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學人眼中的宋代曆史——以《儒家統治的時代：宋的轉型》為(wei) 中心

作者：李華瑞（首都師範大學）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九月廿九日甲申

          耶穌2016年10月29日

20世紀初以來，歐美學界對中國宋代曆史有較多研究，但是迄今還沒有一部較為(wei) 全麵反映歐美學者研究宋代曆史的著作被譯介到中國來。劍橋中國史在很大程度上代表著西方學界對中國曆史的認識，目前大多數斷代史都已有中譯本，而劍橋五代兩(liang) 宋史英文版2009年隻出了上冊(ce) ，下冊(ce) 尚未出版，即使已出的上冊(ce) 英文版對最近20多年世界範圍內(nei) 新的研究成果反映也有限。迪特·庫恩《儒家統治的時代：宋的轉型》此時翻譯出版，可以說是中國讀者讀到的第一部較為(wei) 全麵反映西方學界對宋代曆史認識的著作（不包括專(zhuan) 題研究著作）。

讀《儒家統治的時代：宋的轉型》會(hui) 發現一個(ge) 有趣的現象，在國人從(cong) 20世紀初以來就喜歡用西方的學術規範、問題意識、理論框架甚至敘述話語來研究、描述宋代曆史的大背景下，這部出自西方學人的書(shu) 卻力圖回到傳(chuan) 統中國的認知上，亦即探究宋代曆史是如何在儒家思想統領、影響下踐行和發展的。這又使我想到近20年來國內(nei) 宋史學界常常引用前賢的議論借以說明宋代文化對宋以後中國曆史文化特征的塑造，如明朝人陳邦瞻在《宋史紀事本末》序中說：“今國家之製，民國之俗、官司之所行，儒者之所守，有一不與(yu) 宋近乎？非慕宋而樂(le) 趨之，而勢固然已。”又如近代思想家嚴(yan) 複說：“中國所以成為(wei) 今日現象者，為(wei) 善為(wei) 惡，姑不具論，而為(wei) 宋人之所造就，什八九可斷言也。”但是迄今為(wei) 止對此除了講理學的思想及其對後世的影響有汗牛充棟的論著外，很少能在諸多曆史環節上給予科學實證的回應和深入討論。而迪特·庫恩先生則從(cong) 西方人的視角在宋朝曆史中發現濃濃的“中國味”，以及這種濃濃“中國味”在後世的延續：“在宋朝統治的三個(ge) 世紀裏，儒家意識形態在公共和私人生活領域形成一股強大力量，政府政策也深受這種古代哲學的倫(lun) 理和教化觀念的影響。由宋朝那些有創造力的統治者、士大夫和藝術家創造的思想範式，以及儒家價(jia) 值的複興(xing) 和重建，為(wei) 後世曆朝曆代的教育、政府製度和市民社會(hui) 的發展建立了基礎，並強化了漢人子孫頭腦中的中國意識，這種意識在宋代之後持續了若幹世紀。”作者不僅(jin) 在序中是這樣說的，而且在正文12章中的8個(ge) 章節都是圍繞這個(ge) 主題思想展開的。尤其值得注意的是作者在第7章人生禮儀(yi) 中對婚禮和喪(sang) 禮的論述，在作者看來禮儀(yi) 表現的具體(ti) 形式是禮和俗，它們(men) 對中國的社會(hui) 生活有著決(jue) 定的影響，直至今日。同時作者認為(wei) “所謂‘儒家社會(hui) ’，在這裏並不意指任何抽象的、理論的或不可能實現的東(dong) 西，我們(men) 也不應該把它與(yu) 儒家自古以來所一向倡導的理想社會(hui) 結構相混淆。因此‘儒家社會(hui) ’這個(ge) 概念，不如說是一種‘與(yu) 曆史上占統治地位的知識分子有密切聯係的官僚製度’”。最後作者總結說，與(yu) 佛道思想相比，“對宋朝的道德觀念起支配作用的還是儒家學說，這個(ge) 自古流傳(chuan) 下來的信仰是構築教育、科舉(ju) 和公共及私人生活的基石。它是在現實中發揮作用的宋代國家意識形態。在促使社會(hui) 轉型、使宋代明顯區別於(yu) 先前的朝代的過程中，儒家的治國之道在其中發揮了重要作用”。我個(ge) 人認為(wei) 這是抓住了宋代曆史最重要的特征。

