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遐齡】康有為:儒家脫離國家宗教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4-06-10 15:31: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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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遐齡

作者簡介:謝遐齡,男,西元1945年生,出生於(yu) 重慶,祖籍浙江溫州,複旦大學哲學博士。現為(wei) 複旦大學教授,中國哲學、社會(hui) 學博士生導師,任複旦大學上海儒學院理事長。著有《文化:走向超邏輯的研究》《中國社會(hui) 是倫(lun) 理社會(hui) 》《康德對本體(ti) 論的揚棄》《文化:意義(yi) 的澄明》等。

康有為(wei) :儒家脫離國家宗教

作者:謝遐齡(複旦大學社會(hui) 學係教授)

來源:《複旦學報(社會(hui) 科學版)》 2023年第6期


摘    要:古代中國的“王教”是政教一體(ti) 的製度、組織、教化體(ti) 係,即國家宗教。儒家不是宗教,經學是王道學,是國家宗教的闡釋體(ti) 係。儒家與(yu) 國家宗教的結盟關(guan) 係,始於(yu) 董仲舒,終於(yu) 康有為(wei) 。康有為(wei) 的著作和活動,宗教意義(yi) 明顯。他把儒學從(cong) 王道學改造為(wei) 神學,變“敬天法祖”為(wei) “敬天貶祖、尊孔”取消“奉元”以孔誕紀元。在宗教體(ti) 製方麵,先就籌謀改變國家宗教,另立性質為(wei) 製度性宗教的孔教,相關(guan) 著作遭毀版;參與(yu) 戊戌變法即爭(zheng) 取皇帝支持推行宗教改革,未得響應;辛亥革命後成立孔教會(hui) ,未有成效。雖然失敗,但劃時代意義(yi) 是預告中國社會(hui) 將由製度性宗教統領。

 

 

康有為(wei) 是近代中國思想史上具有裏程碑地位的重要人物,是一位大儒,生活在儒家與(yu) 國家宗教關(guan) 係轉折時代。前已述國家宗教存在到清朝末年。【1】如果以國家祭天、國家元首以天子之號擔當教主作為(wei) 傳(chuan) 統國家宗教存在的主要標誌,中華民國既稱民國,意思是不關(guan) 天命;袁世凱篡位,祭天祭孔,但稱帝失政,似乎為(wei) 國家宗教中止提供了最後、也是最有力的確證。自董仲舒起,儒家成為(wei) 王道學——國家宗教的唯一闡釋體(ti) 係。清末民初,國家宗教不再存在,儒家何去何從(cong) 成了必須解決(jue) 的問題。康有為(wei) 提出以孔教為(wei) 國教的主張,並付諸實踐,成立孔教會(hui) 。這種教會(hui) ,依楊慶堃學說劃分,屬於(yu) 製度性宗教。換句話說,儒家由此前的國家宗教支撐勢力和理論體(ti) 係,挺身而出擔當國教,而且是新的宗教類型。康有為(wei) 是啟其端者。

 

《春秋董氏學》及《孔子改製考》兩(liang) 書(shu) 首次由上海大同譯書(shu) 局於(yu) 光緒二十三年冬刊行。《康南海自編年譜》係於(yu) 光緒二十年甲午條。《春秋董氏學》自序末署“光緒十九年癸巳七月”。戊戌、庚子再次奉旨毀版。可見,在戊戌變法之前康有為(wei) 已有宗教改革設想,這個(ge) 意向遭到國家宗教遏製。


一、 《春秋董氏學》:改寫(xie) 董仲舒,變王道學為(wei) 神學


1. 《春秋繁露》“軼荀超孟”;確立董仲舒道統位置:文王-孔子-董仲舒

 

《春秋董氏學自序》寫(xie) 道:

 

道、教何從(cong) ?從(cong) 聖人。聖人何從(cong) ?從(cong) 孔子。孔子之道何在?在六經。六經粲然深矣,浩然繁博,將何統乎?統一於(yu) 《春秋》。……《春秋》三傳(chuan) 何從(cong) 乎?從(cong) 公羊氏。惟《公羊》詳素王改製之義(yi) 。《春秋緯》:孔子曰,亂(luan) 我書(shu) 者董仲舒。亂(luan) 者,理也。太史公曰:漢興(xing) ,唯董生明於(yu) 《春秋》。劉向稱董仲舒為(wei) 王者之佐,雖伊、呂無以加。即劉歆作偽(wei) ,力攻《公羊》,亦稱為(wei) 群儒首。朱子論三代下人物,獨推董生為(wei) 醇儒。其傳(chuan) 師說最詳。其去先秦不遠,然則欲學《公羊》者,舍董生安歸?【2】

 

極讚董仲舒,確定其曆史地位。然後,與(yu) 孟子、荀子作比較,進一步確定其位置:

 

然大賢如孟、荀,為(wei) 孔門龍象,求得孔子立製之本,如《繁露》之微言奧義(yi) 不可得焉。董生道不高於(yu) 孟、荀,何以得此?然則皆是孔子口說之所傳(chuan) ,而非董子之為(wei) 之也。善乎王仲任之言曰:文王之文,傳(chuan) 於(yu) 孔子。孔子之文,傳(chuan) 於(yu) 仲舒。故所發言軼荀超孟,實為(wei) 儒學群書(shu) 之所無。若微董生,安從(cong) 複窺孔子之大道哉!【2】

 

孟子、荀子曆史地位明確,盛讚曰“孔門龍象”,且“董生道不高於(yu) 孟、荀”,然而從(cong) 孟子、荀子著述中尋求“孔子立製之本”的“微言奧義(yi) ”,反而不如《春秋繁露》。《春秋繁露》所述“軼荀超孟”!在儒學諸書(shu) 中獨一無二!至於(yu) 董仲舒的曆史地位,康有為(wei) 引用王充的話“文王之文,傳(chuan) 於(yu) 孔子。孔子之文,傳(chuan) 於(yu) 仲舒”,摒孟、荀於(yu) 側(ce) ,不止是讚頌論著,直是道統定位。

 

南海此論,筆者認為(wei) 可以接受。孟子、荀子,思想深則深矣,論著高則高矣,終歸屬於(yu) 諸子時代,其曆史使命是與(yu) 其他諸子論辯,闡發精微。而董仲舒身處以六經之學統領諸子、重建王教的時代,要關(guan) 注的是王教之本,要做的是集成、整合、歸本。故而他所成就的就是揭示孔子欲傳(chuan) 之道。


2. 斥韓愈、貶朱子,為(wei) 道統新說奠基

 

要重敘道統,就須首斥韓愈。康有為(wei) 寫(xie) 道:

 

後世之道術不明,統緒不著者,皆韓愈粗疏滅烈之罪也。愈之言道也,自孔子後千年,舉(ju) 孟子、荀子,而以楊雄虱其間。又謂“軻死不得其傳(chuan) ”焉。宋儒紹述其說,遂若千餘(yu) 年無聞道者。2

 

道統之誤,宋儒亦有過焉。

 

舉(ju) 史實以駁之,曰:

 

信若斯言,則是孔子大教已滅絕,豈複能光於(yu) 今日哉?夫《呂氏春秋》《韓非》作於(yu) 戰國之末日,孟子已歿,而呂氏稱孔子弟子充滿天下,彌塞天下,皆以仁義(yi) 之道教化於(yu) 天下。《韓非》稱儒分為(wei) 八,有孟氏之儒,有顏氏、子夏氏、子張氏、漆雕氏、仲良氏、孫氏、樂(le) 正氏之儒,不特孟氏有傳(chuan) ,七家亦皆有傳(chuan) 焉。至於(yu) 漢世,博士傳(chuan) “五經”之口說,皆孔子大義(yi) 微言,而董子尤集其大成。【2】

