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鋒】保守憲製傳統與儒家資源——在“心性儒學與政治儒學”研討會上的發言

欄目:演講訪談
發布時間:2016-12-02 09:0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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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鋒

作者簡介:任鋒,男,西元一九七七年生,晉地介休人,香港科技大學人文學博士。現任中國人民大學國際關(guan) 係學院政治學係教授。研究方向為(wei) 中西方政治思想史,當代政治理論,政治文化。著有《道統與(yu) 治體(ti) :憲製會(hui) 話的文明啟示》《治體(ti) 代興(xing) :立國思想家與(yu) 近世秩序思維》《儒家與(yu) 憲政論集》(杜維明、姚中秋、任鋒合著)等。

保守憲製傳(chuan) 統與(yu) 儒家資源

——在“心性儒學與(yu) 政治儒學”研討會(hui) 上的發言

作者:任鋒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首發

時間:西曆2016年12月2日


 


儒學的重生,勢必要經過現代洗禮。而我們(men) 所常見的洗禮,往往很容易歸納為(wei) 觀念論意義(yi) 上的,或者說很容易從(cong) 觀念論的洗禮流於(yu) 意識形態化的洗禮。


什麽(me) 意思呢?比如探討儒學與(yu) 自由主義(yi) 之間什麽(me) 關(guan) 係?是不是要經過自由主義(yi) 的這種洗禮?再如與(yu) 社會(hui) 主義(yi) 。其實儒家與(yu) 社會(hui) 主義(yi) 的因緣可能不亞(ya) 於(yu) 自由主義(yi) 。那另外,比如以儒家自命的保守主義(yi) 的複興(xing) 。儒家是不是保守主義(yi) ?儒家與(yu) 保守主義(yi) 什麽(me) 關(guan) 係?諸如此類儒家與(yu) 主義(yi) 之間,與(yu) 主義(yi) 話語之間的因緣,大事因緣、小事因緣,都是偏觀念論和意識形態的。


進路上,我比較強調對於(yu) 法政結構的重視。因為(wei) 說到底,從(cong) 內(nei) 聖到外王這個(ge) 問題,如果是曆史學或者說哲學,以及其他人文學科,想要把這個(ge) 問題在現代語境下的內(nei) 涵解釋好,有其知識結構的限製。因此一定要強化政治學理論、法學理論的視野,這個(ge) 是我比較關(guan) 注的。


我近年的研究集中在從(cong) 憲製理論,從(cong) 更為(wei) 深厚的constitution意義(yi) 的理解,去麵對儒家與(yu) 現代性的問題。我在2011年的時候有一篇文章,或許能體(ti) 現我在思想方法論上的立場,提倡憲製會(hui) 話。也就是麵對種種儒家與(yu) 主義(yi) 之間的交流、爭(zheng) 辯,我們(men) 從(cong) 一個(ge) 憲製重構的角度去看待它。因此我當時有一篇文章,在《開放時代》上發表的《期待開放的憲製會(hui) 話:國族崛起下的儒學與(yu) 自由主義(yi) 》,來提出這種探索。


原來我一直做中國政治思想研究,張灝先生引導入門。十多年前到政治學係完善知識結構。西方思想,尤其是英美為(wei) 重的憲政傳(chuan) 統,從(cong) 古典的希臘羅馬到,特別是中世紀英國憲政,到現代,這個(ge) 英美的憲政,尤其是中世紀到現代這個(ge) 轉變,其實這個(ge) 課補完了之後,我再回過來看中國我們(men) 自己的傳(chuan) 統,其實感悟體(ti) 會(hui) 和理解就很不一樣。


中國這方麵較早做《尚書(shu) ·洪範》,我後來發現,好早好早法學界把《洪範》作為(wei) 我國第一部成文憲法來研究。當然,我最早完全從(cong) 曆史和思想史還是達不到那個(ge) 意識層次、理論層次,但是逐漸的經過這種法政理論的補課之後,就轉過來了。其實你想《洪範》,它就是很典型的一個(ge) 秩序根本法的表達。


