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陸新儒家”的目標絕非隻是文化中國

受訪者：曾亦

來源：紅網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九月廿五日庚辰

          耶穌2016年10月25日

“大陸新儒家”，一度是備受學界爭(zheng) 議的概念，而隨著爭(zheng) 鳴不斷，這一領域的理論漸漸成熟。在嶽麓書(shu) 院創建1040周年暨湖南大學定名90周年之際，大陸新儒家代表人物、首都師範大學哲學係陳明教授、同濟大學博士生導師曾亦教授，應邀在嶽麓書(shu) 院同台會(hui) 講“儒學的宗教維度與(yu) 古代禮儀(yi) ”，同時有唐文明、郭曉東(dong) 、陳壁生等諸位大儒講學於(yu) 嶽麓書(shu) 院。

 因緣際會(hui) ，借這場被稱為(wei) 獻給嶽麓書(shu) 院1040周年生日大禮的學術盛宴的機會(hui) ，青年學者、大同思想網總編枕戈等人對話了曾亦教授。此文據對話實錄編輯整理。盡管本文不代表紅網論道湖南的立場，但對於(yu) 有益於(yu) 促進各界形成共識，推動社會(hui) 和諧發展的學術觀點、動態，我們(men) 將始終保持高度關(guan) 注，並為(wei) 觀點交流提供表達平台。

（同濟大學曾亦教授，嶽麓書(shu) 院肖永明院長，首都師範大學陳明教授）

一、公羊學與(yu) 新康有為(wei) 主義(yi)

孔子的改製是一種折中的保守主義(yi)

問：曾先生，一些人誤以為(wei) 公羊學家都是“激進主義(yi) 者”，沒想到《共和與(yu) 君主——康有為(wei) 晚期政治思想研究》出版後，網上評價(jia) 您是“保守主義(yi) 者”。這種立場對於(yu) 當下有何意義(yi) ？

曾亦：左派一般沒有保守的麵向，但是右派還是有的，譬如，英國的埃德蒙·伯克，就有尊重傳(chuan) 統的保守主義(yi) 傾(qing) 向。至於(yu) 儒家，保守主義(yi) 的色彩更濃，這樣一個(ge) 基調就是從(cong) 孔子那裏確定下來的。我們(men) 看世界上這麽(me) 多文明，為(wei) 什麽(me) 隻有中華文明能夠綿延幾千年？這與(yu) 儒家的保守主義(yi) 麵向有很大關(guan) 係。因為(wei) 曆代儒者在大變革的時代，從(cong) 來沒有試圖斬斷傳(chuan) 統，徹底推倒過去，而是在傳(chuan) 統的基礎上進行革新和完善，以此建立一套新的觀念和製度。可以說，公羊家講孔子改製，就包含了對傳(chuan) 統的尊重，並在此基礎上進行舊製度的改良和完善。我想，今天的儒者應該有這樣一個(ge) 自我意識，應該自居保守主義(yi) 的立場。

我們(men) 再回頭來看公羊家這方麵的具體(ti) 論述。漢代公羊家認為(wei) 孔子改製是“損周文用殷質”，意思是說，周人講文或尊尊之義(yi) 過頭了，必須要稍加減損，而益以殷人的質或親(qin) 親(qin) 之情。所以，一代一代之間製度方麵的變化，其實是文質之間的平衡。可見，每朝每代之間的政治措施都是為(wei) 了實施文質之間的平衡而已。正因如此，新朝對前朝都必須保持充分的尊重。

公羊家講“通三統”，其基本精神就是承認前朝那些舊製度都是聖人所作，既然如此，就不會(hui) 簡單否定舊製度，至於(yu) 前朝之所以被新朝取代，隻是因為(wei) 出了不肖子孫，而沒有謹守創業(ye) 聖人的法度，後來才丟(diu) 了天下。所以，新朝的聖人在製訂法度時，一定要取法前朝，“先聖後聖，其揆一也”，這就是說，曆代王朝的製度在精神上是可以相通的，都不過是文質之間的某種平衡，這就是所謂保守主義(yi) 的精神。

