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強】不求甚解”與“欣然會意” ——陶淵明的讀書法、詮釋學與創作論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5-07-10 10:41:18
標簽:
劉強

作者簡介:劉強,字守中,別號有竹居主人,筆名留白,西曆一九七〇年生,河南正陽人,複旦大學文學博士。現任同濟大學人文學院教授,詩學研究中心主任,詩學集刊《原詩》主編、古代文學與(yu) 語言學研究所所長。出版《世說新語會(hui) 評》《有刺的書(shu) 囊》《竹林七賢》《魏晉風流》《驚豔台灣》《世說學引論》《清世說新語校注》《論語新識》《古詩寫(xie) 意》《世說三昧》《穿越古典》《曾胡治兵語錄導讀》《世說新語研究史論》《世說新語資料匯編》(全三卷)《四書(shu) 通講》《世說新語新評》《世說新語通識》等二十餘(yu) 種著作。主編《原詩》四輯、《中華少兒(er) 詩教親(qin) 子讀本》十一卷、《世說新語鑒賞辭典》及論文集多種。

“不求甚解”與(yu) “欣然會(hui) 意”——陶淵明的讀書(shu) 法、詮釋學與(yu) 創作論

作者:劉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布,原載《蘇州教育學院學報》2005年第3

 

摘要:陶淵明的《五柳先生傳(chuan) 》究竟是“自傳(chuan) ”還是“他傳(chuan) ”,近來頗有爭(zheng) 議,不過,作為(wei) 了解陶淵明人格誌趣的第一手文獻,“自況”說顯然更值得信從(cong) 。尤其是,“好讀書(shu) ,不求甚解,每有會(hui) 意,便欣然忘食”四句,蘊含著三個(ge) 層麵的“言外之意”。一是讀書(shu) 法;陶淵明“好讀書(shu) ”的最大目的乃在涵養(yang) 人格,追摹古人,這正是詩格與(yu) 人格的完美統一。二是詮釋學;“不求甚解”蘊含著對漢儒章句之學的三個(ge) 反對,即反對繁瑣細碎、穿鑿附會(hui) 和過甚其事;深入抉發“不求甚解”的詮釋學價(jia) 值,還必須和“每有會(hui) 意,便欣然忘食”結合起來看:“每有會(hui) 意”四字不僅(jin) 是對“不求甚解”的一個(ge) 補充說明,也是對魏晉玄學“言不盡意”說的一個(ge) 現實回應。三是創作論;“每有會(hui) 意,便欣然忘食”的背後,是“發憤忘食”“述作並舉(ju) ”的創作實踐,可以說,陶淵明為(wei) 後世提供了一種與(yu) “憤怒出詩人”迥然不同的詩歌發生論,幾乎可謂“快樂(le) 出詩人”。

 

關(guan) 鍵詞:陶淵明;不求甚解;讀書(shu) 法;詮釋學;創作論

 

 

偉(wei) 大的詩人注定孤獨。他們(men) 是文學叢(cong) 林中的王者,所見所思者廣,所感所言者高,故所述所作者深,常常是素履孤往,一騎絕塵。法國詩人阿爾弗雷·德·維尼(Alfred de Vigny,1797-1863)在《一個(ge) 人的日記》中說:“怯弱的獸(shou) 成群走。獅子獨自在沙漠裏步行。同樣步行的是詩人。”[1]

 

杜甫是如此,陶淵明亦然。他們(men) 雖是“步行”,步子卻很大,常常走出整個(ge) 時代的疆域而不自知。我們(men) 遇到這樣的詩人,當然要陪著小心,不敢怠慢,因為(wei) 其作品不易索解,不可死參;其思想超邁時流,難以歸類;其人格鑽堅仰高,末由也已。可以說,這樣的詩人已經不僅(jin) 是詩人,而是賢人,哲人,甚至某種程度上還近乎“聖人”——不要忘了,陶淵明和杜甫在曆史上皆有“詩聖”之名[①],而且從(cong) 宋人張戒、陸遊到清人方宗誠,都曾鄭重地提醒:不可將陶淵明、杜甫僅(jin) 作詩人觀[②]。

 

更為(wei) 巧合的是,陶詩和杜詩都曾引起曆史上規模浩蕩的猜謎運動,遂有千家注杜、百家注陶,此其一。其二,對於(yu) 兩(liang) 位詩人的“認同”和“崇拜”,皆在宋代方告完成,其中亦大有深意在焉。我曾在一篇文章中做過如下解讀:

 

從(cong) 文學接受的角度看,杜甫的詩歌命運與(yu) 陶淵明頗為(wei) 類似,都經曆過一個(ge) “由晦而顯”的動態過程。大抵同時之儕(chai) 輩多視若無睹,推重揄揚者,僅(jin) 二三知己,且多未盡識其廬山真麵;而至其人歿後,數十年間,則突現解人,挺陶者如蕭統、鍾嶸,推杜者如元稹、韓愈;然亦未能轉移風氣,力挽狂瀾。降及兩(liang) 宋,陶、杜二公忽名聲大噪,如日中天,稱聖曰祖,信徒彌眾(zhong) ,效仿接力,沸反盈天。二公於(yu) 中國文學史上卓絕偉(wei) 大之地位,皆在有宋一代始告確立,堅若磐石,固若金湯,千秋萬(wan) 世,不可移易,豈偶然哉!這裏觸及了一個(ge) 哲學與(yu) 文學或者儒學與(yu) 詩學之內(nei) 在關(guan) 係的“大哉問”!蓋陶、杜二公,皆以詩名顯於(yu) 後世,然其學養(yang) 根柢及人格追求,又皆在儒家聖賢之道,此一個(ge) 體(ti) 生命與(yu) 文化慧命之“潛流隱線”,在儒學式微、佛老二氏鼎盛之齊梁隋唐,實不足以水落石出,故其知音者稀,響應者寡。而至儒學昌明、理學道學張大之兩(liang) 宋,終於(yu) 潛德開顯,伏流成川。[2]

 

盡管我的這個(ge) 解讀也未必周洽,但有一點應該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文學的接受常常受到時代(當時和後代)的學術、思想的影響和製約,而大作家往往因為(wei) 生命力和思想力的超前,常常要走到未來或者說後世的思想疆域中去——這使他們(men) 在當時不被理解,卻在後世遇到“知音”[③]。

 

相比之下,“意不在詩”(梁橋《冰川詩式》卷十)[3]5371的陶淵明比“極意經營”(黃生《杜詩說》)[4]2336的杜甫在理解上更有難度,他所經曆的“寂寞”也就更為(wei) 持久。寂寞總是伴隨著誤讀。對陶詩的誤讀不是語義(yi) 學上的,而是詮釋學上的,陶詩並沒有生僻難懂的名言和字句,語言平易質樸,容易“進入”,卻不易“深入”,其入玄近道處,往往橫亙(gen) 著一道“初極狹,才通人”(陶淵明《桃花源記並詩》)[5]402的“窄門”。連杜甫都說:“陶潛避俗翁,未必能達道。觀其著詩集,頗亦恨枯槁。”(《遣興(xing) 五首》其三)[4]563說陶詩有“恨枯槁”之意[④],可以見仁見智,但以為(wei) 陶公未能“達道”,則實在難以服人。杜甫很快就遭到來自宋人的反駁。如蘇軾《書(shu) 淵明飲酒詩後》就說:“人言靖節不知道,吾不信也。”[6]2112又,郭祥正《讀淵明傳(chuan) 二首》其二雲(yun) :“陶潛真達道,何止避俗翁。蕭然守環堵,褐穿瓢屢空。……使遇宣尼聖,故應顏子同。”[7]連對杜甫最為(wei) 崇拜的黃庭堅也說:“至於(yu) 淵明,則所謂不煩繩削而自合者。雖然,巧於(yu) 斧斤者多疑其拙,窘於(yu) 檢括者輒病其放。孔子曰:‘寧武子其智可及也,其愚不可及也。’淵明之拙與(yu) 放,豈可為(wei) 不知道者哉!”(《題意可詩後》)[8]39從(cong) “不煩繩削”到“愚不可及”,堪稱對陶詩境界的最佳品藻。

 

