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學複興(xing) 已成定局，不要忽視當代領導人對儒學的吸收與(yu) 運用

作者：謝遐齡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首發

時間：西曆2016年9月3日

〔編者按：此文係謝遐齡先生2016年9月3日上午在複旦大學上海儒學院成立大會(hui) 上的學術演講，授權伟德线上平台首發。標題係伟德线上平台編輯所加〕

各位來賓，各位同道：

感謝諸位與(yu) 會(hui) 、願意聽我囉嗦幾句。為(wei) 節省大家寶貴時間，我就講四個(ge) 要點。念稿。

第一個(ge) 要點是，為(wei) 當下作個(ge) 思想史定位：儒學複興(xing) 已成定局，我們(men) 身處儒學第三階段。

劃分階段根據的是文明與(yu) 思想演變。孔孟屬第一階段。不妨認為(wei) 當時是“純”華夏，社會(hui) 結構是眾(zhong) 多諸侯國。孟荀同屬戰國時代，但孟子時代統一趨向尙不明顯，而荀子時代統一帝國局麵已在來臨(lin) ；二子麵對時代不同，區別顯著。孟子可以看作與(yu) 孔子同代，尚可“祖述堯舜憲章文武”。荀子麵臨(lin) 問題不同，“憲章文武”難矣。

宋明儒學看作儒學第二階段，一般認為(wei) 是佛教傳(chuan) 入中國後果。吾臆還有社會(hui) 結構、政治體(ti) 製巨變因素。北方諸族入主中原，帶來其種族的和社會(hui) 的影響。華夏社會(hui) 原先的大家族結構消滅殆盡。張載民胞物與(yu) 學說，可理解為(wei) 麵對社會(hui) 結構演變而創。朱子《家禮》之作，也不妨看作適應社會(hui) 變遷的禮製創新。

儒學第三階段，康有為(wei) 是準備階段。康先生身處西方文明大舉(ju) 進入時代，古今中西問題起焉。新文化運動始，蘇俄文明借人民革命之勢強力傳(chuan) 入。成三文明格局。所以本人陋見：這是儒學第三階段的時代背景。社會(hui) 結構則為(wei) 人民革命過程中形成的黨(dang) 組織與(yu) 社會(hui) 一體(ti) 的倫(lun) 理社會(hui) 。這個(ge) 結構呈現蘇俄文明顯著影響。證明三文明模型之必要。

我與(yu) 幾位學者討論有個(ge) 初步意見：儒學第三階段始自“三先生”——梁潄溟、熊十力、馮(feng) 友蘭(lan) 。這是個(ge) 供討論的方案。三先生中，熊先生弟子較多傑出者。1958年宣言是一重要事件，是中華民族文化自信表現。惜乎局於(yu) 古今中西的兩(liang) 文明模型，是其不足。故吾補以三文明模型。經過眾(zhong) 多人士嘔心瀝血作出巨大貢獻，儒學現代形態漸顯輪廓。近年儒學在中華民族主體(ti) 中蔚然大潮，又經官方承認，儒學複興(xing) 無可疑焉。

第二個(ge) 要點是：我們(men) 要確定儒學核心思想。要求：簡明扼要，有標誌性。嚐試舉(ju) 出下列幾個(ge) ，作為(wei) 方案，供討論。

天道，仁政，中和，大同。誠本。

一是天道，或天理。各派思想都崇道，儒家特點是認定天道為(wei) 仁。天道即天理，天理又解釋為(wei) 仁義(yi) 禮知，意涵更為(wei) 鮮明。因而，二是仁政。三是中和，或稱中庸之道。四是大同。有一點與(yu) 幾位討論過，以誠為(wei) 本。但對這一點能否列入核心，還有分歧。天道，亦稱易道，不僅(jin) 僅(jin) 是思想，還有更深層意義(yi) ——信仰，中華民族的信仰；二，天道一陰一陽、無執，是中華文明區別於(yu) 偏道執陰的西方基督教文明、伊斯蘭(lan) 文明、猶太文明、東(dong) 正教文明等之根底。

第三個(ge) 要點是：對中國哲學的理解。

這個(ge) 問題與(yu) 儒學現代化之思路相關(guan) 。我理解的中國哲學，不是目前學科分類中的中國哲學史。那是按研究的資料集合確定的名稱。研究範圍也包括一些牽涉到的相關(guan) 論題。我理解的中國哲學是指當下中國思想中內(nei) 涵的活著的哲學。這就是說，無論研究者研究的是西哲、馬哲——都看作資料集，隻要用漢語思維和寫(xie) 作，所寫(xie) 的論著、開展的對話，皆屬中國哲學。或準確地說，外延包括建基於(yu) 漢語思維產(chan) 生的一切哲學論著（即使用外語寫(xie) 作的，隻要思考時用的是漢語，也在其中），內(nei) 涵於(yu) 其中的哲學。這樣理解的中國哲學，不能用誇張的詞說成溝通或涵蓋中、西、馬，而是切合實際地、謙卑地理解為(wei) 研究中、西、馬的哲學家們(men) 共享的思想資源、共同的學理基礎。在闡明中國哲學這個(ge) 領域，不能說中國哲學學科的學者們(men) 有獨特優(you) 勢，因為(wei) 闡明大家共享的學理基礎，西哲、馬哲各有其優(you) 勢；但是要說我們(men) 有更大責任，卻是可以的。

