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自信的深厚曆史底蘊

作者：張豈之（思想史家、西北大學原校長）

來源：《 人民日報 》（ 2016年09月02日07 版）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八月初二日丁亥

           耶穌2016年9月2日

中華文明是世界諸多文明中唯一沒有中斷過的文明。在5000多年曆史中孕育發展的中華文化，是中華民族的根和魂。習(xi) 近平同誌指出：“當代中國是曆史中國的延續和發展，當代中國思想文化也是中國傳(chuan) 統思想文化的傳(chuan) 承和升華，要認識今天的中國、今天的中國人，就要深入了解中國的文化血脈，準確把握滋養(yang) 中國人的文化土壤。”這表明：我們(men) 今天增強文化自信，應走入曆史縱深，深入理解中國的文化血脈和文化土壤。

“百家爭(zheng) 鳴”構成了中華文化的燦爛源頭

習(xi) 近平同誌在中法建交50周年紀念大會(hui) 上說：“中法兩(liang) 國都是有著獨特文明的古老國度”“老子、孔子、墨子、孟子、莊子等中國諸子百家學術至今仍然具有世界性的文化意義(yi) ”。這些重要論斷，立足於(yu) 人類文明的“軸心時期”，準確概括了中華文化的燦爛源頭及其時代價(jia) 值。

春秋戰國時期，中華大地上產(chan) 生了諸子百家，據漢代司馬談的看法，其中有陰陽、儒、墨、名、法、道德（即道家）共六家。諸子百家的“家”，就是指形成了學派，有理論、宗旨和傳(chuan) 承。班固在《漢書(shu) ·藝文誌》中，將諸子劃分為(wei) 儒、道、陰陽、法、名、墨、縱橫、雜、農(nong) 、小說十家，號稱“百家”。“百家爭(zheng) 鳴”的出現，在人類文明的“軸心時期”迸發出耀眼光芒。

春秋戰國時期“百家爭(zheng) 鳴”的出現，有其特定的曆史條件。這一時期，“士”這個(ge) 階層特別活躍，他們(men) 大多積極參與(yu) 和影響政治，也有一部分人專(zhuan) 門從(cong) 事學術活動。“士”有著一個(ge) 共同的目標，就是使“天下無道”變為(wei) “天下有道”，解生民於(yu) 倒懸，重建社會(hui) 秩序。“士”的政治地位非常高，因為(wei) 當時各方諸侯都在互相比拚，需要內(nei) 政外交各方麵懂行的人來輔助，而士人正是這些方麵的行家裏手。作為(wei) 士人代表的諸子百家，於(yu) 是競相登場，各展所長。

就哲學思想而言，儒道兩(liang) 家各有側(ce) 重。孔子重視“仁”的思想，“仁”一方麵是“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另一方麵是“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孔子認為(wei) ，君子為(wei) 道義(yi) 而活，非為(wei) 富貴而生，君子的人生價(jia) 值正在此。老子哲學則不然，“天道”受讚揚，“人道”遭貶損。在他看來，“道”演化為(wei) 天地萬(wan) 物，沒有神力，沒有矯飾，自然而然。“人道”當效法“天道”，所謂“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儒家重“人道”，道家重“天道”，二者相互補充、相得益彰，形成了中華文化的基本價(jia) 值取向。

就政治主張而言，儒墨兩(liang) 家都倡導賢人政治。在賢人的來源方麵，墨子提出“雖在農(nong) 與(yu) 工肆之人，有能則舉(ju) 之”，認為(wei) 選拔官員要以德能為(wei) 標準，哪怕地位低微，隻要有德有能，就應選拔上來，委以官職，這樣才能做到公道正派。在賢人的待遇方麵，墨子主張“富之，貴之，敬之，譽之”，也就是給賢良之士豐(feng) 厚的物質待遇、高貴的社會(hui) 地位，信任、敬重他們(men) 的才能，表彰他們(men) 的成績，營造鼓勵賢良之士成長發展的社會(hui) 環境。這樣賢人就會(hui) 越來越多，用他們(men) 去治國就會(hui) 顯出成效來。這些選人用人理念，在今天仍然具有啟示和借鑒意義(yi) 。