有意味的是,杜甫對陶詩風格的判斷,猶如“回旋鏢”,後人竟用在了對他的評價(jia) 上。如宋人汪元量詩雲(yun) :“少年讀杜詩,頗嫌其枯槁。斯時熟讀之,始知句句好。”(《湖山類稿》卷二)[9]這裏的“枯槁”則是對其詩風的指認了。又,清人黃生《杜詩說》雲(yun) :“杜公近體(ti) 分二種,有極意經營者,有不煩繩削者。極意經營,則自破萬(wan) 卷中來;不煩繩削,斯真下筆如有神助矣。”[4]別忘了,“不煩繩削而自合”,正是黃山穀對陶詩的評價(jia) ,現在黃生卻將“不煩繩削”和“極意經營”用於(yu) 對杜詩的分析,說明杜詩境界之高,從(cong) 某種程度上可以說是在陶詩的基礎上精益求精、更進一步的結果。

 

這種文學接受上的“溢出效應”告訴我們(men) ,在解讀這些偉(wei) 大詩人的過程中,僅(jin) 僅(jin) 通過對版本、文本、語義(yi) 的考證、校勘和訓詁等所謂曆史主義(yi) 和科學主義(yi) 的方法,未必能夠真正觸摸到作者的真實語境和理想境界。西方詮釋學所謂的“意圖謬見”和“過度闡釋”也就在所難免。

 

陶淵明可能是較早意識到這一點的中國古人,他在詩文中多次表達透過語言解會(hui) “吾心”的不易。如“賜也徒能辨,乃不見吾心”(《詠貧士》其三)[5]316“寢跡窮年,誰知斯意。”(《讀史述九章·張長公》)[5]434盡管他的《五柳先生傳(chuan) 》近來頗受質疑,認為(wei) 並非其“自傳(chuan) ”,但我們(men) 也不能就此斷定此文乃是一篇“他傳(chuan) ”或“別傳(chuan) ”。要知道,陶淵明是為(wei) 他的外祖父孟嘉寫(xie) 過一篇“別傳(chuan) ”的,如果要為(wei) 一位曆史人物作傳(chuan) ,大可不必以“五柳先生”來命名[⑤]。我以為(wei) ,這篇不知傳(chuan) 主為(wei) “何許人也”的傳(chuan) 記,最有可能、也最應該是陶淵明理想人格的映射和投影。蕭統《陶淵明傳(chuan) 》的“自況”說[⑥]及《宋書(shu) ·陶潛傳(chuan) 》的“自序”“實錄”說[⑦],恐怕與(yu) 事實最為(wei) 接近。

 

所以,這篇傳(chuan) 記中“好讀書(shu) ,不求甚解,每有會(hui) 意,便欣然忘食”[5]420雲(yun) 雲(yun) ,自然應該被當作“實錄”,文中關(guan) 於(yu) 讀書(shu) 方法、人生誌趣和理想境界的描述,絕不能視為(wei) 對某一位古人或虛擬人物的寫(xie) 照,而與(yu) 陶淵明本人無關(guan) 。就像孔子到死都不知道有《論語》一書(shu) ,《論語》卻是研究孔子的第一手文獻一樣,盡管《五柳先生傳(chuan) 》並非以自傳(chuan) 而是他傳(chuan) 的麵目出現,卻不妨礙它是研究陶淵明的第一手文獻。我也注意到學界對這篇傳(chuan) 記的一些“定論”和“解構”,但不得不坦言,我對這些高論一概不敢苟同。

 

不過,本文無意糾纏於(yu) 《五柳先生傳(chuan) 》的性質及其傳(chuan) 主歸屬這些小問題,我感興(xing) 趣的是,我們(men) 從(cong) “好讀書(shu) ,不求甚解,每有會(hui) 意,便欣然忘食”這四句話中,還能讀出怎樣的“言外之意”來?竊謂陶公此言大有深意在焉,其約略可見者有三:一曰讀書(shu) 之法,二曰詮釋之學,三曰創作之論。

 

 

“好讀書(shu) ,不求甚解”雖僅(jin) 七字,內(nei) 涵卻很豐(feng) 厚,體(ti) 現了儒玄交織的時代學術思潮對陶淵明的深刻影響,故可做多維解讀。

 

先說“好讀書(shu) ”。“讀書(shu) ”一詞,最早見於(yu) 《論語·先進》:

 

子路使子羔為(wei) 費宰。子聞之,曰:“賊夫人之子。”子路曰:“有民人焉,有社稷焉,何必讀書(shu) ,然後為(wei) 學?”子曰:“是故惡夫佞者。”[10]118

 

古代學、仕二字可以互訓,《說文解字》:“仕,學也。從(cong) 人從(cong) 士。”[11]故子路說“何必讀書(shu) ,然後為(wei) 學?”實即“何必讀書(shu) ,然後為(wei) 仕”之意。而孔子斥其為(wei) “佞”,表明在孔子心目中,學、仕原本一體(ti) ,不“學”豈能為(wei) “仕”,不“仕”如何行“學”?陶淵明《飲酒》其十九雲(yun) :“疇昔苦長饑,投耒去學仕。”[5]246又,《祭從(cong) 弟敬遠文》雲(yun) :“餘(yu) 嚐學仕,纏綿人事。”[5]456“學仕”連用,正是此意。“讀書(shu) ”乃“學仕”之基礎,故孔子以《詩》《書(shu) 》《禮》《樂(le) 》教弟子,正賴“讀書(shu) ”。盡管孔子也以文、行、忠、信為(wei) “四教”,主張“行有餘(yu) 力,則以學文”[10]5,但總體(ti) 而言,孔子之學,是將文行出處、修身為(wei) 學打成一片的[⑧]。對此,陶淵明終身服膺且身體(ti) 力行。不妨說,“好讀書(shu) ”正是“好學不倦”“好古敏求”的精進狀態。

 

陶淵明“好讀”的有哪些書(shu) 呢?首先是儒家經典,其次是諸子百家之書(shu) ,再次則是史傳(chuan) ,最後則是如《山海經》《穆天子傳(chuan) 》之類的所謂“異書(shu) ”。古人已經發現,陶淵明的“好讀書(shu) ”乃是對孔子之教的踐行,而與(yu) “絕聖棄智”(《老子·十九章》)[12]136、“絕學捐書(shu) ”(《莊子·山木》)[13]512的老莊之道無緣。如晚清方宗誠《陶詩真詮》解讀陶詩《贈羊長史》雲(yun) :“陶公學問與(yu) 老、莊不同,老莊廢禮、廢仁義(yi) 、廢讀書(shu) ;陶公言禮服、言‘朝與(yu) 仁義(yi) 生’、言‘遊好在六經’‘上賴古人書(shu) ’‘詩書(shu) 敦夙好’,確是聖賢之學。”[⑨]又,其釋讀陶詩《庚戌歲九月中於(yu) 西田獲早稻》雲(yun) :“陶公高於(yu) 老、莊在不廢人事人理,不離人情,隻是誌趣高遠,能超然於(yu) 境遇形骸之上耳。”[⑩]

 

陶淵明的“好讀書(shu) ”,多以“遊好”“泛覽”“流觀”自許,似乎“學非稱師”(顏延之《陶徵士誄》)[14]2646,但也不能說他僅(jin) 是一“普通讀者”[15],而無學者氣質。我們(men) 從(cong) 他“餘(yu) 嚐以三餘(yu) 之日,講習(xi) 之暇”(《感士不遇賦序》)[5]365,“詩書(shu) 塞座外,日昃不遑研”(《詠貧士》其二)[5]313,“奇文共欣賞,疑義(yi) 相與(yu) 析”(《移居》其一)[5]114等表述中不難看出,陶淵明讀書(shu) 也是時常“講習(xi) ”“研析”的。隻不過,陶公的學問不是從(cong) “文字”上求,而是從(cong) “性情”上求,以孔門弟子做比方,他是寧做顏回而不做子夏的。所以,陶淵明的“好讀書(shu) ”,最大的目的乃在涵養(yang) 人格,追摹古人。正是詩格與(yu) 人格的完美統一,才使陶詩給人以“但見情性,不睹文字”(釋皎然《詩式•重意詩例》)[16]之感。

 

再說“不求甚解”。竊謂此四字內(nei) 涵甚深,實關(guan) 乎經典詮釋學之方法論。淵明標舉(ju) 此義(yi) ,有其鮮明的經學主張,蘊含著對漢儒章句之學的三個(ge) 反對:

