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強】覺醒的生命可大可久——在空山先生線上追思會上的發言

欄目:紀念追思
發布時間:2025-06-05 10:11:04
標簽:
劉強

作者簡介:劉強,字守中,別號有竹居主人,筆名留白,西曆一九七〇年生,河南正陽人,複旦大學文學博士。現任同濟大學人文學院教授,詩學研究中心主任,詩學集刊《原詩》主編、古代文學與(yu) 語言學研究所所長。出版《世說新語會(hui) 評》《有刺的書(shu) 囊》《竹林七賢》《魏晉風流》《驚豔台灣》《世說學引論》《清世說新語校注》《論語新識》《古詩寫(xie) 意》《世說三昧》《穿越古典》《曾胡治兵語錄導讀》《世說新語研究史論》《世說新語資料匯編》(全三卷)《四書(shu) 通講》《世說新語新評》《世說新語通識》等二十餘(yu) 種著作。主編《原詩》四輯、《中華少兒(er) 詩教親(qin) 子讀本》十一卷、《世說新語鑒賞辭典》及論文集多種。


覺醒的生命可大可久
——在空山先生線上追思會(hui) 上的發言
作者:劉強(同濟大學中文係教授)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布
時間:西元2025年6月3日




各位朋友:

晚上好。

今天是6月3日,應程雲(yun) 楓先生之邀參加吳小東(dong) 先生、張麗(li) 芳女士的線上追思會(hui) ,我的心情很複雜,既有同道傷(shang) 逝之悲,又感同儕(chai) 切磋之幸。為(wei) 此,我事先和追思會(hui) 的發起者程雲(yun) 楓先生商量,能否把活動最初設定的“老大團”(老實大量讀經團隊)的內(nei) 部追思,擴大為(wei) 民間書(shu) 院界、讀經教育圈和學院學者群三方互動的一個(ge) 紀念活動,否則,以我和二位逝者素昧平生、毫無交集的狀況,恐怕既沒有資格來參加,來了也不知該說些什麽(me) 。程先生二話沒說就答應了。——這是我要表示感謝的。

於(yu) 是,我又邀請了袁彥、何伯勤、段炎平三位先生參加今晚的追思會(hui) 。據我所知,近些年,私塾讀經圈內(nei) 部頗有一些理念上的分歧,不少王財貴教授當初的鐵杆追隨者,如程雲(yun) 楓本人,已經在教育理念和教學模式上有了重大調整,開始甚至已經完成了從(cong) 全日製的讀經私塾向全日製的有學籍的體(ti) 製內(nei) 學校的轉型——他因此也成了讀經界的“異類”,甚至與(yu) 空山先生漸行漸遠——但是,讓我感到欣慰的是,空山先生的辭世引起了學術界和讀經界廣泛的關(guan) 注,有些與(yu) 空山先生一度因理念不同而多年“失聯”的朋友,也都在第一時間表達了哀思和慰問,甚至在空山生前與(yu) 之論戰的墨家圈中,也有開明而誠篤的朋友,撰寫(xie) 了挽聯,表達了痛失一位諍友的哀傷(shang) 。

這樣的情景,真的是令人感動。畢竟,不管我們(men) 是何主張,來自何家何派,大家都擁有一個(ge) 神聖的“共名”,那就是——人。我一向認為(wei) :“文化的本質是人化,國學的核心是人學,教育的功能是化人,化人的關(guan) 鍵是化心。”如果我們(men) 一方麵振振有詞地高談闊論,一方麵又隻有立場不論是非,失去了人之所以為(wei) 人的共情能力,甚至連物傷(shang) 其類、兔死狐悲都做不到,我們(men) 怎麽(me) 還配叫做“人”?

尤其是,曾經一路走來的朋友,彼此之間的生命已經連接在一起,如果因為(wei) 物理時空和義(yi) 理觀念上的疏離而從(cong) 此一刀兩(liang) 斷,甚至“老死不相往來”,那麽(me) ,我們(men) 是不是應該捫心自問:我們(men) 讀了大半輩子的書(shu) ,是讀到了紙上,還是落實在了身上?是讀到了眼睛裏,還是讀進了生命裏?