就自然科學而言，先秦諸子中研究最廣泛、最深入的是墨家。墨子及其後學的文化貢獻，集中表現在他們(men) 對我國古代自然科學做了奠基工作。墨家建立了嚴(yan) 謹的邏輯體(ti) 係，並將其應用於(yu) 自然科學，對時空、光學、力學、幾何學等方麵的問題，用邏輯語言加以分析概括，體(ti) 現了科學家和能工巧匠的創新思路，是諸子百家中大放異彩的一朵奇葩。

正如莊子所說，諸子百家的觀點都體(ti) 現了“道術”即宇宙真理的某一方麵。雖然各家各派立論的側(ce) 重點不同，但都是對世界的有益探索，有助於(yu) 人們(men) 深化對自然和社會(hui) 的認識。以諸子百家為(wei) 重要代表的中華文化顯示出強勁生命力，始終以開放姿態吸取各種養(yang) 分，在會(hui) 通的基礎上消化吸收各家理論，形成了一條獨特的自我創新之路。

國家統一、民族融合營造了中華文化繁榮發展的良好氛圍

中國曆史上盡管有過戰亂(luan) 和分裂，但統一始終是主流。關(guan) 於(yu) 這一點，英國史學家湯因比和日本學者池田大作的對話集《展望21世紀》中有這樣的評論：“（中國人）比世界任何其他民族都成功地把幾億(yi) 民眾(zhong) ，從(cong) 政治文化上團結起來。他們(men) 顯示出這種在政治上、文化上統一的本領，具有無與(yu) 倫(lun) 比的成功經驗。”正是在國家統一、民族融合的大背景下，中華文化才能生生不息、不斷發揚光大。

中國自古以來就是一個(ge) 多民族國家。中華各民族日益密切的交往、團聚和統一的過程，也是民族大融合的過程。各民族經過遷徙、雜居、通婚和各種形式的交流，在文化上互相學習(xi) ，在血統上互相融合，逐漸產(chan) 生了共同的文化心理特征。特別是在近代，中華各民族共同反抗外國侵略者，為(wei) 實現中華民族偉(wei) 大複興(xing) 而奮鬥。這個(ge) 共同的政治信念，極大地加強了各民族的團結。

早在先秦時期，我國就有華夏、東(dong) 夷、北狄、西戎和百越五大民族集團。中國的主體(ti) 民族——漢族的形成，就是各民族大融合的結果。漢族能夠在曆史上起主導作用，不僅(jin) 是因為(wei) 它人口眾(zhong) 多，更重要的是因為(wei) 它有比較先進的生產(chan) 方式、比較發達的經濟和文化。曆史上有過少數民族入主中原進行統治的時期，比如鮮卑（北魏）、契丹（遼）、女真（金）、蒙古（元）和滿（清）。這些少數民族在進入中原之前，都處於(yu) 比中原漢族低的發展階段，因此當他們(men) 進入中原以後，不僅(jin) 未能改變漢族原有的生產(chan) 方式和文化傳(chuan) 統，反而逐漸接受了漢族文化，由此進一步推動了漢族文化與(yu) 少數民族文化的交融和發展。

戰國時代，我國不同地域的文化存在著明顯差異。秦始皇統一六國後，有匯合地域文化的理想，但沒有成功。漢並天下以後，到漢武帝執政時期，經過數十年的戰爭(zheng) ，地方分裂勢力基本被肅清，地域文化也大體(ti) 上完成了匯合的曆史過程。與(yu) 這個(ge) 總的形勢相適應，漢武帝實行“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的國策，以漢族為(wei) 主體(ti) 的多民族文化共同體(ti) 才真正形成。這個(ge) 文化共同體(ti) 雖然以儒學為(wei) 主導，但並沒有阻礙其他學派思想文化的傳(chuan) 承發展，於(yu) 是提出了思想文化的融合會(hui) 通問題。在唐、宋時期，儒、道、釋的融合會(hui) 通，將中華文化推進到一個(ge) 新的階段。

