性也。”《大學》所言“明德”實是指“性”,朱子注曰:“明德者,人之所得乎天,而虛靈不昧,以具眾(zhong) 理而應萬(wan) 事者也。但為(wei) 氣稟所拘,人欲所蔽,則有時而昏;然其本體(ti) 之明,則有未嚐息者。”在《孟子·盡心章句上》之注中,對“心”又作注說:“心者,人之神明,所以具眾(zhong) 理而應萬(wan) 事者也。性則心之所具之理,而天理之所從(cong) 以出者也。”在朱子看來,“心”與(yu) “性”是有別的,“心”具眾(zhong) 理而能應萬(wan) 事,為(wei) 人之神明,而性隻是心中所具之理,而此理又出自於(yu) 天,那麽(me) ,心中尚有不合天理的部分,這一部分是什麽(me) ?“但為(wei) 氣稟所拘,人欲所蔽,則有時而昏”,似指氣稟與(yu) 人欲。“然其本體(ti) 之明,則有未嚐息者”,這個(ge) “本體(ti) ”應指“性”。這樣看來,朱子所指的“心”包含“性”與(yu) “欲”,“性”是合乎天理的,而“欲”則是違背天理的,所以主張“存天理,滅人欲”,這與(yu) 《禮記·樂(le) 記》中所說的:“人生而靜,天之性也。感於(yu) 物而動,性之欲也。物至知知,然後好惡形焉。好惡無節於(yu) 內(nei) ,知誘於(yu) 外,不能反躬,天理滅矣。夫物之感人無窮,而人之好惡無節,則是物至而人化物也。人化物也者,滅天理而窮人欲者也。”基本上是相合的。

 

清代大儒劉沅夫子對“心”與(yu) “性”更是作了明確區分。他說:“理者何?在天曰太極,一元之氣,渾然粹然,無一毫偏倚駁雜。是氣即是理,理氣之靈,其名曰神。心即神明也,但有先天後天之分。先天未生以前,得於(yu) 天者無不全,故人性皆善;既生以後,七情擾而知識紛,乃失其本來,故曰性相近。人之異於(yu) 禽獸(shou) 者,全恃此天理,以其獨得於(yu) 天,故曰德;生後能反身而誠,亦曰德;此理含於(yu) 心而通乎天地,著為(wei) 萬(wan) 事萬(wan) 物,語其要,止天理良心四字盡之。”(《槐軒全書(shu) ·子問》)就“心”與(yu) “性”有別而非一,劉沅夫子的觀點與(yu) 朱子是一致的,但劉沅夫子的闡述更明晰,也更能幫助人理解孔孟的心性觀點。

 

關(guan) 於(yu) “性”的論述,曆來有不同說法,就中國先秦而言,就有孔子的“性相近”說,孟子的“性善”說,告子的“性無善無不善”說與(yu) 荀子的“性惡”說,在劉沅夫子看來,四者雖同用“性”字,但所指的內(nei) 含是有別的。“先天未生以前,得於(yu) 天者無不全,故人性皆善”,因此,孟子的“性善”論是站在先天心角度去說的。“既生以後,七情擾而知識紛,乃失其本來”,後天違背天理的私欲自然是惡的,荀子站在私欲這個(ge) 角度談“性”,所以說“性惡”,而孔子則站在先天心雜於(yu) 情欲這個(ge) 角度來看待“性”,所以說“性相近”。告子則站在人心因習(xi) 染而變化這個(ge) 角度提出“性無善無不善”,所謂“性猶湍水也,決(jue) 諸東(dong) 方則東(dong) 流,決(jue) 諸西方則西流。人性之無分於(yu) 善不善,猶水之無分於(yu) 東(dong) 西也”(《孟子·告子上》)。我們(men) 如明白了這些詞所指的內(nei) 涵之理,就不會(hui) 為(wei) 某些表麵的不同或矛盾的說法所惑,這樣,“心”與(yu) “性”混談也好,分說也好,隻是一種方便而已,實際並無緊要。正如劉沅夫子所說的:“聖賢語言不一,要就其風俗人心之所昧而示之,不得其貫通則矛盾矣。然非實踐其功,徒求諸文字,亦安得不齟齬弗通也。”(《槐軒全書(shu) ·大學恒解·凡例》)

 

劉沅夫子與(yu) 朱子雖然都將“心”與(yu) “性”作了區別,但劉沅夫子對朱子將“虛靈不昧”看作是“性”而不是“心”的特征,卻不認同。他說:

 

德即天命之性,明明德即盡性之事。後人因《大學》言心不言性,《中庸》言性不言心,遂生出許多枝節。不知德即天理,惟人得之,在未生以前,渾然粹然,本至虛明。劉子曰,民受天地之中以生,其語至粹。中者何?天之太極而人得之以為(wei) 德者也。未生以前,為(wei) 先天,先天德本純全,故孟子曰:人性皆善。有生以後,有此形質,即有嗜好,日與(yu) 物接,即有牽引之緣,而所得於(yu) 天之德日以梏亡矣。聖人教人許多禮法,惟欲人全其所得之理,所謂複性之功也。因不明而明之,故曰明明德,謂明而又明,內(nei) 外交修,動靜交養(yang) ,有許多功夫次第。周製以六德、六行、六藝教人,由鄉(xiang) 學而升於(yu) 太學,其德已是規模大就,以保氏為(wei) 師,化其偏而歸於(yu) 中和。夫子第約言之曰:在明明德。以功夫及門所知且詳悉,非師不授,故但總括言之耳。舊注因其所發而遂明之,特擴充之一義(yi) ,不足盡其本末之功,以有覺之心為(wei) 天命之性,故解為(wei) 明德,止曰虛靈不昧,不知性無為(wei) 而心有覺,虛明不貳者乃德也,即性也。虛靈不昧者,心也,不可以為(wei) 德也。(《槐軒全書(shu) ·大學恒解》)

 

這段話真是發千古之未發,指出了宋儒心性之學的根本問題所在。“虛明不貳”為(wei) 純一無為(wei) ,指性體(ti) ,為(wei) 明德之實,“虛靈不昧”卻為(wei) 空空之心,並非先天之性。真可謂差之毫厘,失之千裏。劉沅夫子因先天體(ti) 弱,幾至病死,後得野雲(yun) 老人授以上古大學之道的心性之功,經過多年勤修苦煉,遂達身心康泰,徹悟三教之理,會(hui) 通諸家之學,對後世“僧羽學佛老而謬,文人學孔孟而非”(《槐軒全書(shu) ·大學恒解》)多有辯駁。後世對宋儒妄改《大學》雖多有詬病,對其偏離孔孟之道處亦多有訾議,但千古以來卻罕見具此隻眼而指其要害者,其原因在於(yu) 韓愈所說的孔孟以前聖聖相傳(chuan) 的大道聖學,到孟子後已不得其傳(chuan) 了。宋儒雖標榜自己重續了孔孟之道,但其心性之功卻來自佛教禪宗。劉沅夫子說:

 

宋人理學本周子,濂溪師海嚴(yan) 和尚,得僧流空空之養(yang) 心之法,而不得聖人盡性之學。程朱相沿,本原既誤,故一切皆非,愚豈必與(yu) 朱子爭(zheng) 辯哉?聖人之書(shu) ,學者由之以學聖,而其實不傳(chuan) ,則聖人言行,安能一一合於(yu) 身心、措諸修齊平治?……朱子之人品,非可疵也,其不知聖人全體(ti) ,由未得聖師。今發明聖人以補朱子所不及,朱子而非賢歟?則怒之固宜,朱子而大賢,豈不引為(wei) 同心哉?(《槐軒全書(shu) ·子問》)

 

在劉沅夫子看來,宋儒的根本問題在於(yu) 未得聖師的直接傳(chuan) 授,不明存心養(yang) 性的心性之功,以致“不得聖人全體(ti) ”。因為(wei) 修的是空空之心,仍屬後天之心,而聖人之學是“統先天後天而立極”,“吾道一以貫之”,做的是後天返先天的學問,在劉沅夫子看來,宋儒的學問隻有孔孟之道的一半,如一味依宋儒的路徑去走,是難以達到後天返先天,即複性這一根本目標的。

 

人無倫(lun) 外之人,人人都在倫(lun) 常之中,人又皆具心性,故外而倫(lun) 常,內(nei) 而心性,是人人不可離的,但本文側(ce) 重要談的是倫(lun) 常之道與(yu) 心性之功在聖學中的地位、作用以及兩(liang) 者之間的相互關(guan) 係。

 

三、何為(wei) 聖學?