 

南海此處駁論,文則雄矣,理則未安。要點在確認何為(wei) 孔子正統。所謂未得其傳(chuan) ,當指未傳(chuan) 孔子之道;非僅(jin) 僅(jin) 傳(chuan) 孔子之文、孔子之名可當之。

 

遂列孔子正統所在:孔子之大道在《春秋》,《春秋》在《公羊》。“公羊博士之傳(chuan) 遍天下,雲(yun) 礽百萬(wan) ,皆出江都”。【2】斥韓愈不提董仲舒,反而抬舉(ju) 楊雄,妄甚。

 

董子與(yu) 朱子曆史影響相當,可相提並論:

 

自元、明以來,五百年治術、言語皆出於(yu) 朱子,蓋朱子為(wei) 教主也。自武章終後漢,四百年治術、言語皆出於(yu) 董子,蓋董子為(wei) 教主也。二子之盛,雖孟、荀莫得比隆。【2】

 

再比較朱、董:

 

朱子生絕學之後,道出於(yu) 向壁,尊“四書(shu) ”而輕“六經”,孔子末法無由一統,僅(jin) 如西蜀之偏安而已。【2】

 

批評嚴(yan) 厲,直指兩(liang) 條錯誤:道則向壁自造,途則輕視六經。定論為(wei) :雖為(wei) 儒學之盛,終究未得孔子大道之真髓。但口氣卻含同情——“生絕學之後”,無處尋覓傳(chuan) 承。觀《近思錄》,為(wei) 學難矣哉。尊“四書(shu) ”,別開新徑,其創造力之偉(wei) ,可稱千年一人:

 

董子接先秦老師之緒,盡得口說,《公》《穀》之外,兼通“五經”,蓋孔子之大道在是。雖書(shu) 不盡言,言不盡意,聖人全體(ti) 不可得而見,而董子之精深博大,得孔子大教之本,絕諸子之學,為(wei) 傳(chuan) 道之宗,蓋自孔子之後一人哉!【2】

 

以朱子反襯,董仲舒學有可靠的傳(chuan) 承,悉心精研諸經,把握孔子大教之本。其功績在於(yu) :絕諸子之學、為(wei) 傳(chuan) 道之宗。南海此說,完全把朱子排除出道統之正宗。為(wei) 營造新道統“孔子-董子-康有為(wei) ”奠定了基礎。

 

此書(shu) 遭毀版,不令人奇怪。

 

誠然,南海所論,根據充分。《春秋董氏學》一書(shu) ,勾輯《春秋繁露》全書(shu) ,羅列全部思想,條分縷析,分門別類,纖毫無遺。據之立論,無可辯駁。然而,學派如朝代,亦有時有運。南海出世,豈是傳(chuan) 統國家宗教運數已盡?


3. 變董子王道學為(wei) 神學

 

前已明董子之學為(wei) 王道學,或,凸顯其宗教意義(yi) 稱作天道學。而南海所述董仲舒,則向神學轉變,非董子原意矣。

 

《春秋董氏學》卷五《春秋改製第五》,南海導語曰:

 

朱子謂《春秋》不可解,夫不知改製之義(yi) ,安能解哉?聖人舉(ju) 動與(yu) 賢人殊,適道學立,未可與(yu) 權,言不必信,惟義(yi) 所在。況受天顯命為(wei) 製作主,當仁不讓。聖人畏天,夫豈敢辭?故《春秋》專(zhuan) 為(wei) 改製而作。然何邵公雖存此說,亦難征信,幸有董子之說,發明此義(yi) ……此真《春秋》之金鑰匙,得之可以入《春秋》者。夫《春秋》微言暗絕久矣,今忽使孔子創教大義(yi) 如日中天,皆賴此推出。然則此篇為(wei) 群書(shu) 之瑰寶,過於(yu) 天球河圖億(yi) 萬(wan) 無量數矣。【3】

 

南海謂孔子作《春秋》乃受天命為(wei) 改製而作。大儒如朱子,不明此義(yi) ,從(cong) 而讀不懂《春秋》。唯有董仲舒發明此義(yi) ,讚之曰讀懂孔子大義(yi) 的“金鑰匙”。使用佛典誇張語匯讚頌董著,神學口吻畢顯,意在突出孔子之創教也。

 

南海引《春秋繁露·深察名號》:“名號異聲而同本,皆鳴號而達天意也。天不言,使人發其意,弗為(wei) ,使人行其中。名則聖人所發天意,不可不深觀也。”論曰:

 

孔子之創製立義(yi) ,皆起自天數。蓋天不能言,使孔子代發之。故孔子之言,非孔子言也,天之言也。孔子之製與(yu) 義(yi) ,非孔子也,天之製與(yu) 義(yi) 也。【3】

 

謂聖人代天立言,乃《周易·係辭》“天垂象聖人象之,河出圖洛出書(shu) 聖人則之”之義(yi) ,無可怪者。但南海所引下文則神學味兒(er) 十足:

 

有非力之所能致而自至者,西狩獲麟,受命之符是也。然後托乎《春秋》正不正之間,而明改製之義(yi) ,一統乎天子,而加憂於(yu) 天下之憂也,務除天下所患。而欲以上通五帝,下極三王,以通百王之道。而隨天之終始,博得失之效,而考命象之為(wei) ,極理以盡情性之宜,則天容遂矣。(《春秋繁露·符瑞》)

 

是故大改製於(yu) 初,所以明天命也。(《春秋繁露·楚莊王》)【3】

 

文句確實如朱子所說,難以讀懂。南海以受命改製解讀,則通。董子之意,真在此乎?“西狩獲麟,受命之符”,真正宗教語氣。南海抉出,孔子隱然耶穌。妙筆神學也。

 

又引《春秋繁露》解說“王正月”文:“王者孰謂?謂文王也。”南海評注曰:

 

《論語》:文王既沒,文不在茲(zi) 。孔子已自任之。王愆期謂:文王者,孔子也。最得其本。人隻知孔子為(wei) 素王,不知孔子為(wei) 文王也。或文或質,孔子兼之。王者,天下歸往之謂。聖人,天下所歸往,非王而何?猶佛稱為(wei) 法王雲(yun) 爾。【3】

 

直稱文王當解釋為(wei) 孔子。且引王愆期繆說為(wei) 佐證。以天下歸往分屬王者、聖人,論證聖人即王者,邏輯尤其難通。凡此,皆神學之妙。神學固超脫邏輯約束者。結語以佛稱法王比擬孔子為(wei) 王者,宗教口吻也(後文將揭示,此處是論證孔子為(wei) 教主的關(guan) 節點)。

 

於(yu) 是,“《春秋》應天作新王之事,時正黑統,王魯,尚黑”【3】,應在孔子。新王,孔子也。

 

《春秋繁露·王道》篇,首列春秋貴元。元是整部《春秋》首字,其義(yi) 為(wei) 始、本。有時釋為(wei) 元氣,實則為(wei) 天。貴元,即返本於(yu) 天。【3】《春秋繁露·王道》中的“道,王道也;王者,人之始也”明言王道貴元,必尊王。王是關(guan) 鍵詞。康有為(wei) 釋曰:“天下歸往謂之王,人人歸孔子,不可謂非王矣。”【3】把王解釋為(wei) 孔子。尊王,轉換為(wei) 尊孔子。《春秋董氏學》又抄《春秋繁露·王道》文:

 

郊天祀地,秩山川,以時至,封於(yu) 泰山,禪於(yu) 梁父。立明堂,宗祀先帝,以祖配天,天下諸侯各以其職來祭。貢土地所有,先以入宗廟,端冕盛服,而後見先德,恩之報,奉元之應也。【4】