因為(wei) 和雲(yun) 楓有一些微信上的聯係,5月18日看到他發來一條微信說:“我們(men) 讀經圈兩(liang) 位好友英年早逝,頗覺傷(shang) 感。”在空山生命的最後幾天,雲(yun) 楓一直憂心忡忡,當時,我正好在東(dong) 莞、中山、珠海三地講座,從(cong) 雲(yun) 楓發來的空山病中的照片,我才知道情況不容樂(le) 觀。果然,5月24日,雲(yun) 楓告訴我空山先生走了,而雲(yun) 楓一夜無眠,他微信上寫(xie) 了幾個(ge) 字:“我一直在守靈。”25日,一夜未眠的他又來珠海和我一見。我說這些,隻是想表明,相比生命中的因緣和合和守望相助,彼此之間義(yi) 理或者觀念上的分歧,遠不如我們(men) 想象的那麽(me) 重要。

我與(yu) 空山先生並無交集,但因為(wei) 十多年來一直關(guan) 注讀經界的情況,又因為(wei) 每年籌辦全國書(shu) 院高峰論壇的原因,與(yu) 王財貴教授有過幾麵之緣——我對王教授一向尊重,記得當年我的同事柯小剛教授批評純讀經時,我還表示過對王教授的聲援,盡管說實話,我對王教授的一些理念也不敢苟同(相關(guan) 細節,可參考小文《讀經三問》)。

大概十年前,我曾經讀過空山的一篇文章,內(nei) 容記不得了,但文字的感覺很好,似乎有一種時下稀缺的“清氣”和“道氣”。當時就覺得,讀經界有此一人物,不易得也。此後的記憶就是一片空白。直到近期通過雲(yun) 楓,空白的記憶才又有了內(nei) 容——隻可惜,這內(nei) 容竟然先是“斯人也而有斯疾也”的哀歎,接著又是很快就來到的“亡之,命矣乎”的噩耗!

這幾天,因為(wei) 陸續看到一些悼念文字和空山先生生前的視頻,我對他的了解逐漸加深。在我看來,空山對儒家和儒學的理解,以及他發表言論的態度、分寸、理據、見識,都讓我眼前一亮。沒有忠信之質、好學之心、誠善之意,守道之堅,是達不到這種境界的。就我狹見所及,民間書(shu) 院以及讀經私塾界,有此學養(yang) 、氣質和認知的人並不多見。他的離去,不僅(jin) 是讀經界的一個(ge) 損失,也是教育界和學術界的一個(ge) 損失。

這裏,我謹代表我個(ge) 人,向兩(liang) 位逝者的家屬、親(qin) 人、故舊表示慰問,請各位擅自珍攝,節哀順變。我們(men) 應該相信:有價(jia) 值的生命無所謂長短,已經覺醒的生命可大可久。空山先生的一生無論多麽(me) 短暫,多麽(me) 坎坷,留下多少遺憾,都是在追尋著價(jia) 值和意義(yi) 的一生,這就足以令人尊敬,也值得我們(men) 追思、緬懷和紀念。

下麵,我也想借此機會(hui) ,向墨家圈的朋友們(men) 說幾句心裏話。

首先,我要聲明,作為(wei) 一個(ge) 學院派的讀者、學者和作者,我受到現代教育的影響,更崇尚科學、理性和自由,一向警惕狹隘的門戶之見。我覺得,儒釋道也好,中西印也好,諸子百家也好,經史子集也好,作為(wei) 人類的文化遺產(chan) ,都有其營養(yang) 和價(jia) 值,都值得了解、研讀和尊重。人生苦短,我們(men) 終其一生,肯定無法做到無學不窺,無書(shu) 不讀,所以,應該明白自己的有限性和悲劇性——明白這一點,人就不會(hui) 太狂妄,就知道自尊自愛的同時,也當“尊賢而容眾(zhong) ,嘉善而矜不能”。

其次,盡管各家學問都有其價(jia) 值,但一個(ge) 人有限的讀書(shu) 求學的生涯中,又難免有一個(ge) 或偶然、或必然的機緣或者說“天命”,所以,當知識論和認識論的學習(xi) 已經滿足不了你,緊接著我們(men) 可能會(hui) 有一個(ge) “升維”過程,從(cong) 而進入確立世界觀、人生觀、價(jia) 值觀也即所謂“三觀”這一層次。當然,如果你有足夠的福報,還有可能會(hui) 進入更高的信仰維度——這個(ge) 時候,毫無疑問,你會(hui) 成為(wei) 某一家、某一教的信徒。在學問上,也就是錢穆先生所說的“學有宗主”,而不會(hui) “入主出奴”。