 

顧名思義(yi) ,聖學即為(wei) 聖人之學,或成聖之學。何為(wei) 聖人?老子說“聖人處無為(wei) 之事,行不言之教”,“聖人後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非以其無私邪?故能成其私”,“聖人抱一為(wei) 天下式”,“聖人常善救人,故無棄人;常善救物,故無棄物”,“聖人無常心,以百姓心為(wei) 心”,“聖人無為(wei) ,故無敗;無執,故無失”,“聖人不積,既以為(wei) 人己愈有,既以與(yu) 人己愈多。天之道,利而不害。聖人之道,為(wei) 而不爭(zheng) ”。也就是說,聖人是無為(wei) 、無私、無執、無爭(zheng) 之人,但又時時抱道守一,以身作則,愛敬天下所有的人與(yu) 物。孟子則將聖人簡單地定義(yi) 為(wei) “人倫(lun) 之至”上,雖然道包括人情與(yu) 物理,但人為(wei) 萬(wan) 物之靈,情理之深之奧最難捉摸把握,故有“道莫大於(yu) 五倫(lun) ”之說,所以,一個(ge) 人能徹底通達人倫(lun) 即為(wei) 聖人,也就是說能徹底“敦倫(lun) ”之人即是“盡性”之人,而盡性之人即為(wei) 聖人。

 

劉沅夫子則從(cong) 人情物理兩(liang) 方麵去定義(yi) 聖人:“聖人隻是人情物理通達之至耳。人情物理不盡合道,聖人以天理折衷之,不隨俗,亦不戾俗,合乎中正,即為(wei) 時中,……”(《槐軒全書(shu) ·俗言》)“道止是天理,聖人止是全天之理,本無奇異,而至神至妙即在至平至常之中,所以為(wei) 中庸。”(《槐軒全書(shu) ·子問》)

 

也就是說,聖人是聖與(yu) 人的有機統一,聖人也像常人一樣不離衣食、男女、房屋,這是人的一麵;但聖人又能做到“無意,無必,無固,無我”(《論語·子罕》),念念合乎天理,事事不失中正,這是聖的一麵,是人人能做到卻很難完全做到的。

 

了解了何為(wei) 聖人,也就知道了何為(wei) 聖學。成聖之學即是成人之學,即學習(xi) 如何去除私欲,發掘人人本具的天理良心。等到念念都是天理,時時不失良心,也就是人成聖成了。因此,聖學是人類的共通之學,是不分家分派的,正像劉沅夫子說的:

 

聖人以盡性立命教人,欲人返回先天之本然,道家所謂取坎填離,即吾儒克己複禮。(《槐軒全書(shu) ·又問》)

 

聖賢之學,不外倫(lun) 常,倫(lun) 常本於(yu) 心性。心在先天純乎天理,故曰人性皆善;心在後天,雜於(yu) 情欲,故曰性相近;克己複禮,內(nei) 外交養(yang) ,全其受中之天理耳。(《槐軒全書(shu) ·子問》)

 

良心天理四字,人人知之,人人可能之,全備者聖,得半者賢,偶中者常人。明其是非,念念不欺不苟,即可以去私欲而踐人倫(lun) 。修身者,修此而已。道本至常,愚柔可勉,人人皆有天理,即人人皆可聖賢。雖天下古今事變無窮,然其要不外身心性命之理,日用倫(lun) 常之道。全之則為(wei) 聖賢,得半亦為(wei) 君子,背之即為(wei) 禽獸(shou) 。凡異端雜學,悉以此權衡折衷之,不患不能擇別也。(《槐軒全書(shu) ·子問》)

 

四、倫(lun) 常與(yu) 心性在聖學中的地位、作用及相互關(guan) 係

 

人是五倫(lun) 之中的人,人人皆具心性,因此倫(lun) 常與(yu) 心性對人來說是普遍存在的事實,古今中外概莫能外。而人生的痛苦煩惱多半來自五倫(lun) 關(guan) 係處理不好或心性問題不能掌控,因此,人生問題——擴大言之就是家庭問題與(yu) 社會(hui) 問題,如想得到有效與(yu) 根本的解決(jue) ,不直接麵對倫(lun) 常與(yu) 心性問題是不行的。宗教試圖通過信仰來間接地解決(jue) 這個(ge) 問題,雖在一定時間內(nei) 或一定程度上能解決(jue) 一部分問題,但最終還是要靠信眾(zhong) 通過信教明白倫(lun) 常之道與(yu) 心性之理並通過踐行符合了倫(lun) 理與(yu) 性理才能得到徹底的解決(jue) 。劉沅夫子說:“性外無道,道外無教。”(《槐軒全書(shu) ·槐軒約言·引蒙》)一切宗教都是從(cong) 道中生發出來的,而道又不離人的自性,倫(lun) 常也不過是人自性的外在表現而已,由此可見,倫(lun) 常與(yu) 心性既是人類普遍存在的事實,也是人類文化的核心。抓住這個(ge) 事實與(yu) 核心,做人就不會(hui) 偏,社會(hui) 也會(hui) 走上正道,世界和平才能真正成為(wei) 可能。因此,劉沅夫子說:“三教雖不同,而道則一也。何以言之?儒曰存心養(yang) 性,道曰修心煉性,釋曰明心見性,大旨皆求全乎天命之初,以複見本然而已。故外而盡綱常、修倫(lun) 紀,內(nei) 而立性命、明明德,道之正也。”(《感應篇注釋·卷四》)

 

