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標題為(wei) 《製度不在，文化猶存——淺說儒學研究何以必要》

作者：吳震（複旦大學哲學學院教授）

來源：鳳凰國學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八月十九日甲辰

          耶穌2016年9月19日

複旦大學上海儒學院成立儀(yi) 式

 近年來，在大學與(yu) 社會(hui) 兩(liang) 個(ge) 層麵，“國學院”“儒學院”如雨後春筍，紛紛成立，另一方麵，對此的質疑聲也此起彼伏，這表明社會(hui) 的聲音變得多元，是值得歡迎的現象。然而對於(yu) 儒學研究的某些批評，卻令人難以苟同，故作以下幾點分析（恕不列舉(ju) 觀點出處）：

1.有人認為(wei) 在傳(chuan) 統文化“熱”的背景下，在哲學係的體(ti) 製內(nei) 各種“國學院”“儒學班”粉墨登場，並且夾帶著“權力欲”“銅臭味”的氣息，使得本應嚴(yan) 肅從(cong) 事學術研究的高校機構，被某些不學無術的江湖術士鬧得烏(wu) 煙瘴氣。這類批評和指責顯然有所特指，倘若果真如此，則理應大聲撻伐，這樣的所謂國學或儒學不要也罷，然而儒學研究向來是一項嚴(yan) 肅的學術事業(ye) ，這是毋容置疑的。的確，在當今中國的大學體(ti) 製內(nei) ，哲學係承擔了儒學研究的主要任務，但在某些大學的曆史係或中文係也有從(cong) 事中國思想史文化史的研究傳(chuan) 統，而儒學研究在廣義(yi) 上也屬於(yu) 思想史文化史的研究領域。如果我們(men) 將眼光投向世界，更會(hui) 發現儒學研究在國外大學機構中大多並不歸入哲學係而是曆史或中文係。因此未來儒學研究更應整合文史哲的多元性資源，這並非是不切實際的“幻想”，而是可以努力的方向。

2.在另一些人看來，以儒學為(wei) 代表的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中含有太多的“泥沙”與(yu) “沉渣”，如胡適在百年前所說，儒學隻是一種讓人穩當地做“奴隸主”或“奴隸”之術，在需要獨立人格和自由精神的現代社會(hui) 尤其不應該弘揚所謂的“儒學”。這類批評顯然沾染了五四以來某些近代知識人激烈反傳(chuan) 統的思想情結。然而這種將現代與(yu) 傳(chuan) 統對立起來的觀點已被曆史證明是完全錯誤的，因為(wei) 倘若現代化必然意味著對傳(chuan) 統文化的徹底擯棄，唯有對傳(chuan) 統的自我否定才能向西方看起並實現現代化，實在是荒唐可笑的一廂情願的想法而已。

3.還有人認為(wei) 傳(chuan) 統儒學是一套複雜的由信仰係統、政治治理、社會(hui) 倫(lun) 理和個(ge) 人修養(yang) 等理論所組成的文化係統，既是一種宗教價(jia) 值，也是一種政治哲學，因此在當今大學以嚴(yan) 分學術與(yu) 宗教、學術與(yu) 政治為(wei) 根本旨趣的現代學術機製當中，無法容納這種包羅萬(wan) 象的儒家文化的學科存在，否則便會(hui) 使得主要從(cong) 事教學和科研的現代大學出現不倫(lun) 不類的“怪胎”機構——跡近寺廟或教堂之類的信仰機構，從(cong) 而嚴(yan) 重幹擾現代大學體(ti) 製的學術純粹性。對於(yu) 這類擔憂，竊以為(wei) 純屬杞人憂天。理由很簡單，儒學研究並不是宣揚儒家式的宗教信仰或政治立場，故不至於(yu) 衝(chong) 擊或幹擾現代大學的教學與(yu) 科研的機製。誠然，儒學是一套文化係統，但儒學作為(wei) 曆史文化的存在，更是一種人文精神傳(chuan) 統，對於(yu) 其中所蘊含的中國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的價(jia) 值觀——如“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這一被93年《世界倫(lun) 理宣言》所認可的倫(lun) 理價(jia) 值觀等等，我們(men) 應當認真嚴(yan) 肅地展開學術研究，若以冷嘲熱諷的態度，對儒學研究一概加以排斥，則是不可取的。

