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強】錢穆創辦新亞書院的當代啟示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4-11-02 10:05:43
標簽:
劉強

作者簡介:劉強,字守中,別號有竹居主人,筆名留白,西曆一九七〇年生,河南正陽人,複旦大學文學博士。現任同濟大學人文學院教授,詩學研究中心主任,詩學集刊《原詩》主編、古代文學與(yu) 語言學研究所所長。出版《世說新語會(hui) 評》《有刺的書(shu) 囊》《竹林七賢》《魏晉風流》《驚豔台灣》《世說學引論》《清世說新語校注》《論語新識》《古詩寫(xie) 意》《世說三昧》《穿越古典》《曾胡治兵語錄導讀》《世說新語研究史論》《世說新語資料匯編》(全三卷)《四書(shu) 通講》《世說新語新評》《世說新語通識》等二十餘(yu) 種著作。主編《原詩》四輯、《中華少兒(er) 詩教親(qin) 子讀本》十一卷、《世說新語鑒賞辭典》及論文集多種。

錢穆創辦新亞(ya) 書(shu) 院的當代啟示

作者: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布,原載《走進孔子》2024年第5


 


 



 

在20世紀的百年曆史進程中,傳(chuan) 統書(shu) 院的發展一波三折,迭經磨難,式微之歎,不絕於(yu) 耳。時值傳(chuan) 統文化“靈根倒懸”“花果飄零”之秋,如何守先待後,與(yu) 時俱進,實現傳(chuan) 統與(yu) 現代的有效會(hui) 通、中學與(yu) 西學的有機結合,一直是擺在有誌於(yu) 傳(chuan) 經弘道的儒者麵前的一大嚴(yan) 峻課題。

 

同為(wei) 近世大儒,新亞(ya) 書(shu) 院創辦人錢穆與(yu) 複性書(shu) 院創辦人馬一浮一樣,都以“文化托命者”自期,都是孔子的信仰者和追隨者,都有為(wei) 中國傳(chuan) 統文化“正名”“續命”的宏圖大誌,隻不過相比之下,馬先生乃是一傳(chuan) 統的理學家和學問家,先生則是一位更具現代精神的史學家和教育家。有些巧合的是,複性書(shu) 院於(yu) 1948年秋在杭州宣告結束,曆時凡十年;而第二年秋,也即1949年10月,新亞(ya) 書(shu) 院在香港宣布成立[①]。加上錢穆曾是馬一浮複性書(shu) 院的見證者和特邀“講友”之一,這就為(wei) 我們(men) 觀察兩(liang) 家書(shu) 院提供了一種特別的曆史淵源和現實契機。關(guan) 於(yu) 馬一浮創辦複性書(shu) 院的始末及得失,筆者已有專(zhuan) 文述論[②],本文僅(jin) 就錢先生新亞(ya) 書(shu) 院的成功經驗略作分析。

 

如所周知,錢穆先生一生從(cong) 事教育,曆任多所大學教授,著述等身,弟子遍及海內(nei) 外。錢先生一生學問,有其皇皇1700萬(wan) 字的近百部著作可以為(wei) 證,而其一生事功,不妨說盡在新亞(ya) 書(shu) 院。欲了解新亞(ya) 書(shu) 院的曆史,有兩(liang) 本書(shu) 可供參考,一是《新亞(ya) 遺鐸》,一是《師友雜憶》。通過這兩(liang) 本書(shu) ,可以窺見錢先生如何殫精竭慮,終於(yu) 在戰亂(luan) 後的香港撐起一片現代私立教育的天空。

 

令人備受感動的是,馬、錢二先生在學術精神和教育理念上頗多相通相似之處。比如,錢先生雖未以“複性”論學,卻對“養(yang) 性”尤為(wei) 注重。他在《略論中國教育學》中說:

 

天地生人,大同而小異。異者在其身,同者在其心。異者在其欲,同者在其性。色聲嗅味食衣住行在身,為(wei) 欲。孝悌忠信仁義(yi) 禮智在心,為(wei) 性。欲偏對物,性偏對人。……性不從(cong) 己一人有,亦不在己一人成,必求通於(yu) 人而見。故縱欲則為(wei) 小人,以其分別專(zhuan) 在一身上,其範圍小。養(yang) 性則為(wei) 大人,以其必在與(yu) 人和合相處中,可擴至國,擴至天下,擴至後世千萬(wan) 年,其規模大。故中國人以下流為(wei) 小人,上流為(wei) 君子大人,乃有人之流品觀。[③]