美國學界新的“唐宋變革觀”是貫穿本書(shu) 的另一條主線。唐宋之際是中國古代社會(hui) 發生重大變化的時期。早在20世紀初，日本學者內(nei) 藤湖南就提出宋代是中國近世史的開端，後經他的學生發揚並總結成“唐宋變革論”。歐美學界長期受日本唐宋變革論的影響，但從(cong) 20世紀70年代起，美國學界對日本唐宋變革論進行修正，“應當對內(nei) 藤說的傳(chuan) 統理解進行更新，即認同內(nei) 藤的時代分期，但要拋棄內(nei) 藤說以宋代與(yu) 西方近世相比擬，以歐美式近代為(wei) 趨歸的目的論”“在社會(hui) 史方麵，我們(men) 現在可以把唐宋的社會(hui) 轉型定義(yi) 為(wei) 士或士大夫（他們(men) 是政治和文化精英）之身份的重新界定”（包弼德語）。本書(shu) 秉承了美國學界新的“唐宋變革觀”，“宋的轉型”從(cong) 唐代後期憲宗朝開始至五代貴族政治走向沒落——北方士族靠著譜牒的政治優(you) 勢而形成的“舊世界”，在延續了幾百年後，不得不放棄他們(men) 在政治和社會(hui) 生活中曾經占有的統治地位，而讓位給士大夫官僚階層及其家族，貴族家族式的統治徹底走向了曆史的終結。不過不同於(yu) 日本學界的看法，貴族政治的沒落至宋代不是走向君主獨裁政治，而是由貴族政治向士大夫官僚階層與(yu) 統治者同治天下的方式轉型：“從(cong) 前的朝代的統治依靠世家大族、貴族官僚、學者和軍(jun) 人。隻有在宋代，思考和寫(xie) 作、政府和行政行為(wei) 都降格為(wei) 一種共有的特性，這是包弼德（Peter K. Bol）在把儒家術語‘斯文’翻譯為(wei) ‘我們(men) 的這種文化’時總結出來的。在宋代，認同自己為(wei) 漢人後代的人們(men) 當中，一種新的自尊和自覺形成了。宋代形成的這套社會(hui) 製度，成為(wei) 20世紀中國和西方人所說的‘傳(chuan) 統中國’的典範。”這個(ge) 傳(chuan) 統典範的形成表明真正的儒家統治時代的到來，換言之，也就詮釋了本書(shu) 所言“宋的轉型”的確切指向。

順著這個(ge) 思路，本書(shu) 的敘述從(cong) 作為(wei) 宋朝前期三位“模範的統治者”（太祖、太宗、真宗）對文治的倡導，到士大夫們(men) 努力用儒家思想重塑和改革整個(ge) 社會(hui) （慶曆新政、王安石變法）；從(cong) 教育和科舉(ju) 培育一批批不同於(yu) 唐代貴族官僚和同時代其他國家的精英明顯不一樣的士大夫“精英”，到汲取佛道精華催生新儒學思想（道學）的誕生；從(cong) 士大夫精英通過詩詞、繪畫展現其內(nei) 心修養(yang) 和世俗生活，到格物致知對外部宇宙的探求和認知。作者就是這樣一步步演繹著“宋的轉型”。而在追隨演繹步伐的同時又使讀者悄悄感受以士大夫們(men) 的政治理念、生活情趣、審美觀念等影響著宋代社會(hui) 生活習(xi) 俗發生的諸多相應變化，譬如這段敘述：“在唐代，金銀所製的盤、碟、杯、碗、箱、壺、香爐、鳳簪、香囊和珠寶，以及鍍金的銀器，製作極其精美。而在宋朝，上述金銀製品不多見，一個(ge) 原因是黃金製品是皇帝和皇室專(zhuan) 享用品，隻有皇帝賞賜時，官員們(men) 才能享用金杯金碗。但金銀製品少見的另一個(ge) 原因可能是有教養(yang) 的儒家精英們(men) 的審美觀發生了根本性轉變。定窯、汝窯、鈞窯、官窯、哥窯等宋代五大名窯出產(chan) 的陶瓷應用了新的製作工藝，質量好，種類多，一般人買(mai) 得起。這些瓷器代表了追求純淨、造型和材料的新品味。”以往看過不少歐美學人討論“唐宋變革”的專(zhuan) 題論著，但是像這部將“宋的轉型”觀點貫穿宋朝政治、經濟、文化、社會(hui) 各方麵發展過程的書(shu) ，讓人耳目一新。

宋代曆史的另一個(ge) 重要特征，正如作者所言“雖然和許多朝代一樣，要麵對北方遊牧民族政權，但是宋朝從(cong) 一開始就要和這些非漢族政權一起分享唐朝的疆土。”因而本書(shu) 的第三個(ge) 特點是始終將宋朝曆史、宋的轉型置於(yu) 10至13世紀整體(ti) 中國曆史發展中進行敘述。我個(ge) 人認為(wei) 作者汲取、綜合“征服王朝論”和非漢族政權積極漢化論的觀點，從(cong) 5個(ge) 方麵較好地敘述了遼、西夏、金、蒙古政權自身特征以及與(yu) 宋興(xing) 衰的關(guan) 係：1.這些民族政權，一方麵具有軍(jun) 事侵略性，另一方麵欽慕漢文化；2.一方麵努力漢化，包括學習(xi) 模仿國家體(ti) 製和統治方式、先進的城市生活方式，還有教育、科舉(ju) 、服飾、文學、藝術、墓葬等。另一方麵創造出屬於(yu) 其自身的民族認同感和文化認同感，如文字、民俗，並強調漢化中的民族特色及變異。3.盡管從(cong) 9世紀早期的韓愈一直到後來的儒學家們(men) 所留下的文獻中，在今天看來都有不少排外的傾(qing) 向，但他們(men) 的觀點主要是從(cong) 文化上，而不是從(cong) 種族上進行論證的。4.宋遼訂立“澶淵之盟”後，宋與(yu) 其他民族政權基本能夠和平共處，並按現實政治原則與(yu) 北方強鄰訂立和約。5.宋朝弱勢地位及滅亡的原因。重文輕武——儒學的基本理念——成為(wei) 宋代曆代帝王遵循的信條。“宋帝國在麵對進攻時表現得比較軟弱，儒家學說在原則上對戰爭(zheng) 是譴責的，和平之路被視為(wei) 王道，戰爭(zheng) 被認為(wei) 是霸道。”“宋朝的苟延殘喘以致最後滅亡的原因絕不是單一的，但它對內(nei) 政比對軍(jun) 事的重視可說是其國家衰弱、士氣消沉、世風日下的重要原因。”

