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炳罡】儒學發展的重心回到故鄉 呈一體兩翼態勢

欄目:演講訪談
發布時間:2016-04-21 18:32: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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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炳罡

作者簡介:顏炳罡,男,西元1960年生,山東(dong) 臨(lin) 沂人。現任山東(dong) 大學儒學高等研究院副院長、教授,社會(hui) 兼職中華孔子學會(hui) 副會(hui) 長、國際儒學聯合會(hui) 理事等。著有《當代新儒學引論》《整合與(yu) 重鑄:牟宗三哲學研究》《墨學與(yu) 新文化建設》《心歸何處――儒家與(yu) 基督教在近代中國》《生命的底色》等。

 

 

儒學發展的重心回到故鄉(xiang) 呈一體(ti) 兩(liang) 翼態勢

作者:顏炳罡

來源:鳳凰國學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三月十三日辛未

           耶穌2016年4月19日


 

 

 

顏炳罡教授主持傳(chuan) 統文化公益講座

 

【導言】

 

上世紀二三十年代,遭遇連續天災人禍的中國農(nong) 村,悄然刮起一股清新之風,以晏陽初、梁漱溟、黃炎培、彭禹廷為(wei) 代表的精英知識分子,將救國的重心投向農(nong) 村。他們(men) 認識到,“農(nong) 村破產(chan) 即國家破產(chan) ,農(nong) 村複興(xing) 即民族複興(xing) ”,故發起成立了諸多類似今天NGO的社團組織,不僅(jin) 籌劃救濟活動,更著眼於(yu) 從(cong) 農(nong) 技改良、工商扶助、文化教育、鄉(xiang) 村自治等方麵,進行建設性地改造。有統計顯示,這一時期南北各地先後從(cong) 事鄉(xiang) 村建設工作的團體(ti) 機構600多個(ge) ,各種實驗區上千處。這場由知識界發起、匯成時代潮流的運動,被稱作“鄉(xiang) 村建設運動”。

 

在這場運動的領軍(jun) 人物中,沒有出國喝過“洋墨水”的梁漱溟被視為(wei) “文化保守主義(yi) 者”和激進“排外主義(yi) 者”。他對“歐風美雨馳而東(dong) ”深惡痛絕,說“西方功利思想進來,士不惟不以言利為(wei) 恥,反以言利為(wei) 尚”,認為(wei) 近代中國農(nong) 村淪陷的根因是風俗敗壞、社會(hui) 失序、文化失調。因此他將鄉(xiang) 村建設作為(wei) 中國民族自救運動之最後覺悟階段,提倡知識分子到農(nong) 村去、到民間去、舉(ju) 辦識字教育等一係列教育改造活動,將解決(jue) 廣大農(nong) 民教育問題放到了救國之首位。1930年梁漱溟在河南輝縣創辦“村治學院”,次年深入山東(dong) 鄒平、菏澤搞實驗,創辦“山東(dong) 鄉(xiang) 村建設研究院”,試圖從(cong) 鄉(xiang) 規民約到重建倫(lun) 常,從(cong) 改造農(nong) 村到改造社會(hui) ,從(cong) 恢複中國社會(hui) 形態的文明理性到恢複中華文明的自信。

 

盡管這場曇花一現的運動,很快被殘酷的戰爭(zheng) 以及激蕩的社會(hui) 改造大潮所淹沒,但這群一百年前的“90後”知識精英的濟世理想,依然啟發著後來者。

 

有意思的是,時隔80年,還是在梁漱溟先生做鄉(xiang) 村建設實驗的山東(dong) ,自2013年初起,一批誌同道合的學者,以義(yi) 工講師的身份下鄉(xiang) 講授儒學。他們(men) 的主要組織機構,是尼山聖源書(shu) 院。他們(men) 的活動半徑,從(cong) 孔子誕生地尼山延展到全山東(dong) 省;他們(men) 的“義(yi) 工講師團”成員,從(cong) 大學教授擴展到鄉(xiang) 村教師、鄉(xiang) 鎮幹部乃至普通農(nong) 民。他們(men) 多生於(yu) 農(nong) 村長於(yu) 農(nong) 村,對新時期鄉(xiang) 村文化的荒漠化問題、對鄉(xiang) 村社會(hui) 的傳(chuan) 統人倫(lun) 瓦解問題有著切膚之痛。他們(men) 希望在孔子故鄉(xiang) 借助儒家的孝道和五倫(lun) 教育,重建鄉(xiang) 村的倫(lun) 理秩序和文化生態,並通過半個(ge) 月一開課的定期教化,讓留守農(nong) 村的民眾(zhong) 回歸純樸厚重的公序良俗。而這場新的鄉(xiang) 村建設運動,有一個(ge) 更為(wei) 儒雅的名字:鄉(xiang) 村儒學。