 

董子之文,意義(yi) 明顯——祭天祭祖意在敬天尊祖。尊祖乃王道之要義(yi) 。南海則曲解之。評語謂:

 

《文中子》謂:“封禪非古,其秦皇、漢武之侈心”。以董子考之,此乃孔子之製。孔子發明三統,著天命之無常……使王公戒懼,黎民勸勉,新王受命,特祀封禪,蓋為(wei) 非常之巨典。今學不明久矣,王通未足以知之。【5】

 

南海取王通“封禪非古”說,而其譏秦皇、漢武,則屬未見孔子深意。他斷言,董仲舒提煉的先王治理、祭祀史實,是撮述孔子編造的製度神話;借以創建特大宗教典禮。尊祖置之一旁,替換為(wei) 尊孔。王道學遂成為(wei) 神學。


二、 《孔子改製考》:闡明儒家是宗教、奉孔子為(wei) 教主

 

與(yu) 《春秋董氏學》同時出版、同時毀版的《孔子改製考》,更是奇書(shu) ,神學著作也。這與(yu) 王道學巨著《春秋繁露》成鮮明對照。《孔子改製考》在儒學史和中國思想史上全然是創新的,有著劃時代意義(yi) 。


1. 孔子是黑帝降世之聖王、教主

 

《孔子改製考·序》寫(xie) 道:

 

天既哀大地生人之多艱,黑帝乃降精【6】而救民患,為(wei) 神明,為(wei) 聖王,為(wei) 萬(wan) 世作師,為(wei) 萬(wan) 民作保,為(wei) 大地教主。【7】

 

全然是開創新宗教的創教者口吻。宣稱孔子是黑帝降精而生,頗似基督教“太初有道;道即上帝;道成肉身”之義(yi) 。黑帝,應《春秋》“作新王”“正黑統”義(yi) 。

 

繼又以公羊說申教義(yi) ,曰:

 

生於(yu) 亂(luan) 世,乃據亂(luan) 而立三世之法,而垂精太平,乃因其所生之國,而立三界之義(yi) ,而注意於(yu) 大地遠近大小若一之大一統,乃立元以統天,以天為(wei) 仁,以神氣流形而教庶物,以不忍心而為(wei) 仁政。【8】合鬼神山川、公侯庶人、昆蟲草木一統於(yu) 其教【9】,而先愛其圓顱方趾之同類,改除亂(luan) 世勇亂(luan) 爭(zheng) 戰角力之法,而立《春秋》新王行仁之製。其道本神明,配天地,育萬(wan) 物,澤萬(wan) 世,明本數,係末度,小大精粗,六通四辟,無乎不在。【7】

 

攻擊古文學削移孔子之經而為(wei) 周公,降孔子之聖王而為(wei) 先師。世稱孔子為(wei) “至聖先師”是降格之號。應該稱孔子為(wei) 聖王。這就是說,先師,意思不是教主。稱聖王才是承認孔子為(wei) 教主。於(yu) 是澄清了一個(ge) 流傳(chuan) 已久的模糊概念,尊孔子為(wei) 先師等於(yu) 認他為(wei) 教主。

 

繼又批評朱子:

 

朱子生於(yu) 大統絕學之後,揭鼓揚旗而發明之,多言義(yi) 而寡言仁,知省身寡過而少救民患,蔽於(yu) 據亂(luan) 之說而不知太平大同之義(yi) ,雜以佛老,其道觳苦,所以為(wei) 治教者,亦僅(jin) 如東(dong) 周、劉蜀、削詧之偏安而已。【7】

 

“多言義(yi) 而寡言仁,知省身寡過而少救民患”兩(liang) 句意思大體(ti) 相同:修己身而未關(guan) 國事。國乃軍(jun) 、教、政三位一體(ti) 。未關(guan) 國事包含未關(guan) 宗教。朱子之不如董子,宗教乃重要一維。南海論朱子“偏安”,前引文多含非正統之義(yi) ;此處之義(yi) ,以今日用語則曰“片麵性”,未得孔子大教之全體(ti) ;更透徹地說,未得孔子大教之精髓。“雜以佛老”,不夠純粹儒學也。

 

又述自己感夢若獲神啟:

 

天哀生民,默牖其明,白日流光,煥炳瑩晶。予小子夢執禮器西行,乃睹此廣樂(le) 鈞天,複見宗廟百官之美富。門戶既得,乃掃荊榛而開途徑,撥雲(yun) 霧而覽日月,別有天地,非複人間世矣。不敢隱匿大道,乃與(yu) 門人數輩朝夕鉤撢……為(wei) 《改製考》三十卷。【10】

 

雖未明言,頗似保羅於(yu) 異象中耶穌授命,自稱感夢受命。宣稱《孔子改製考》為(wei) 傳(chuan) 道之作。似是受命於(yu) 天;“夢執禮器”又似天命繼承孔子教主之位。


2. 康有為(wei) 不承認禮製含宗教製度

 

《孔子改製考》卷一以“上古茫昧無稽”一筆抹煞古代宗教之存在。換句話說,康有為(wei) 的宗教觀念,未把自古即有的祭祖、祭天看作宗教。曰“印度婆羅門前,歐西希臘前,亦已茫然,豈特秘魯之舊劫,墨洲之古事,黯芴渺昧不可識耶?”【10】不僅(jin) 中國,全世界各族“原始”宗教以無文字資料可考而一筆抹煞。

 

首從(cong) 《論語·八佾》引孔子語“夏禮,吾能言之,杞不足征也;殷禮,吾能言之,宋不足征也。文獻不足故也。足,則吾能征之矣。”複從(cong) 《禮記》兩(liang) 處引相似言論,提及得《夏時》《坤乾》二書(shu) 。【10】

 

整篇卷一,未引孔子《論語·八佾》中重要言論:“禘自既灌而往者,吾不欲觀之矣。”或問禘之說。子曰:“不知也。知其說者之於(yu) 天下也,其如示諸斯乎!”指其掌。可見孔子親(qin) 自參與(yu) 宗教活動。孔子也承認自己不知禘之說,呼應“文獻不足”義(yi) 。但是孔子未以難考而否定宗教存在,而且是作為(wei) 國家製度的存在方式。此語列於(yu) 上引《論語·八佾》文之後,康有為(wei) 竟視而不見。足見康有為(wei) 所謂宗教,未把祭祖、祭天之體(ti) 製包含在內(nei) 。由此可見,《孔子改製考》一書(shu) 並非以學術為(wei) 目的,而是以學術之模樣行創建宗教之用。

 

康有為(wei) 引述的三份資料之三,《禮記·禮運》文,其後又記錄“孔子曰:嗚呼哀哉!我觀周道,幽、厲傷(shang) 之,吾舍魯何適矣!魯之郊禘,非禮也,周公其衰矣!”此處孔子所觀周道,指國家體(ti) 製、國家治理,也即政治、宗教一體(ti) 的體(ti) 製及其運行。其衰落表征凸顯在宗教之維——“魯之郊禘,非禮也”,即上引文“禘自既灌而往者,吾不欲觀之矣”之因。康有為(wei) 忽視這一資料,也就是說,按他的宗教觀不能理解祭祀製度在禮製中的核心位置。禮製既是政治體(ti) 製、倫(lun) 理體(ti) 製,又是宗教體(ti) 製;天子是國家元首,也是教主——這是康有為(wei) 不能理解或不願承認的。“周公其衰”透露周公時體(ti) 製精嚴(yan) ,須避而不提,以免後文貶周公、尊孔子尷尬。