中國在夏、商、周三代以前盛行的是大學之道的教育,也即是大道聖學的教育。舜帝時主管教育的大臣契所推行的便是父義(yi) 、母慈、兄友、弟恭、子孝這五教。五教即是倫(lun) 常與(yu) 心性相結合的教育,父、母、兄、弟、子屬五倫(lun) ,義(yi) 、慈、友、恭、孝屬心性。人在關(guan) 係之中皆有特定的身份,而每一種身份皆有相應的心性要求,這樣才能達到內(nei) 外皆和。但人的關(guan) 係又是變動的,子可以又是父,又是弟等,因此,同一個(ge) 人不僅(jin) 要孝,也要慈,也要恭等,但各種心性的核心無非是《孝經》中說的“愛”“敬”二字。以愛敬之心對待子女叫做慈,對待父母叫做孝,對待師長叫做敬。這種教育即是“敦倫(lun) 盡性”的教育,即在盡好倫(lun) 常中開發本具的先天善性,又以開發出的先天善性處理好倫(lun) 常關(guan) 係,這是內(nei) 外兼修,本末並進的中庸之道修持法,這種大道聖學的教育法在《周禮》記載的“六德、六行、六藝”這種係統的教育法中仍有明顯的體(ti) 現,當然,其大要大本及次第集中體(ti) 現在孔子傳(chuan) 述、曾子闡釋的《大學》裏。隻不過倫(lun) 常與(yu) 心性的關(guan) 係已轉為(wei) 內(nei) 聖與(yu) 外王的關(guan) 係。格物、致知、誠意、正心為(wei) 內(nei) 聖功夫,也即是心性之功;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為(wei) 外王表現,也即是倫(lun) 常之道。至於(yu) 知止、有定、能靜、能安、能慮、能得講的則是內(nei) 證功夫的實際體(ti) 證,這種存心養(yang) 性的功夫在劉沅夫子看來是“非明師不授,非恒誠不幾”(《槐軒全書(shu) ·下學梯航》)的,他說:

 

天地以一元之氣生萬(wan) 物,而人得其秀靈。其秀靈者何哉?理宰乎氣,氣以行理,理氣之靈,其名曰神。神也者,妙萬(wan) 物而為(wei) 言者也。天地然,人何獨不然?心即人之神明,而有先後天之異。先天神氣渾於(yu) 無形,一如天之太極。太極含三,即精氣神之謂耳。後天七竅開而七情判,未生以前渾然粹然者,囿於(yu) 質,蔽於(yu) 欲,觸物而動,有感而遷,心安能常靜?而理安得不梏亡?氣早失其初矣。聖人教人存養(yang) 心性,存其有覺之心,養(yang) 其虛明之性,而所以使心不浮、性不昧者,則以養(yang) 氣也。其實必由明師麵授,其功亦必至死不渝,故古今實踐者少。從(cong) 古聖賢,無不養(yang) 氣,而罕言者,以其非文字可傳(chuan) 也。(《槐軒全書(shu) ·子問》)

 

因為(wei) 劉沅夫子認為(wei) “倫(lun) 常本於(yu) 心性”(《槐軒全書(shu) ·豫誠堂家訓》),而心性之功是從(cong) 古聖賢無不修持的,但因存養(yang) 之功深密,又多次第,不是過來人是難以承傳(chuan) 的,所以此內(nei) 聖心法不得其人不傳(chuan) ,不得其時不傳(chuan) ,這就是子貢為(wei) 何感慨“夫子之文章可得而聞也,夫子之言性與(yu) 天道不可得而聞也”(《論語·公冶長》)的原因。韓愈慨歎道由堯傳(chuan) 至舜,再傳(chuan) 之禹、湯、文、武、周公,周公傳(chuan) 之孔子,孔子傳(chuan) 之孟子,孟子死後,就不得其傳(chuan) 了。在劉沅夫子看來,不得其傳(chuan) 的乃是聖學的心性之功,也即是後天返先天的心法。劉沅夫子認為(wei) 中國在三代以前儒道不分,帝王都是內(nei) 聖外王之人,施行的是大道聖學的教育,既不偏於(yu) 宗教,也不偏於(yu) 學術,秉承的是大中至正之道。到了春秋戰國時代,明道的帝王不在其位,於(yu) 是大道分裂而形成諸子百家(劉沅夫子的孫子,天才學者劉鹹炘曾著《學變圖讚》說明儒、道、法諸家的由來[②])。到了漢代,由於(yu) 佛教的傳(chuan) 入漸漸形成三教鼎立的局麵,儒主治世,道主治身,佛主治心,三家各承擔了大道聖學的部分教化職能。劉沅夫子認為(wei) 三教聖人都是教人複性的,傳(chuan) 的都是倫(lun) 常與(yu) 心性不偏的大道,隻是後世學人與(yu) 信徒不得聖人之教的全體(ti) ,或偏於(yu) 倫(lun) 常,或偏於(yu) 心性,才導致了三教的形成與(yu) 衰落。因此,三教本來同理同源,在實質上是不能分開的,所謂三足鼎立,三教是共同支撐這一大道之鼎的。劉沅夫子是這樣看待三教關(guan) 係的:

 

儒曰窮理盡性,佛曰明心見性,道曰修真養(yang) 性,存養(yang) 之功,固皆不外於(yu) 心性矣。老子不廢人倫(lun) ,固不待言,佛亦年十八而生子。心性倫(lun) 常之外無道,則除卻心性倫(lun) 常,又何有聖賢、仙佛?(《槐軒全書(shu) ·子問》)

 

必貶斥佛老,謂道止日用倫(lun) 常,而不知其理必由心而發,存心養(yang) 性清其源,日用倫(lun) 常習(xi) 其事,聖人然,佛老又何獨不然。佛曰一切佛田不離方寸,老曰多言數窮,不如守中,是內(nei) 而存心養(yang) 性同也。度盡眾(zhong) 生,方得成佛,堂上父母兩(liang) 尊大佛,三千陰功,八百德行,人道盡而仙道始立,是外而日用倫(lun) 常實踐也。(《槐軒全書(shu) ·俗言》)

 

仙佛菩薩,名異而實不殊,皆聖賢耳。西方以聖為(wei) 佛,以賢為(wei) 菩薩,菩薩摩訶薩則大賢也。仙有五等,愚已詳於(yu) 《雜問》。修身立德,潛見由心,無論窮達,皆可以成己成人。(《槐軒全書(shu) ·子問》)

 

愚嚐言神仙即聖賢,聖而不可知之謂神,至誠如神,非即神仙乎?神仙之說,起於(yu) 聖學。……知聖賢即神仙,即但學聖而已足。不然,以聖賢外有神仙,求仙者不息也。(《槐軒全書(shu) ·中庸恒解》)

 

至於(yu) 心性之功之理之實,劉沅夫子曾在《引蒙》一文中詳加剖析,在《子問》中借回答其子關(guan) 於(yu) 對道家所說的“真意為(wei) 真土”以及孔子“下襲水土”的疑問時作了簡短而明晰的闡述:

 

水火本相克者,賴土調和之。心為(wei) 離,腎為(wei) 坎,以虛無之意,凝神調息,歸於(yu) 中黃,使心腎相交,即為(wei) 水火既濟。土,為(wei) 黃婆。黃,土之色;婆,取婆心之意。心腎亦非以形質言,謂理氣之粹,即有象以明無象耳。水火交而金木在乎其中。昔人謂和合四象,攢簇五行,蓋返本還源,歸於(yu) 抱一,乃存養(yang) 之實功,養(yang) 氣之要義(yi) 。惜乎流傳(chuan) 妄而儒者概以為(wei) 異端,則道彌晦矣。真意,始基也。德之既成,即乾元之體(ti) ,陰陽五行統於(yu) 一性,存養(yang) 心性,全賴中土。至靜而後,德方得主而有常。德之至者,乾元與(yu) 坤元合一,所以能配天地也。天地之理,全在於(yu) 人。上律天時,天以時為(wei) 用,下襲水土,土以水為(wei) 神,合之而見聖德體(ti) 用之全,動靜互為(wei) 其根之義(yi) 。先天水土摩蕩而生兩(liang) 儀(yi) ,後天水土融合而成生養(yang) 。土生金以凝精,金生水以流行。聖人之性情即天地之性情,非窮理盡性以至於(yu) 命,固不能臆測也。(《槐軒全書(shu) ·子問》)

 