 

短短三年時間,從(cong) 市縣到鄉(xiang) 鎮社區,“尼山書(shu) 院”、“鄉(xiang) 村儒學講堂”、“百姓講堂”已經遍及全山東(dong) ,鄉(xiang) 村儒學運動(“運動”二字為(wei) 筆者所加,有別於(yu) 三十多年前的政治含義(yi) )成了聞名全國的現象級社會(hui) 改造典範。

 

這場“鄉(xiang) 村儒學運動”的一個(ge) 重要發起人和力行者,是山東(dong) 大學儒學高等研究院副院長、尼山聖源書(shu) 院執行院長顏炳罡教授,長期致力於(yu) 中國哲學、特別是儒學哲學的教學研究,並熱心於(yu) 大眾(zhong) 儒學、民間儒學的傳(chuan) 播。他在山東(dong) 大學義(yi) 務開設“四書(shu) 原典”公益講堂16年,不設學分、公益開放,來者不問、往者不究,每周一次、從(cong) 不間斷,被山大師生尊譽為(wei) “顏四書(shu) ”。而他的介紹欄中,還有一條:複聖公顏子第七十九代孫。

 

2016年3月29日清晨,利用一個(ge) 會(hui) 議的前隙,顏炳罡教授接受鳳凰網國學頻道的獨家專(zhuan) 訪,暢談了他對鄉(xiang) 村儒學的社會(hui) 實踐、中國儒學發展的現狀與(yu) 問題、以及比較熱鬧的海峽兩(liang) 岸“新儒家”之爭(zheng) 等問題的思考。(文|柳理)

 

 

 

顏炳罡接受鳳凰網國學頻道主編柳理專(zhuan) 訪(圖|曾繁田)

 

【精彩回放】顏炳罡:背著幹糧給孔子打工鄉(xiang) 村儒學落地需“三化”

 

鳳凰國學:我看過您主編的《國際儒學發展報告》,2012和2013年的,其中的一些調查結果讓我很震撼。能介紹一下做這份報告的初衷嗎?你們(men) 發現當前儒學發展有什麽(me) 很重要的問題嗎?

 

顏炳罡:因為(wei) 《國際儒學發展報告》是國家教育部的一個(ge) 項目,我們(men) 一開始是本著做項目的心態去做這樣的國際儒學發展報告。當然今天,我覺得也很有必要對儒學在當今世界的發展做出當下的整理和對其未來發展前景進行預估。其一,它可以給未來的研究者提供一個(ge) 當下人、在場者的立場,對儒學發展的觀察;其二,它可以成為(wei) 未來世界儒學史的一個(ge) 非常重要的參考;其三,當然這個(ge) 報告最基本的設計,是為(wei) 國家的文化發展戰略提供一種谘詢服務。儒學的發源地在山東(dong) ,它的核心區域、它的力量,可以說在中國,除了北京,像研究儒學陣容這麽(me) 龐大,隊伍這麽(me) 整齊,社團這麽(me) 多,期刊如此多,投入這麽(me) 大,沒有一個(ge) 地方可以與(yu) 山東(dong) 比肩。所以山東(dong) 這個(ge) 地方研究儒學有著特別的地緣優(you) 勢。

 

如果說在儒學發展報告的編寫(xie) 、整理、研究的過程當中發現了什麽(me) 的話,我覺得發現兩(liang) 個(ge) 問題:

 

一是進入二十一世紀之後,儒學發展的重心回到了它的故鄉(xiang) ,回到了它的源頭,更寬泛地說,是回到了中國大陸。中國大陸現在儒學發展聲勢最為(wei) 浩大,官、學、民、企全方位互動,儒學研究體(ti) 係最為(wei) 完善,儒學出版作品最多的一個(ge) 核心區域。可以說在中國大陸地區,儒學呈現出一種前所未有的發展態勢。今天不能再用傳(chuan) 統的“儒門淡薄”這個(ge) 詞來進行描述它,這是我們(men) 的一個(ge) 發現。

 

二是我們(men) 發現中國人心目中的儒學與(yu) 西方人心目中的儒學不同,或者說外國人心目中的儒學,和中國人心目中的儒學,它的意義(yi) 是不一樣的。西方人,尤其是英美世界,他們(men) 是把儒學當作一種材料,想看儒家的東(dong) 西和當下的實際能不能結合,從(cong) 儒家的思想資源中能否找到解決(jue) 當下倫(lun) 理、環境,乃至醫療、生物、女權等等各個(ge) 方麵的問題方案,看看這些東(dong) 西有沒有可以接榫的地方,發掘儒家的資源為(wei) 當下服務。