 

康有為(wei) 曰:“太古之事已滅,若存若亡,若覺若夢。”抄錄《管子·封禪》文“管仲曰:古者封泰山,禪梁父者七十二家,而夷吾所記者十有二焉。”論曰:“封禪大典,泰山又在齊,管子既不能詳,則古事之湮沒者何可勝道?”【10】直是凸顯其亡,無視其存,實現他抹煞先王之教意圖。

 

《春秋董氏學》抄引《春秋繁露》中的《三王五帝九皇六十四民》:“故聖王生,則稱天子,崩遷,則存為(wei) 三王,絀滅,則為(wei) 五帝,下至附庸,絀為(wei) 九皇,下極其為(wei) 民。”和《九皇五帝》:“是故周人之王,尚推神農(nong) 為(wei) 九皇,而改號軒轅,謂之黃帝,因存帝顓頊、帝嚳、帝堯之帝號,絀虞而號舜曰帝舜,錄五帝以小國。”評論道:

 

“三王五帝”,近人知之,“九皇”而無知之者。司馬貞易以“三皇”,於(yu) 是“九皇”之義(yi) 益隱,六十四民則更無聞此義(yi) 。孔子謂:皇天輔德,天命無常。自神農(nong) 以上八皇及六十四民共百七十二君,封神祭之,上推無極,聖人擬議之大,日月星辰齊照耀,皇王帝覇大鋪舒。此豈陋儒所能知哉!今賴董子僅(jin) 存其概,猶得粗窺宗廟之美耳。【11】

 

前文已申論,董仲舒此說意在闡明古代國家宗教的祭祀製度,證明國家宗教的連貫性、繼承性。如此明顯的宗教意義(yi) ,隻落了句“宗廟之美”。而且在出版“萬(wan) 木草堂叢(cong) 書(shu) ”時把末兩(liang) 句改為(wei) :

 

民與(yu) 王、帝、皇並稱,則所謂民者,民主之謂。民主有總統、總裁、議長、總理之異,故不稱民主,但稱為(wei) 民。然上貫聖王,蓋其權位固王也。孔子稱民,蓋預知民主,且下極六十四種之變,直燭照至今,非大聖至公遠識,安能及此?今賴董子粗存其一二,猶得窺宗廟之美耳!【11】

 

行文讀之駭怪。此又改王道學為(wei) 神學之顯例。


3. 釋諸子學為(wei) 創教改製之學,托古說意在抹煞王教存在

 

淡化先王之教,而後可談諸子開創之功。

 

《孔子改製考》卷二題為(wei) “周末諸子並起創教考”,卷三題為(wei) “諸子創教改製考”,卷四題為(wei) “諸子改製托古考”,從(cong) 古代文獻中抄錄諸子言行記載,稍作分類,冠以“創教”“改製”“托古”之名。卷二抄錄《荀子·非十二子》《莊子·天下》、司馬談《六家要旨》等,把諸子之興(xing) 全部看作有意創教的曆程。

 

然而所引《非十二子》明確有“不法先王、不是禮義(yi) ”,“略法先王而不知其統”,“堯舜之製”“聖王之跡”等語,表示荀子確認王教之存在。之所以非十二子,乃其變亂(luan) 、偏離先王之教。《莊子·天下篇》則言“古人之大體(ti) ,道術將為(wei) 天下裂”,意思相同,也即古有大教,現正遭逢古教崩壞時代,因而諸子興(xing) 。《莊子·天下篇》且曰“古之人其備乎!”“其在於(yu) 《詩》《書(shu) 》《禮》《樂(le) 》者,鄒魯之士、搢紳先生多能明之。”透露六經古已存在之主張。太史公已入漢。《莊子·天下篇》論六家獨尚道家,曰“……其為(wei) 術也,因陰陽之大順,采儒、墨之善,撮名、法之要,與(yu) 時遷移,應物變化,立俗施事,無所不宜,指約而易操,事少而功多。”意思在能集諸家之長、重振王教之希望所在。其中“陰陽之大順”,前論陰陽家有言曰“其序四時之大順,不可失也”;釋曰:“夫春生、夏長、秋收、冬藏,此天道之大經也,弗順則無以為(wei) 天下綱紀。”後讚墨家“亦尚堯舜道”。基本立足點乃古代王教明矣。【12】

 

《漢書(shu) ·藝文誌》論諸子的文字,認為(wei) 墨家者流,蓋出於(yu) 清廟之守;道家者流,蓋出於(yu) 史官;陰陽家者流,蓋出於(yu) 羲和之官;法家者流,蓋出於(yu) 理官;名家者流,蓋出於(yu) 禮官;縱橫家者流,蓋出於(yu) 行人之官;兵家者,蓋出古司馬之職。未列儒家,蓋以儒家為(wei) 尊,特拔出。另略去雜家、農(nong) 家、小說家。康有為(wei) 全錄《藝文誌》總結詞,詞曰“諸子十家,其可觀者,九家而已。皆起於(yu) 王道既微,諸侯力政,時君世主,好惡殊方。”認為(wei) 諸子乃王道衰微引發。也就是說,王道乃其前提。康有為(wei) 未認識到,所謂王道,正是國家宗教。總結詞又曰“今異家者,各推所長,雖有蔽短,合其要歸,亦《六經》之支與(yu) 流裔”【13】,明言諸子之說出自六經。而所列諸子出處,皆為(wei) 王官——國家職能部門。可見諸子乃國家宗教衰弱不振之時各職能部門從(cong) 各自視角創說所生。

 

然而卷二之卷首語卻杜撰了一個(ge) 諸子創世史:“人為(wei) 萬(wan) 物之靈。人類之生,皆在洪水之後。故大地民眾(zhong) 皆蓲萌於(yu) 夏禹之時。積人,積智,二千年而事理鹹備。於(yu) 是才智之尤秀傑者,蜂出挺立,不可遏靡。外國諸教亦不能外是矣。故大地諸教之出,尤盛於(yu) 春秋、戰國時哉!”【12】雖未冠“軸心時代”之名,思想已草創矣。設定國史當始於(yu) 夏禹治水,與(yu) 西史取齊。夏禹到戰國的兩(liang) 千年似乎未有王教;至少,諸子創說乃“惟其質毗於(yu) 陰陽,故其說亦多偏蔽,各明一義(yi) ,如耳、目、鼻、口不能相通”,與(yu) 王官無關(guan) 。康有為(wei) 承認孔子是諸子之一,曰“《論衡》稱孔子為(wei) 諸子之卓,豈不然哉!”孔子“積諸子之盛,其尤神聖者,眾(zhong) 人歸之,集大一統,遂範萬(wan) 世。”思想紛亂(luan) 的時代由此結束,“天下鹹歸依孔子,大道遂合,故自漢以後無諸子”。【12】然則大道始於(yu) 孔子矣。自夏禹始有人類,越兩(liang) 千年諸子繁盛,其中孔子卓然,凝聚大道。無視所引史料透露的王道先於(yu) 諸子、諸子出於(yu) 六經,為(wei) 後文“六經皆孔子所作”設下伏筆。

 