進入這一層次的人無疑是應該得到祝福的——但也恰恰在這個(ge) 時候,又是需要警惕的,因為(wei) 這個(ge) 時候的你,不僅(jin) 有使命感,甚至也可能會(hui) 因信而迷,因迷而執,“意必固我”,“未可與(yu) 權”,甚至陷入迷狂、瘋狂和癲狂。你可能成為(wei) 你所反對的那種人——隻有立場,沒有是非,甚至為(wei) 了衛道護教而黨(dang) 同伐異,好勇鬥狠,睚眥必報,以至於(yu) 墮入叢(cong) 林世界而不自知。所以,無論你是儒家,還是墨家,包括世界上所有宗教的信徒,都應該在出口傷(shang) 人、動手打人的前一秒,管住自己心中的“惡龍”和“深淵”,然後,“退一步海闊天空”,甚至“相逢一笑泯恩仇”。隻有一種情況可以除外——除非你既不是一位真正的學者,也不是一個(ge) 夠格的人。

第三,就儒家和墨家的關(guan) 係而言,本來就有著比其他各家更深的親(qin) 緣關(guan) 係——“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即使當年墨子的“非儒”,也是義(yi) 理上的爭(zheng) 鳴,而非意氣上的爭(zheng) 鬥。孔子主張“泛愛眾(zhong) 而親(qin) 仁”,墨子主張“兼相愛交相利”,可謂本同而末異,同氣而連枝。如果真是墨家信徒,應該知道墨子說過,“視人之國若視其國,視人之家若視其家,視人之身若視其身”,甚至愛路人如愛父母,按照墨家的思想,應該“撒遍人間都是愛”才是,又怎麽(me) 會(hui) 把本來應該視為(wei) “同道”或者“諍友”的儒家,當作“假想敵”,恨不得食其肉寢其皮呢?

要知道,墨家的衰落其實跟儒家無關(guan) ,曆史的法則是優(you) 勝劣汰,適者生存。反過來,墨家還應該感謝儒家,正是儒家本著“存亡繼絕”的原則,不遺餘(yu) 力地搜集、整理著諸子百家散落的文獻,一部《四庫全書(shu) 總目》,盡管難免帶有儒家學者的“知識濾鏡”,但其對文獻和學術的尊重還是有案可稽、可圈可點的。別的不說,為(wei) 《墨子》作整理注釋的孫詒讓先生,正是晚清一代大儒,被稱作“啟後承前一巨儒”。套用一句俗話:墨家的朋友們(men) ,你吃水怎麽(me) 能忘了挖井人呢?

第四,和儒家思想一樣,墨家思想不僅(jin) 有著“牽一發動全身”的係統和邏輯,而且有著強烈的現實針對性。墨子說:“國家昏亂(luan) ,則語之尚賢、尚同;國家貧,則語之節用、節葬;國家憙音湛湎,則語之非樂(le) 、非命;國家淫僻無禮,則語之尊天、事鬼;國家務奪侵淩,即語之兼愛、非攻。”(《墨子·魯問》)郭沫若謂之墨家“十誡”(郭沫若《墨子的思想》,見氏著《青銅時代》,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5年,第119頁)。這讓我們(men) 想起“摩西十誡”。但《墨子》全書(shu) 體(ti) 現著國家主義(yi) 政治哲學的特點,這是與(yu) 摩西十誡專(zhuan) 注神人關(guan) 係的安頓不同的。

更有意思的是,墨子以“兼愛”“非攻”的思想聞名天下,卻是先秦最為(wei) 重要的軍(jun) 事理論家和戰爭(zheng) 實踐家。《墨子》一書(shu) 的後半部分,諸如《公輸》《備城門》等十餘(yu) 篇,皆是探討守城戰備之法,事無巨細,應有盡有,可以說是“墨家兵法大全”。不得不說,儒家提倡的“格物致知”之學,在墨家這裏真是得到了盡可能的施展,使其成為(wei) “兵技巧家”一派的重要代表。

但不可否認,為(wei) 了“非儒”並自立門戶,墨家常常會(hui) 將本來比較正確的主張滑向一個(ge) 極端。郭沫若就說:“在國的範圍內(nei) 的‘非攻’便是在家的範圍內(nei) 的‘殺盜’……僅(jin) 照他的理論推衍,必然會(hui) 流而為(wei) 對於(yu) 攻伐的讚美。”(郭沫若《青銅時代》,第125頁)今天的墨家朋友如此“好鬥”,將“墨守”轉變成了“墨攻”,難道是繼承了這一“優(you) 良基因”嗎?