後來我研究宋代思想。蕭公權先生,在他那個(ge) 名著裏麵說事功學派是重點,因此當初就做這個(ge) 事功學派,事功學派裏麵有一個(ge) 經製之學,經濟的經、經學的經,製度的製。剛開始非常不明白這經製之學,它到底是研究什麽(me) 呢?經製之學,從(cong) 賈誼開始到王通到這個(ge) 宋明,邱濬提出很好的解釋,經者百世道,製一時之成法,是一個(ge) 很典型的道法複合結構。這個(ge) 經製的重點在於(yu) 怎麽(me) 樣從(cong) 這個(ge) 道轉為(wei) 這個(ge) 法,所以後來我又沿著這條路去研究,我就發現在這個(ge) 近世的,其實我不太同意梁濤用中世紀來稱這個(ge) 宋代,那個(ge) 我覺得是比附式的一種說法,就是從(cong) 近世的宋代以來,像他們(men) 講治體(ti) ,就包括像這個(ge) 《續資治通鑒長編》啊,各種很多的這個(ge) 儒家士大夫這個(ge) 政論裏麵講治道、講治法、講治體(ti) 。治體(ti) 大家如果有興(xing) 趣看大事記講義(yi) ,呂中的,那個(ge) 對治體(ti) 論有一個(ge) 非常棒的一個(ge) 政治理論上的闡發,治體(ti) 就是怎麽(me) 樣把這個(ge) 仁義(yi) 和紀綱結合起來,仁義(yi) 怎麽(me) 轉化為(wei) 紀綱,紀綱就是我們(men) 所謂的根本法度,紀綱下麵的層次,含有一般性的製度。仁義(yi) 怎麽(me) 轉化為(wei) 紀綱,這就是治體(ti) ,治體(ti) 和剛才講的經製一樣,也是一個(ge) constitutional憲製性的這樣一個(ge) 概念,所以說我就研究治體(ti) 論、經製之學、經世之學,這樣一個(ge) 脈絡下來呢,然後其實最近幾年又返回到三代,三代這個(ge) 尚書(shu) 學,還是三代的這些經學,其實越來越讓我明白,中國的政治傳(chuan) 統裏麵有深厚的憲製傳(chuan) 統。


其實我記得我們(men) 是2011年,在廣東(dong) 從(cong) 化我們(men) 那次開的會(hui) ,梁濤、劍濤我們(men) 都去。當時我就有一篇文章,《憲政儒學的傳(chuan) 統啟示》,當時我提出一個(ge) 憲政儒學的這樣一個(ge) 說法。其實就是儒家裏麵,原來劉澤華先生強調專(zhuan) 製主義(yi) ,講的全是專(zhuan) 製主義(yi) ,所以就沒什麽(me) 好東(dong) 西。實際上比較平實的講法,就是政治傳(chuan) 統裏麵的確有專(zhuan) 製,但是也有很強的反專(zhuan) 製,鉗製專(zhuan) 製,消解專(zhuan) 製的一個(ge) 傳(chuan) 統,那個(ge) 傳(chuan) 統,從(cong) 這個(ge) 經學的那個(ge) 傳(chuan) 統從(cong) 三代傳(chuan) 統以來,經過儒家的發揮之後有非常好的發展,我們(men) 這個(ge) 東(dong) 西沒有很好的去梳理它。


那實際上法學界,大家如果看陳顧遠的這個(ge) 中華法係的一些解釋,其實很早人家都很明確,儒家那個(ge) 就是憲法。那我所謂的這個(ge) 憲製,其實是在古典憲政的意義(yi) 上來講,也就是說中國傳(chuan) 統的那個(ge) 憲製,它的確是個(ge) 古典意義(yi) 上的憲製,我們(men) 今天當然希望它有一個(ge) 重生的現代版本,像老高一直強調這一點古今之變了,但那個(ge) 古典的憲製到底什麽(me) 意思?我們(men) 要搞清楚。


我在有一篇文章裏提出四個(ge) 層次,就是了解儒家那種古典憲製,四個(ge) 層次,第一個(ge) 層次,就是精神根基,所謂的政教關(guan) 係問題。第二個(ge) 層次,其實就是禮法問題。其實禮法問題涉及到一個(ge) 所謂的中央與(yu) 地方啊、內(nei) 與(yu) 外啊,這些治理模式的一個(ge) 結構問題,第三個(ge) 才是我們(men) 一般意義(yi) 上用民主來指示的這個(ge) 政體(ti) 論。第四個(ge) ,就是這個(ge) 治人的問題。其實儒家對治人與(yu) 治法的關(guan) 係,很重視,其實就是表明高度辯證而深刻的對於(yu) 法與(yu) 人的、對於(yu) 治與(yu) 人的一個(ge) 認知。這四個(ge) 層次,政教精神政教關(guan) 係,禮法治理模式,政體(ti) 論和治人這四個(ge) ,構成我所謂的研究古典儒家憲製結構的四個(ge) 層麵。