這段諸子創世史的要害是否認諸子之前的王教存在。為(wei) 強化論點,又倡“托古”說。“托”字之義(yi) ,有依托義(yi) ,所托為(wei) 真;有假托義(yi) ,所托為(wei) 偽(wei) 。康有為(wei) 取後者。引《淮南子·修務訓》“世俗之人,多尊古而賤今,故為(wei) 道者,必托之於(yu) 神農(nong) 、黃帝,而後能入說。”評語曰:“《淮南子》尚知諸子托古之風俗,此條最為(wei) 明確。蓋當時諸子紛紛創教,競標宗旨,非托之古,無以說人。”又引《莊子·寓言》文,評語曰:“《莊子》一書(shu) 所稱黃帝、堯、舜、孔子、老聃,皆是寓言。既自序出,人皆知之。然此實戰國諸子之風。非特《莊子》為(wei) 然,凡諸子皆然。”12足見托字之義(yi) 為(wei) 偽(wei) 托。南海稱當時文風喜造寓言說人,容或有之。然而,《淮南子》本意未必全屬偽(wei) 托。《莊子》重寓言,他子或用之,未必全屬寓言。敘史者,即使誠意求真,亦難免掛一漏萬(wan) 。此方法論可證之定理。康有為(wei) 以“托古”說一筆抹煞法(以些許寓言推定全屬寓言;有所假托推廣至一筆抹煞),意在否認王教曾經存在,進而否認伏羲神農(nong) 黃帝等先祖之真實存在,動搖其上帝地位,意圖是宗教性的。

 

既曰托古以說人,則必有可托之古製——總要有所依托,決(jue) 無憑空虛造之可能。古製即王教——古時宗教,豈可沒有!諸子創教之說略嫌誇張。創新學說,乃至創立學派,必有之。至於(yu) 創立新宗教則未必。或有端倪,如墨家。並非普遍則無疑。


4. 聲稱孔子創立儒教

 

《孔子改製考》卷七題為(wei) “儒教為(wei) 孔子所創考”,主張孔子創立了儒教。所述類同於(yu) 前幾卷述諸子創教,建立學派而已。看作宗教,卻嫌不足。卷八題“孔子為(wei) 製法之王考”,列孔子為(wei) 王諸義(yi) ,塑造孔子教主形象。卷九題“孔子創儒教改製考”,舉(ju) 孔子各項製度建設,則宗教組織意思現矣。

 

康南海聲言《周官》為(wei) 劉歆偽(wei) 作。他說:“偽(wei) 《周官》謂儒‘以道得民’,《漢書(shu) ·藝文誌》謂儒‘出於(yu) 司徒之官’,皆劉歆亂(luan) 教倒戈之邪說也。”又“章學誠直以集大成為(wei) 周公,非孔子。唐貞觀時,以周公為(wei) 先聖,而黜孔子為(wei) 先師”,斥為(wei) “愚橫狂悖”。【14】

 

其實,承認有儒在先,孔子創建儒家,並不貶低孔子。《周官》“以道得民”之儒,乃一官職,並非孔子創建的學派。何況儒家不可能憑空問世。孔子以儒為(wei) 號,必有其源,亦情理不可缺。南海此辯,道理難通,似無必要。

 

章學誠之說,較之康南海義(yi) 長。周公所立,王教也。孔子,諸子之一。有王教才會(hui) 有諸子。即使孔子創立新宗教,承認先有王教又何妨?王教衰微,新教應命而起,有何不可?南海此論,豈非過於(yu) 激烈?

 

其實,爭(zheng) 議點在誰是教主。周公先聖,意思是居教主位;孔子先師,則居輔佐位。康有為(wei) 意在樹立孔子為(wei) 教主,因而必須推翻此說。連帶的,必須否定王教之存在,蓋因事理要求孔子之前不得有宗教存在。周公未稱天子,居教主位,尚須如此否定。文王是天子,理所當然的教主,遂用移花接木法,闡釋為(wei) 意指孔子。南海路數,大抵如此。

 

其文堆砌大量資料,論證儒為(wei) 孔子所創。先引《鹽鐵論》《論衡》《韓非子》《淮南子》寥寥數條,誇張稱“孔子創儒顯證”。首條“禮義(yi) 由孔氏出”最無謂。南海讚曰“儒教禮製義(yi) 理,皆孔子所製,此條最可據,蓋漢諸儒皆知之。”此句出自《鹽鐵論·論儒》,乃禦史攻文學語。語境似今時辯論。舉(ju) 例則“孔子見南子”,論題則儒門“貶道以求容”。【15】南海意似乎是:論敵尚且知之,故而人皆知之。論辯時抬高至頂,正為(wei) 踩入汙泥,豈可信之?稱之為(wei) “最可據”之“顯證”,令人無語。又引“孔子修成、康之道,述周公之訓,以教七十子”,【14】則禮義(yi) 並非自己出焉。

 

隨後列舉(ju) “孔子自明創儒大義(yi) ”“弟子後學發明創儒大義(yi) ”“異教非儒專(zhuan) 攻孔子”“其服謂之儒服”“其書(shu) 謂之儒書(shu) ”“諸弟子傳(chuan) 孔子口說謂之儒說”“從(cong) 其教之諸弟子謂之儒生”等,證明孔子所創為(wei) 儒教。所列證據為(wei) 人們(men) 熟知。儒家為(wei) 孔子所創,本來無爭(zheng) 議。所爭(zheng) 唯儒家是否宗教。康有為(wei) 所列,有明確的創始人,有教義(yi) 禮儀(yi) ,有典籍,有專(zhuan) 門服飾,有專(zhuan) 稱為(wei) 儒生的徒眾(zhong) (比擬於(yu) 神職人員),且為(wei) 世人(尤其異教)所辨識,著墨皆在論證其為(wei) 宗教。所缺,有教民之證據。無教民則不成其為(wei) 宗教矣。亦無向民眾(zhong) 宣教之記載。【16】


5. 斷言六經為(wei) 孔子所作

 

《孔子改製考》卷十題為(wei) “六經皆孔子改製所作考”。先前已著《新學偽(wei) 經考》,全麵顛覆儒家經典歸屬之傳(chuan) 統說法;出版即遭禁毀。本卷導語透露意圖,曰:“孔子之為(wei) 教主,為(wei) 神明聖王,何在?曰:在‘六經’。‘六經’皆孔子所作也”【14】,意思是:把傳(chuan) 統宗教歸於(yu) 孔子名下,必須依據的最堅實理由是經典著作皆孔子所作。

 

導語開篇敘述眾(zhong) 所周知的事實:“求孔子之大道乃無一字,僅(jin) 有弟子所記的語錄曰《論語》,據赴告策書(shu) 鈔譽之斷爛朝報曰《春秋》耳。若《詩》,《書(shu) 》,《禮》,《樂(le) 》,《易》,皆伏羲、夏、商、文王、周公之舊典,於(yu) 孔子無與(yu) ,則孔子僅(jin) 為(wei) 後世之賢士大夫,比之康成、朱子尚未及也,豈足以生民未有範圍萬(wan) 世之至聖哉?”【14】

 

引舊說“《詩》,《書(shu) 》,《禮》,《樂(le) 》,《易》皆周公作,孔子僅(jin) 在刪讚之列,孔子僅(jin) 為(wei) 先師而不為(wei) 先聖”,怒斥曰:“然以《詩》,《書(shu) 》,《禮》,《樂(le) 》,《易》為(wei) 先王周公舊典,《春秋》為(wei) 赴告策書(shu) ,乃劉歆創偽(wei) 古文後之說也。”【17】扣緊主旨:孔子應該奉為(wei) 先聖,即升格為(wei) 教主。仍然指罪魁為(wei) 劉歆。由此可窺今、古文兩(liang) 派之爭(zheng) 之宗教意義(yi) 。

 

“孔子所作謂之經,弟子所述謂之傳(chuan) ,又謂之記,弟子後學展轉所口傳(chuan) 謂之說。故惟《詩》《書(shu) 》《禮》《樂(le) 》《易》《春秋》‘六藝’為(wei) 孔子手作,故得謂之經”。【17】確定本卷論證目標——六經是孔子親(qin) 手創作。在方法論上看,這是確立判據。