至於(yu) 康有為(wei) ，他作為(wei) 清代公羊學的代表人物，自然是要效法孔子改製的精神。當年孔子改製是損文益質，即折衷虞、夏、殷、周四代之製，而進行新的製度上的創造。康有為(wei) 也是這樣，隻不過他不是折衷古今，而是折衷中西。因為(wei) 不論是對於(yu) 康有為(wei) 這種先覺者，還是對於(yu) 二十世紀的後繼者，都在走同一條道路，即把西方文明的先進因素引入中國

現代各派思想的源頭可追溯至康有為(wei)

問：現在有一個(ge) “回到康有為(wei) ”的口號，這似乎是相當部分大陸新儒家的向度。康有為(wei) 在我們(men) 這個(ge) 時代有何意義(yi) ？

曾亦：最近幾年來，康有為(wei) 研究有了一個(ge) 新的變化，即由康有為(wei) 前期思想的研究轉到了後期思想。具體(ti) 來說，康有為(wei) 晚期思想主要包括兩(liang) 個(ge) 方麵：其一，虛君共和。其二，孔教論。

戊戌前後，康有為(wei) 的政治主張是“君主立憲”。即在君主製的框架裏麵，通過憲法和相關(guan) 的製度安排，對君權進行一定的限製，從(cong) 而給民權以更大的空間。如果當時清末新政能夠成功，後來的中國也許會(hui) 走得更穩，付出的代價(jia) 也更少，絕對不會(hui) 有那麽(me) 多的曲折道路。不可否認，康有為(wei) 是有先見之明的，所以，他在民國前後寫(xie) 了大量文章，呼籲國人警惕中國有落入拉美陷阱的危險。可惜，康有為(wei) 這些預言，都不幸而言中了，然而，親(qin) 曆其禍的國人卻義(yi) 無反顧地走在反傳(chuan) 統的道路上，直到今天才有些覺醒。

辛亥革命以後，君主製被推翻了，康有為(wei) 不得不在共和的框架內(nei) 思考中國的前途，對此，他提出了“虛君共和”的主張。虛君共和與(yu) 君主立憲不同，君主不再握有實際的權力。這樣做的好處至少有幾點：其一，實現民權的要求。其二，消彌各派政治紛爭(zheng) ，或者說，使各派之間的政爭(zheng) 控製在一定限度內(nei) ，至少不致兵戎相見。其三，防止民族分裂。

至於(yu) 孔教論，早在戊戌前，康有為(wei) 就有孔教的主張。到了民國以後，康有為(wei) 更是主張將孔教上升為(wei) 國教。不過，康有為(wei) 在不同時期的孔教主張，其實有不同的考慮，但我認為(wei) 最根本的一點，還是尋求為(wei) 孔子思想做最後的製度保障，從(cong) 而完成儒學的現代轉型。

最近幾年來，國內(nei) 儒學的發展進入到了一個(ge) 新的階段，這就是“新康有為(wei) 主義(yi) ”的提出。“新康有為(wei) 主義(yi) ”的學術基礎是經學，這與(yu) 國內(nei) 其他新儒家不同。這表明，大陸新儒家是要上接清儒的學術，其研究範圍從(cong) “四書(shu) ”延伸到了“五經”，並主要依據“五經”來從(cong) 事其理論建構。

這一百多年來的革命道路早就該重新反省了，康有為(wei) 的方案則提供了這種反省的最好角度。如果說二千五百年前，孔子通過對舊製度的改造，開辟了一個(ge) 新時代；那麽(me) 從(cong) 一百年前開始，康有為(wei) 通過對儒家經典的重新闡釋，為(wei) 西方思想的傳(chuan) 入開啟了方便之門，並主動借鑒西方思想來改造兩(liang) 千餘(yu) 年的舊製度。應該說，這條道路才開始不久，遠未完成，而康有為(wei) 當年的思考，不過指明了一個(ge) 大方向而已。以後將有無數儒家學者前赴後繼，效法孔子、康有為(wei) 的改製方案，真正完成儒學現代發展的任務。

在康有為(wei) 那裏，我們(men) 可以看到現代中國各派思想的源頭。既然各派思想都可以追溯到康有為(wei) ，足見康有為(wei) 在今天還沒有過時，依然具有巨大的理論意義(yi) 和現實意義(yi) 。