第五,從(cong) 學術淵源上說,儒家與(yu) 墨家其實是師徒關(guan) 係,從(cong) 思想基因上說,甚至可以說是父子關(guan) 係。兒(er) 子到了青春期,難免會(hui) 有“弑父”情結,否則無法確立自我的獨立,這本是可以理解的。但切莫忘了,墨家雖以儒家的對立麵自居——有其“非儒”“非樂(le) ”“非命”“節葬”諸論可證——但歸根結底,其思想底色還是儒家的仁義(yi) 之道,隻不過為(wei) 了標新立異而故意有所損益罷了。淮南王劉安稱孔、墨皆“修先聖之術,通六藝之論”(《淮南子·主術訓》),韓愈也說:“儒墨同是堯舜,同非桀紂,同修身正心以治天下國家,奚不相悅如是哉?……孔子必用墨子,墨子必用孔子;不相用,不足為(wei) 孔墨。”(《讀墨子》)明明可以切磋琢磨、相敬如賓的儒墨二家,為(wei) 什麽(me) 偏偏要圖窮匕見、相害相殺呢?

第六,如果你是一個(ge) 不帶偏見的學者,應該不難發現,墨家思想雖然也有邏輯學的萌芽,但其論證過程是相對比較粗糙的,大部分內(nei) 容是循環論證,車軲轆話一大堆,一句話就可說清楚的,往往要敷衍成一篇長文。而且,“兼愛”“非攻”的思想在邏輯上也難以自洽,實踐上也不易踐行。

以“非攻”為(wei) 例,墨子區分了“攻”和“誅”的不同,卻可能會(hui) 成為(wei) 好戰者侵伐他國的借口;而一味的“非攻”,也會(hui) 滑向所謂“無條件的投降主義(yi) ”(郭沫若:《青銅時代》,第126頁)所以,莊子謂其“反天下之心,天下不堪”(《莊子·天下》);王充稱其“雖得愚民之欲,不合智者之心……此蓋墨術所以不傳(chuan) 也”(《論衡·薄葬》)。

到了清代,《四庫全書(shu) 總目》分“子部”為(wei) 十四類,依次為(wei) 儒家、兵家、法家、農(nong) 家、醫家、天文算法、術數、藝術、譜錄、雜家、類書(shu) 、小說家、釋家、道家,墨家因為(wei) “寥寥不能成類”,隻能歸入“雜家”了。所以,不管今天有多少墨家信徒為(wei) 其大張旗鼓地吹捧,墨家思想在曆史上以及未來的衰落,既是板上釘釘的事實,同時也反映了事物發展的規律。(詳參拙著《大儒兵法:〈曾胡治兵語錄〉導讀》自序部分)

孔子說:“攻其惡,無攻人之惡。”這是教我們(men) 怎樣做人。又說:“攻乎異端,斯害也已。”這是教我們(men) 怎樣做學問,言下之意:專(zhuan) 在偏激的一段用力,或者隻攻治某一門偏激的學問,不能兼顧兩(liang) 端,執其兩(liang) 端用其中——就會(hui) 有害了!尤其這後一句,恰恰表明了對“異端”的尊重,和對“中道”的堅守。所以,儒家不是經不起批判的,但最好是善意的、擺事實講道理的批判,而不是你死我活般的窮凶極惡。因為(wei) 道理很簡單,一個(ge) 戾氣橫生、苦大仇深、以他人為(wei) 地獄的人,怎麽(me) 可能有真情感、真學問、真道理呢?

我想提醒那些攻擊儒家的墨家的朋友們(men) ,其實諸子百家皆源於(yu) 儒,我最近的研究甚至發現,連兵家都是源於(yu) 儒家。沒有儒家,中國文化真不知是何模樣?所以,不管是儒還是墨,是道還是法,首先我們(men) 都是——人。人應該相親(qin) 相愛,取長補短,而不是自是非人,相愛相殺。把“人”這個(ge) 最簡單又最複雜的漢字寫(xie) 好,遠比那些自封自詡的標簽和自封的名號都更重要。

所以,在我看來,空山先生生命的最後階段,恰恰是他一生的“高光時刻”,因為(wei) 他能在大多數儒家學者“不屑置辯”,以至於(yu) “萬(wan) 馬齊喑究可哀”的“至暗時刻”,以一己之孱弱病痛之軀,據理力爭(zheng) ,“守死善道”,從(cong) 而成就了他作為(wei) 一個(ge) 儒生的尊嚴(yan) 和榮光。隻要看看雙方論爭(zheng) 的視頻,則是非、雅俗、優(you) 劣、高下、善惡的判斷,自會(hui) 立竿見影,一目了然。至於(yu) 擁躉和粉絲(si) 的多寡,往往和認知的高低正相反比,一個(ge) 真正擺脫了“信息繭房”和“認知框架”的明白人,誰會(hui) 甘心淪為(wei) 被他人“信息投喂”和“精神PUA”的“烏(wu) 合之眾(zhong) ”呢?

以上就是我的發言,謝謝各位!

2025年6月3日草於(yu) 守中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