儒學研究的情況類似。儒學現代化不僅(jin) 僅(jin) 是中國哲學一個(ge) 學科的事，還不能缺少西哲、馬哲的介入。各學科合力推動儒學現代化，將促成隱而不明的中國哲學逐漸成形，為(wei) 將來一位不世之才歸總為(wei) 體(ti) 係準備好素材。

再者，許多儒學問題是史學問題，儒者自身不能缺少史學視角，還需要史學家參與(yu) 。

最後一點是：不要忽視當代領導人對儒學的吸收與(yu) 運用。實際情況是，中國共產(chan) 黨(dang) 在人民革命中每一步都吸收中華文明傳(chuan) 統，並借以取得成功。

首先要舉(ju) 出的是群眾(zhong) 路線。對群眾(zhong) 路線的描述有一個(ge) 經典說法：從(cong) 群眾(zhong) 中來，到群眾(zhong) 中去。也就是說，是個(ge) 雙向過程。馬克思講理論掌握無產(chan) 階級、列寧講革命理論要由從(cong) 資產(chan) 階級中自覺轉變立場的知識分子擬定後灌輸給無產(chan) 階級群眾(zhong) ，都是單向過程。而中國傳(chuan) 統是雙向的。其思想記載在《周易·鹹卦》——彖辭曰“聖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象辭曰“君子以虛受人”。意涵是先要從(cong) 群眾(zhong) 中來。這個(ge) 思路在人民革命實踐中的典範是土地綱領的確定。馬克思列寧主義(yi) 原本要實行土地國有。所以中共建立的蘇維埃國家第一、第二個(ge) 土地法都宣布“一切權力歸蘇維埃”，規定土地國有。實施結果，無論擴紅（征兵）還是征糧都不能完成指標，從(cong) 而認識到農(nong) 民熱切盼望的是土地私有。於(yu) 是中國共產(chan) 黨(dang) 毅然發展馬列主義(yi) ，從(cong) 政綱中刪除土地國有，改為(wei) 土地私有。從(cong) 而取得農(nong) 民對革命戰爭(zheng) 的支持。

1958年辦食堂，短短幾周吃空存糧，農(nong) 民為(wei) 存活自發吃青（割取剛剛開始灌漿的糧食充饑續命），造成全國大麵積減產(chan) ，其後三年大饑荒。劉少奇對毛澤東(dong) 說：餓死人我們(men) 要上書(shu) 的。結合打消土地國有念頭，退回到“三級所有隊為(wei) 基礎”。奉行的是先王之道——按孟子所述，“明君製民之產(chan) ，必使仰足以事父母，俯足以畜妻子，樂(le) 歲終身飽，凶年免於(yu) 死亡”。解放後在土地所有製問題上折騰來折騰去，終究離不開儒家的這個(ge) 指導思想。

1990年代實行社會(hui) 主義(yi) 市場經濟，重新解釋社會(hui) 主義(yi) 概念，也是奉行群眾(zhong) 路線從(cong) 群眾(zhong) 中來。

我們(men) 親(qin) 曆了幾位國家領導人運用儒學治國理政：

鄧小平同誌確定黨(dang) 的綱領用儒家詞語，稱作建設小康社會(hui) ；撥亂(luan) 反正，搞清楚社會(hui) 主義(yi) 概念，是孔子正名思想的發展。

江澤民同誌提出文明多樣性理論，以文明多元論取代文明一元論。我國與(yu) 西方國家關(guan) 係不再是誰戰勝誰、誰消滅誰，而是承認對方采取的製度和發展道路是各該國人民根據本國國情作的選擇，倡導彼此尊重，相互了解、取長補短。更以孔子的話“和而不同”，主張各文明各行其道。基督教、伊斯蘭(lan) 教基本教義(yi) 是自命真理在手，設定不信仰本教的其他人類是“異教徒”，要改造乃至消滅之。由此引發文明之間的衝(chong) 突。江澤民同誌奉行儒家思想，主張“和諧以共生共長，不同以相輔相成”，發揮《中庸》“道並行而不相悖”意旨。這是馬克思主義(yi) 中國化途程中有根本轉折意義(yi) 的一步。

胡錦濤同誌提出和諧社會(hui) 理論，取代以階級鬥爭(zheng) 為(wei) 綱的思路；在全世界奉孔子之名廣建傳(chuan) 播中國文化的機構。是否可理解為(wei) ，以孔子為(wei) 中華文明標誌？

習(xi) 近平同誌親(qin) 臨(lin) 孔廟、在國際儒聯紀念孔子誕辰的會(hui) 上發表長篇講演，在前任領導人奠定的基礎上邁出決(jue) 定性一步。他不僅(jin) 宣稱繼承傳(chuan) 統是接續中華文明精神命脈，而且把儒家思想貫徹到黨(dang) 的領導幹部學習(xi) 中（“三嚴(yan) 三實”專(zhuan) 題教育）。

國家領導人吸收儒學甚多，以上僅(jin) 就直接涉及天道者略舉(ju) 幾處，就可以了解，他們(men) 吸納的，比一些極力主張儒家的人士要求的還要多。

謝謝大家！

【作者簡介：謝遐齡，男，西曆1945年生，浙江溫州人。複旦大學哲學學院、社會(hui) 學係教授、博士生導師、校務委員會(hui) 委員，全國政協委員，民盟中央常委、上海市委副主委，教育部高校社會(hui) 學教學指導委員會(hui) 副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