 

一是反對繁瑣細碎。袁行霈先生解釋“不求甚解”稱:“意謂雖然好讀書(shu) ,但不作繁瑣之訓詁,所喜乃在會(hui) 通書(shu) 中旨略也。此與(yu) 漢儒章句之學大異其趣,而符合魏晉玄學家之風氣。”[17]346事實上,這種風氣在漢代就已肇端,如揚雄“少而好學,不為(wei) 章句,訓詁通而已,博覽無所不見”(《漢書(shu) ·揚雄傳(chuan) 》)[18],王充“好博覽而不守章句。家貧無書(shu) ,常遊洛陽市肆,閱所賣書(shu) ,一見輒能誦憶,遂博通眾(zhong) 流百家之言”(《後漢書(shu) ·王充傳(chuan) 》)[19],都是著例。至魏晉,玄風大張,章句之學更趨式微。據裴鬆之引魚豢《魏略》載:諸葛亮與(yu) 徐庶、石廣元、孟公威等一起遊學讀書(shu) ,“三人務於(yu) 精熟,而亮獨觀其大略”[20];顏延年《五君詠·向常侍》詩雲(yun) :“探道好淵玄,觀書(shu) 鄙章句。”[21]1236又,《世說新語·輕詆》劉孝標注引《支遁傳(chuan) 》:“遁每標舉(ju) 會(hui) 宗,而不留心象喻,解釋章句,或有所漏,文字之徒,多以為(wei) 疑。謝安石聞而善之曰:‘此九方皋之相馬也,略其玄黃,而取其俊逸。’”[22]170適可見一時之風氣。楊慎《丹鉛雜錄》卷一雲(yun) :

 

《晉書(shu) 》雲(yun) :陶淵明讀書(shu) ,不求甚解。此語俗世之見,後世不曉也。餘(yu) 思其故,自兩(liang) 漢來,訓詁甚行,說五字之文,至於(yu) 二三萬(wan) 言,陶心知厭之,故超然真見,獨契古初,而晚廢訓詁,俗士不達,便謂其不求甚解矣。……其著《聖賢群甫錄》《三孝傳(chuan) 讚》,考索無遺;又跋之雲(yun) :“書(shu) 傳(chuan) 所載,故老所傳(chuan) ,盡於(yu) 此矣。”豈世之鹵莽不到心者耶!予嚐言人之不可不學,但不可為(wei) 講師、溺訓詁。見《淵明傳(chuan) 》語,深有契耳。[23]

 

此又可見,陶淵明的“不求甚解”,並非“不求解”,隻是欲求“通解”“意解”“心解”而不求“深解”“繁解”罷了。

 

二是反對穿鑿附會(hui) 。方宗誠《陶詩真詮》闡發《五柳先生傳(chuan) 》雲(yun) :“淵明詩曰:‘區區諸老翁,為(wei) 事誠殷勤。’蓋深嘉漢儒之抱殘守缺及章句訓詁之有功於(yu) 六藝也。然又曰:‘好讀書(shu) ,不求甚解。’蓋又嫌漢儒章句訓詁之多穿鑿附會(hui) ,失孔子之旨也。是真持平之論,真得讀經之法。”[11]又,林雲(yun) 銘《古文析義(yi) 序》:“陶靖節‘讀書(shu) 不求甚解”,所謂‘甚’者,以穿鑿附會(hui) 失其本旨耳。”[24]1229龔斌先生也說:“謂讀書(shu) 不過分執著於(yu) 字句,以致穿鑿附會(hui) 失其本旨。《晉書(shu) ·阮瞻傳(chuan) 》:‘讀書(shu) 不甚研求,而默識其要。’”[5]422蓋甚解難免穿鑿。不僅(jin) 漢儒章句訓詁如此,今人的文學研究亦不免如此。周作人對“古史辨派”解讀《詩經》的方法就很不滿,多次引用“不求甚解”以斥之。他在致俞平伯的信中說:“讀《野有死麕》討論,覺得你的信最有意思。陶淵明說,‘讀書(shu) 不求甚解’,他本來是說不求很懂,我想你可以變一點意義(yi) 提倡它,蓋欲甚解便多故意穿鑿,反失卻原來淺顯之意了。”(《豈明先生與(yu) 平伯書(shu) 》)[25]286又在《談〈談談詩經〉》中說:“讀《詩》也不定要篇篇咬實這是講什麽(me) 。……胡先生很明白的說,《國風》中多數可以說是‘男女情愛中流出來的結晶’,這就很好了;其餘(yu) 有些詩意不妨由讀者自己去領會(hui) ……‘不求甚解’四字,在讀文學作品有時倒還很適用的,因為(wei) 甚解多不免是穿鑿嗬。”[25]390可見,“不求甚解”不僅(jin) 是一讀書(shu) 法,更是一種詮釋學。

 

三是反對過甚其事。如果說前麵兩(liang) 個(ge) 反對,關(guan) 乎經典詮釋的形式和內(nei) 容,那麽(me) 這裏的“過甚其事”則可以理解為(wei) 經典詮釋的態度和策略。毋寧說,這種態度既合儒家中庸之道,又合道家自然之旨。甚者,深也,鑿也,過也。孔子主張中庸,曾說“過猶不及”(《論語·先進》)[10]114,主張“執其兩(liang) 端,用其中於(yu) 民”(《中庸章句》)[26];又說“人而不仁,疾之已甚,亂(luan) 也”(《論語·泰伯》)[10]82“攻乎異端,斯害也已”(《論語·為(wei) 政》)[10]18,故孟子說:“仲尼不為(wei) 已甚者。”(《孟子·離婁下》)[27]188可見孔子對不合中道的偏激狀態十分警惕。《老子·二十九章》也說:“聖人去甚,去奢,去泰。”[12]183陶淵明是“質性自然”和追求“真意”的詩人,當然對讀書(shu) 如“校書(shu) ”的學究式態度不以為(wei) 然。況且書(shu) 有深淺、主次、難易之分,讀法亦當有所區別。正如錢鍾書(shu) 先生所言:“竊謂陶之‘不求甚解’如杜甫《漫成》之‘讀書(shu) 難字過’也;陶之‘疑義(yi) 與(yu) 析’又如杜甫《春日懷李白》之‘重與(yu) 細論文’也。培根論讀書(shu) 雲(yun) :‘書(shu) 有祇染指者,有亦囫圇吞者,亦有須咀嚼而消納者’;即謂有不必求甚解者,有須細析者。書(shu) 之須細析者,亦有不必求甚解之時;以詞章論,常祇須帶草看法,而為(wei) 義(yi) 理考據計,又必十目一行。一人之身,讀書(shu) 之闊略不拘與(yu) 精細不苟,因時因事而異宜焉。”[24]1229這裏的“因時因事而異宜”雲(yun) 雲(yun) ,正可見讀書(shu) 折中權宜之殊趣。

 

 

不過,要想深入揭示“不求甚解”的詮釋學價(jia) 值,還必須和“每有會(hui) 意,便欣然忘食”結合起來看。如果說“不求甚解”是一“反題”,那麽(me) “正題”便是“欣然會(hui) 意”。也就是說,對於(yu) 讀書(shu) 方法或曰經典詮釋之道,陶淵明是有著自己的鮮明立場和駕輕就熟的方法論的。

 

首先,“每有會(hui) 意”四字正是對“不求甚解”的一個(ge) 補充說明。元人李冶《敬齋古今黈》卷七說:

 

陶淵明讀書(shu) 不求甚解,又蓄素琴一張,弦索不具,曰:“但得琴中趣,何勞弦上聲。”此二事是此老得處,俗子不知,便謂淵明真不著意,此亦何足與(yu) 語。不求解,則如勿讀,不用聲,則如勿蓄。蓋不求甚解者,謂得意忘言,不若老生腐儒為(wei) 章句細碎耳。……使果不求深解,不取弦上之聲,則何為(wei) 載彈載詠以自娛耶?何為(wei) 樂(le) 以消其憂耶?何為(wei) 自少學之,以至於(yu) 欣然而忘食耶?癡人前不得說夢,若俗子輩,又烏(wu) 知此老之所自得者哉![8]121-122