對以上三種意見提出反批評之後，我願意以長期從(cong) 事儒學研究的普通學者的身份，對於(yu) 當今儒學研究何以必要的問題聊述鄙見。主要談兩(liang) 點：第一，目前在許多大學成立的各種學術機構可謂林林總總，其中或有魚目混珠的現象，對此自然應當進行批評。但是，發展到21世紀的今天，提倡或鼓勵發展跨學科或多學科的學術研究新模式，其必要性則是不容置疑的。儒家文化固然不是哲學一家可以“一統江湖”，其中必包含曆史、文學等各人文學科的研究領域，因此，未來儒學研究的理想模式本應包含文史哲多學科的存在，以充分展現以儒學為(wei) 主、融合佛道的傳(chuan) 統中國文化的多元性、豐(feng) 富性。因此，儒學研究的團隊組建更應吸取人文學科的各方麵優(you) 秀人才，以共同推進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研究。

第二，儒家思想文化在曆史上是一種多元性的存在，從(cong) 功能上看，大致有學術性儒家、政治性儒家與(yu) 民間性儒家等三種區分（也有學者主張另有精神性儒家一支，此不贅述）。學術性儒家概指儒家的學術思想，對其進行研究是曆來儒學研究的主流；政治性儒家概指儒家在政治層麵的思想主張，如仁政思想、王道思想等等，對此展開學術研究也是曆來儒學研究的重點之一；至於(yu) 民間性儒家，與(yu) 儒家思想從(cong) 來具有世俗性特征有關(guan) ，因為(wei) 儒家思想從(cong) 先秦時代發生之初起，從(cong) 來就不是宗教哲學或經院哲學，而是在“百姓日用而不知”的狀態中得以不斷存續和發展，特別是宋明以降，隨著科舉(ju) 與(yu) 書(shu) 院等文化製度的確立與(yu) 擴展，儒學思想走入民間並在下層社會(hui) 得到極大發展，迎來了民間儒學發展的高峰，對此進行學術研究當然也是儒學研究的題中應有之義(yi) 。但是，在當今社會(hui) 特別是在大學體(ti) 製內(nei) 的學者當中，對於(yu) 儒學研究過於(yu) 靠近政治或投身民間，存在一種深刻的擔憂，擔心學術研究出現“權勢化”“附庸化”甚至“金錢化”，這種擔心不是沒有道理的，那些“附庸化”等現象也是應當加以反對的。

然而，從(cong) 一種廣義(yi) 上的學術視域來看，儒學所強調的入世精神及其社會(hui) 關(guan) 懷不應被排斥在學術研究對象之外，相反，我們(men) 更應提倡儒家思想中的這種現實關(guan) 懷精神；另一方麵，依據儒學的經世致用傳(chuan) 統，可以使大學的儒學研究與(yu) 社會(hui) 的儒學實踐產(chan) 生積極的互動，而不至於(yu) 引發兩(liang) 者的矛盾衝(chong) 突。也正由此，儒學在民間社會(hui) 的推廣、對現實問題的思考，並不能等同於(yu) 儒學“附庸化”或“庸俗化”。重要的是，對於(yu) 各種不同麵相的儒學思想展開綜合性的整體(ti) 研究，就有必要將儒學研究本屬於(yu) 中國哲學這一單獨學科體(ti) 製當中釋放出來，而借助“儒學院”以積極推動儒家文化研究的目的之一也就在此。

最後我想說的是，“製度不在，文化猶存”，也就是說，承載儒家文化傳(chuan) 統的舊有體(ti) 製雖然已經不複存在（有學者由此得出儒家已成“亡靈”的結論），但是以儒學為(wei) 主的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作為(wei) 一種人文精神、價(jia) 值觀念卻無法泯滅。問題的關(guan) 鍵在於(yu) ，我們(men) 究竟應當根據怎樣的文化信念來推進文化製度的重建？

*本文作者吳震係複旦大學哲學學院教授。作者授權鳳凰國學發布，原標題：“製度不在，文化猶存——淺說儒學研究何以必要”，現標題為(wei) 編者所擬。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