 

又說:“故中國人之教育宗旨教育精神,主要乃為(wei) 一全人教育,首在培養(yang) 其內(nei) 心之德。苟有其德,則其對人群自必有其貢獻與(yu) 作用。天地生人,本不為(wei) 供他人之用。供人之用者當為(wei) 物。但人之為(wei) 用與(yu) 物之為(wei) 用大不同。物之為(wei) 用,在其機能。人之為(wei) 用,則在其德性。”[④]

 

再比如,和馬一浮一樣,錢穆也對現代教育深致不滿。他在《事業(ye) 與(yu) 性情》的演講中說:“今天的教育隻講普及化、大眾(zhong) 化,論量不論質。隻問事業(ye) 所需,不問性情所宜。隻求成才,不求‘盡性’。把人生隻當作一種工具,專(zhuan) 為(wei) 外麵需要,不問內(nei) 部生命之真實所在。若是我們(men) 要講品種、講性格、講後天培養(yang) ,則以前像英國牛津、劍橋的教育方式,倒有些地方可以借鏡。它的教育方法,確有些近乎中國宋、明時代的書(shu) 院。它分了許多學院,各自隔別,日常人生,照顧周到。不像今天的教育,都已社會(hui) 化,不容特立獨行之士。隻講多數,隻要隨從(cong) 眾(zhong) 勢,這在陶鑄人才上,是有大問題的。”[⑤]而在《現代中國學術論衡》中又說:“蓋今世之教,則亦僅(jin) 為(wei) 謀生之一職業(ye) 耳。不知中國古人惟有學業(ye) ,無教業(ye) ,終其身惟有一大事業(ye) 斯曰學,而謀生有所不顧。故孔子曰:‘士誌於(yu) 道,而恥惡衣惡食者,未足與(yu) 議也。’”[⑥]似此,皆與(yu) 馬一浮複性書(shu) 院的主張並無二致。

 

 

作為(wei) 一所私立學校,新亞(ya) 書(shu) 院的創辦正好處於(yu) 古今、新舊、中西的交匯點上,而其最終能作為(wei) 一所中西兼通的書(shu) 院進入現代大學體(ti) 製,則與(yu) 錢穆對傳(chuan) 統私學和私立教育的長期關(guan) 注大有關(guan) 係。錢穆在《論私立教育》一文中說:“西方學校亦由私立者在先,惟不屬之地方,而屬之教會(hui) ,此則雙方文化不同之故。然學校教育重在私辦,則大致無異。”又說:“惟論中國曆史,遠溯之先秦,孔孟講學,豈不皆由私人。漢武帝時,已有國立大學,各郡亦有公立學校。然自經學有今古文之分,私家講學尤為(wei) 社會(hui) 所重視。宋代書(shu) 院興(xing) 起,私家講學之地位聲勢均在國立公立學校之上。蓋因西方政教分,中國則道統尤在政統之上,故教育權當操自社會(hui) 下層,不當操自政府上層,此為(wei) 東(dong) 西雙方所同。……若論中國,則家塾黨(dang) 庠自漢代已遍國皆是,所教皆以修身為(wei) 本,知修身即知重名不重利,重公不重私,此可稱為(wei) 乃是一種人文教育,於(yu) 今效西化之所謂國民教育又微有辨。果論中國社會(hui) 之文化傳(chuan) 統,心理積習(xi) ,實皆自私塾奠其基。此層乃不可不深切注意者。”[⑦]“果使民國以來,中央政府知此深義(yi) ,於(yu) 私家興(xing) 學善加誘導,多予褒揚,則聞風興(xing) 起,全國慕效,誠指顧間事。乃不此之圖,學校必國家公立,無錫如俟實、東(dong) 林兩(liang) 校,毀後重建,皆改為(wei) 公立。而私立學校地位又必屈抑在公立之下。更有甚者,外國教會(hui) 來內(nei) 地辦學,其地位亦必在本國社會(hui) 私立之上。……”[⑧]

 