 

李冶以“不求甚解”並非“真不著意”,算是撓到了癢處。蓋淵明所以“不求甚解”,正是為(wei) 了“每有會(hui) 意”。龔斌先生釋“會(hui) 意”道:“謂內(nei) 心的解悟。謝安《與(yu) 王胡之》詩:‘會(hui) 感者圓,妙得者意。’”[5]423這就涉及自先秦開啟、至魏晉備受關(guan) 注的一個(ge) 哲學命題——“言意之辨”。也可以說,“甚解”正是在“章句細碎”的“言”裏打轉,因為(wei) “得意在忘言”,故不能“忘言”,則無從(cong) “得意”。陶淵明《與(yu) 子儼(yan) 等疏》雲(yun) :“少學琴書(shu) ,偶愛閑靜,開卷有得,便欣然忘食。”[5]441這裏的“開卷有得”正可與(yu) “每有會(hui) 意”同勘,蓋“有得”者,正“得意”“會(hui) 意”之謂也。

 

其次,“每有會(hui) 意”也是對魏晉玄學“言不盡意”說的一個(ge) 現實回應。如所周知,言意之辨肇端於(yu) 先秦,儒道兩(liang) 家皆有論述,而不無分歧和張力。《易傳(chuan) ·係辭上》雲(yun) :“子曰:‘書(shu) 不盡言,言不盡意。’然則聖人之意,其不可見乎?子曰:‘聖人立象以盡意,設卦以盡情偽(wei) ,係辭焉以盡言,變而通之以盡利,鼓之舞之以盡神。”[28]盡管前後看似矛盾,但總的說來,儒家的言意觀是相對積極的,大體(ti) 傾(qing) 向於(yu) “言可盡意”。“言以足誌,文以足言”(《左傳(chuan) ·襄公二十五年》)[29],誌者,意也,故也可作為(wei) “言可盡意”論的一個(ge) 旁證。道家則不然,《老子·一章》:“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12]53從(cong) 言意之辨的角度看,便是主張“言不盡意”。《莊子·天道》:“世之所貴道者書(shu) 也,書(shu) 不過語,語有貴也。語之所貴者意也,意有所隨。意之所隨者,不可以言傳(chuan) 也,而世因貴言傳(chuan) 書(shu) 。世雖貴之,我猶不足貴也,為(wei) 其貴非其貴也。”[13]356《莊子·外物》:“筌者所以在魚,得魚而忘筌;蹄者所以在兔,得兔而忘蹄;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吾安得夫忘言之人而與(yu) 之言哉!”[13]725似此,亦皆“言不盡意”之旨。

 

魏晉之際,老莊思想抬頭,“言意之辨”遂成“言家口實”。三國魏初的玄學家荀粲昌言:“六籍雖存,固聖人之糠秕”“蓋理之微者,非物象之所舉(ju) 也。今稱立象以盡意,此非通於(yu) 意外者也。係辭焉以盡言,此非言乎係表者也;斯則象外之意,係表之言,固蘊而不出矣。”(《三國誌·魏書(shu) ·荀彧傳(chuan) 》裴注引何劭《荀粲傳(chuan) 》)[30]這是旗幟鮮明的“言不盡意”論。繼之而起的王弼旨在調和儒道,其《周易略例·明象》雲(yun) :“夫象者,出意者也。言者,明象者也。盡意莫若象,盡象莫若言。……然則,忘象者,乃得意者也;忘言者,乃得象者也。得意在忘象;得象在忘言。”[31]盡管王弼的解釋前後頗有矛盾,似有“偷換概念”之嫌,但其所謂“得意在忘象,得象在忘言”,所針對的正是漢代易學中“案文責卦”的拘泥繁瑣的經學詮釋方法,其實已有“超言絕象”[12]的意味。嗣後,郭象在《莊子·山木注》中更提出“寄言出意”的詮釋學:“夫莊子推平於(yu) 天下,故每寄言以出意,乃毀仲尼,賤老聃,上擊乎三皇,下病痛其一身也。”[32]696又郭象《逍遙遊注》:“鵬鯤之實,吾所未詳也。夫莊子之大意,在乎逍遙遊放,無為(wei) 而自得,故極小大之致以明性分之適。達觀之士,宜要其會(hui) 歸而遺其所寄,不足事事曲與(yu) 生說。自不害其弘旨,皆可略之耳。”[32]3“要其會(hui) 歸而遺其所寄”正是“得意忘言”之意。

 

如果說“言不盡意”論在當時成為(wei) 主流,“雷同君子”者眾(zhong) ,那麽(me) ,歐陽建的“言盡意”論則代表了“違眾(zhong) 先生”[13],《藝文類聚》卷十九“人部三言語”載歐陽建《言盡意論曰》:“夫天不言,而四時行焉;聖人不言,而鑒識存焉。形不待名,而方圓已著;色不俟稱,而黑白以彰。然則名之於(yu) 物無施者也;言之於(yu) 理無為(wei) 者也。而古今務於(yu) 正名,聖賢不能去言,其故何也?”[33]384這是站在“反方”立場的設問。緊接著又說:“誠以理得於(yu) 心,非言不暢;物定於(yu) 彼,非言不辯。言不暢誌,則無以相接;名不辯物,則鑒識不顯。……名逐物而遷,言因理而變。此猶聲發響應,形存影附,不得相與(yu) 為(wei) 二矣。苟其不二,則言無不盡。吾故以為(wei) 盡矣。”[33]384歐陽建的觀點雖然“違眾(zhong) ”,卻從(cong) 名實角度對言意關(guan) 係做了積極的建構。正如湯用彤先生《言意之辨》所說:“玄學者,謂玄遠之學。學貴玄遠,則略於(yu) 具體(ti) 事物而究心抽象原理。……夫具體(ti) 指跡象,可道者也,有言有名者也。抽象之本體(ti) ,無名絕言而以意會(hui) 者也。跡象本體(ti) 之分,由於(yu) 言意之辨。依言意之辨,普遍推之,而使之為(wei) 一切論理之準量,則實為(wei) 玄學家所發現之新眼光新方法。……由此言之,則玄學統係之建立,有賴於(yu) 言意之辨。”“漢代經學依於(yu) 文句,故樸實說理,而不免拘泥。魏世以後,學尚玄遠,雖頗乖於(yu) 聖道,而因主得意,思想言論乃較為(wei) 自由。漢人所習(xi) 曰章句,魏晉所尚者曰‘通’。章句多隨文飾說,通者會(hui) 通其意義(yi) 而不以辭害意。”[34]

 

玄學上的言意觀對於(yu) 文學創作和文論影響深遠。嵇康《聲無哀樂(le) 論》說:“吾謂能反三隅者,得意而忘言。”[35]《世說新語·文學》:“劉伶著《酒德頌》,意氣所寄。”[22]52《世說新語·文學》:“庾子嵩作《意賦》成,從(cong) 子文康見,問曰:‘若有意邪,非賦之所盡;若無意邪,複何所賦?’答曰:‘正在有意無意之間。’”[22]53陸機《文賦》:“恒患意不稱物,文不逮意。”[36]鍾嶸《詩品序》:“文已盡而意有餘(yu) ,興(xing) 也。”[37]19劉勰《文心雕龍·神思》:“是以意授於(yu) 思,言授於(yu) 意。密則無際,疏則千裏。”[38]245《物色》:“‘皎日’‘嘒星’,一言窮理;‘參差’‘沃若’,兩(liang) 字連形,……物色盡而情有餘(yu) ,曉會(hui) 通也。”[38]416-419諸如此類,皆可見言意之辨在文學詮釋上的普遍運用和深入人心。

 

陶淵明生逢晉宋之交,沐浴玄風,其對言意之辨自然頗有會(hui) 心。陶淵明對“言意”關(guan) 係所持的態度,最能看出其學問蘄向與(yu) 人格底色。毋寧說,陶淵明的“好讀書(shu) ”正是秉承了孔子“信而好古”的精神,他對於(yu) “道”“情”“節”的可傳(chuan) 可會(hui) 、可大可久是篤信不疑的。你看他說:

 

得知千載外,正賴古人書(shu) 。……擁懷累代下,言盡意不舒。(《贈羊長史》)[5]142-143

 