 

大陸儒學研究是怎樣呢?大陸乃至華人世界、包括港台地區的儒學研究,我覺得分成這麽(me) 幾個(ge) 層麵:一個(ge) 是文獻方麵的整理挖掘,這兩(liang) 年非常的熱鬧,大型資料的編撰非常多,其中包括是地下出土文獻的研究,這是基礎性工作。第二方麵就是儒學史的研究,包括儒家製度史、儒家思想史、儒家人物、儒家命題、儒家概念等等,這方麵的研究也非常熱鬧,這是學術性的。第三方麵就是儒家應用性研究,這幾年也呈現出非常好的一種態勢,包括我們(men) 今天所看到的傳(chuan) 統與(yu) 現代化的討論、儒學與(yu) 社會(hui) 主義(yi) 核心價(jia) 值觀的討論、儒學與(yu) 馬克思主義(yi) 的討論、儒學與(yu) 當下一些社會(hui) 現象的討論、儒學與(yu) 自由主義(yi) 的討論、儒學與(yu) 現代生態、儒學與(yu) 文明對話等等,都非常好看,這是儒家的應用研究。

 

第四方麵,是儒學的傳(chuan) 承、理論創新。近一個(ge) 時期,儒學不僅(jin) 是一種研究對象,大陸的好多學者乃至民間學者,有一種傳(chuan) 承儒學、讓儒學重新走向民眾(zhong) 生活的這樣一種期盼,或者說有這樣一種願望,有這樣一種訴求。儒家不僅(jin) 僅(jin) 是過去的曆史遺跡,也不是我們(men) 今天僅(jin) 僅(jin) 把它作為(wei) 工具和資料來運用,最起碼不完全是這樣的。儒學是一種還在不斷發展、延展的文化生命體(ti) ,一種活生生的文化存在、精神存在。大陸,包括港台區域,不少學者都有種“為(wei) 往聖繼絕學”的期許,我認為(wei) ,這是傳(chuan) 統儒者的道義(yi) 擔當;而麵對當今世界,這一道義(yi) 擔當應該由少數學者轉換到全體(ti) 民眾(zhong) ,應由“為(wei) 往聖繼絕學”轉換為(wei) “為(wei) 往聖開新學”,讓儒學重新回到民間,回到公民社會(hui) ,成為(wei) 華人世界的生活方式,乃至華人世界的精神信仰。許多學者都在從(cong) 事這方麵的工作。

 

總結近期儒學發展,2014年,我概括為(wei) “大陸新儒學發展的主流意識已經顯現”,我說的“主流意識”其實就是民間儒學的興(xing) 起。在回顧2015年儒學發展的時候,我認為(wei) 中國大陸儒學乃至華人世界的儒學呈現出“一體(ti) 兩(liang) 翼”的發展格局。這“一體(ti) ”就是民間儒學、大眾(zhong) 儒學、草根儒學的蓬勃發展,民間儒學的興(xing) 起在我看來是二十一世紀儒學發展的主流,這是主體(ti) 。“兩(liang) 翼”一是“應用性的儒學”,儒學與(yu) 現代政治、儒學與(yu) 社會(hui) 主義(yi) 核心價(jia) 值觀的建設、儒學與(yu) 商業(ye) 倫(lun) 理——也就是我們(men) 經常提到的“儒商”概念,儒學在企業(ye) 當中的運用,以及儒學與(yu) 教育資源的開發,這些研究與(yu) 活動都是應用儒學,在大陸可以說呈現出比較大的發展態勢;另一翼是我們(men) 今天要說的,大陸討論比較熱鬧的“政治儒學”思潮的發展。這一思潮在社會(hui) 上存在,這種存在通過媒體(ti) 放大產(chan) 生較大較強的影響力。

 

但我必須指出,不少人對“大陸新儒家”的認識與(yu) 評價(jia) 存在著一個(ge) 誤區,一個(ge) 誤導。現在中國大陸新儒學的發展,國際人士也好,媒體(ti) 也罷,以為(wei) 大陸一派宣揚“政治儒學”的人就是“中國大陸新儒家”的全部了,我認為(wei) 這是一個(ge) 誤區。有人認為(wei) 當代新儒學在中國大陸的發展就是“政治儒學”,我認為(wei) 這是一種誤導。當代中國大陸新儒學的發展是多麵向的、多元的,進入21世紀可以說是蓬蓬勃勃的。