 

南海論《詩》為(wei) 孔子所作雲(yun) :“《詩》,舊名。古詩三千,孔子間有采取之者,然《清廟》《生民》皆經塗改,《堯典》《舜典》僅(jin) 備點竄,既經聖學陶鑄,亦為(wei) 聖作。”“《春秋》之為(wei) 孔子作,人皆知之。《詩》亦為(wei) 孔子作,人不知也。儒者多以二學為(wei) 教,蓋《詩》與(yu) 《春秋》尤為(wei) 表裏也。儒者乃循之,以教導於(yu) 世,則老、墨諸子不循之以教可知也。《詩》作於(yu) 文、武、周公、成、康之盛,又有商湯、伊尹、高宗,而以為(wei) 衰世之造,非三代之盛,故以為(wei) 非古,非孔子所作而何?”【17】

 

此言孔子從(cong) 三千多首中“采取”三百零五篇,有所“塗改”“點竄”,與(yu) 前文“刪讚”似無甚區別。明明白白地說,“《詩》作於(yu) 文、武、周公、成、康之盛,又有商湯、伊尹、高宗”。理由是:“經聖學陶鑄,即為(wei) 聖作”,就是說,刪節是按孔子的思路做的,因而就是他所作。

 

論《書(shu) 》為(wei) 孔子所作雲(yun) :“《書(shu) 》,舊名。舊有三千餘(yu) 篇,百二十國。今二十八篇,孔子作,伏生所傳(chuan) 本是也。《堯典》……皆孔子大經大法所存。其文辭……皆純乎孔子之文也。……其殷《盤》、周《誥》《呂刑》聱牙之字句,容據舊文為(wei) 底草,而大道皆同,全經孔子點竄,故亦為(wei) 孔子所作。”亦屬承認舊文俱在,孔子刪改。且“……要孔、墨之各因舊文裁剪為(wei) 《書(shu) 》可見矣。”【17】所謂“《士喪(sang) 禮》純乎孔子之文”,文獻根據僅(jin) 《禮記·雜記》“恤由之喪(sang) ,哀公使孺悲之孔子,學《士喪(sang) 禮》。《士喪(sang) 禮》於(yu) 是乎書(shu) 。”證明的不過是記錄舊日口傳(chuan) 的著作。全部理由仍是合乎孔子的“大經大法”“大道”。

 

由上述論證《詩》《書(shu) 》乃孔子所作,所述皆刪定舊文;產(chan) 品皆為(wei) 選本。與(yu) 舊說的根本區別在於(yu) 孔子所定選本貫徹了孔子思想,後日所傳(chuan) 六經全屬孔子手定,因而認定孔子為(wei) 作者。或曰:南海所言無非孔子篡改古籍、棄先王之道而創立大道。實際上,康有為(wei) 連先王之道之存在都不承認。意思似是古書(shu) 僅(jin) 僅(jin) 為(wei) 一堆雜亂(luan) 無章的文獻堆積,並不包含大道。仿佛中華民族有道自孔子始。否則無以稱聖人。他之所以極論六經為(wei) 孔子所作,意圖在此。

 

總觀此卷,蓋以教主以道確定,道則以經展示,故而經必須出自創教之教主。如此則先王一筆抹煞,不得稱聖人、教主。然而中國傳(chuan) 統以“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此之謂不朽”。天何言哉?道以德顯,何必多言?封帝未必(乃至“不必”!)需經。康有為(wei) 思想以基督教為(wei) 範本,可見一斑。


三、 創建儒教的實踐活動

 

《新學偽(wei) 經考》《春秋董氏學》《孔子改製考》為(wei) 儒家建設為(wei) 脫離國家宗教的新宗教奠定了神學理論,勾畫了結構模型。辛亥革命則是曆史給康有為(wei) 提供的把思想付諸實踐的機遇。辛亥革命改變了革命概念之內(nei) 涵。革命一詞源於(yu) 《周易·革卦·彖辭》“天地革而四時成,湯武革命,順乎天而應乎人”【18】,是天道學概念,意思是天子易姓。辛亥革命解構了天命轉移之意義(yi) ,濾去革命概念之宗教內(nei) 涵。中華文明五千年,實則國家宗教五千年。辛亥革命中止國家宗教,是五千年未有之大變局。中國社會(hui) 之宗教何去何從(cong) ,作為(wei) 曆史轉折關(guan) 頭的重大問題凸顯出來。

 

相應地,這也是作為(wei) 國家宗教闡釋者的儒家、作為(wei) 王道學理論形態的經學麵臨(lin) 的問題。

 

康有為(wei) 本意就是把儒家剝離出國家宗教,建成為(wei) 獨立於(yu) 國家機器的製度性宗教。他的方案把中國社會(hui) 宗教命運與(yu) 儒家命運兩(liang) 個(ge) 問題結合為(wei) 一,獲得了劃時代意義(yi) 。


1. 戊戌變法內(nei) 含宗教改革維度

 

1895年上書(shu) ,康有為(wei) 還未提出建立新宗教的主張。不過,論及教化,強調科學技術教育的同時,突出了宗教建設。他寫(xie) 道:

 

近日風俗人心之壞,由於(yu) 無教。士人不勵廉恥,而欺詐巧滑之風成。大臣托於(yu) 畏謹,而苟且廢弛之弊作。而六經為(wei) 有用之書(shu) ,孔子為(wei) 經世之學,鮮有負荷宣揚,於(yu) 是外國異教,得起而煽誘吾民。直省之間,教堂棋布,而吾每縣僅(jin) 有孔子一廟,豈不痛哉!

 

今宜亟立道學一科,其有講學大儒,發明孔子之道者,不論資格,並加征禮,量授以國子之官,或備學政之選。其舉(ju) 人願入道學科者,得為(wei) 州、縣教官。其諸生願入道學科者,為(wei) 講學生,皆分到鄉(xiang) 落,講明孔子之道,皆厚籌經費,且令各善堂助之。並令鄉(xiang) 落淫祠,悉改為(wei) 孔子廟,其各善堂、會(hui) 館,俱令獨祀孔子,庶以化導愚民,扶聖教而塞異端。……若南洋一帶,吾民數百萬(wan) ,久隔聖化,徒為(wei) 異教誘惑,將淪左衽,皆宜每島派設教官,立孔子初見成效,領講學生分為(wei) 教化。將來聖教施於(yu) 蠻貊,用夏變夷,在此一舉(ju) 。【19】

 

尊道學在此有深厚的宗教建設意味。針對的是人心敗壞、異教乘虛而入的危殆局麵。開展的是隊伍建設、機構建設。最要緊的是暗涵著把孔子推向至上神地位的意圖。不過,尊孔仍然屬於(yu) 國家宗教體(ti) 製內(nei) 的建設。

 

1898年6月16日康有為(wei) 覲見光緒皇帝之後,立即進呈《孔子改製考》《新學偽(wei) 經考》《董子春秋學》三部著作,上《請尊孔聖為(wei) 國教立教部教會(hui) 以孔子紀年而廢淫祀折》,向朝廷提出建立孔教的主張。可見,宗教改革是戊戌變法的重要一維。其文曰:

 

竊惟孔子之聖,光並日月;孔子之經,流亙(gen) 江河。惟中國尚為(wei) 多神之俗,未知專(zhuan) 奉教主,以發德心。祈子則奉張仙,求財則供財神,工匠則供魯般,甚至士人通學,乃拜跳舞之鬼,號為(wei) 魁星,所在學宮巍樓,高高坐鎮,胄之士夫,齊祈膜拜,不知羞恥,幾忘其所學為(wei) 何學也。即稱為(wei) 城隍,列為(wei) 正祀,而號為(wei) 陰官,多列鬼判,雖獰惡足警,亦非經典所昭垂,其裏祀土地,亦是矯誣也。其他龍王、牛王、猴王之祀,以人祀獸(shou) ,尤為(wei) 反異。若夫木居士之一株,石敢當之一片,亦有無窮求福之人。【19】