曆覽千載書(shu) ,時時見遺烈。(《癸卯歲十二月中作與(yu) 從(cong) 弟敬遠》)[5]184

 

不賴固窮節,百世當誰傳(chuan) 。(《飲酒》其二)[5]215

 

詩書(shu) 塞座外,日昃不遑研。……何以慰吾懷,賴古多此賢。(《詠貧士》其二)[5]313-314

 

誰雲(yun) 固窮難,邈哉此前修。(《詠貧士》其七)[5]323

 

其人雖已沒,千載有餘(yu) 情。(《詠荊軻》)[5]331

 

誰雲(yun) 其人亡,久而道彌著。(《詠二疏》)[5]325

 

他讀書(shu) ,正是為(wei) 了“以意逆誌”,與(yu) “千載”之前的古人“莫逆於(yu) 心,相視一笑”,此即所謂“會(hui) 意”:

 

寄意一言外,茲(zi) 契誰能別。(《癸卯歲十二月中作與(yu) 從(cong) 弟敬遠》)[5]184

 

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飲酒》其五)[5]220

 

意淺識罕,謂斯言可保。(《與(yu) 子儼(yan) 等疏》)[5]441

 

空服九華,寄懷於(yu) 言。(《九日閑居並序》)[5]70

 

有時候,“意”也寫(xie) 作“心”。如《連雨獨飲》:“形骸久已化,心在複何言。”[5]111又《形影神並序》:“貴賤賢愚,莫不營營以惜生,斯甚惑焉,故極陳形影之苦,言神辨自然以釋之。好事君子,共取其心焉。”[5]59這裏的“釋”,蓋“釋惑”“解惑”之意,似可從(cong) 詮釋學角度去理解,而“好事君子,共取其心”的“心”,其實也是指“言外之意”。還有兩(liang) 句涉及“解”:

 

達人解其會(hui) ,逝將不複疑。(《飲酒》其一)[5]211

 

裸葬何必惡,人當解意表。(《飲酒》其十一)[5]232

 

袁行霈先生在注釋“達人解其會(hui) ”時說:“‘解其會(hui) ’,猶‘知會(hui) ’也。”[17]169而“人當解意表。”袁行霈《陶淵明集箋注》說:“意表”作“其表”,“其表:指楊王孫之言外意。”[17]184龔斌《陶淵明集校箋》則稱:作“解意表”,“意之外,即言外之意。”[5]234龔斌先生又引《莊子·天道》郭象注:“其貴恒在意言之表。”[5]234正可作“不求甚解”的注腳。

 

相比之下,陶淵明的經典詮釋學,可能更接近儒家,也即認為(wei) “聖人之意”和“作者之意”,皆可通過“言”來“解會(hui) ”和“意會(hui) ”。《孟子·萬(wan) 章上》雲(yun) :“故說《詩》者,不以文害辭,不以辭害誌。以意逆誌,是為(wei) 得之。”[27]215“言”固然不能“盡意”,但讀者卻可以“以意逆誌”,進而“得意”和“會(hui) 意”。歐陽修《係辭說》:“書(shu) 不盡言,言不盡意,然自古聖賢之意,萬(wan) 古得以退而求之者,豈非言之傳(chuan) 歟?聖人之意所以存者,得非書(shu) 乎?然則書(shu) 不盡言之煩,而盡其要;言不盡意之委曲,而盡其理。謂書(shu) 不盡言,言不盡意者,非深明之論也。”[39]蘇軾《詩論》也說:“夫聖人之於(yu) 《詩》,以為(wei) 其終要入於(yu) 仁義(yi) ,而不責其一言之無當,是以其意可觀,而其言可通也。”[6]56又,其《既醉備五福論》:“夫詩者,不可以言語而求得,必將深觀其意焉。”[6]51這裏的“深觀其意”,也可視為(wei) 陶淵明“不求甚解”的言外之意。

 

 

既然“好讀書(shu) ,不求甚解,每有會(hui) 意”三句,關(guan) 乎陶淵明的讀書(shu) 法和詮釋學,那麽(me) ,“便欣然忘食”一句也給人留下豐(feng) 富的想象空間。以下試做解說。

 

首先,“欣然”與(yu) “會(hui) 意”相關(guan) ,可以視作讀書(shu) 之樂(le) 。《讀山海經》其一雲(yun) :

 

孟夏草木長,繞屋樹扶疏。眾(zhong) 鳥欣有托,吾亦愛吾廬。既耕亦已種,時還讀我書(shu) 。窮巷隔深轍,頗回故人車。歡然酌春酒,摘我園中蔬。微雨從(cong) 東(dong) 來,好風與(yu) 之俱。泛覽《周王傳(chuan) 》,流觀《山海圖》。俯仰終宇宙,不樂(le) 複何如![5]334-335

 

這大概是文學史上最早以讀書(shu) 命名的一組詩。清人孫人龍認為(wei) 此詩乃“泛言讀書(shu) ……是起手作法,領起下數章來”[40]293,其說可從(cong) 。而吳淇則抓住一個(ge) “樂(le) ”字大做文章,極言讀書(shu) 之樂(le) :

 

章末“樂(le) ”字,作詩之根本,即孔、顏樂(le) 處。靖節會(hui) 得孔、顏樂(le) 處,偶為(wei) 讀書(shu) 而發。書(shu) 上著一“我”字,自有靖節所讀一種書(shu) ,不專(zhuan) 指《山海經》與(yu) 《周穆傳(chuan) 》。二書(shu) 原非聖人之書(shu) ,乃好事者所作,語最荒唐,隻是偶爾借他消夏耳。“孟夏”二句,好讀書(shu) 之時。“眾(zhong) 鳥”二句,好讀書(shu) 之所。“既耕”二句,生務將畢,正好讀書(shu) 。“窮巷”二句,人客不到,正好讀書(shu) 。“微雨”二句,好讀書(shu) 之景。“瀏覽”二句,好讀書(shu) 之法。……結句“樂(le) ”字,總結上文十二句,蓋靖節因樂(le) 而讀《山海經》,非讀《山海經》而後樂(le) 也。[40]293

 

這是中國式的“文本細讀”,可以說是對陶詩的“欣然會(hui) 意”,也可讓現代中國讀者“深觀其意”,會(hui) 心一笑。

 

其次,“欣然”與(yu) “忘食”相屬,亦大有深意。“忘食”典出《論語·述而》:“發憤忘食,樂(le) 以忘憂。”[10]71而“發憤”在《論語》中也有特定的意涵。孔子說:“不憤不啟,不悱不發,舉(ju) 一隅不以三隅反,則不複也。”(《論語·述而》)[10]68“憤啟悱發”“舉(ju) 一反三”這兩(liang) 個(ge) 成語,最初當然是指應機設教的“啟發式”教育,但也可以理解為(wei) 經典閱讀和詮釋理解中的“感通”和“會(hui) 意”。陶淵明的“每有會(hui) 意”,其實就是讀書(shu) 過程中“啟發”(憤啟悱發)機製的啟動,也即孔子所謂的“發憤”——沒有“發憤”,也就談不上“會(hui) 意”。而“欣然忘食”,正好對應了孔子的“發憤忘食,樂(le) 以忘憂”:“樂(le) 以忘憂”即“欣然”,“發憤”則“忘食”。孔子說自己“述而不作”(《論語·述而》)[10]66,但他“發憤忘食”時在幹什麽(me) 呢?當然是“述而且作”。同理,陶淵明“欣然忘食”之際自然不會(hui) 飽食終日無所事事吧?果然他接著寫(xie) 道:“常著文章自娛,頗示己誌。忘懷得失,以此自終。”[5]421一篇短不過二百餘(yu) 字的小傳(chuan) ,主體(ti) 部分以此做結,足見讀書(shu) 、飲酒、寫(xie) 作對於(yu) 五柳先生來說何等重要。又其《讀史述九章序》:“餘(yu) 讀《史記》有所感而述之。”[5]424《有會(hui) 而作序》:“歲雲(yun) 夕矣,慨然永懷,今我不述,後生何聞哉!”[5]265[14]前有“述”,後有“作”,豈無“意”哉?盡管明人梁橋謂“陶淵明意不在詩,詩以寄其意耳”(《冰川詩式》卷十)[3]5371,但不能說陶淵明就沒有作為(wei) “詩人”“作者”的自覺。其《飲酒二十首自序》雲(yun) :“聊命故人書(shu) 之,以為(wei) 歡笑爾。”[5]211《閑情賦序》雲(yun) :“雖文妙不足,庶不謬作者之意。”[5]377《感士不遇賦序》雲(yun) :“寓形百年,而瞬息已盡;立行之難,而一城莫賞。此古人所以染翰慷慨,屢伸而不能已者也。夫導達意氣,其惟文乎?撫卷躊躇,遂感而賦之。”[5]365這雖是致敬董仲舒、司馬遷之語,又何嚐不是陶公的“夫子自道”?也就是說,當陶淵明自信能和古人“會(hui) 意”時,同時也就產(chan) 生了“述作”上的“衝(chong) 動”和“靈感”,於(yu) 是或“有會(hui) 而作”,或“有所感而述之”,希望能夠“導達”自己之“意氣”,以與(yu) 後之讀者“欣然會(hui) 意”。可見,“欣然忘食”是伴隨著精神上的愉悅和述作上的“發憤”狀態的,所以我說,淵明此一席話可見其讀書(shu) 法、詮釋學和創作論。