康有為(wei) “太平世”有“同性戀”的內(nei) 容

問：公羊家有“張三世”的理論，其中未來的“太平世”是一個(ge) 什麽(me) 圖景？

曾亦：漢代公羊家關(guan) 於(yu) “太平世”的很簡單。但到了康有為(wei) ，就大不一樣了。因為(wei) 此時西方進來了，給他展示了另一副圖景，康有為(wei) 覺得這就是“太平世”。所以，康有為(wei) 基於(yu) 對西方的了解，重新勾勒了“太平世”的圖景。譬如，他認為(wei) “太平世”在政治上實施民主共和，在物質上實現了極大富裕，在社會(hui) 上實現了男女間的平等和自由。康有為(wei) 這方麵的著述也不少，最有代表性的當然是《大同書(shu) 》。《大同書(shu) 》有些說法，譬如同性戀，當時似乎太激進了，不過，那也隻是遠景而已，不料現在竟成了現實，成為(wei) 某種“政治正確”的內(nei) 容了。可見，康有為(wei) 當時關(guan) 於(yu) “太平世”的許多論述是非常超前的。

二、契入社會(hui) 與(yu) 修養(yang) 工夫

儒家的複興(xing) 關(guan) 鍵在於(yu) 能解決(jue) 現實問題

問：曾先生蘭(lan) 居書(shu) 齋，卻心憂天下，如關(guan) 注婚姻問題，尋找儒家經義(yi) 進入當代社會(hui) 的契入點。那麽(me) ，您認為(wei) 契入點在哪裏？

曾亦：我一直認為(wei) ，傳(chuan) 統儒家要在現代複活，而煥發出一種新的生命力，肯定要進行現代轉型。現在有很多學者是主張簡單的複古，尤其是像“皇漢”這樣的民間學者，一心要回到先秦時候的儒家，覺得這才是真正的孔子。但是，這怎麽(me) 可能呢？儒家經過了幾千年的發展，曆來是與(yu) 時俱進的，每當時代有重大變化，就有儒學轉型的問題。

儒學在現代要實現轉型，首先麵臨(lin) 的最大變化就是君主製度的崩潰，這需要儒家以一種新的方式介入現實，尋找一個(ge) 新的契入點。譬如，我為(wei) 什麽(me) 研究婚姻法，因為(wei) 儒家在漢代的時代，就是通過類似的方式介入到現實中來的。漢代公羊家講《春秋》決(jue) 獄，即是主張將儒家經典中那套經義(yi) 跟當時的司法實踐結合起來，進而影響到現實領域中的其他方麵。尤其就今天來說，法律與(yu) 現實的關(guan) 係是最密切的，對現實的影響力也是很強大的。儒家完全可以建設性地做一些事情，而不是抽象地道德說教。

目前儒家需要政治智慧，如果我們(men) 反觀漢儒的做法，這方麵有很多可借鑒的地方。漢景帝時，其母竇太後要求景帝百年之後傳(chuan) 位給他弟弟，景帝迫於(yu) 母命，沒辦法就答應了。但大臣們(men) 都反對，就舉(ju) 了《公羊傳(chuan) 》中“君子大居正”的道理，說漢家采用的是周道，故父死傳(chuan) 子，而殷道才是兄終弟及，因此，景帝百年之後隻能傳(chuan) 子，而不能傳(chuan) 給景帝的弟弟。這番理由就可以堵住竇太後的口，對景帝來說，自然覺得儒家講的那套道理有用了。可見，當時公羊家能夠興(xing) 起，就是用儒家經義(yi) 解決(jue) 了大量類似的現實問題，受到了朝廷及學者的普遍認可。

現在很多民間儒家學者主張儒家最重要的是要養(yang) 成君子人格，這固然重要，但卻非當務之急，且無助於(yu) 目前儒家的複興(xing) 。我一直認為(wei) ，關(guan) 鍵還是要得到政府的認可和支持。今天的儒者要像漢儒那樣，有足夠的智慧使儒家經義(yi) 麵對現實的困難和問題。

儒家在自然之情中找到義(yi) 理之性

問：曾先生在《工夫於(yu) 本體(ti) ——湖湘學派研究》中提到性、情的分離，宋明理學中也主張有心、性、情合一的。我們(men) 要怎麽(me) 樣理解這些關(guan) 係？