這一段話是用傳(chuan) 統丹道的語言,結合中醫、《易經》的思想來談心性之功的。當然,這隻是談理,具體(ti) 怎麽(me) 做,在《引蒙》一文中有更詳細的透露:

 

太極之所,儒曰中,道曰玄牝,佛曰這個(ge) 、法王城、舍利國、空虛藏、如來藏、不動道場,其名甚多,隻是人身暗竅,不可得而見。存養(yang) 者,先以心目凝住於(yu) 外丹田,即是中黃,謂其居天地之中。黃,中央土色。沉潛,如沉水中而潛伏。定,不搖。靜,不躁。皆謂真意下注,時時洗心退藏於(yu) 密耳。浩然之氣即元氣。誠則無私偽(wei) ,敬則無懈肆,則用功之切要。

 

閉目、不言、屏妄聽、戢妄想,然後外無以擾。端坐調息,以意運津,下至丹田。凝注真神,混沌合一,先天一元之氣,自無而有。天乙甲木生氣,天之貴神,人身之主宰也。采取,采坎中之一陽,取而鍛煉。烹煉,以神火薰蒸丹田,鍛煉坎中金也。沐浴,洗心滌慮,時時守中也。溫養(yang) ,則真氣已生,而時以神光護照,如溫鼎然也。靜而後凝,謂用功時也。誠則不欺不肆,謂不用功時也。敦重善行,不惑於(yu) 世俗,乃有至德以凝至道。孟子所謂配義(yi) 與(yu) 道,無是餒也。

 

以上雖然談了心性的內(nei) 外實功,但更具體(ti) 的細節無明師指授仍不得而知,這是道不輕傳(chuan) 的一麵。老子說:“下士聞道大笑之。”孔子說:“可與(yu) 言,而不與(yu) 之言,失人;不可與(yu) 言,而與(yu) 之言,失言。知者不失人,亦不失言。”(《論語·衛靈公》)劉沅夫子則說:

 

上文已明告人以修道之實功。然此道者,自有天地以來,隱寓於(yu) 流行之內(nei) ,而無人明言。非不欲言也,不敢言也。天之為(wei) 天,至尊至神,其道可以一言盡。人亦一天也,得此道而造其極,將與(yu) 天同體(ti) 。故自古聖人,皆慎重罕言,誠恐人泛常視之,反遭罪戾也。修此道者,念念克己,存誠主敬,一稍不謹,明冥誅罰必及。故《中庸》及周子戒之至德,謂立心行事,無愧於(yu) 天地鬼神者也。(《槐軒全書(shu) ·槐軒約言·引蒙》)

 

“人能弘道,非道弘人”,如不得其人,大道的傳(chuan) 承也會(hui) 失落。劉沅夫子因病而得野雲(yun) 老人的心性之功的傳(chuan) 承,經過七八年的精進修持,終於(yu) 體(ti) 證了大學之道的修持次第與(yu) 各次第的功夫境界,於(yu) 是恒解“四子”“五經”等儒學元典並會(hui) 通儒道釋三教之學,終身講經辦學,育人無數,被時人稱為(wei) “川西夫子”與(yu) “塾師之雄”,使孟子後失落的大道聖學重新興(xing) 起,影響遍及大江南北,這在中國文化史上的意義(yi) 是難以估量的。

 

正因為(wei) 劉沅夫子有實際的傳(chuan) 承與(yu) 修證,所以他能不為(wei) 表象所迷,以如炬的目光燭照出宋儒的問題所在,尤其下大功夫撰寫(xie) 《大學恒解》與(yu) 《大學古本質言》,力糾宋儒竄改《大學》原文對後世的誤導。

 

在劉沅夫子看來,《大學》的起手功夫“知止”與(yu) “格物”就涉及心性功夫,他認為(wei) 朱子將“格物”解釋為(wei) “窮至事物之理,欲其極處無不到也”是不合聖經原意的。關(guan) 於(yu) “知止”與(yu) “格物”,劉沅夫子在《大學恒解》中有一段精辟的論述,可謂發前人之未發,揭往聖之秘奧:

 

知止作知至善之理而止之,亦無大謬,但身外至善之理皆本身內(nei) ,心未虛明,身未修德,惟恃耳目見聞,物物求理,譬如磨磚作鏡,欲別妍媸,安能得其至善?況天下事物非可一一盡知者乎!夫子詰子貢曰:女以予為(wei) 多學而識之者與(yu) ?非也,予一以貫之。正為(wei) 徒求諸多識必紛賾而無所折衷耳。如朱子說知所當止之處即可以定靜安,試思如知子當孝,知臣當忠,而何以不能實盡忠孝?此豈知之難乎?《中庸》言學問思辨篤行,而曰有弗學問思辨,蓋有不當學、不必學者,惟當學則弗能弗措,五者皆然,非物物而求止至善。且身心之內(nei) 無存養(yang) 之功,則好惡亂(luan) 其中,利害奪其外,定靜安從(cong) 何處說起?果如此,知止即如此能定靜安,如何又說能慮,又說能得,總覺模糊不清。聖人不教人逐外求知,孔子亦不能讀盡天下之書(shu) ,閱盡天下之事。以此言知止與(yu) 言格物一般,徒使天下聰明人終身務博,不從(cong) 修身養(yang) 性實踐,則明德不可明矣。至善者,存心養(yang) 性之地。天地之理渾然無名,目為(wei) 太極。太極,天地之中也。人身亦然。夫子曰成性存存,道義(yi) 之門,人身血氣心知,多與(yu) 物同,而其靈於(yu) 物者,則惟中氣。中氣者,理之元而天命之粹也。人感父母而生,實受天地之正理而生。無天地,尚無父母,何有我?雖有天地若無父母,又何有我?故父母天地一也。當未生以前,受天地之中,有其地焉,理氣之渾然者在此。既生以後,氣散而理亦分寄,非複受中之本然矣。其虛明之竅仍在,血氣不能累,私欲不能到,空洞無塵,故名之曰至善。明明德者,收視返聽,止於(yu) 至善之地,性命合一,天地同和,久久純一,則致中矣。知止言其功,定靜安言其效,然尚是第一層功夫。若由是而有諸己而充實,而大化聖神,猶有許多功夫在,第能知止,則明明德之學便得肯要,即後麵功夫亦易矣。《書(shu) 》曰允執厥中,安汝止,《易》曰洗心退藏於(yu) 密,文王之緝熙,成王之基命宥密,孔子曰誌仁無惡,孟子曰養(yang) 氣不動心,皆是此義(yi) 。乾坤若非靜專(zhuan) 靜翕,則不能動直動辟,此止之說也。

 

欲明明德者,若不收放心而止於(yu) 其所,憧憧者何所既極哉!故曰知止而後有定,定而後能靜。靜矣,而形神猶有擾攘者乎?安矣,而誌慮有不清明者乎?惟心靜而理明,故揆務而皆得,此明之始事也。“定靜安慮得”各字有實在義(yi) 理功效,故著“而後”字,以見其難明。德者,必由知止而入。時解專(zhuan) 向外說,並“而後”字神理皆晦,定靜安實際不分明。原前人之意,恐類於(yu) 僧流空空之說耳。然佛言真空不空,何曾說人倫(lun) 日用皆空。後世僧徒不得佛全體(ti) 之功,止以養(yang) 虛靈之心為(wei) 禪,即通神通慧,亦不能修齊治平。先儒知其誤,而實不能出其範圍,故靜心矣,又當格物,而此書(shu) 之義(yi) 俱不分明。

 

夫禪家之守心,誤在於(yu) 以心為(wei) 性,養(yang) 其空空洞洞之識神,而不知知覺運動之心非複先天之本體(ti) ,故即強製其心而不動,天地民物之事業(ye) 實有所不能知,豈知僧流守空乃告子不動心之學,非孟子之不動心也。精一危微,堯舜德全於(yu) 身,猶不忘敬慎,而後儒未知明明德全功,第以慎於(yu) 危微為(wei) 務,防守雖勤,陰私不淨,故文王之德之純,孔子從(cong) 心不逾矩,罕有能及者,由知止之功不得其正耳。禪以空寂為(wei) 性,道以呼吸為(wei) 氣,而儒者又逐逐於(yu) 事物,大學之道安得不日益支離乎!