 

第三,“欣然忘食”更是陶淵明創作心態和人格境界的雙重展現。詩是“情動於(yu) 中,而形於(yu) 言”(《詩大序》)[41]的藝術,其發生學自然與(yu) “情誌”“誌意”相關(guan) ,尤以哀怨憾恨之情最易激發詩情詩興(xing) 。孔子的“詩……可以怨”(《論語·陽貨》)[10]185,屈原的“發憤以抒情”(《九章·惜誦》)[42]121,嚴(yan) 忌的“誌憾恨而不逞兮,抒中情而屬詩”(《哀時命》)[42]259,司馬遷的“《詩》三百篇,大抵賢聖發憤之所為(wei) 作也”(《太史公自序》)[43],鍾嶸的“離群托詩以怨”(《詩品序》)[37]20,杜甫的“文章憎命達,魑魅喜人過”(《天末懷李白》)[4]590,韓愈的“大凡物不得其平則鳴”(《送孟東(dong) 野序》)[44],諸如此類,皆可用古羅馬詩人尤維納利斯的一句話做結——“憤怒出詩人”。而陶淵明卻提供了一種完全不同的詩歌發生論,可以謂之“快樂(le) 出詩人”。你看他說:

 

 我有旨酒,與(yu) 汝樂(le) 之。乃陳好言,乃著新詩。(《答龐參軍(jun) 》)[5]29

 

談諧終日夕,觴至輒傾(qing) 杯。情欣新知歡,言詠遂賦詩。(《乞食》)[5]93

 

欣對不足,率爾賦詩。(《遊斜川序》)[5]84

 

既醉之後,輒題數句自娛;紙墨遂多,詞無詮次。聊命故人書(shu) 之,以為(wei) 歡笑耳。(《飲酒二十首序》)[5]211

 

悅親(qin) 戚之情話,樂(le) 琴書(shu) 以消憂……登東(dong) 皋以舒嘯,臨(lin) 清流而賦詩。聊乘化以歸盡,樂(le) 夫天命複奚疑!(《歸去來兮辭》)[5]391-392

 

常著文章自娛,頗示己誌,忘懷得失……銜觴賦詩,以樂(le) 其誌。(《五柳先生傳(chuan) 》)[5]421

 

陶公可謂“詩酒人生”的最佳代表,琴書(shu) 和美酒既是讓他最感快樂(le) 的生命伴侶(lv) 和精神寄托,也是他詩文創作的最佳觸媒。從(cong) “文章自娛,頗示己誌”到“銜觴賦詩,以樂(le) 其誌”,正是對陶淵明創作心態和生命境界的“傳(chuan) 神寫(xie) 照”。

 

隻是此中“真意”,非言語所能道,誠須後人“以意逆誌”,“心解意會(hui) ”。蕭統《陶淵明集序》稱:“有疑陶淵明詩,篇篇有酒,吾觀其意不在酒,亦寄酒為(wei) 跡者也。”[14]3067蕭望卿先生卻說:“‘意不在酒,寄酒為(wei) 跡。’,是對的;說他‘意不在詩,寄詩為(wei) 跡’,也一樣正確。”[45]清人賀貽孫《詩筏》論“五言詩平遠一派”,以陶淵明為(wei) “傳(chuan) 燈之祖”[8]192,又論儲(chu) 光羲、王維、孟浩然、韋應物、柳宗元諸家雲(yun) :

 

彼皆有意為(wei) 詩、有意學古詩者,名士之根尚在,詩人之意未忘。若彭澤悠然有會(hui) ,率爾成篇,取適己懷而已,何嚐以古詩某篇最佳,而斤斤焉學之,以吾詩某篇必可傳(chuan) ,而勤勤焉為(wei) 之。……彭澤作《五柳先生傳(chuan) 》雲(yun) :“嚐著文章自娛,頗示己誌,忘懷得失。”……味“自娛”二字,便見彭澤平日讀書(shu) 作詩文本領,絕無名根;而所雲(yun) “開卷有得”,所得何事,豈從(cong) 字句見矜創獲者哉。且以區區樹蔭鳥聲,遂與(yu) 開卷同一宜會(hui) ,則其開卷時已置身在空明之內(nei) ,耳目間別有見聞,其視樹木交陰,皆自然之文章,而時鳥變聲,皆自然之絲(si) 竹也。所謂“悠然見南山”,豈虛語哉!大抵彭澤乃見道者,其詩則無意於(yu) 傳(chuan) 而自然不朽者。[8]193

 

這分明便是一篇關(guan) 於(yu) 陶詩的“創作論”,末一句“彭澤乃見道者”,正是對杜甫“陶潛避俗翁,未必能達道”的反駁。淵明自承“總角聞道,白首無成”(《榮木》)[5]13,又說“道勝無戚顏”(《詠貧士》其五)[5]320,因為(wei) 見道,故能樂(le) 道,因為(wei) 樂(le) 道,形諸筆墨時乃能“無意於(yu) 傳(chuan) 而自然不朽”。清人溫汝能說:“‘道勝無戚顏’一語,是陶公真實本領,千古聖賢身處窮困而泰然自得者,皆以道勝也。顏子簞瓢陋巷,不改其樂(le) ,孔子以賢稱之,論者謂廁陶公於(yu) 孔門,當可與(yu) 屢空之回同此真樂(le) ,信哉!”(《陶詩匯評》卷四)[40]274林雲(yun) 銘也說:“看來此老胸中,浩浩落落,總無一點粘著。即好讀書(shu) 亦不知有章句,嗜飲酒亦不知有主客,無論富貴貧賤,非得孔、顏樂(le) 處,豈易語此乎?”(《古文析義(yi) 》二編卷五)[40]365

 

孔子說:“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樂(le) 之者。”(《論語·雍也》)[10]61如果不能看出陶公“賦詩樂(le) 誌”的這一個(ge) “樂(le) ”字,隻在文字言語上求“甚解”,是無法與(yu) 這位偉(wei) 大的詩人“欣然會(hui) 意”的。

 

 

“知人未易,相知實難。”(《讀史述九章·管鮑》)[5]427“悟已往之不諫,知來者之可追。”(《歸去來兮辭》)[5]391陶公此言,不僅(jin) 可用於(yu) 與(yu) 古人的“以意逆誌”,亦可用於(yu) 與(yu) 後來者的“千載遙契”。

 

事實上,因為(wei) 處在同一語言係統和文化傳(chuan) 統之中,陶詩雖然經曆了一個(ge) “由晦而顯”的漫長過程,曆代還是不乏欣賞者。如同時代的顏延之,以及稍後的蕭統、鍾嶸,皆已發現陶詩的魅力。但因為(wei) 無從(cong) “欣然會(hui) 意”,陶詩的知音在唐以前並未出現。故錢鍾書(shu) 先生《陶淵明詩顯晦》說:“淵明文名,至宋而極”[46]111,“六代三唐,正以知希為(wei) 貴”[46]114。陶公的真正知音出現在北宋,那就是同為(wei) 大詩人的蘇軾。蘇軾寫(xie) 於(yu) 黃州的《江城子》詞雲(yun) :“夢中了了醉中醒。隻淵明,是前生。”[47]將淵明認作“前生”,不僅(jin) 是欣賞其詩,更在仰慕其人。因為(wei) 人格精神上想要“學陶”,所以才會(hui) 在詩歌創作上勉力“和陶”[15]。蘇軾在《與(yu) 蘇轍書(shu) 》中說:

 

吾於(yu) 詩人,無所甚好,獨好淵明之詩。淵明作詩不多,然其詩質而實綺,臒而實腴,自曹、劉、鮑、謝、李、杜諸人,皆莫及也。吾前後和其詩,凡一百有九篇,至其得意,自謂不甚愧淵明。[6]2515

 

請注意,東(dong) 坡在這裏正好用了一個(ge) 詞——“得意”,蓋即其所謂“其意可觀”和“深觀其意”的結果。在讀了陶公的《讀史述九章》後蘇軾又說:“《夷齊》《箕子》蓋有感而雲(yun) 。去之五百餘(yu) 載,吾猶知其意也。”(《書(shu) 淵明述史章後》)[6]2056可以說,陶淵明等了五百年,終於(yu) 等來了一個(ge) 可以和他“欣然會(hui) 意”的“知音”!此後,順著東(dong) 坡所“深觀”之“真意”,更多的“知音”絡繹不絕,他們(men) 不僅(jin) 發現了陶詩的“意不在詩”,更發現了背後的“聖賢之學”和“名教之樂(le) ”[16]!

 

然而,晚近以來,陶淵明雖在本土不乏解人,卻在異國他鄉(xiang) 一再遭遇“甚解”,甚至是“誤讀”。先是日本學者岡(gang) 村繁“發現”:“實際上他卻是歌任性地固執於(yu) 自我本位主義(yi) 生活方式,且有很強世俗欲望的人物。”[48]接著是美國漢學家宇文所安又將陶詩當作“自傳(chuan) 詩”,認為(wei) :“陶潛的詩常常向我們(men) 談到自我與(yu) 角色的統一,但他的詩並沒有體(ti) 現這種統一:它們(men) 暴露出一種雙重性格,一個(ge) 有意識的自我先於(yu) 天性的判斷與(yu) 選擇而設定的角色。”“年輕的時候,他欺騙別人和自己去相信他適合於(yu) 官場,就像現在我們(men) 受騙相信他僅(jin) 是個(ge) 農(nong) 人。”“陶潛的詩充滿了矛盾,這種矛盾來源於(yu) 一個(ge) 老練、敏感的人卻期望表現得單純而自然的困難。……我們(men) 所讀的不是叫陶潛的農(nong) 隱者,而是帶著複雜性、有意扮演為(wei) 農(nong) 隱者以表現自我的陶潛。”[49]這很有一點西方人的“原罪”意識,即完全不能相信一個(ge) 世俗生活中的人可以有形而上的理想追求,如果他在詩歌裏表現了超乎常人的“君子誌”和“固窮節”,那就隻能是一場“自欺欺人”的“有意扮演”!宇文所安的著作我讀過不少,大部分情況下確能給人以“他山之石”的啟發,但是,他對於(yu) 陶淵明的研究和結論,卻的確如劉奕教授所說,是“建立在誤讀陶淵明詩文、不了解中國傳(chuan) 統和理論誤植基礎上”的,他對於(yu) 戈夫曼和新批評的理論運用,誠難免“有濫用的嫌疑”[50]289。

 

讓人匪夷所思的是,在漢語的語境中長大,而後留學美國的田曉菲女士,在理論方法和學術精神上不僅(jin) 繼承了宇文所安的“衣缽”,而且走得更遠。她在《塵幾錄》中,一方麵承認陶淵明是“中國最偉(wei) 大的詩人之一,也是受到誤解最多的詩人之一”[51]4,另一方麵卻拿起“手抄本文化”這把“新式語文學或曰新考證派”[51]27的利刃,通過對陶集“異文”的“考證”和“解構”,以“甚解”繼續加深著跨時空乃至跨文化的“誤解”,甚至以一種貌似客觀而又冷靜的筆調,近乎無情地肢解和淩遲著陶淵明的文化精神和藝術生命。且看她對於(yu) 中國文化和陶淵明的獨特“發現”和“發明”:

 

中國文化是世故與(yu) 天真的混合:正因為(wei) 深於(yu) 世故,才會(hui) 如此渴望自己的反麵,同時卻又天真地相信自己的確是天真的。[51]140

 

宋人從(cong) 自己的審美眼光出發,極口稱陶淵明“平淡”,而陶淵明的詩文風格也似乎卻是符合宋人所謂的“平淡”;但是在很大程度上,這份“平淡”正是宋人自己通過控製陶集文本異文而創造出來的。[51]16

 

我們(men) 看到的,是一個(ge) 所謂“意不在詩”的詩人;而如果一個(ge) 詩人“意不在詩”,那麽(me) ,其詩作的魅力,也就不在於(yu) 詩作本身,而在於(yu) 這個(ge) 詩人所達到的思想境界;換句話說,在於(yu) 一個(ge) 被宋人,特別是被蘇軾及其文學集團成員所憑空創造出來的理想化人格。[51]43

 

引文的最後一段,概念偷換得實在離奇,“詩人所達到的思想境界”怎麽(me) 就成了後人“憑空創造出來的理想化人格”了呢?如果理想化人格可以“通過控製”而“憑空創造”,那麽(me) 蘇軾及其文學集團又何必舍近求遠,向陶淵明去“借貸”呢?田曉菲還對“知人論世”的詮釋方法不以為(wei) 然,竟說:“知人論世”的詩學會(hui) “帶來一係列問題。強調‘誌’與(yu) 語言表達的一致性,必然導致對‘真’的焦慮,對語言透明度的焦慮。”[51]69一味求所謂版本之“真本”,卻毫不理會(hui) “真意”必須“忘言”才能“得”,才能“會(hui) ”,真不知漢人一變成“漢學家”,怎麽(me) 就似乎發生了“基因突變”,對自己的“原生文化”如此隔膜與(yu) 冷漠了呢?

 

這一層“意會(hui) ”的真知灼見,古今學者皆有論說。前引蘇軾《詩論》以“意”釋“興(xing) ”說:“夫興(xing) 之為(wei) 言,猶曰其意雲(yun) 爾。意有所觸乎當時,時已去而不可知,故其類可以意推,而不可以言解也。”[6]56沈德潛也說:“淵明胸次浩然,天真絕俗,當於(yu) 語言意象外求之。”(《唐詩別裁集·凡例》)[52]《廬山誌》編者吳宗慈談及“淵明醉石”千年之後難以確指時亦雲(yun) :“古人風趣,要當意會(hui) 之。”[53]當白居易《訪陶公舊宅》說出“心實有所守,口終不能言”[54]時,其實已經隱隱“會(hui) ”到了陶淵明的“真意”,田曉菲卻說:“當讀者自以為(wei) 能夠體(ti) 察作者的‘真意”,在無言之中聽到‘實’言,有時,甚至無視作者之言,全憑己意,做出和一切文本證據截然相反的判斷。這是解讀的誤區,也是作者的不幸。”[51]102-103將所謂“文本證據”當作文學詮釋的圭臬,在新批評“文本細讀”的窠臼中打轉,而完全無視詩人活潑潑的情感和生命,無視“文本證據”之外的“言外之意”,恕我直言,這正是海外漢學家的不幸!