獨特的漢字文化係統促進了中華文化的傳(chuan) 承與(yu) 傳(chuan) 播

中華文化的形成、傳(chuan) 播、發展與(yu) 漢字息息相關(guan) 。漢字源遠流長，起源於(yu) 模仿自然、圖畫紀事、表情達意的需要，並形成了別具特色的符號係統。經過長期的演變與(yu) 實踐，逐漸形成象形、指事、會(hui) 意、形聲、轉注與(yu) 假借六種造字法與(yu) 用字法，反映了中華文化的博大精深和獨特的人文情懷。漢字最初有甲骨文、金文等多種形式。秦始皇一統中國後，為(wei) 統一漢字書(shu) 寫(xie) ，采用小篆。我國各地鄉(xiang) 音不同，但書(shu) 麵語言相同，這使得中華文化的傳(chuan) 承與(yu) 發展有了堅實載體(ti) 和重要保證。文字的統一，有效促進了不同地域思想文化交流和國家政令暢通，對實現國家統一和多民族融合發揮了重要作用。文字的統一與(yu) 各地方言鄉(xiang) 音並存，在相同中保留特色，體(ti) 現了文化統一性與(yu) 多樣性的有機結合。

漢字的相對穩定，對中華文明的傳(chuan) 承和創新作出了獨特貢獻。漢字具有象形與(yu) 表意的特點，在表達人文精神以及人與(yu) 萬(wan) 物關(guan) 係方麵簡明扼要、形象生動。即使時過境遷，後來者在閱讀古籍時同樣可以由文辭而把握其道理與(yu) 智慧，將世代積累的優(you) 秀文明成果一代一代地傳(chuan) 承下來。孔子對文字很重視，強調“言之無文，行而不遠”，即思想要傳(chuan) 播久遠，需要有文采的語言文字記載。古人所強調的“三不朽”，其中之一就是“立言”，足見文字在文明傳(chuan) 承中的重要意義(yi) 。我國古代有“文以載道”“文以化人”的傳(chuan) 統，顯示了文化典籍和語言文字在傳(chuan) 承思想、培育人才與(yu) 改善社會(hui) 風氣中的積極作用。

豐(feng) 富的語言文字，需要相關(guan) 的工具書(shu) 幫助人們(men) 掌握。東(dong) 漢許慎撰寫(xie) 的字書(shu) 《說文解字》，通過剖析文字構件（文）來解說字義(yi) ，對規範字形、字音與(yu) 字義(yi) 作出了貢獻。清代研究《說文解字》甚至成為(wei) 顯學，代表性的如段玉裁的《說文解字注》等。形成於(yu) 秦漢之際的詞書(shu) 《爾雅》，保留了大量多學科（特別是博物學）知識，為(wei) 豐(feng) 富漢語詞匯的語言形式、融會(hui) 溝通詞語的意義(yi) 打下了基礎，經過魏晉學者的努力，成為(wei) 閱讀《五經》的重要準備，後被列入儒家“十三經”中。

獨特的語言文字、風格多樣的書(shu) 寫(xie) 形式，形成了符合人們(men) 審美需要和表達人們(men) 審美感受的書(shu) 法藝術。書(shu) 法以藝術形式表達人們(men) 的思想、修養(yang) 、愛好與(yu) 情感，“籠天地於(yu) 形內(nei) ，挫萬(wan) 般於(yu) 毫端”。因此，不同時期的書(shu) 法反映了特定的文化觀、曆史觀與(yu) 人生觀，它們(men) 既受到曆代思想文化的深刻影響，又間接地體(ti) 現了傳(chuan) 統哲學的豐(feng) 富內(nei) 涵，如易學的陰陽相推思想、儒家的中庸學說、道家的相反相成觀念、禪宗的頓悟靜修主張等。書(shu) 畫同源，中國書(shu) 法的基本觀念和表現方式，對獨特的中國國畫（水墨畫）的形成影響很大，它們(men) 共同成為(wei) 中華文化殿堂中的璀璨珍寶。

