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dong) 亞(ya) 儒學：互為(wei) 他者的視角

作者：吳震（複旦大學哲學學院）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十一月初一日乙卯

          耶穌2016年11月29日 

近年來，漢語學術界正逐漸形成“東(dong) 亞(ya) 儒學”這一新的研究領域，有些國家和地區甚至將東(dong) 亞(ya) 儒學作為(wei) 一門“學科”來建構。然而，何謂“東(dong) 亞(ya) 儒學”或“東(dong) 亞(ya) 儒學合法性”問題是否存在？這是東(dong) 亞(ya) 儒學研究須正麵回應的問題。

何謂“東(dong) 亞(ya) ”？

曆史上看，“東(dong) 亞(ya) ”一詞出現在19世紀末的日本，例如中日甲午戰爭(zheng) 前一年，樽井藤吉在《大東(dong) 合邦論》一文中就明確使用“東(dong) 亞(ya) ”一詞，1898年甚至還出現了“東(dong) 亞(ya) 同文會(hui) ”的組織。東(dong) 亞(ya) 觀念還傳(chuan) 至中國，如上海交通大學前身“東(dong) 亞(ya) 同文書(shu) 院”便成立於(yu) 1901年，而1904年發刊的《東(dong) 方雜誌》在其創刊宗旨的說明中更是宣稱“以啟導國民，聯絡東(dong) 亞(ya) 為(wei) 宗旨”。顯然，這裏的“東(dong) 亞(ya) ”含有特殊的意味，是一種東(dong) 西對抗思維框架下的對抗式話語。

然而，我們(men) 今天所說的“東(dong) 亞(ya) 儒學”中的“東(dong) 亞(ya) ”不是經緯度十分清晰的那個(ge) 自然地理學的概念，而是人文地理學意義(yi) 上的概念，即東(dong) 亞(ya) 地域各種社會(hui) 、政治、經濟和文化現象的人文地理。

何謂“儒學”？

對於(yu) 大多數從(cong) 事中國儒學研究的學者來說，儒學幾乎是一個(ge) 不言自明的概念。但是當我們(men) 進入東(dong) 亞(ya) 儒學研究領域之後，便會(hui) 發現或意識到要弄清楚什麽(me) 是“儒學”，其實是一個(ge) 有待省察的問題。例如日本儒學或韓國儒學何以與(yu) 中國儒學既有家族相似性，同時又有諸多甚至是根本不同的差異性，在韓國儒學史上圍繞四端七情、道心人心以及人性物性等問題而發生的義(yi) 理之辯，就具有與(yu) 中國儒學不同的思想原創性；而在日本儒學史上，基於(yu) 一種特殊的“水土”論，強調日本自身的曆史風土的特殊性，發展出一種以情為(wei) 本的“情本主義(yi) ”儒學形態，也與(yu) 中國儒學強調的“性其情”、“複其性”的思想傳(chuan) 統大異其趣。

或許有人會(hui) 說，日本儒學或韓國儒學的這種特殊性，至多表明與(yu) 中國傳(chuan) 統儒學的主流方向發生歧義(yi) ，屬於(yu) 一種邊緣性的儒學形態。其實不然，日本或韓國的儒學是對中國傳(chuan) 統儒學的一種理論發展，是“本土化”的儒學新形態。

有人會(hui) 說，“本土化”意味著他者化、多重化，而這隻是儒學表述形式的多樣性，並不意味著儒學義(yi) 理本身特別是儒學核心價(jia) 值觀可以是多重的或多元的。但事實上，如同任何科學真理都是人文現象——即在人之後的產(chan) 物，儒學價(jia) 值也是被表述出來的人文現象而已。被表述出來的核心價(jia) 值是具體(ti) 的，而其形式則可以是多元的。從(cong) 文化發展的觀點看，價(jia) 值觀不是抽象絕對的，而是具體(ti) 普遍的，它必然具有曆史的、文化的內(nei) 涵。當儒學傳(chuan) 入日本或韓國等東(dong) 亞(ya) 地區，便會(hui) 向這些地域文化“開放”，經過與(yu) 當地的地域文化的交流碰撞、吸收融合，儒學的表現形式也必然發生“本土化”的轉向。

何謂“東(dong) 亞(ya) 儒學”？

東(dong) 亞(ya) 儒學的研究不僅(jin) 對於(yu) 中國儒學自身的曆史傳(chuan) 承、思想創新的再認識具有重要意義(yi) ，而且對於(yu) 深入了解儒學思想的自身邏輯發展及其在“他文化”領域中的多元發展的可能性也有積極意義(yi) 。若儒學研究缺乏一種“互為(wei) 他者”的眼光，就不能了解中國儒學在東(dong) 亞(ya) 地域文化乃至世界文明對話中被挑戰的可能性。因此，從(cong) 跨文化的研究視域看，儒學研究可以跳出“國別史”、“地方史”的框架，正是為(wei) 了更好地認識中國的儒學傳(chuan) 統、展現儒學的未來發展，故東(dong) 亞(ya) 儒學研究也就顯得非常必要。

必須指出的是，東(dong) 亞(ya) 儒學與(yu) 中國哲學在研究性質上有所不同，就結論而言，東(dong) 亞(ya) 儒學作為(wei) 一種曆史文化現象，主要是指“東(dong) 亞(ya) 的儒學”，亦即儒學不僅(jin) 是中國的，而且是東(dong) 亞(ya) 的，甚至是世界的。

當今在重提傳(chuan) 統文化的創造性轉化和創新性發展的背景下，對儒家傳(chuan) 統文化采取畫地為(wei) 牢、閉關(guan) 自守的自我欣賞態度已然不可取，但若將中西、古今對立起來，以為(wei) 現代化等於(yu) 西方化，而對自身的傳(chuan) 統文化采取熟視無睹甚至鄙夷唾棄的態度更是荒唐可笑。我們(men) 應當以立足中國、放眼世界的胸懷，來重新評估儒家傳(chuan) 統文化的價(jia) 值，而東(dong) 亞(ya) 儒學研究的目的之一也正在於(yu) 此。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