 

大學之功,敬靜以執其中,窮究事物以博其理,一時並到,知止而後,浩然之氣可生,純一之性可複,次第功效必一一身體(ti) 乃知,孔子十五誌學,七十而後從(cong) 心不逾,孟子有諸己以至化神,言之已詳。定靜安是知止初功,尚未說到物來坐照之境也。

 

這裏,劉沅夫子特別提到“僧流守空乃告子不動心之學,非孟子之不動心也”,不得明師傳(chuan) 授並有相當的證悟是難以理解的。關(guan) 於(yu) 告子的不動心與(yu) 孟子的不動心有何區別,在《孟子·公孫醜(chou) 上》中有詳細的分辨。公孫醜(chou) 問孟子告子的不動心與(yu) 他的不動心有何不同,孟子說告子的不動心來自於(yu) “不得於(yu) 言,勿求於(yu) 心;不得於(yu) 心,勿求於(yu) 氣”。孟子認為(wei) “不得於(yu) 心,勿求於(yu) 氣”還可以,也就是說不借助調氣來製心的做法尚有可取的一麵,因為(wei) 調氣本身也有可能動心。因怕調氣會(hui) 動心,告子幹脆不去調氣,哪怕心仍有所動的時候也是如此,孟子當然不會(hui) 完全讚同這一做法,因為(wei) 在孟子看來,心誌是氣的統帥,心誌到哪裏,氣也跟著到哪裏,但氣也會(hui) 反作用於(yu) 心誌,所謂“誌壹而動氣,氣壹而動誌”,也就是說心誌專(zhuan) 注能調動氣,氣集中也能調動心誌。告子“不得於(yu) 心,勿求於(yu) 氣”的做法是不知誌與(yu) 氣這種內(nei) 外關(guan) 連、相互影響的關(guan) 係,就像告子將仁義(yi) 也打成兩(liang) 截,把義(yi) 看作是獨立於(yu) 心外的東(dong) 西,所以孟子認為(wei) “告子未嚐知義(yi) ,以其外之也”。至於(yu) 告子“不得於(yu) 言,勿求於(yu) 心”的做法,孟子更是認為(wei) 不可。“不得於(yu) 言”是指不能明白別人所說話的意思或為(wei) 什麽(me) 要這樣說的原因。告子的應對辦法很簡單:“勿求於(yu) 心。”即不理它,不往心上去。別人說好說壞,說東(dong) 說西,我不明白的,我不喜歡聽的,不去想它。所以,告子的不動心是通過強製的辦法使心不動的。孟子在這點上正好完全相反,他主張“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諸己”,人家說好說壞,我都要往心裏去,用來反省自己,理解別人。久而久之,就可達到“知言”的境界,也就是說,不管別人說什麽(me) 話,他的言外之意以及他為(wei) 什麽(me) 會(hui) 這麽(me) 說一聽了然,這便是孔子“六十而耳順”的境界。孟子明確地說他的不動心與(yu) 告子的不動心區別主要在兩(liang) 個(ge) 地方:“我知言,我善養(yang) 吾浩然之氣。”孟子所說的浩然之氣是指浩大而充塞整個(ge) 宇宙而又流行不息的天地正氣,即道家所說的先天真一之氣。至於(yu) 怎麽(me) 養(yang) 法,孟子說配義(yi) 與(yu) 道,“是集義(yi) 所生者,非義(yi) 襲而取之也”,也就是說,這種浩然之氣是通過在日用倫(lun) 常中不斷地做合情合理的事情得到的,或者說是通過不斷地行善積善得到的,而不是不自覺中偶爾做了一些合乎道義(yi) 的事情所能養(yang) 得起來的。凡所做的事一有不合天理良心,此浩然之氣馬上就會(hui) 喪(sang) 失,所以孟子的不動心是靠“持其誌,無暴其氣”達成的,而成功的訣竅在於(yu) “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長”,即持誌養(yang) 氣這件事一刻不能疏忽怠懈,但又不能預貪效驗,拔苗助長,久而久之,功夫境界自然不斷提升,從(cong) 善信到美大聖神,成聖各個(ge) 次第都會(hui) 水到渠成。劉沅夫子的弟子劉寶臣夫子對這兩(liang) 種不動心曾形象地作過比喻,他說告子的不動心就像一瓶含有泥沙的渾水,不去晃它,久而久之,沙土就會(hui) 下沉而水變得清明,但隻要一晃,水馬上就會(hui) 渾濁。而孟子的不動心功夫主要放在一點一點地去泥沙,雖然去了不少泥沙,但水看起來還是渾的,可一旦全部去盡,再怎麽(me) 晃水還是清的。劉沅夫子力辟後世禪宗的修空空之心,其原因在於(yu) 這種修法雖能快捷地通神通靈,使人很快地獲得慧悟,但也容易忽視倫(lun) 常,無法修齊治平,實際上並不是中土與(yu) 西土聖人傳(chuan) 授的返還先天的複性之法,因為(wei) 表麵有相似之處,最易誤人,而宋儒繼承了這種以心為(wei) 性的修法,後儒又繼承了宋儒的修法,則聖人的真法無人問津矣,聖學也就斷絕了。此處亦可見劉沅夫子光複聖學的悲切苦心,後人當於(yu) 此等關(guan) 節用心明辨,方能實有所得。

 

關(guan) 於(yu) “格物”之義(yi) ,劉沅夫子在《大學古本質言》中寫(xie) 道:

 

《書(shu) 》曰格其非心,子曰有恥且格,皆除去之意。物,物欲也。人心多欲,觸物而動,即逐物而逝。……格物止是定靜之時一念不生,覺此心虛無清淨,自然外物不擾於(yu) 中。但心至浮動,即定靜安亦不能長久有此景象,故必先格物。一呼一吸,氣之所以流行,即神之所以出入,惟正心之後始能寂然不動。若方知止時不過凝靜之久,偶然有定靜時,而念之循生迭起者,忽然而生,不即斬除,則物交物引之而去,即在此時,故必隨起隨收,毋使念起接續而去,此靜而格物之法也。

 

至非靜養(yang) 時,則凡一切非禮,皆以堅定之心慎言行之道。孟子所謂集義(yi) ,孔子告顏子為(wei) 仁條目,此動而格物之法。內(nei) 外交致其功,誌氣清明,義(yi) 理自然昭著,所以致知在格物也。

 