曾亦：這個(ge) 問題涉及宋明理學的核心問題，包括對心、性、情等概念理解上的差異。張載有個(ge) “心統性情”的說法，朱熹和湖湘學者都有過討論，我在書(shu) 裏講得很清楚。而在漢儒那裏，性與(yu) 情的內(nei) 涵有很多相近的地方。譬如，儒家最初也講“生之謂性”，還有“性相近，習(xi) 相遠”的說法，甚至“飲食男女”也可以是性，隻是到了宋儒那裏，性才落實到隻指五常之性。至於(yu) 漢人講的情，也與(yu) 宋儒不同，絕非是一種完全消極的東(dong) 西。

可見，宋人一般是在義(yi) 理層麵理解“性”，而在氣質層麵理解“情”。“性”是純然善的，而“情”則是無善無惡，甚至常常是有些惡的，對於(yu) “性”的表現來說，常常是有阻礙作用的。因為(wei) “情”在宋人那裏有兩(liang) 種說法：其一是“四端”，即惻隱、羞惡、辭讓、是非之心，這是義(yi) 理之性在情感上的表現，故孟子稱為(wei) “善之端”。善本來作為(wei) 義(yi) 理之性，它是一種社會(hui) 的要求，更多好像是一種外在的東(dong) 西，但是，儒家就在每個(ge) 人那種與(yu) 生俱來的自然情感中找到了某種義(yi) 理的東(dong) 西。其二是“七情”，即喜怒哀樂(le) 愛惡欲。這種情是每個(ge) 人都有的，而且是無善無惡的，對於(yu) 儒家來說，就是要使七情的表達符合義(yi) 理之性的要求，這就是宋人講的“性其情”。

（嶽麓書(shu) 院。圖/紅網）

宋明理學的重心是工夫論

問：那麽(me) ，今人怎麽(me) 去做身心修煉的工夫？

曾亦：宋明儒家確實有一套工夫論，但較諸佛、道二家，論述沒有這麽(me) 完整細致，尤其沒有一套針對心性的可操作性修煉步驟。譬如，朱熹、陸象山、王陽明等儒家都主張靜坐，但並沒有留下一整套法門。而且，儒家的靜坐隻是收攝心神、默坐澄心而已，從(cong) 而徹底排除胸中那些私心雜念。

其實，儒家講的工夫，主要還是在事上磨煉，不像佛、道二家那麽(me) 重視靜坐。所謂事上磨煉，要求從(cong) 小就從(cong) 事灑掃應對、待人接物的訓練，尤其包括遵循傳(chuan) 統的禮儀(yi) 要求，諸如事君、孝父、敬兄之類，都是工夫所在。至於(yu) 長大以後，如朱熹講的“主敬涵養(yang) ”和“致知省察”，陸象山講的“發明本心”，王陽明講的“知仁合一”和“致良知”等，都是儒家的心性修養(yang) 工夫，目的就是要屏除私心雜念，使心中純乎天理。而且，從(cong) 整個(ge) 宋明理學來看，儒家講下學、上達，猶如佛家講頓、漸，都在試圖尋找一條有效的通達聖賢的道路，因此，從(cong) 根本上說，宋明理學的重心就是工夫論。

三、聖人氣象與(yu) 孔子“新王”

漢儒宋儒心中的孔聖氣象不同

問：請問您怎麽(me) 理解“聖者氣象”？

曾亦：不同文化係統的人，心目中的聖者肯定是不一樣的。對儒家來說，漢人心目中的孔子跟宋人心目中的孔子也不一樣，因為(wei) 漢人講的孔子，尤其是公羊家強調孔子為(wei) 萬(wan) 世立法的一麵，就是要重新建立一套“垂法萬(wan) 世”的製度。但孔子有德無位，是不能創製立法的，否則就是僭越了。所以，公羊家推崇孔子是“素王”，就是因為(wei) 孔子在《春秋》中那套構想確實在漢代得到了朝廷的尊重和實行。但在宋儒那裏，孔子完全沒有這方麵的表現，而隻是道德上人格完美的聖人。

所以，到底什麽(me) 是聖者氣象，不僅(jin) 不同的文化、不同的民族，聖人的標準不一樣，而且，即便對於(yu) 儒家來說，至少存在兩(liang) 種不同的聖者氣象，一個(ge) 是漢人的，一個(ge) 是宋人的。漢儒更多強調聖人外王事功的一麵，而宋儒則強調聖人內(nei) 在心性修養(yang) 的一麵。