那我研究宋代的時候,其實我會(hui) 發現,像我們(men) 一般用心性和事功來指稱,比如說程朱陸偏心性,然後像浙東(dong) 陳亮、葉適、呂祖謙是叫事功,實際上,經過十多年研究,我越來越體(ti) 會(hui) 到那個(ge) 劃分,真是一個(ge) 表麵劃分。因為(wei) 自從(cong) 2003年餘(yu) 先生那本書(shu) 出世之後,我們(men) 大家都知道理學家,他對於(yu) 政治思考也是一個(ge) 重建秩序,他那個(ge) 心性是放在重建秩序的那個(ge) 大脈絡當中去談的,因此我的主要的一個(ge) 論點就是,心性事功背後你要看到他們(men) 共性,儒家作為(wei) 實踐者作為(wei) 理論者他們(men) 共享的那個(ge) 憲製共識是什麽(me) ?這個(ge) 憲製共識很多,道統說就是一個(ge) 憲製共識,就是在政教關(guan) 係意義(yi) 上的憲製共識,第一個(ge) 層次,比如說用禮,用儒家的理論,經過了這個(ge) 新的民本的禮來對抗現實政治當中法家禮法上麵的這種貢獻,比如說君臣共治,這個(ge) 共治餘(yu) 先生書(shu) 裏有很高的評價(jia) 。共治就是在政治結構上對於(yu) 君主專(zhuan) 製的一個(ge) 非常大的糾偏。其實我們(men) 要看到心性、事功這種流於(yu) 表麵的劃分背後的一個(ge) 關(guan) 乎秩序重建的憲製共識是什麽(me) ?有了這樣一個(ge) 了解,再過來回頭看那些程朱陸,特別像二程,他的這套古典憲政觀非常明確。


最後一點,就是保守憲製是什麽(me) 意思呢?我最近幾年的一個(ge) 感覺就是2011年我提一個(ge) 憲政儒學,政治學界不少朋友覺得還不錯。我覺得這個(ge) 儒家憲政,有時候這樣的叫法很獨斷,憑什麽(me) 憲政就是儒家的,我不太用儒家憲政,我用這個(ge) 憲政儒學,後來我覺得這個(ge) 也不是特別好,保守憲製的意思在於(yu) 我們(men) 保守的其實是要“大道之行,天下為(wei) 公”的三代傳(chuan) 統,而那個(ge) 三代傳(chuan) 統其實是儒家道家的一個(ge) 共法根源,那個(ge) 東(dong) 西是真正值得保守的。其實牟宗三先生也講得非常明白,那樣一個(ge) 以周文道法為(wei) 結晶的三代正大本則,那是一個(ge) 根源。然後從(cong) 那個(ge) 變君主製,從(cong) 君主製變共和民主製甚至社會(hui) 主義(yi) 體(ti) 製,那是一步步往外變的,但是易其製而不易其道。因此,保守憲製我想要說的就是不僅(jin) 儒家,其實我們(men) 要重新好好的從(cong) 三代根源的角度,在把握儒家道家,道家這一點其實也是相當重要。我看梁濤兄用道法、道儒的這個(ge) 結構去分析王安石,已經有點嚐試。那其實這個(ge) 真是宋明理學的道家那種精神,他雖然有時候不明言,裏麵是起到一個(ge) 對於(yu) 這個(ge) 基礎理論很重要的貢獻。盧國龍這方麵有很大貢獻。就是說保守憲製,你要搞清楚儒家道家他怎麽(me) 樣去很大程度上去抵抗法家,轉化法家。那個(ge) 過程,講出來我覺得就很有意思了。


最後一點,我們(men) 今天討論這些問題,有很大一個(ge) 問題就是涉及到儒家傳(chuan) 統在當代在現代的一個(ge) 轉換問題。政治判斷可能會(hui) 影響我們(men) 很多的學術工作。政治判斷,已經在過往十幾年,引發了中國思想界很大的分裂和對抗。就目前而言,儒界可能也是暗流明潮,湧動不休。但我覺得這的確是一個(ge) 非常難解的問題,怎麽(me) 樣實事求是的來理解我們(men) 現在所觀察到的政治現象,怎麽(me) 樣去進行平心公心的褒貶論斷,我覺得這個(ge) 問題的確是值得我們(men) 去好好麵對的。在這方麵就是說因承損益,孔子的智慧,他到底是什麽(me) 意思?孔子是作為(wei) 革命者,還是保守的立法者?這個(ge) 值得我們(men) 好好去思考,謝謝。



(2016年11月12日,由鄒城市人民政府、中國孟子研究院、中國孟子學會(hui) 、中國人民大學國學院聯合主辦的“心性儒學與(yu) 政治儒學”研討會(hui) 在孟子故裏山東(dong) 鄒城舉(ju) 辦。此文係作者在此次研討會(hui) 上的發言記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