 

所述國家宗教多神體(ti) 係的弊病,諸如正神與(yu) 淫祀混雜,即使正神亦祀典淆亂(luan) ,無疑情況屬實。康有為(wei) 接著寫(xie) 道:

 

夫神道設教,聖人所許,鄉(xiang) 曲必廟,禱賽是資,而牛鬼蛇神,日竊香火,山精木魅,謬設廟祀,於(yu) 人心無所激厲,於(yu) 俗尚無所風導,徒令妖巫欺惑,神怪驚人,虛糜牲醴之資,日竭香燭之費。而歐美遊者,視為(wei) 野蠻,拍像傳(chuan) 觀,以為(wei) 笑柄,等中國於(yu) 爪哇、印度、非洲之蠻俗而已。於(yu) 國為(wei) 大恥,於(yu) 民無少益。夫教民正俗,修禮重教,此豈細故哉?中國數千年來,敬教正學,凡曆代儒先所論,我朝聖訓所垂,罔不迪於(yu) 正典,力辟怪邪。而坐聽妖巫神怪不經之事,大供奉於(yu) 民間,積久尊崇,或光列出祀典,豈不異哉?曆朝間有剛正之大臣,時請為(wei) 淫祀之嚴(yan) 禁,明主在上,亦或采行,乃不旋踵而淫祀複興(xing) ,遍於(yu) 民間。推原其故,蓋朝廷雖言敬教正學,隻等具文,而未令天下人民專(zhuan) 祀先聖故也。【19】

 

所言“神道設教”之意義(yi) ,亦存。而正解乃前文已述之以天道“春生、夏長、秋成、冬藏”等設教。所述種種亂(luan) 象,足見康有為(wei) 熟知國情民性。詭辯處則在於(yu) :洋洋灑灑地鋪陳引出的“敬教正學”,不是振興(xing) 國家宗教,而偷換為(wei) “專(zhuan) 祀先聖”孔子。

 

繼揭露祀孔限製:“今自學宮尊祀孔子,許教諸生歲時祀謁外,其餘(yu) 諸色人等及婦女皆不許祀謁。”【19】“聞昔在明世,民間尙有祠祀孔子者;至康熙時,禦史吳培乃始奏禁婦女入孔廟燒香。自是禁民間廟祀孔子,以為(wei) 尊崇先聖,豈知聖教從(cong) 此不及於(yu) 民矣。聖教日微,而淫祀昌盛。吳培不知大理,其罪可勝誅哉?”對照則在基督教——“觀歐美之民,祈禱必於(yu) 天神,廟祀隻於(yu) 教主,七日齋潔,膜拜誦其教經,稱於(yu) 神名,起立恭默,雅琴合歌,一唱三歎,警其天良,起其齊肅。此真得神教之意,而又不失尊教之心。”【20】

 

此處所論是宗教實踐的基礎。限製普通民眾(zhong) 的,不僅(jin) 祀孔,更在祀天。康有為(wei) 指出,“臣竊謂中國祀法,有過尊之弊,而大害生焉”。祀天限於(yu) 天子。康有為(wei) 認為(wei) ,“王者至尊,為(wei) 天之子,宜祀天;人民雖卑,亦天之子也,亦宜天祀也。不過古者尊卑過分,故殊祀典,以為(wei) 禮秩……孔孟大義(yi) ,許人人禱祀天帝矣。且今功令即不定人民祀天,而民間歲時向空,無不祀天者。既久聽之而不禁,何不因而正定其禮乎?即今欲禁之,則基督之教人,皆日膜拜上帝矣”。【21】此處關(guan) 於(yu) 人民也是天子的說法明顯是詭辯。然而麵對的是實際問題。康有為(wei) 指出局勢之大變:其一,中國原為(wei) 天下,現在是世界列國之一;其二,“孔子立天下義(yi) ,立宗族義(yi) ,而今則純為(wei) 國民義(yi) ”。【21】他觀察民眾(zhong) 宗教需求深中肯綮,觸及宗教建設的基礎。

 

倘若止於(yu) 此,則尚未突破國家宗教體(ti) 製。而一則斷言孔子為(wei) 教主,宜行孔子之道;再則,“夫孔子之道,博大普遍,兼該人神,治教合一。奉其教者,不為(wei) 僧道,隻為(wei) 人民。在昔一統閉關(guan) 之世也,立義(yi) 甚高,厲行甚嚴(yan) ,固至美也。若在今世,列國縱橫,古今異宜,……莫若令治教分途,則實政無礙而人心有補焉。”【21】離經叛道矣。

 

尊孔子為(wei) 教主,則奪天子之位。或者說,天子不可稱作教主,隻可稱作教皇。耶穌才是教主。此名詞之區別而已。蓋耶穌為(wei) 神,康有為(wei) 稱孔子為(wei) 教主,實際意思是尊為(wei) 耶穌等級的神。古代中國的國家宗教,一般天子為(wei) 教皇,聖人級天子如伏羲神農(nong) 黃帝等則稱“人帝”,按康有為(wei) 術語,當尊為(wei) 教主。也就是說,如果按國家宗教之體(ti) 係,則教主當列伏羲等。而國家宗教的“教主”,為(wei) 帝,亦為(wei) 祖。所謂“敬天法祖”,祖指的是伏羲神農(nong) 黃帝少皞顓頊。若尊孔子為(wei) 教主,則教主再無祖義(yi) ,背棄中華傳(chuan) 統矣。不祖伏羲,何來五千年中華文明?

 

天子既是國家元首,又是國家宗教元首,也即治教一體(ti) 的雙重元首。康有為(wei) 主張治教分途,則奪天子教權。進一步說,則是擺脫國家宗教,另創新宗教。

 

他論述道:“夫舉(ju) 中國人皆孔教也,將欲令治教分途。莫若專(zhuan) 職業(ye) 以保守之,令官立教部,而地方立教會(hui) 焉。”全國罷淫祀,“獨立孔子廟,以孔子配天,聽人民男女皆祠謁之”。孔子配天,皇室祖先還可配天嗎?皇權天授義(yi) 遂失。“所在鄉(xiang) 市,皆立孔子教會(hui) ,公舉(ju) 士人通六經、四書(shu) 者為(wei) 講生,以七日休息,宣講聖經,男女皆聽。講生兼為(wei) 奉祀生,掌聖廟之祭祀灑掃。”【21】“公舉(ju) ”,意思是國家無權決(jue) 定。

 

組織結構:“鄉(xiang) 千百人必一廟,每廟一生,多者聽之。一司數十鄉(xiang) ,公舉(ju) 講師若幹,自講生選焉。一縣公舉(ju) 大講師若幹,由講師選焉,以經明行修者充之,並掌其縣司之祀,以教人士。或領學校,教經學之席。一府一省,遞公舉(ju) 而益高尊,府位曰宗師,省曰大宗師,其教學校之經學亦同。合各省大宗師公舉(ju) 祭酒老師,耆碩明德,為(wei) 全國教會(hui) 之長,朝命即以為(wei) 教部尚書(shu) ,或曰大長可也。”21教會(hui) 最高位置為(wei) 祭酒,自下而上逐級公舉(ju) 產(chan) 生。若令其就任朝廷的教部尚書(shu) ,則“官立教部”之首腦非官立,教會(hui) 立耳。首腦與(yu) 機構如何銜接?職能如何接軌?存疑。