“格物”乃大學之道修持的下手功夫,而其內(nei) 涵如何千百年來竟異說紛呈,爭(zheng) 辯不已,朱子與(yu) 陸象山的爭(zheng) 辯自不必說,兩(liang) 人皆為(wei) 大儒,卻各持一端,大學之道何在?學人如何去修?由此也可見聖學到後世確實已凋敝了。後來關(guan) 於(yu) “格物”的解說愈來愈多,被稱為(wei) “最後一個(ge) 儒家”的梁漱溟,自言知道“格物”有二百多種解釋,但“格物”究竟為(wei) 何義(yi) ,他坦言並不知道。看了劉沅夫子的解釋,我們(men) 才將千百年來的迷底解開了,原來“格物”分為(wei) 靜格與(yu) 動格,也即是先儒常說的“靜存動察”的功夫。靜存即靜時守中,收放心於(yu) 至善之地的功夫,此功非明師不授,一般人如何知曉?難怪劉沅夫子從(cong) 朱子對知止與(yu) 格物的解釋中即看出朱子並未得到聖師的直傳(chuan) ,不明內(nei) 聖功夫的心法。至於(yu) 動察,一般先儒也常講,是動中合義(yi) 的功夫,也即是孟子說的“集義(yi) 生氣”的功夫。但既然心性是內(nei) ,倫(lun) 常是外,兩(liang) 者是一體(ti) 的兩(liang) 麵,而倫(lun) 常又本於(yu) 心性,“靜存始能動察”(《槐軒全書(shu) ·豫誠堂家訓》),如缺乏“靜存”的功夫,如何能做到“學而時習(xi) 之”呢?隻注重動察而不做靜存功夫,做一般的好人是可以的,但要成聖成賢幾乎是不可能的。明代大儒王陽明也說:“後儒不明聖學,不知就自己心地良知良能上體(ti) 認擴充。”(《傳(chuan) 習(xi) 錄》卷上)劉沅夫子更是覺得此乃先儒大病:

 

先儒隻知辟佛老,尊聖人,而實未踐行聖人之學,教人不過靜心而已。常常省察克治,便欲氣質之私不行,則原思何以不得為(wei) 仁?凡事物物窮理求其明白,則聖人一貫又何以不由多識?聖人心性之功次第淺深一概不知,而曰上繼孔孟,維持大道,其心是,其人是,而其所學不是。《大學》古文一改竄,而心性之功無從(cong) 入手矣。……自先儒以心為(wei) 性,覺義(yi) 理不能貫通萬(wan) 事,改竄《大學》,以物物窮理為(wei) 要功,使人疲耳目,役心誌,窮盡天下之物,無益身心,而不遺其親(qin) ,不後其君,反少人知之,曰道不易明,心不易正,而不知其存養(yang) 心性者無本也。孔孟後非無真傳(chuan) ,被文人自恃辟盡,不知萬(wan) 事萬(wan) 理本於(yu) 心,而但知日用倫(lun) 常。日用倫(lun) 常之理何一不本於(yu) 心?心不正,意不誠,求名求利,嗜欲紛紜,曰:此日用倫(lun) 常,而不知任心而行,徇欲悖理,往往皆是名利熏心,忠孝不能實踐,而徒斥佛老,是名為(wei) 不廢人倫(lun) 亦虛耳。”(《槐軒全書(shu) ·俗言》)

 

先儒將聖人與(yu) 佛老對立,尊聖而辟佛老,而劉沅夫子則不為(wei) 名相所惑,從(cong) 三教聖人教的皆是倫(lun) 常之道與(yu) 心性之功以複其性這一角度,力主三教同源同理,不能強分高下優(you) 劣,否則不僅(jin) 有損大道,而且有害自身。比如儒道兩(liang) 家本為(wei) 一家,孔子問禮於(yu) 老子,實為(wei) 問道,老子實為(wei) 孔子之師,儒所言的“存心養(yang) 性”與(yu) 道所言的“存神養(yang) 氣”實為(wei) 一事,他會(hui) 通《道德經》《中庸》《詩經》《易經》來談“存心養(yang) 性”:

 

人受天地之中以生,未生以前,性無不善;既生以後,九竅開,七情出,乃有善不善。學道者欲求複受中之始,必存心養(yang) 性。

 

如何存養(yang) ?人身有竅焉,有妙焉。天地生化萬(wan) 物,非物物而生化之也。有竅焉,陰陽五行全匯聚於(yu) 此。無聲無臭,無始無終,而陰陽生焉,五行布焉。生生而不窮,變化而不息,是為(wei) 天地之中。無可名也,以其為(wei) 萬(wan) 物之原,理之至極,而名曰太極。天地之太極,至虛而至實,一元之理氣,渾於(yu) 一竅。人則未生以前受中者,亦如天地。既生以後,神氣散布於(yu) 百骸,此竅空無有矣。存養(yang) 者,知人身太極之所,嗜欲動時,收放心入竅而使之定安,是為(wei) 有欲觀竅,存其心之功也。若無嗜欲時,則默守中宮,一念不生,至虛至靜,氣寂而理趣自生,是為(wei) 無欲觀妙,養(yang) 其性之功也。觀竅觀妙,即是敬止宅心宥密之學。止於(yu) 至善,黃帝內(nei) 視,皆此義(yi) 。竅妙雖有二名,存養(yang) 實止一處,故曰同出而異名。玄者,幽深之意。觀竅觀妙,至虛至靜,心靜而性來複,未發之中既純,外著之和亦易,闔闢通乎造化。當觀竅觀妙時,果能一念不生,太虛同體(ti) ,則妙趣有難言者,所謂玄也。再內(nei) 外交修,仁義(yi) 同熟,《中庸》雲(yun) 天下之大本,文王穆穆之德,玄之又玄,通乎帝謂,皆由是基,故曰玄之又玄,眾(zhong) 妙之門。而夫子謂成性存存,道義(yi) 之門,亦斯義(yi) 也。成性者,盡其性也。盡其性而允執厥中,守其精一,是為(wei) 存存。萬(wan) 事萬(wan) 理所會(hui) 歸曰道義(yi) 之門。自聖學罕傳(chuan) ,解者妄為(wei) 之說,遂以老子為(wei) 異端,不思孔子所敬禮,豈稍有不合中正而稱以猶龍乎?(《槐軒全書(shu) ·正訛》)

 

劉沅夫子對待佛教的態度亦是如此,他將釋迦佛與(yu) 後世的僧流嚴(yan) 格分開,認為(wei) 僧流學佛而謬可辟,但佛不可辟。他從(cong) 義(yi) 理與(yu) 實修的角度闡述佛與(yu) 儒本來是相通的,他說:

 

佛言度盡眾(zhong) 生方得成佛,彌陀四十八願度眾(zhong) 生,度眾(zhong) 生者以濟人利物為(wei) 心,行時時之方便,仁義(yi) 即在其中。道言學仙者須三千陰功,八百德行,豈有廢人倫(lun) 、遺事物猶可求陰功德行濟度眾(zhong) 生者哉!內(nei) 而存養(yang) ,外而檢攝,仁義(yi) 兼盡,寡欲養(yang) 心不待言矣。如此而有不壽者乎?聖人之學豈不如佛,佛之延年又豈外聖人而有他法。惜此理罕人知之,而聖人立命事天之道遂為(wei) 空談矣。

 

釋氏所謂空,乃靜存之時,喜怒哀樂(le) 未發,一片虛明耳,道言玄虛亦然,非謂倫(lun) 物皆為(wei) 空虛。僧道失傳(chuan) ,訛為(wei) 幻妄之說,儒者據以辟佛老,於(yu) 佛老亦何所損,而以偽(wei) 亂(luan) 真,凡一切邪誕之術皆托於(yu) 佛老,故必辨明是非。知佛老之真者不外聖人,則一切邪妄可以不為(wei) 所惑,非必為(wei) 之辨冤也。……