所以,錢穆無論治學還是辦學,念茲(zi) 在茲(zi) 的都是“發揚中國文化”。1949年10月10日,錢穆在亞(ya) 洲文商學院開學典禮的致辭中說:“我們(men) 的大學教育是有其曆史傳(chuan) 統的,不能隨便抄襲別人家的製度。中國的傳(chuan) 統的教育製度,最好的莫過於(yu) 書(shu) 院製度。私人講學,培養(yang) 通才,這是我們(men) 傳(chuan) 統教育中最值得保存的先例。”[⑨]1959年雙十節暨校慶日,錢穆反複強調:“我們(men) 在此大波瀾中,創辦此一學校,也有許多同學一意欲赴外國,而且去了不思再返。有如此意圖之同學,大可不必進此學校。不信仰中國,不願做中國人者,不必進新亞(ya) 。”[⑩]

 

可見,在堅持私學相對於(yu) 政府的獨立地位,以及堅守中國文化相對於(yu) 西方文化的價(jia) 值本位上,錢先生與(yu) 馬先生可謂“同道中人”。

 

不過,在對西學的態度上,舊學出身且未入過新式學堂、更無留學經曆的錢穆,卻比馬一浮更為(wei) 開放和包容。其所撰《招生簡章》即明確指出:“本院……旨在上溯宋明書(shu) 院講學精神,旁采西歐大學導師製度,以人文主義(yi) 之教育宗旨,溝通世界中西文化,為(wei) 人類和平社會(hui) 幸福謀前途。”[11]錢穆深知,“香港在地理上與(yu) 文化上皆為(wei) 東(dong) 西兩(liang) 大文化世界之重要接觸點,亦為(wei) 從(cong) 事於(yu) 溝通中外文化,促進中西了解之理想的教育地點”,本著史家特有的敏感和睿智,其考慮問題就更具全局意識和世界眼光。新亞(ya) 書(shu) 院不僅(jin) 有校訓、學規,還有校徽和校歌。錢穆寫(xie) 於(yu) 1953年的24條《新亞(ya) 學規》如下:

 

一、求學與(yu) 做人,貴能齊頭並進,更貴能融通合一。

 

二、做人的最高基礎在求學,求學之最高旨趣在做人。

 

三、愛家庭、愛師友、愛國家、愛民族、愛人類,為(wei) 求學做人之中心基點。對人類文化有了解,對社會(hui) 事業(ye) 有貢獻,為(wei) 求學做人之向往目標。

 

四、祛除小我功利計算,打破專(zhuan) 為(wei) 謀職業(ye) 、謀資曆而進學校之淺薄觀念。

 

五、職業(ye) 僅(jin) 為(wei) 個(ge) 人,事業(ye) 則為(wei) 大眾(zhong) 。立誌成功事業(ye) ,不怕沒有職業(ye) 。專(zhuan) 心謀求職業(ye) ,不一定能成事業(ye) 。

 

六、先有偉(wei) 大的學業(ye) ,才能有偉(wei) 大的事業(ye) 。

 

七、完成偉(wei) 大學業(ye) 與(yu) 偉(wei) 大事業(ye) 之最高心情,在敬愛自然、敬愛社會(hui) 、敬愛人類的曆史與(yu) 文化,敬愛對此一切的智識,敬愛傳(chuan) 授我此一切智識之師友,敬愛我此立誌擔當繼續此諸學業(ye) 與(yu) 事業(ye) 者之自身人格。

 

八、要求參與(yu) 人類曆史相傳(chuan) 各種偉(wei) 大學業(ye) 、偉(wei) 大事業(ye) 之行列,必先具備堅定的誌趣與(yu) 廣博的智識。

 

九、於(yu) 博通的智識上,再就自己才性所近做專(zhuan) 門之進修;你須先求為(wei) 一通人,再求成為(wei) 一專(zhuan) 家。

 

十、人類文化之整體(ti) ,為(wei) 一切學業(ye) 事業(ye) 之廣大對象;自己的天才與(yu) 個(ge) 性,為(wei) 一切學業(ye) 事業(ye) 之最後根源。

 

十一、從(cong) 人類文化的廣大對象中,明了你的義(yi) 務與(yu) 責任;從(cong) 自己個(ge) 性的稟賦中,發現你的興(xing) 趣與(yu) 才能。

 

十二、理想的通材,必有他自己的專(zhuan) 長;隻想學得一專(zhuan) 長的,必不能具備有通識的希望。

 

十三、課程學分是死的,分裂的。師長人格是活的,完整的。你應該轉移自己目光,不要僅(jin) 注意一門門的課程,應該先注意一個(ge) 個(ge) 的師長。

 