在某種意義(yi) 上，獨特的漢字文化係統促進了中華文化的古今傳(chuan) 承，也促進了中華文化的對外傳(chuan) 播和交流。中華民族對外域文化的研究，不僅(jin) 重視語言文字的翻譯，而且側(ce) 重思想內(nei) 容的介紹與(yu) 闡釋，注意從(cong) 整體(ti) 性上加以理解，使其成為(wei) 中華文化的有機組成部分。比如，兩(liang) 漢之際傳(chuan) 入中國的印度佛教文化，在中國是從(cong) 整體(ti) 上加以研究的，在唐代完成了佛教中國化的曆程。公元13世紀初，印度佛教式微以後，其中許多教派和經典仍然可以在中國找到源頭。這是中國佛教學者全麵整理印度佛教文化的結果，對東(dong) 方文明和世界文明作出了貢獻。

博大精深的文獻典籍為(wei) 中華文明提供了重要內(nei) 容

習(xi) 近平同誌在哲學社會(hui) 科學座談會(hui) 上對中華文獻作了這樣的評價(jia) ：“中國古代大量鴻篇巨製中包括著豐(feng) 富的哲學社會(hui) 科學內(nei) 容、治國理政智慧，為(wei) 古人認識世界、改造世界提供了重要依據，也為(wei) 中華文明提供了重要內(nei) 容，為(wei) 人類文明作出了重大貢獻。”這對於(yu) 我們(men) 從(cong) 文獻典籍的角度認識中華文化、增強文化自信有指導意義(yi) 。

中國封建社會(hui) 一般說來實行政教分離，沒有形成像西歐那樣的宗教黑暗時期。作為(wei) 主流意識形態的儒家經學，為(wei) 不平等社會(hui) 裏的“各色人等”找到了一些平衡點。我們(men) 可以看到，皇權統治以經學為(wei) 工具，而民間亦以經學作為(wei) 協調社會(hui) 關(guan) 係的價(jia) 值準則。曆代的官方版刻經籍、社會(hui) 啟蒙讀本、民間鄉(xiang) 約村規，在思想觀念上都同經學有關(guan) 。西漢時有《詩》《書(shu) 》《禮》《易》《春秋》“五經”，東(dong) 漢時“五經”加《孝經》《論語》成為(wei) “七經”。唐時《禮》分為(wei) 《周禮》《儀(yi) 禮》《禮記》，《春秋》分為(wei) 《左傳(chuan) 》《公羊傳(chuan) 》《榖梁傳(chuan) 》，加上《周易》《尚書(shu) 》《詩經》，成為(wei) “九經”；後又加《論語》《孝經》《爾雅》，成為(wei) “十二經”。宋代，“十二經”加《孟子》，形成“十三經”。

儒家的經書(shu) 從(cong) “五經”擴大到“十三經”，是社會(hui) 演進的需要，目的是使社會(hui) 各個(ge) 階層都可以從(cong) 中找到自己所需要的思想文化資源，而不致發生衝(chong) 突。儒家經書(shu) 既維護我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尊卑貴賤的分野，又調節個(ge) 人的喜怒哀樂(le) 。儒家經典所體(ti) 現的包容性、倫(lun) 理性，使它成為(wei) 中國封建社會(hui) 適用的教科書(shu) 。這些教科書(shu) 的普及本，如《三字經》《弟子規》等，其中的價(jia) 值觀進入當時青少年的頭腦。應當指出，這些觀念符合中國古代社會(hui) 的需要，但今天不能簡單照搬。除去儒家經書(shu) ，中國還有史書(shu) ，各個(ge) 思想文化學派的代表作，以及個(ge) 人的文集等。經史子集，汗牛充棟。

對文獻的整理，中國有悠久的曆史。清代產(chan) 生了“漢學”，眾(zhong) 多學者精心研究整理古代文獻，糾正了許多錯誤。學者們(men) 在研究中探索和掌握了一係列嚴(yan) 密的搜集、排比、分類以及識別文獻資料的方法，為(wei) 保護和傳(chuan) 播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貢獻了智慧和心血。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