 

武漢大學的郭齊勇教授,他一直在致力於(yu) 民間儒學的理論探討與(yu) 實踐層麵的落實;蘇州大學的蔣國保教授一直在做儒學世俗化的工作,希望儒學重新回到市民社會(hui) 成為(wei) 一種生活方式;四川大學的舒大剛教授,他在帶領他的團隊整理與(yu) 編輯儒家文獻的同時,還從(cong) 事著大眾(zhong) 儒學的實踐與(yu) 理論詮釋工作,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的趙法生教授是鄉(xiang) 村儒學實踐與(yu) 鄉(xiang) 土精神的重建工作的倡導者,廖曉義(yi) 先生“樂(le) 和家園”的實踐直接秉承梁漱溟先生的鄉(xiang) 村建設文化血脈而來,牟鍾鑒教授、陳來教授等新仁學的理論探索工作,浙江儒學會(hui) 的吳光教授也提出儒學發展的新建構想,等等,不一而足。如此大的學術群,都不在“政治儒學”範圍之內(nei) 。

 

鳳凰國學:抱歉打斷您一下,您所界定的民間儒學,它的範疇是什麽(me) ?

 

顏炳罡:我說的民間儒學一方麵是和官方儒學相對應的,就是說它不是官方化的意識形態的,它是民間的、平民的;另一方麵我說的民間儒學是和精英儒學相對應的,它不是純學術的,不是精英的,而是大眾(zhong) 的。與(yu) 官方儒學相對應,民間儒學是儒學的民間生存樣式,它不排斥權力,也不依附於(yu) 權力;它不追求走入權力的中心,更不追求成為(wei) 統治者的意識形態,將儒學成為(wei) 民眾(zhong) 的生活向導是它的追求。實際上,從(cong) 孔子到孟子、荀子再到漢初等那個(ge) 時候的儒學,說到底就是民間儒學。

 

 

 

鄉(xiang) 村儒學講堂活動現場

 

鳳凰國學:能不能這麽(me) 理解,換句話說,民間儒學它更多的是注重個(ge) 人的修行與(yu) 社會(hui) 基層的建設?

 

顏炳罡:應該說,民間儒學更多關(guan) 注的是讓民眾(zhong) 過一種儒家式的生活,讓儒學成為(wei) 民間的、大眾(zhong) 的、可以化知為(wei) 行的精神信仰。我把民間儒學界定為(wei) “四化”:草根化、大眾(zhong) 化、生活化、實踐化,這“四化”是民間儒學最基本的特征。

 

一是草根化。它是草根的,草根緊貼地皮,植根於(yu) 地下,民間儒學可以沒有遮天蔽日的參天大樹,但不能沒有“綠色”。作為(wei) 遍及天涯海角的小草,既使千足踏,萬(wan) 車輾,隻要有陽光,隻要有點雨露,它就生長,而不會(hui) 滅絕。

 

二是大眾(zhong) 化。我曾說過,儒家從(cong) 來不是少數的哲學家、曆史學家學術研究的奢侈品,不完全是象牙塔裏的學問,它是民眾(zhong) 生活的向導。

 

三是生活化。“生活化”就是它回到生活狀態中去,它跟老百姓的生活息息相關(guan) ,它就是我們(men) 百姓的人倫(lun) 日用。儒學就是我們(men) 日常生活品,它就像糧食、水、蔬菜,看起來不珍貴,但是我們(men) 每天都要消費它,都在使用它,都靠它來支撐起我們(men) 的生命,支撐起我們(men) 一切的行為(wei) ,給我們(men) 提供能量。道家和道教,它是一種保健品,這個(ge) 保健品有時很牛很好,很名貴,但沒有它也不打緊,照樣可以生存;佛學是一種藥品,這也不是我說的,太虛法師早就說過,佛家就是個(ge) 大藥鋪,佛就是一種大藥丸,就是大藥師。而儒家就是我們(men) 的日常生活品,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說它的生活化。

 

四是實踐化。它一定是實踐的、身體(ti) 力行的,是知行合一的。它不是讓別人去做,它是要求自己去做,你自己不要變成一個(ge) 高高在上的、拒人千裏之外的存在,說我的學術超離於(yu) 民眾(zhong) 之外的,超離於(yu) 儒學之外的,好像這套理論知識隻用來限製別人而不能用來限製自己。儒家人物本身就要落地,你就是塵埃當中的一粒塵埃,你是眾(zhong) 多小草當中的一棵小草,是大海中的一滴水。作為(wei) 儒學的倡導者,應該身體(ti) 力行,應該去實踐。(未完待續)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