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的遺產(chan)

——“孟子學說的現實意義(yi) 論壇暨香港孟子學院揭牌儀(yi) 式”上的發言

作者：劉強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十月十九日庚戌

          耶穌2015年11月30日

尊敬的各位師長、各位同道：

大家好！

能夠來香港中文大學參加這次盛會(hui) ，於(yu) 我而言是非常高興(xing) 且備感榮幸的事。一方麵，孟子是我非常崇敬和熱愛的聖賢，另一方麵，香港中文大學也跟我非常敬仰的錢穆先生、唐君毅先生創辦的新亞(ya) 書(shu) 院直接相關(guan) 。同時，能夠借此機會(hui) 與(yu) 這麽(me) 多前輩、師長、故交新知邂逅相遇，更是平生快事！今天我要向大家報告的題目是——《孟子的遺產(chan) 》。

我們(men) 知道，在民間，孟子作為(wei) 亞(ya) 聖一向與(yu) 至聖先師孔子齊名，可以說是婦孺皆知，然而，近百年來，隨著孔子在曆次運動中的被打壓，先秦儒家的真精神日漸湮滅，國人不讀經典，道聽途說，致使孔子和孟子的偉(wei) 大思想及聖賢氣象，被人為(wei) 地扭曲、遮蔽和抽離，“孔孟之道”甚至一度成為(wei) 一個(ge) 貶義(yi) 詞。這種精神和文化上的霧霾，使國人的心靈空間長期得不到廓清，文化信仰因而失墜，道統與(yu) 文脈因而中斷，正如唐君毅先生所言，中華文化在近世以來，“靈根倒懸”，“花果飄零”。當今之世，儒學能否一陽來複，中華文化能否貞下起元？重新樹立文化信仰，傳(chuan) 承聖賢道統，特別是為(wei) 孔子和孟子正名，恐怕是首先要做的工作。

在我看來，孟子為(wei) 整個(ge) 中華民族留下的遺產(chan) 至少有以下幾種：

第一，留下了一部經典。

《孟子》其書(shu) ，祖述孔子，為(wei) 《論語》之羽翼。後經西漢司馬遷、東(dong) 漢趙岐、中唐韓愈、南宋朱熹等先賢遞相開掘，始由晦而顯，終於(yu) 從(cong) 一子書(shu) 而躍升“十三經”之一，成為(wei) 古代士子之必讀書(shu) 。其後又有清代戴震（撰《孟子字義(yi) 疏證》）、焦循（撰《孟子正義(yi) 》）為(wei) 之考釋、董理，使這一經典的闡釋價(jia) 值得到極大釋放，以至於(yu) 成為(wei) 儒學文獻中與(yu) 《論語》、《大學》、《中庸》並行的偉(wei) 大經典。毫無疑問，對《孟子》其書(shu) 的研討，一定會(hui) 前赴後繼，代代相傳(chuan) 。

第二，成就了一位聖賢。

眾(zhong) 所周知，在民間流傳(chuan) 著一句俗話：“七十三、八十四，閻王不請自己去。”這是從(cong) 壽命長短角度對孔子和孟子兩(liang) 位聖人表示敬意和讚美。

孟子其人，乃孔子“道統”真正之傳(chuan) 人，也是儒家“學統”真正之大師，更是儒學形上學真正之巨擘。孟子將孔子踐仁體(ti) 道之工夫進一步發明弘揚，終使儒學自成一天人合一、明心見性、性命與(yu) 天道遙契之大格局，大係統。夫子曰：“人能弘道，非道弘人。”孟子也說：“夫天未欲平治天下也，如欲平治天下，當今之世，舍我其誰？”又韓愈《原道》說：“斯吾所謂道也，非向所謂老與(yu) 佛之道也。堯以是傳(chuan) 之舜，舜以是傳(chuan) 之禹，禹以是傳(chuan) 之湯，湯以是傳(chuan) 之文、武、周公，文、武、周公傳(chuan) 之孔子，孔子傳(chuan) 之孟軻，軻之死，不得其傳(chuan) 焉。”孟子其人，得無弘道之人乎？孟子祖述孔子，辟楊墨，傳(chuan) 道統，使千載斯文不絕如縷，厥功至偉(wei) ，後人謂之“亞(ya) 聖”，不亦宜乎！

第三，發現了一套良知。

孟子說：“人之所不學而能者，其良能也；所不慮而知者，其良知也。”（《盡心上》）這一論說，從(cong) 一終極意義(yi) 上彰顯人之為(wei) 人的天賦智慧與(yu) 善根善性，真可謂正大光明。從(cong) 此，“良知良能”成為(wei) 中國文化中最具人文價(jia) 值和倫(lun) 理意義(yi) 的文化理念與(yu) 道德精神。不僅(jin) 如此，孟子還將此一良知由天道下貫及人事，推演出一係列類似古希臘哲學“自然法”意義(yi) 上的“正義(yi) 體(ti) 係”。諸如“行王道”、“法先王”的仁政思想，“民貴君輕”、“與(yu) 民同樂(le) ”、“保民而王”的民本思想，“親(qin) 親(qin) 而仁民，仁民而愛物”的仁愛思想，等等，都是涉及天下治理、公序良俗的一整套良知公義(yi) 係統。孟子的良知說不僅(jin) 能夠貫通形上與(yu) 形下，直接啟發了王陽明的良知學；同時還可接通東(dong) 西政治學，其民貴君輕說、君主易位說、商紂一夫說，都與(yu) 西方近代的民主政治若合符節。這是孟子思想最具現代性和普適性之所在。