20世紀大部分時間國內(nei) 學界對宋代曆史地位的評價(jia) 較低，甚至負麵意義(yi) 大於(yu) 正麵意義(yi) ，而歐美學界對宋代曆史的評價(jia) ，特別是對宋代經濟文化發展一直給予很高的評價(jia) 。本書(shu) 通過第9～11章的論述，較為(wei) 全麵反映了歐美學界對宋代社會(hui) 經濟、文化發展水平的評價(jia) ，尤其突出了宋代的多功能的大都市發展、紙幣的創製和使用、手工業(ye) 技術進步三個(ge) 方麵所取得的成就以及在當時世界範圍的領先地位。下麵兩(liang) 段話可以說代表了歐美學界對宋代社會(hui) 發展水平及地位的評價(jia) ：　

“在建築和城市規劃上，兩(liang) 宋時期更為(wei) 開放的城市設計導致了全天候的生活方式的出現。而這相應地促進了本地市場和全國商業(ye) 的發展。娛樂(le) 的新形式也在舞台上出現了。繪畫藝術裏也產(chan) 生了精致的新手法。哲學家們(men) 在整個(ge) 認識領域，對包括理性等概念方麵擴展了他們(men) 的知性認識，並拓寬了對意識和人類成就進行的係統化分類。在法律領域，儒家訓言的傳(chuan) 播和應用使得死刑大大減少。在上述幾乎所有領域，宋代都優(you) 於(yu) 中國早期的模範朝代——唐朝。”

宋代中國在商品化與(yu) 消費，在財政金融的發展程度，特別是其強大的信用市場和紙幣製度的創立，在交通（馬車、客船和配備有尾舵和水密艙的駁船）的發達程度，在陶瓷生產(chan) 、銅鐵礦的開采、紙張的生產(chan) 、高品質的印刷和出版，以及在機械標準化和技術術語（這是進行高效及有利可圖的持續大規模生產(chan) 的先決(jue) 條件）等方麵都走在了中世紀歐洲的前麵。……通過中亞(ya) 一直連接到伊斯蘭(lan) 教世界的貿易路線和傳(chuan) 播交流網絡（在19世紀時被稱為(wei) ‘絲(si) 綢之路’）使中國的技術傳(chuan) 播到了歐洲，而歐洲則在數個(ge) 世紀後的商業(ye) 和工業(ye) 革命期間，對東(dong) 方的思想進行了仿製、吸收和改進。”

作者在高度評價(jia) 宋代曆史的同時並沒有回避宋代社會(hui) 存在的不平等問題，這一點對於(yu) 現今國內(nei) 盲目追捧宋朝福祉的現象有所警示：“宋代是一個(ge) 多階層的社會(hui) ，社會(hui) 的最底層是貧窮的、毫無權勢的、每天為(wei) 生存而奮鬥的人們(men) ；而社會(hui) 的最上層的人們(men) 享受著無盡的榮華富貴，……在這兩(liang) 個(ge) 階層中間的是低級官吏、商人和自耕農(nong) 。……大量接近於(yu) 社會(hui) 金字塔底層的、默默無聞的自耕農(nong) 承擔了稅賦和勞役。他們(men) 確保了經濟的繁榮，也保障了其上的富裕階層的生活安寧，並使新的城市生活方式的出現成為(wei) 可能。”

本書(shu) 篇幅不大，卻包含了相當大的信息量，幾乎涉及宋代曆史的方方麵麵。作者擅長用宋代碑文、墓誌銘、壁畫和其他文字記載以及實物材料等來證實宋代改變了的社會(hui) 環境。但是，西方中國曆史研究者多長於(yu) 研究文化、思想、藝術乃至經濟生活，而弱於(yu) 梳理職官製度、賦役製度等的特點，在本書(shu) 也有明顯的表現。並且本書(shu) 對材料的解讀和史實的描述也存在一些可以商榷之處。然而，“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單就域外學者努力解析中國文化密碼，盡力還原一個(ge) 真實的宋朝而言，《儒家的統治時代：宋的轉型》仍是一部值得一讀的好書(shu) 。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