十四、中國宋代的書(shu) 院教育是人物中心的,現代的大學教育是課程中心的。我們(men) 的書(shu) 院精神是以各門課程來完成人物中心的,是以人物中心來傳(chuan) 授各門課程的。

 

十五、每一理想的人物,其自身即代表一門完整的學問。每一門理想的學問,其內(nei) 容即形成一理想的人格。

 

十六、一個(ge) 活的完整的人,應該具有多方麵的智識,但多方麵的智識,不能成為(wei) 一個(ge) 活的完整的人。你須在尋求智識中來完成你自己的人格,你莫忘失了自己的人格來專(zhuan) 為(wei) 智識而求智識。

 

十七、你須透過師長,來接觸人類文化史上許多偉(wei) 大的學者,你須透過每一學程來接觸人類文化史上許多偉(wei) 大的學業(ye) 與(yu) 事業(ye) 。

 

十八、你須在尋求偉(wei) 大的學業(ye) 與(yu) 事業(ye) 中來完成你自己的人格。

 

十九、健全的生活應該包括勞作的興(xing) 趣與(yu) 藝術的修養(yang) 。

 

二十、你須使日常生活與(yu) 課業(ye) 打成一片,內(nei) 心修養(yang) 與(yu) 學業(ye) 打成一片。

 

二十一、在學校裏的日常生活,將會(hui) 創造你將來偉(wei) 大的事業(ye) 。在學校時的內(nei) 心修養(yang) ,將會(hui) 完成你將來偉(wei) 大的人格。

 

二十二、起居作息的磨煉是事業(ye) ,喜怒哀樂(le) 的反省是學業(ye) 。

 

二十三、以磨煉來堅定你的意誌,以反省來修養(yang) 你的性情,你的意誌與(yu) 性情將會(hui) 決(jue) 定你將來學業(ye) 與(yu) 事業(ye) 之一切。

 

二十四、學校的規則是你們(men) 意誌的表現,學校的風氣是你們(men) 性情之流露,學校的全部生活與(yu) 一切精神是你們(men) 學業(ye) 與(yu) 事業(ye) 之開始。敬愛你的學校,敬愛你的師長,敬愛你的學業(ye) ,敬愛你的人格。憑你的學業(ye) 與(yu) 人格來貢獻於(yu) 你敬愛的國家與(yu) 民族,來貢獻於(yu) 你敬愛的人類與(yu) 文化。[12]

 

看著這樣與(yu) 時偕行、平易近人的“學規”,不禁感歎,“新亞(ya) ”之所以為(wei) “新亞(ya) ”,端賴有此一種“手空空,無一物,路遙遙,無止境。……艱險我奮進,困乏我多情。千斤擔子兩(liang) 肩挑,趁青春,結隊向前行”(《新亞(ya) 校歌》)的“新亞(ya) 精神”!

 

新亞(ya) 書(shu) 院還創辦了一份刊物,即《生活周刊》(後改為(wei) 《生活雙周刊》,又改為(wei) 《生活月刊》)。《新亞(ya) 生活雙周刊》四卷一期《本刊進入第四年》一文中說:“這一份刊物,我們(men) 創辦時的用意不外兩(liang) 點:一是逐期報告學校師生們(men) 生活的實況,一是預備作將來校史之一份重要參考材料用。”[13]錢先生是曆史學家,故記錄曆史的習(xi) 慣一直伴隨其終生。

 

新亞(ya) 之“新”,還表現在對現代學科建製的全方位吸納上。閱讀錢先生寫(xie) 於(yu) 1952年的《新亞(ya) 書(shu) 院沿革旨趣與(yu) 概況》即可知道,草創不到三年的書(shu) 院在學製、院係及課程安排上已經是“體(ti) 大思精”,氣象雍容。不僅(jin) 設有三院(文哲學院、商學院、農(nong) 學院)、六係(文史係、哲學教育係、經濟學係、商學係、農(nong) 學係、新聞社會(hui) 係)、四年學製的基本框架,且開設有研究所、文化講座、新亞(ya) 夜校、附屬中小學等,真是“麻雀雖小,五髒俱全”。

 

 