第四，開掘了一汪心泉。

孟子在孔子“仁學”之基礎上，進一步推展出“致廣大而盡精微”的“心學”體(ti) 係，為(wei) 整個(ge) 民族的心靈鑿出了一汪清泉。孟子說：“仁，人心也；義(yi) ，人路也。舍其路而弗由，放其心而不知求，哀哉！”（《告子上》）將孔子的“仁”與(yu) “人心”結合起來，使儒家的“修身”和“內(nei) 聖”功夫論更具可操作性。孟子提出的“人禽之辨”，從(cong) 道德屬性上將人和禽獸(shou) 區別開來，並將人之所以為(wei) 人的“四端之心”，即惻隱、羞惡、辭讓、是非之心，與(yu) 仁、義(yi) 、禮、智四種核心價(jia) 值加以綰合，這真是無比偉(wei) 大的發明！餘(yu) 如“赤子之心”、“求其放心”、“恒心”、“存心”、“養(yang) 心”、“盡心”諸說，無不活潑光明，顛撲不破。孟子的心學思想，正如他所說，可謂“原泉混混，不舍晝夜，盈科而後進，放乎四海”。這汪心泉自其凝聚之日，便成為(wei) 滋潤整個(ge) 民族文化心靈的精神乳汁，開啟了後世以陸、王為(wei) 代表的心學正脈。

第五，培育了一脈善根。

與(yu) 孟子的心學緊密相關(guan) 的是他的人性論。子貢感歎：“夫子之文章，可得而聞也；夫子之言性與(yu) 天道，不可得而聞也。”孟子正是在此基礎上，探討性命與(yu) 天道之關(guan) 係，並提出人性善的思想。孟子曰：“盡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則知天矣。存其心，養(yang) 其性，所以事天也。殀壽不貳，修身以俟之，所以立命也。”（《盡心上》）孟子的“性善論”，徹底證成了儒家“天人合一”之文化模型。《中庸》隻講“天命之謂性”，乃從(cong) “上”往下講；至孟子講“性善”、“良知”、“心之四端”，又講“盡心、知性而知天”，存心養(yang) 性以事天立命，則是從(cong) “下”往上講，通過“心”“性”這一入口，使“人”與(yu) “天”徹底貫通。王陽明的《四句教》：“無善無惡心之體(ti) ，有善有惡意之動，知善知惡是良知，為(wei) 善去惡是格物。”正是對孟子性善論的進一步體(ti) 認和弘揚。

孟子道性善，其方法論無他，正是近取譬、善類推的恕道原則，所謂“人同此心，心同此理”。錢穆先生說：“蓋孟子道性善，其實不外二義(yi) ：啟迪吾人向上之自信，一也。鞭促吾人向上之努力，二也。故凡無向上之自信與(yu) 向上之努力者，皆不足以與(yu) 知孟子性善論之真意。若從(cong) 別一端論之，則孟子性善論，為(wei) 人類最高之平等義(yi) ，亦人類最高之自由義(yi) 也。人人同有此向善之性，此為(wei) 平等義(yi) 。人人能到達此善之標的，此為(wei) 自由義(yi) 。凡不主人類性善之論者，此皆不主人類有真平等與(yu) 真自由者。”此真可謂探本之論！

第六，凝聚了一股正氣。

孟子還提出“養(yang) 氣”說，稱：“我知言，我善養(yang) 吾浩然之氣。”何謂浩然之氣？孟子說：“至大至剛，以直養(yang) 而無害，則塞於(yu) 天地之間。其為(wei) 氣也，配義(yi) 與(yu) 道；無是，餒也。”孟子的“知言養(yang) 氣”說，實則在孔子的“君子”人格基礎上，提出了一種新型的“人格”理想，即“大丈夫”人格。何謂大丈夫？孟子說：“居天下之廣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得誌，與(yu) 民由之；不得誌，獨行其道。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謂大丈夫。”一旦養(yang) 成此一種“大丈夫”人格，則即便遭遇千難萬(wan) 險，亦能做到“雖千萬(wan) 人，吾往矣”。正因為(wei) 有孟子將這股天地之浩然正氣，涵養(yang) ，提撕，擴充，傳(chuan) 遞，才鍛鑄了中華文化中最具人學價(jia) 值的“士大夫精神”。自古以來，多少誌士仁人秉承此一種正氣，百折不撓，愈挫愈奮，寧為(wei) 玉碎，不求瓦全，在民族危亡之際，挺身而出，舍生取義(yi) ，獲得了類似“道成肉身”式的生命體(ti) 驗。文天祥《正氣歌》雲(yun) ：“天地有正氣，雜然賦流形。下則為(wei) 河嶽，上則為(wei) 日星。於(yu) 人曰浩然，沛乎塞蒼冥。”正是對孟子“養(yang) 氣說”的隔代回應。

以上，是我對孟子遺產(chan) 的個(ge) 人解讀。竊以為(wei) ，這一部經典、一位聖賢、一套良知、一汪心泉、一脈善根、一股正氣，不僅(jin) 是吾國吾民之寶貴遺產(chan) ，也是全人類之普世價(jia) 值，必將與(yu) 天地同其長久，與(yu) 日月同其輝光！值此香港孟子學院成立之際，謹以此文表示欣喜之情與(yu) 祝賀之意。

                             2015年11月28日寫(xie) 於(yu) 上海浦東(dong) 守中齋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