 

佛言眼耳鼻舌身意為(wei) 六根。根,情根也。六者人所以生,即欲之所緣以起。徇情而蔑天理則為(wei) 六賊,六者得其正則六賊化為(wei) 六甲六丁。若德造乎純一,則表裏瑩然,稱為(wei) 六通,吾儒稱為(wei) 聖人。聖訓通明,亦此意也。天性,理也。天以一理彌綸六合,天性、天用有何分別。

 

佛言一粒米藏大千世界,一莖草化丈六金身,一以貫之之義(yi) 。其言虛空夢幻者,宮室、衣服、飲食、男女,人所以生也,聖人亦不能外,而聖人以之循理,愚人以之滅身,故不以禮節情,而但任情蔑理,是不知色身有盡,天理無盡,欲人知嗜欲可以累性,勿太認真耳。舜禹有天下而不與(yu) ,空視富貴;孔子疏食飲水,樂(le) 在其中,空視貧賤。為(wei) 學之道,義(yi) 理要認得真,嗜欲要看得淡。空虛夢幻,為(wei) 沉溺情欲者戒,豈可不問其立言之意而訾訕乎!

 

佛言真空不空,觀音大士雲(yun)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米元章以為(wei) 入世出世之意。塵芥六合,夢幻世情,特慨世醒世語,必辟之以辟佛,殊為(wei) 誣矣。僧流之空誕不可不正,而所以正之者,將佛之真義(yi) 示之,使知佛亦中庸,無神奇怪誕之事則得矣,故愚屢為(wei) 剖辨之焉。”(《槐軒全書(shu) ·正訛》)

 

從(cong) 以上論述可以看出,三教聖人行的都是中庸大道,而中庸大道指的就是倫(lun) 常與(yu) 心性合一之道,因此在修持與(yu) 教化上走的是內(nei) 外兼修、動靜交養(yang) 、情理並重、本末相資、知行齊到的路子。

 

從(cong) 倫(lun) 常與(yu) 心性之間的關(guan) 係來看,心性為(wei) 體(ti) 、為(wei) 內(nei) 、為(wei) 本,倫(lun) 常為(wei) 用、為(wei) 外、為(wei) 末,倫(lun) 常是心性的外化,心性是倫(lun) 常的內(nei) 顯,二者同根同源,非一又不二。二者又相輔相成,互彰互顯,如鳥之雙翼,車之兩(liang) 輪,一損俱損,一榮俱榮。這是因為(wei) 倫(lun) 常與(yu) 心性在實質上是一體(ti) 的,是無法打成兩(liang) 截的,因此,宗教除了信仰還有戒律,戒律的部分實質上是倫(lun) 常中禮法的綱要,一個(ge) 宗教如果沒有戒律,就容易走向反倫(lun) 常,從(cong) 而走向邪教。道門很重視《太上感應篇》,上麵說:“欲求天仙者,當立一千三百善;欲求地仙者,當立三百善。”《中庸》也說:“苟不至德,至道不凝焉。”佛教有專(zhuan) 門講修善的《十善業(ye) 道經》,無非說明倫(lun) 常之道是成聖成仙成佛的基礎。但前人又說:“道莫大於(yu) 倫(lun) 常。”即使成了聖人,也不過是“人倫(lun) 之至耳”,孔子“七十而從(cong) 心所欲,不逾矩”,並沒有超越倫(lun) 常之道。同樣,一個(ge) 政體(ti) 如果隻靠法律來治理,也是不能達到長治久安的,它還必須配上道德教育或信仰教育,使人學會(hui) 掌控自己的心性,升華自己的心靈。因此,倫(lun) 常與(yu) 心性問題存在於(yu) 人類生活的一切領域,也是人類文化的核心問題,無論個(ge) 人還是國家,誰對這個(ge) 問題有清晰的認識並能處理得好,誰就能獲得真正意義(yi) 上的自由與(yu) 幸福。

 

五、恢複聖學的現實意義(yi)

 

聖學不是某人憑空創立的學說,它是自然之道。有人即有社會(hui) ,有社會(hui) 即有倫(lun) 常,人人也本具心性,因此,倫(lun) 常與(yu) 心性的問題是古今中外一切人共同麵對的問題,看一個(ge) 文明先進與(yu) 否,應該從(cong) 能否妥善處理倫(lun) 常與(yu) 心性問題這個(ge) 方麵去衡量。中華文明源遠流長,曆經數千年而從(cong) 未斷絕,實際上這已經直觀地展示了她文明的先進性,這是因為(wei) 自古以來,在中華這塊大地上確實是聖賢輩出,代代聖賢以身作則,或為(wei) 帝王治世化民,或為(wei) 良相佐君行道,或為(wei) 師儒育人弘道,或為(wei) 忠臣為(wei) 國捐軀,或為(wei) 孝子敦倫(lun) 盡性……應該說在如何處理好倫(lun) 常與(yu) 心性問題這方麵,中華文明有著曆史極其久遠的實踐,積累了極其豐(feng) 富的經驗,也留下了頗為(wei) 浩繁的典籍,這一切是中華文明能對世界文明作出特殊貢獻的質料,但因為(wei) 傳(chuan) 承的失落,長期的失教,我們(men) 自己對這一寶貴的文化遺產(chan) 還缺乏正確的認識,更不要說得到很好的繼承。聖學是中華民族固有的道統、政統與(yu) 學統,是曆代聖人從(cong) 自然與(yu) 社會(hui) 中發現而宣說與(yu) 教化的真理。它是超越時代、超越國界、超越種族的大道,是世界一切文明與(yu) 文化的核心,無論什麽(me) 哲學、宗教、政治、科學、教育、藝術、經濟等領域無不圍繞著這一核心在探索,成功與(yu) 否也無不受其製約。尤其在當今科技昌盛、信息發達、交通方便、全球一體(ti) 的時代,人與(yu) 人、國與(yu) 國之間交往越來越頻繁,不同的文明與(yu) 信仰在交往中不斷地摩擦、碰撞,或相融,或衝(chong) 突,使人類處於(yu) 一個(ge) 整體(ti) 急變而動蕩的時代,人類從(cong) 未像當今那樣整體(ti) 地麵臨(lin) 或共榮或同毀的前途。這也在客觀上促使人類呼喚大道文化的到來,人類需要有種超越宗教、政體(ti) 與(yu) 種族的文化理念與(yu) 實踐來共同解決(jue) 人類所共同麵臨(lin) 的問題。可以預見,能擔當這一曆史使命的必將是起源於(yu) 中國文化,並經過中華文明數千年的實踐而證明是行之有效的大道聖學,也即是我們(men) 常說的孔孟之道。

 

確實,千百年來孔孟之道一直是中華民族安身立命的大經大法,但到後世,已逐漸演變為(wei) 儒學,筆者在所編的《萬(wan) 世師表——孔子生平事跡》一書(shu) 的《前言》中曾說:

 