孔子是創製立法的文王

問：漢代人心中的孔子是一個(ge) 什麽(me) 樣的“王”？

曾亦：《春秋·隱公元年》第一條經文：“元年，春，王正月。”這個(ge) “王”到底指是什麽(me) ？公羊家那裏有不同的說法，而《左傳(chuan) 》學者的說法也不同。《左傳(chuan) 》學者認為(wei) 這個(ge) “王”指時王，即周平王。但是公羊家認為(wei) ，這個(ge) “王”指文王，即周代創製立法之王，也就是周文王。到了晉代公羊學者王接那裏，則認為(wei) 文王指孔子，到了清代公羊學者那裏，大都接受了這種說法，即孔子就是創製立法的文王。

公羊學家認為(wei) 孔子是素王，但孔子在政治上並沒有那樣一個(ge) 創製立法的地位，但他通過作《春秋》而偏偏幹了創製立法的事情，故漢人尊孔子為(wei) 素王。而且，漢人認為(wei) 既然有素王，就有素相或素臣，也就是把輔佐孔子創製立法的那些學者，譬如左丘明，給予某個(ge) 稱謂。因此，公羊家視作《春秋》的孔子為(wei) “新王”，本來“王”應該指“時王”，或者曆史上的某個(ge) 王，即隻有真正掌握了世俗權力的人，才有資格稱為(wei) “王”。但是公羊家比較特別，把《春秋》這部經典推崇為(wei) 一代王者，因為(wei) 公羊家有一套“通三統”理論，即認為(wei) 夏尚黑、殷尚白、周尚赤，按照這種循環，跟在周之後的王朝必然尚黑。曆史上，秦朝自認以水德王，故尚黑，但漢人不承認秦為(wei) 一統，故假《春秋》為(wei) 黑統，而孔子作《春秋》，因此被推為(wei) 黑帝或玄聖。可見，中國人相信天道的，對於(yu) 政治合法性的論證也借助了黑白赤循環的這套理論，既然漢人不自居黑統，就隻能推許《春秋》為(wei) 黑統了。

四、大陸新儒家的使命

大陸新儒學的使命是重建世界秩序

問：相對港台新儒家，您認為(wei) 大陸新儒家的使命是什麽(me) ？

曾亦：首先，我們(men) 主張中華民族的重新崛起，這一點跟儒家的目標是一樣的。就此而言，大陸新儒家與(yu) 港台新儒家是不大一樣的，因為(wei) 後者更關(guan) 心的隻是儒家學說的接續以及對世界文明的貢獻，而大陸儒家則以大國的崛起為(wei) 不可或缺的一環。港台新儒家，最初處於(yu) 國共相爭(zheng) 的夾縫中，後來又孤懸海外瓢泊，因此，對於(yu) 中華民族如何麵對歐美列強，他們(men) 的工作是無能為(wei) 力的。

所以，我們(men) 應當理解港台新儒家，但對於(yu) 大陸新儒家來說，我們(men) 需要的絕不隻是一個(ge) “文化中國”，而且作為(wei) 一個(ge) “政治中國”要真正強大起來，這是大陸新儒家的首要目標。此後，儒家才致力於(yu) 接續中國幾千年的道統，“為(wei) 往聖繼絕學”，進而麵對人類的困境，提出普遍的問題和方案，“為(wei) 萬(wan) 世開太平”。這既是大陸新儒家的擔當，也是策略。

此外，港台新儒家隻是關(guan) 心建立人內(nei) 心的秩序，至於(yu) 大陸新儒家，還要建立外在現實的秩序，即包括社會(hui) 、政治、法律、經濟等各方麵的秩序。就此而言，傳(chuan) 統公羊學在這方麵有著最充分、最完整的論述。