事實證明,錢先生不僅(jin) 是一博通古今的大儒,更是一行政能力極強的帥才,尤其是在與(yu) 港府的交涉中,他既能恪守原則,又能靈活變通,不是一味自堅城壘,而是善於(yu) 斡旋,期在必成。作為(wei) 一位人文學者,他欣然同意創建新亞(ya) 理學院,而且“主張第一年先設數學係,第二年增設生物係,至於(yu) 物理、化學兩(liang) 係,先籌建實驗室,在第三年後,在絡續成立”。不僅(jin) 如此,還在新亞(ya) “一文不名”時,強烈主張創辦藝術科,最終成為(wei) 新亞(ya) 藝術係,這是對孔子“誌於(yu) 道,據於(yu) 德,依於(yu) 仁,遊於(yu) 藝”之精神的身體(ti) 力行。惟其如此,新亞(ya) 書(shu) 院才能在早期“教授拿不到薪水,學生繳不出學費,學校的校舍和設備,也永遠如是般簡陋”[14]的條件下,獨立潮頭,乘風破浪,腳踏實地,穩健航行。

 

新亞(ya) 書(shu) 院草創伊始,經費緊缺,步履維艱。不得已,錢穆乃於(yu) 1950年冬赴台北,向國民政府申請救助,蔣介石親(qin) 自接見,終獲總統府辦公經費專(zhuan) 項撥款。“餘(yu) 此行為(wei) 新亞(ya) 前途乃得一大解決(jue) 。歸而告諸師生,皆欣慰萬(wan) 狀”[15]。1953年,新亞(ya) 書(shu) 院又獲得美國雅禮協會(hui) 的長年資助,得以擴容校舍,使辦學規模上一大台階。其中,盧鼎教授幫助最力,而錢先生與(yu) 其談合作諸事,在堅持原則——“決(jue) 不輕向雅禮作經濟上之任何請乞”——的基礎上亦能善為(wei) 妥協,從(cong) 善如流。另有一位羅維德先生在新亞(ya) 並入香港中文大學事宜中亦不遺餘(yu) 力,多有襄助。錢先生回憶:“我嚐告羅維德先生:雅禮與(yu) 新亞(ya) 合作,其事易,因雅禮先承認了新亞(ya) 之獨立地位。而港政府與(yu) 新亞(ya) 之合作,其事難,因港政府似乎隻想辦一獨立大學,而把彼所欲網羅的那幾個(ge) 學府之獨立地位,事先在港政府之意想中,並未明白先加以肯定。我不想出賣新亞(ya) 之獨立,來爭(zheng) 取港政府之經濟援助。此曾蒙羅維德先生深切同情。”[16]可見,在捍衛書(shu) 院之獨立自主、絕不依附於(yu) 財團和官方一麵,錢先生與(yu) 馬一浮並無二致。所不同者,是錢先生更能因勢利導,從(cong) 容斡旋,好謀而成。

 

1955年,香港大學授予錢穆榮譽博士學位。時任港大教授的劉百閔發表感言說:“錢先生這次獲授港大學位,對錢先生自己來說是沒有什麽(me) 意義(yi) ,或者會(hui) 感到‘尊之不足加榮’,但是對我們(men) 說,卻是同感光寵,尤其是站在中國的學術文化的立場來看,其意義(yi) 卻是重大的。”[17]要知道,劉百閔乃馬一浮弟子,曾任複性書(shu) 院總幹事,是馬先生當年的左膀右臂。他發表這一通感言時,應該會(hui) 回想起馬一浮當年所辦的複性書(shu) 院吧。

 

1965年,因新亞(ya) 書(shu) 院並入新組建的香港中文大學,錢穆遂辭去院長一職,移居台灣。其所撰《新亞(ya) 書(shu) 院創辦簡史》寫(xie) 道:

 

餘(yu) 自新亞(ya) 決(jue) 定參加大學,去意亦早定。大學既成半年,乃商之趙冰董事長,得其同意,辭去新亞(ya) 院長之職。……自創校以來,前後十六年,連前亞(ya) 洲文商學院夜校一年,則為(wei) 十七年。亦為(wei) 餘(yu) 平生最忙碌之十七年。惟董事會(hui) 允餘(yu) 一九六五年為(wei) 正式辭職之年,此一年則為(wei) 餘(yu) 之休假年。時餘(yu) 年七十一。餘(yu) 旅居香港之辦學生涯遂告終結。[18]

 