當儒學成為(wei) 獨立於(yu) 道學、佛學等諸學之外的一門學問時,它已是一種衰落的結果。我們(men) 常說“孔孟之道”,這種道體(ti) 現在個(ge) 人的學問上可稱之為(wei) “聖學”,這也是先儒們(men) 常用的一個(ge) 名詞,但受西方學術文化的影響後,大家幾乎眾(zhong) 口一詞地用“儒學”,而不再用“聖學”。由於(yu) 學人隻用西方的學術方法來研究儒家的文化思想,就漸漸丟(diu) 棄了儒學學問的根本,將學問做到與(yu) 自己身心無關(guan) ,與(yu) 日用倫(lun) 常無關(guan) ,與(yu) 家國天下無關(guan) 的純理論鑽研上,這就是我們(men) 現在大學教育與(yu) 研究的現狀。又因為(wei) 這種與(yu) 道德性命無關(guan) 的學習(xi) 法不能真正地解決(jue) 生命問題,它必定會(hui) 采用相反的方式來平衡自己,不是將儒學改為(wei) 儒教,便是轉而去信仰別的宗教。這樣對個(ge) 人而言,學習(xi) 與(yu) 信仰容易分家,道德與(yu) 文章容易分途,事業(ye) 與(yu) 健康很難兼顧。這種個(ge) 人的問題擴而大之就是社會(hui) 問題,也就是會(hui) 造成社會(hui) 的情與(yu) 理之間的嚴(yan) 重失衡,從(cong) 而會(hui) 導致社會(hui) 動亂(luan) 。……

 

孔孟代表的實際上是上古聖聖相傳(chuan) 的大中至正之道,不應將孔子看作狹義(yi) 的儒家創始人,因為(wei) 孔子傳(chuan) 承的不僅(jin) 有周公的治世之道,也有老子的治身之道,而實際上對於(yu) 證悟大道的聖人來說,不應將治世與(yu) 治身截然分開。因為(wei) 治世是建立在治身的基礎上的。治世是治身的擴大與(yu) 外用,不能治身何以治世?會(hui) 治世的聖人怎麽(me) 會(hui) 不知治身?……

 

正因為(wei) 聖學的失傳(chuan) ,漢唐的儒者在解經的時候由於(yu) 對聖典的境界缺乏真實的體(ti) 證,對經義(yi) 已開始紛爭(zheng) ,或者將解經的重點放到繁瑣考證上,已開始將學人從(cong) 成賢成聖引向做某種專(zhuan) 門的紙上功夫。為(wei) 糾偏,又走向另一極端,出現種種讖緯之書(shu) ,開始將聖人神化,捏造種種神跡加到聖人頭上,試圖創造一個(ge) 不學而知,不教而能,無所不知,無所不能的神人形象,其結果是拉開了聖與(yu) 人的距離,使人感到聖人高不可攀,不可學,學不了。難怪孔子第十一世孫孔臧對俗儒極其痛恨,說他們(men) “繁說遠本,雜以妖妄,難可以教”。

 

為(wei) 糾漢唐儒者之偏,有宋儒崛起,他們(men) 標榜道統,深探義(yi) 理,更得佛家禪法之助,遂使經學傳(chuan) 承呈一新態。隻是他們(men) 天資雖高,用功亦勤,惜未得聖師傳(chuan) 承,故朱陸於(yu) 聖人的中庸之道一執尊德性,一執道問學,相持不下,難以調和,遂使內(nei) 外兼修,動靜交養(yang) ,本末並進,知行合一的聖學功夫或偏於(yu) 空疏,或陷於(yu) 密實,也難以真正光大聖學。

 

隻有到了清代,劉止唐先生從(cong) 野雲(yun) 老人處得到上古大學之道的心性之學,經過多年修習(xi) ,印證了聖人之道的真實不虛,並通過恒解“四子”、“五經”及培養(yang) 弟子,才使中斷了兩(liang) 千來年的聖學,開始在神州大地重新興(xing) 起。近年隨著《槐軒全書(shu) 》的出版,國內(nei) 外已有不少學人開始關(guan) 注聖學。可以預言,儒學如要走出現代的困境,非返回到聖學不可。而聖學作為(wei) 一種人道的根本學問,是超越時代、超越民族、超越國界的,它是真正適合於(yu) 全人類的學問,也是中國文化在二十一世紀能貢獻給世界的最寶貴的文化遺產(chan) 。

 

對於(yu) 聖學複興(xing) 的現實意義(yi) 和劉沅夫子的曆史功績,清宣統年間軍(jun) 機大臣吳鬱生在《重刻<子問><又問>序》中早有先見的精辟論述:

 

世之偏重新學者,輒謂中學無用。夫中學豈真無用哉?弊在講中學者,托名孔孟而實未踐孔孟之言耳!自聖學失傳(chuan) ,微特訓詁詞章家,逐末忘本,不知性命之精微,即宋明理學諸大儒,亦往往各逞臆說,妄解經書(shu) ,致學聖者無從(cong) 入手。籲!格致誠正既已多差,齊治平安能有效?又何怪國政民風日趨於(yu) 敗壞而受列強之欺淩歟?蜀西劉止唐先生得孔孟之真傳(chuan) ,講學授徒垂六十載。所著《四書(shu) 恒解》《六經恒解》暨《大學古本質言》《正訛》等書(shu) 辨先儒之謬誤,闡大道之根源,俾有誌希聖者,深造自得而不苦難為(wei) ,其有功於(yu) 世甚巨。故前川督錫清帥特疏貴書(shu) 進呈,奏請入《國史館儒林傳(chuan) 》傳(chuan) 焉。蓋孔孟之道塵封數千載,自先生出而始大明。論者稱其為(wei) 蜀西孔子,信非虛譽也。《子問》《又問》二書(shu) ,乃先生晚年筆記,其存養(yang) 省察之功、日用倫(lun) 常之道、身心性命之理,以及經史疑義(yi) 、古今製度沿革等事,剖析毫芒,折中至當,今尤足為(wei) 後學指南。讀者苟信其言,求師口授而實體(ti) 力行之,則小之可以卻病延年,大之可以超凡入聖。而所謂輔相裁成參讚位育者,其本領已於(yu) 斯矣!世果用之,詎尚不能挽回大局耶?[③]

 

人有生老病死,物有生長收藏,時有春夏秋冬,道有盛衰消長,所謂“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三十年河東(dong) ,三十年河西”,萬(wan) 事萬(wan) 物生滅無常,循環不已,雖因人事,亦關(guan) 道運。自伏羲開啟的大道,傳(chuan) 到今天似到了衰極複張的關(guan) 頭,當今的人類將普遍有大道意識的覺醒,可以想望,全人類將逐漸統一在大道的旗幟下,共同走向更加光輝燦爛的明天。

 

二O一五年十一月二日至九日初稿二O一五年十二月四日定稿

 

注釋:

 

[①]劉沅(1768-1855),字止唐,號清陽子,四川雙流人,清乾隆年間舉(ju) 人。自幼仰承庭訓,通曉儒典,後因病得遇野雲(yun) 老人李果圓,授以古聖心性修持之學,遂終身踐行大學之道,會(hui) 通儒道釋三學,恒解儒學元典,有《槐軒全書(shu) 》傳(chuan) 世。晚年絕意仕途,講學課徒,受業(ye) 弟子遍巴蜀,其學流傳(chuan) 於(yu) 西南各省與(yu) 大江南北,時人稱之為(wei) “川西夫子”,是有清一代直承孔孟的聖學中興(xing) 人物。

 

[②]見劉鹹炘著《推十書(shu) ·乙輯·學變圖讚》,上海科學技術文獻出版社,2009年版,第159頁。

 

[③]雙流縣社會(hui) 科學聯合會(hui) ,雙流傳(chuan) 統文化研習(xi) 會(hui) 編撰:《槐軒概述——川西夫子劉沅與(yu) 槐軒學說》,上海科學技術文獻出版社,2015年版,第70頁。

 

責任編輯:姚遠



 

微信公眾號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