 

因為(wei) 專(zhuan) 注於(yu) “異文”,田曉菲自然無從(cong) “見道”。她甚至無法理解曆代詩人學者怎麽(me) 會(hui) 從(cong) 陶詩中發現“孔顏樂(le) 處”:“一些箋注家抓住‘樂(le) ’字大做文章,以為(wei) 此樂(le) 即安貧樂(le) 道之樂(le) 。但‘樂(le) ’字其實是被鑲嵌在一個(ge) 反問句裏,以否定的形式出現。”[51]78事實上,讀書(shu) 之樂(le) 正是“孔顏樂(le) 處”的一種,“不樂(le) 複何如”作為(wei) 否定的反問句,不僅(jin) 不是否定,反而是更為(wei) 強烈地表達了肯定。漢語的基本語法規則尚且無視,遑論對陶詩有真正的“會(hui) 意”和“感通”?當你看到她說“周公和孔子都代表了被陶淵明視為(wei) ‘塵網’的公務世界”[51]111時,也就可以斷定,她與(yu) 陶公不可能有真正的“會(hui) 意”,更遑論“欣然”?看來西方式的“文本細讀”真成了陶淵明所反對的“甚解”,如此煞有介事、似是而非的深文周納,真可謂“小辯害義(yi) ,小言破道”(《孔子家語·好生》)[55]123。可見,“甚解”和“誤解”隻有一步之遙。難怪郭齊勇先生說,以“餖飣枝節,缺少內(nei) 在精魂”[56]為(wei) 特點的海外漢學研究,“與(yu) 國學完全是可以不相幹的”[56]。

 

竊以為(wei) ,無論經典詮釋還是文學闡釋,皆應該注意兩(liang) 點:一是古今之變,一是中西之辨。以陶淵明為(wei) 例,所謂“古今之變”,蓋指陶詩接受經曆了一個(ge) “由晦而顯”的漫長過程,這一過程既與(yu) 時代的審美風會(hui) 有關(guan) ,更與(yu) 思想史的發展嬗變若合符契,所以,文學史的研究必須是以“知人論世”“以意逆誌”為(wei) 前提的複合研究,既不能離開作家的身世、生平、人格和時代審美風尚予以文學本位的“內(nei) 部研究”,更不能離開文化思想史的大背景和坐標係,那種鑽進“異文”和“物料”的“信息繭房”裏“作繭自縛”的所謂“客觀研究”,注定無法與(yu) 作者的真精神和真生命“神交意會(hui) ”。所謂“中西之辨”,則是就中外兩(liang) 種不同的研究理路而言。中西文學同屬人類精神文化遺產(chan) ,自然有其相通相似處,所謂“東(dong) 海西海,心理攸同”;但不能不說,異質文化所開出的文學花朵畢竟不盡相同。在跨文化的比較文學研究中,一方麵要避免對研究對象的出於(yu) 同一語境和長期共情之後的“感情用事”,另一方麵,也要警惕對理論和方法上的“他山之石”機械套用所造成的“路徑依賴”,以及主題先行式的、完全無視作家與(yu) 作品內(nei) 在情感淵源和“言外之意”的“新批評”派的“意圖謬見”。否則,“甚解”終將會(hui) 變成“誤解”,以至煮鶴焚琴、暴殄天物而不自知矣。

 

嗚呼!陶公言猶在耳,今之好求“甚解”者,可不“慎”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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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劉強,字守中,別號有竹居主人,筆名留白,西曆一九七〇年生,河南正陽人,複旦大學文學博士。現任同濟大學人文學院教授,詩學研究中心主任,詩學集刊《原詩》主編,古代文學與語言學研究所所長。兼任中國教育發展戰略學會傳統文化教育專業委員會副理事長、貴陽孔學堂學術委員會委員、“世說學”研究會副會長兼秘書長、陶淵明研究會理事、上海市寫作學會副會長、上海市楹聯學會副會長等。已出版《世說新語會評》《竹林七賢》《魏晉風流》《世說學引論》《論語新識》《世說新語研究史論》《世說新語資料匯編》(全三卷)《四書通講》《世說新語新評》《世說新語通識》《大儒兵法:曾胡治兵語錄導讀》《詩意回響:跨越千年的對話》《亂世風流:劉強精講<世說新語>》等著作近三十種。主編《原詩》四輯、《中華少兒詩教親子讀本》十一卷、《世說新語鑒賞辭典》及論文集多種。作品獲全國優秀古籍圖書獎、華東地區古籍優秀圖書獎一等獎、伟德线上平台十大好書獎、湖南省優秀社會科學普及讀物獎、第六屆伯鴻書香獎·閱讀推廣獎。
 
基金項目:貴州省2022年度哲學社會科學規劃國學單列重大課題“傳統文化視域下的儒家詩學研究”(項
 
目編號:22GZGX01)。
 
作者簡介:劉強(1970- ),男,同濟大學中文係教授,博士生導師,貴陽孔學堂高等研究院研究員。研究方向:中國古代文學、中國哲學。
 
[①](清)潘德輿《作詩本經綱領》:“三代以下之詩聖,子建、元亮、太白、子美而已。子建、元亮渾然天成,不在太白、子美下,其詩體不如太白、子美之兼容並包,不可以元亮為勝子建,亦不可以元亮為勝太白、子美也。蔡氏比元亮於伯夷,是亦以詩聖品之。”見北京大學北京師範大學中文係、北京大學中文係文學史教研室編:《陶淵明資料匯編》上冊,中華書局1962年版,第236頁。
 
[②]張戒《歲寒堂詩話》卷上雲:“至於杜子美,……乃聖賢法言,非特詩人而已。”(丁福保輯《曆代詩話續編》,中華書局1983年版,第453頁)陸遊《讀杜詩》雲:“後世但作詩人看,使我撫幾空嗟谘。”(錢仲聯《劍南詩稿校注》卷三十三,上海古籍出版社2005年版,第2191頁)方宗誠《陶詩真詮》其一雲:“陶公實誌在聖賢,非詩人也。”(《柏堂遺書》本,清光緒八年刻本)
 
[③]陶、杜二公生前皆有“知音”之歎。陶淵明《詠貧士》其一雲:“知音苟不存,已矣何所悲。”(龔斌《陶淵明集校箋》,上海古籍出版社1996年版,第311頁)杜甫《南征》雲“百年歌自苦,未見有知音。”(仇兆鼇《杜詩詳注》卷二十二,中華書局1979年版,第1950頁)
 
[④]有學者指出,這裏的“恨枯槁”乃指陶詩內容,而非通常以為的陶詩風格。參見徐豔《經典鏡像中的知音——王陽明眼中的陶淵明》,《光明日報》2022年7月18日13版。
 
[⑤]錢鍾書說:“豈作自傳而並不曉己之姓名籍貫哉?正激於世之賣聲名、誇門地者而破除之爾。”(《管錐編》第四冊,中華書局1986年版,第1229頁)。學者們多認為,《五柳先生傳》應該是受到阮籍《大人先生傳》和《列仙傳》《高士傳》等的影響。
 
[⑥]蕭統《陶淵明傳》雲:“淵明少有高趣,博學善屬文,穎脫不群,任真自得。嚐著《五柳先生傳》以自況曰……。”(嚴可均校輯《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中華書局1958年版,第3068頁)
 
[⑦]沈約撰《宋書·陶潛傳》雲:“嚐著《五柳先生傳》以自況,曰:……其自序如此,時人謂之實錄。”中華書局1974年版,第2286-2287頁。
 
[⑧]按:關於為學與修身之關係,可參拙著《四書通講》,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22年版。
 
[⑨]方宗誠《陶詩真詮》一卷本,《柏堂遺書》本,清光緒八年(1882)刻本。
 
[⑩]方宗誠《陶詩真詮》一卷本,《柏堂遺書》本,清光緒八年(1882)刻本。
 
[11]方宗誠《陶詩真詮》一卷本,《柏堂遺書》本,清光緒八年(1882)刻本。
 
[12]詳參周裕鍇《中國古代文學闡釋學十講》,複旦大學出版社,2020年版,第179-186頁。
 
[13]《世說新語·文學》:“舊雲:王丞相過江左,止道《聲無哀樂》《養生》《言盡意》三理而已,然宛轉關生,無所不入。”可見,歐陽建的觀點至少得到王導的認同和傳播。
 
[14]田曉菲認為“今我不述,後生何聞哉”,是對《論語》的回應,這原本不錯。但此句回應的應是“子如不言,則小子何述焉”(《論語·陽貨》),也就是說,陶淵明的“有會而作”也可以理解為“有會而述”,並非與孔子有什麽不同。參見田曉菲:《塵幾錄:陶淵明與手抄本文化研究》,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22年版,第141頁。
 
[15]詳參劉強:《蘇軾的“平生功業”與“憂困書寫”:兼論蘇軾“和陶”之緣起及其晚年心境》,《孔學堂》2021年第3期,第71-79+87-96頁。
 
[16]詳參劉強:《陶淵明接受史上的儒道博弈》,《古籍研究》第69卷,鳳凰出版社2019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