可見,錢先生始終想保持新亞(ya) 書(shu) 院的獨立地位,及至大勢已去,即所謂“參加大學”,則又能急流勇退,來去自如。所幸,其所堅持的校名“中文”二字終得保留,新亞(ya) 之精神也得以在現代大學中賡續不絕。正如郭齊勇先生所說:“錢先生有時也要遷就現實,那是在理想還有實現的可能時,一旦理想成為(wei) 泡影,他便不惜決(jue) 裂,重回到自己現實中找生活。無論做什麽(me) 事,他能拿得起放得下,灑脫自在,不為(wei) 物所累,不為(wei) 名所限,心境永遠是和平寧靜的。”[19]相比馬一浮先生,錢先生的書(shu) 院實踐無疑走出了一條新路,算得上“功成身退”。

 

 

往者已矣,來者可追。回顧複性書(shu) 院和新亞(ya) 書(shu) 院的辦學曆史,可以得到以下一些有益的啟示。

 

其一,立足傳(chuan) 統,麵向現代。作為(wei) 最具中國文化特色的教育傳(chuan) 統,書(shu) 院教育首先應立足中國文化之發揚,否則便不足以稱書(shu) 院,也不必稱書(shu) 院。在這一點上,馬一浮先生的複性書(shu) 院和錢穆先生的新亞(ya) 書(shu) 院,皆可為(wei) 楷模。不過,世上並無一成不變的傳(chuan) 統,立足傳(chuan) 統並非抱殘守缺,一味複古。換言之,隻有因應時代發展,跟上時代步伐,傳(chuan) 統才能真正成其為(wei) 傳(chuan) 統。因為(wei) 傳(chuan) 統與(yu) 現代之間,並無一條不可逾越的鴻溝,隻有麵向現代,才能真正守護好傳(chuan) 統,真正使傳(chuan) 統落地生根,綿綿不絕。其次,弘揚“中學”之外,亦不必排斥“西學”。這一點,錢穆先生的新亞(ya) 書(shu) 院顯然比馬一浮先生的複性書(shu) 院做得更好,更值得借鑒。目前不少大學都在校內(nei) 設立書(shu) 院,盡管初衷複雜,良莠不齊,但畢竟是傳(chuan) 統教育與(yu) 現代教育的有益嚐試,而這方麵,新亞(ya) 書(shu) 院可以說早就“道夫先路”。

 

其二,保持獨立,堅持開放。作為(wei) 傳(chuan) 統私學教育或者說民間教育,書(shu) 院應當保持相對於(yu) 官學或者說體(ti) 製內(nei) 公辦教育的獨立性,應在辦學理念、課程設置、教材使用、教學方法和學校管理諸方麵,建構自己的體(ti) 係,養(yang) 成自己的性格,形成自己的特色。至少,應該從(cong) 應試教育的指揮棒中解脫出來,無論是成人教育還是少兒(er) 教育,都應以立足經典、守望純粹、培養(yang) 通識、養(yang) 成君子為(wei) 目標,而非如一般教培機構那樣,以學科教學為(wei) 訴求,急功近利,成績掛帥,從(cong) 而造成“內(nei) 卷”。但話又說回來,獨立並不等於(yu) 封閉,馬一浮先生“以佛氏叢(cong) 林製施之儒家”、“禁不談政治”、與(yu) 大學與(yu) 大眾(zhong) “絕緣”的“叢(cong) 林寺院式”書(shu) 院,恐怕在今天就顯得不合時宜,也不值得提倡。我曾經提出過讀經教育的“三不主張”:“不主張強製的運動式讀經”、“不主張封閉的絕緣式讀經”、“不主張迷狂的宗教式讀經”(《讀經三問》)。當時是有感於(yu) 那種脫離體(ti) 製教育、全天候封閉式讀經的私塾和書(shu) 院的現狀而言的,現在看來,馬一浮先生的複性書(shu) 院似乎是更早的“前車之鑒”。

 

其三,以人為(wei) 本,有教無類。書(shu) 院教育既然是教育,就應該人為(wei) 本,有教無類。“義(yi) 理”之學固然重要,但“做人”之學同樣不可輕忽。正如錢穆先生所說:“一個(ge) 人自小至老,時時在學,最快樂(le) 的就是學‘做人’。”[20]如果動輒以“學為(wei) 聖賢”相要求,以“義(yi) 理之學”相苛責,或者因為(wei) 學生“根器太劣”就棄之不顧,甚至連“不屑之教”都懶得施予,那麽(me) ,即使培養(yang) 出一兩(liang) 個(ge) “聖賢”來,又於(yu) 道何補、於(yu) 眾(zhong) 生何益呢?就此一點而言,錢先生又比馬先生更有教育家的情懷與(yu) 擔荷,其辦學理念及對待學生之態度,更顯親(qin) 切而溫潤,其教化之功亦更為(wei) 深沉而長久。