（湖南大學。圖/紅網）

五、經世致用的湖湘之學

湖湘學派一直注重經世致用

問：您如何評價(jia) 湖湘學派在儒學史上的地位與(yu) 價(jia) 值及當今的意義(yi) ？

曾亦：關(guan) 於(yu) 湖湘之學，曆史上表現出幾個(ge) 不同的階段，或者說有幾個(ge) 不同的麵向。

最初在南宋時，湖湘之學主要表現為(wei) 胡宏、張栻一派的心性之學，這個(ge) 麵向比較受到後來學者的重視。譬如，胡宏及其子弟，還有張軾，他們(men) 兩(liang) 、三代人關(guan) 於(yu) 心性問題的討論，就構成了最早的湖湘之學。後來，朱熹正是通過對湖湘學派的批評，建立起自己的一套心性理論。

其實，當時湖湘學者還有另一個(ge) 麵向，就是胡宏父親(qin) 胡安國的《春秋》研究。元末以後，其《春秋傳(chuan) 》甚至成了科舉(ju) 考試的定本，可見這一脈學術的巨大影響。《春秋》是最講經世致用的，當胡安國寫(xie) 完《春秋傳(chuan) 》後，就上承給宋高宗，高宗對此書(shu) 大加讚賞。《春秋》講攘夷，宋人把這個(ge) 道理講得更激切，為(wei) 什麽(me) 呢？因為(wei) 整個(ge) 有宋一朝，不斷受到來自北方少數民族的欺負，所以，民族意識就被激發得越加強烈和高昂。通常人越是被欺負狠了，心裏那口氣就越是鬱結，越是想要發作出來。其實，對於(yu) 民族和國家來說，何嚐不是如此？正因如此，胡安國在闡釋《春秋》時，就把攘夷抬得比較高。但是，在漢代公羊家的夷夏學說那裏，攘夷隻是一方麵，至於(yu) 另外一麵，則是講夷夏進退，即夷狄最終與(yu) 諸夏成為(wei) 一家。但宋人不會(hui) 這麽(me) 講，因為(wei) 宋與(yu) 契丹、女真、蒙古人不可能成為(wei) 一家，所以必須攘夷。可以說，胡安國《春秋傳(chuan) 》對攘夷學說的發揮，與(yu) 漢代公羊家是不大一樣的。

此外，宋人喜歡講尊王，而且講得比較過分，胡安國也是如此。從(cong) 趙匡胤杯酒釋兵權開始，尊王就成了宋人最基本的政治設計理念。譬如，作為(wei) 理學開山之一的孫複，同時也是《春秋》學者，其最著名的著作是《春秋尊王發微》，裏麵就把尊王講得很高。胡安國接著講，也講得很高。正因如此，王船山就把嶽飛被殺歸因於(yu) 胡安國，認為(wei) 正是胡安國這套理論，才在宋高宗心裏烙了這麽(me) 一個(ge) 陰影，讓他時刻提防權力落到臣下手裏，最後才把嶽飛給殺了。

可見，正因湖湘學派有《春秋》學的傳(chuan) 統，我們(men) 還可看到湖湘學派另外一個(ge) 源流，即經世致用的一麵。隻不過後人講經世致用，大多是從(cong) 曾國藩開始講，其實可以追溯到宋代。

到了元、明、清前期，湖湘之學並不突出。直到晚清，湖湘學者又來到了全國思想舞台的中心。其中的關(guan) 鍵人物，一個(ge) 就是魏源。魏源本身是公羊學者，他的那套經世致用理論，其實就源於(yu) 公羊學。後來，曾國藩以軍(jun) 功起家，並把一大批湖南人帶了出來，其“漢宋兼容”的學術主張，背後顯然有經世致用的傾(qing) 向。到了戊戌間，維新黨(dang) 人來到了湖南，使整個(ge) 湖南陷入了保守派與(yu) 維新派之間的爭(zheng) 論。但是，無論保守派還是維新派，他們(men) 之間的思想衝(chong) 突，都是出於(yu) 對大清國運乃至整個(ge) 中國命運的關(guan) 切，這背後都有著深厚的經世致用的思想傳(chuan) 統。

問：在大陸新儒家之外，也有湖南的學者朋友提出了“湖湘新儒家”，認為(wei) 湖湘新儒家對應了古代秉持湖湘精神延續華夏道統的湖湘學派，並稱陳明、杜鋼建、朱漢民、曾亦為(wei) 當今湖湘新儒家四大家，也當仁不讓地是大陸新儒家的四大代表。您同意嗎？

曾亦：不反對。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