 

其四,守正創新,智慧經營。無論我們(men) 對傳(chuan) 統書(shu) 院寄予多麽(me) 高的敬意,有一個(ge) 事實恐怕不可否認,即在中西文化不斷合流的當代,書(shu) 院隻能作為(wei) 體(ti) 製內(nei) 教育的一個(ge) 補充和輔助,所謂“堤內(nei) 損失堤外補”,書(shu) 院教育可以、也應該爭(zheng) “獨立”,但不可、也不必爭(zheng) “正統”,成“主流”。對於(yu) 今天的書(shu) 院同仁而言,一方麵應該守住傳(chuan) 統文化這一根本,不做趨時媚俗之想,更不能追名逐利,但另一方麵,書(shu) 院除了是一個(ge) 傳(chuan) 統文化的“道場”,同樣也是一個(ge) 現代社會(hui) 的“職場”,無論在都市、社區,還是在鄉(xiang) 間、山林,書(shu) 院都應該是一個(ge) 學術、文化、教育的“小共同體(ti) ”,是一個(ge) 書(shu) 院人的“心靈之家”。既然是“家”,就要有“人氣”,不僅(jin) 要“聚人”,還要能“養(yang) 人”。既然是“家”,就要“顧家”“養(yang) 家”,甚至是“齊家”“旺家”,就要善加經營,妥善管理。尤其是,在當下管理機製和營商環境中,作為(wei) 一種新生的“業(ye) 態”,即使書(shu) 院並非盈利機構,也會(hui) 被要求遵守各種法律法規,遵循各種經營規則,要想遺世獨立,“非不欲也,實不能也”。所以,馬一浮先生的“清高”和“傲骨”我們(men) 恐怕學不來,更多的要向在不違背良知底線和道德底線的基礎上善於(yu) 斡旋、懂得妥協的錢穆先生學習(xi) 。與(yu) 此同時,還應學習(xi) 現代管理及經營之道,匯聚各種科技人才和公益人士,廣結善緣,集思廣益,因勢利導,從(cong) 長計議,如此,方可引進活水,灌溉學田,開物成務,立己達人。

 

2023年10月13日寫(xie) 於(yu) 守中齋

 

[①] 按:前身為亞洲文商夜校,1950年秋季改為新亞書院。
 
[②] 參見拙文《馬一浮複性書院的始末與得失》,《走進孔子》2024年第1期。
 
[③] 錢穆:《現代中國學術論衡》,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1年,第161頁。
 
[④] 錢穆:《現代中國學術論衡》,第171頁。
 
[⑤] 錢穆:《新亞遺鐸》,北京:九州出版社,2011年,533-534頁。
 
[⑥] 錢穆:《現代中國學術論衡》,第167頁。
 
[⑦] 錢穆:《八十憶雙親 師友雜憶》,第257頁。
 
[⑧] 錢穆:《八十憶雙親 師友雜憶》,第258頁。
 
[⑨] 錢穆:《新亞遺鐸》,第1頁。
 
[⑩] 錢穆:《新亞遺鐸》,第212-213頁。
 
[11] 錢穆:《新亞遺鐸》,第1-3頁。
 
[12] 錢穆:《新亞遺鐸》,第9-12頁。
 
[13] 錢穆:《新亞遺鐸》,第310頁。
 
[14] 錢穆:《告新亞同學書》,《新亞遺鐸》,第20頁。
 
[15] 錢穆:《告新亞同學書》,《新亞遺鐸》,第576頁。
 
[16] 錢穆:《新亞遺鐸》,第519頁。
 
[17] 錢穆:《新亞遺鐸》,第78頁。
 
[18] 錢穆:《新亞遺鐸》,第592頁。
 
[19] 郭齊勇、汪國群著:《錢穆評傳》,南昌:百花洲文藝出版社,2010年,第30頁。
 
[20] 錢穆:《為學與做人——香港蘇浙公學講演辭》,《新亞遺鐸》,第191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