 

又提議以教主孔子紀年。仿西曆以耶穌紀年。公羊學奉國家宗教,故而重元。皇權天授,改朝換代則改元。倡孔教,公羊學基本點亦遭棄焉。

 

綜上所述,康氏三書(shu) 違犯國家宗教明顯,出版之初即遭禁毀版;初蒙帝眷就迫切進呈,足見在康有為(wei) 思想中份量之重;宗教維度在戊戌變法中是重頭。


2. 孔教會(hui) :變儒家為(wei) 儒教

 

辛亥革命推翻清朝,同時中止傳(chuan) 承五千年的國家宗教。中國社會(hui) 將會(hui) 有個(ge) 什麽(me) 樣的宗教?或者,社會(hui) 是否可以沒有宗教?儒家自漢武帝、董仲舒時起,一直輔佐國家宗教,與(yu) 其共存;儒家闡釋的經學擔當國家宗教的王道學。國家宗教中止,儒家何去何從(cong) ?中國宗教的命運和儒家的命運交會(hui) 為(wei) 共同命運,康有為(wei) 創立孔教會(hui) 是其綜合的解決(jue) 。

 

康有為(wei) 是大儒,不像大奸大惡之徒。他無視國家宗教存在,當屬於(yu) “認識問題”,不懂得國家即教會(hui) ;從(cong) 而倡孔教意圖似是加強宗教建設,而非瓦解政教合一的皇權。他認為(wei) 健全的宗教是國家富強必不可少的前提。成立孔教會(hui) 是戊戌變法的綱領性內(nei) 容,是他的製度構想組成部分。辛亥革命之後,無須謀求皇權批準、支持,自行創建,所圖遠大,決(jue) 非當時局麵紛繁複雜之利益關(guan) 係可解釋的。

 

在《孔教會(hui) 序》中寫(xie) 道:“中國數千年來奉為(wei) 國教者,孔子也。大哉孔子之道,配天地,本神明,育萬(wan) 物,四通六辟,其道無乎不在。”【22】

 

康有為(wei) 所謂國教,並非國家宗教。國家宗教意思是,國家機器即教會(hui) ,國家是政治、宗教、軍(jun) 事為(wei) 一體(ti) 的存在體(ti) 。而此序所稱國教,意指全國性宗教,為(wei) 舉(ju) 國之民所共奉、在各宗教中位置最為(wei) 崇高、而與(yu) 政權分立之存在體(ti) 。且國家宗教是已有的存在體(ti) ;孔教會(hui) 則是尚待努力建立的存在體(ti) ,是剛剛發動的宗教運動之目的性存在。曰“孔子之道,本乎天命,明乎鬼神,而實以人道為(wei) 教”,顯然儒學。修改處在以尊孔取代敬祖——尊孔子為(wei) 聖王、教主,貶三王五帝九皇六十四民僅(jin) 僅(jin) “宗廟之美”而已。噫!儒學大變也。

 

又曰:“夫國所與(yu) 立,民生所依,必有大教為(wei) 之楨幹,化於(yu) 民俗,入於(yu) 人心,奉以行止,死生以之,民乃可治。此非政事所能也。否則皮之不存,毛將焉傅?中國立國數千年,禮義(yi) 綱紀,雲(yun) 為(wei) 得失,皆奉孔子之經,若一棄之,則人皆無主,是非不知所定,進退不知所守,身無以為(wei) 身,家無以為(wei) 家,是大亂(luan) 之道也。”【22】極言國教之必不可少;且必須是孔教。

 

再曰:“且夫雖為(wei) 野蠻,豈有無教之國者,況欲立於(yu) 天下者哉?昔者吾國人人皆在孔教之中,魚相忘於(yu) 江湖,人相忘於(yu) 道術,則勿言孔教而教自在也。”人人皆在其中、勿言而自在,此即楊慶堃所謂國家宗教之彌漫性、公眾(zhong) 性。康有為(wei) 移之歸於(yu) 孔教名下,詭辯術也。“今則各國皆有教,而我獨為(wei) 無教之國。各教皆有信教、奉教、傳(chuan) 教之人,堅持其門戶,而日光大之;惟孔教昔者以範圍寬大,不強人為(wei) 儀(yi) 式之信從(cong) ,今當大變,人人雖皆孔教而反無信教、奉教、傳(chuan) 教之人。”【23】“無教”,實則國家宗教中止其存在。“不強人為(wei) 儀(yi) 式之信從(cong) ”,舊日國家宗教之彌漫性、公眾(zhong) 性。康有為(wei) 移之於(yu) 孔教,論證當下孔教應該創立教會(hui) 、設定儀(yi) 式、設員傳(chuan) 教。舊日國家宗教,按楊慶堃學說,為(wei) 原始宗教,也即原生宗教。今康有為(wei) 設想的孔教,則為(wei) 次生的、製度性的宗教。

 

康有為(wei) 的國教主張,見於(yu) 他擬推的憲法草案——

 

第九十六條:凡國民苟不擾治安,不害善俗,不妨民事政事之義(yi) 務者,許其信教之自由。而以孔教為(wei) 國教,惟蒙藏則兼以佛教為(wei) 國教。

 

一、崇體(ti) 製。總統與(yu) 行政官、地方長吏,春秋及誕日大祭,朔望祠謁,學校奉祀,皆行三跪九叩禮。

 

二、立學設學位。大中小各學皆誦經,大學設經科,授以學位,俾經學常入人心,其學校特助以經費。

 

三、立教會(hui) 。國家特保護而助以經費,或設教院專(zhuan) 司宏導。【24】

 

再度申論以孔教為(wei) 國教配天,意思是改祭祖配天為(wei) 祭孔配天。祭祖,既祭當代天子之祖,並祭中華民族先祖伏羲等,及曆代傑出帝王。現一並移除,改祭孔子。祭天則不變。惟主張人民有祭天權利【25】。蓋敬天乃中華民族信仰之所歸、宗教之根本。其詭說為(wei) :文王“非諡也。文,教也,王,主也,昔之所謂文王,即今之所謂教主也。中國數千年,皆歸往孔子,而尊為(wei) 教主,以文王配上帝,即以教主配上帝也。然則非以孔子配上帝而何也?昔之專(zhuan) 製之君主,以其無德無功之祖宗配上帝,今共和之國民,以神明聖王之孔子配上帝,不猶愈乎?故宜複崇天壇,改祈年殿或太和殿為(wei) 明堂,於(yu) 冬至祭天壇,上辛祭明堂,以孔子配上帝,義(yi) 之至也,禮之崇也,無易之者也。”【26】文王配天義(yi) 為(wei) 天子配天。教主自是天子。今以個(ge) 別公羊學家有釋文王為(wei) 孔子之說,論證孔子為(wei) 教主,遂轉圜為(wei) 孔子配天之根據。

 

這主張確有現實依據:如今已是共和製,無世襲義(yi) 之君主,似無祖可祭。然而,雖無今祖,尚有遠祖,為(wei) 何不尊伏羲黃帝為(wei) 教主配天而必尊孔子?觀上引文,天與(yu) 上帝混用,似類比於(yu) 基督教,與(yu) 之較短長。意在製度性宗教明矣。於(yu) 是,國家宗教轉型為(wei) 製度性宗教,儒家由輔佐國家宗教挺身而出,轉型為(wei) 宗教。建立孔教會(hui) ,即儒生構建宗教組織之實踐。經學則由王道學轉型為(wei) 神學。

 

國家宗教止於(yu) 辛亥革命。儒家與(yu) 國家宗教關(guan) 係始於(yu) 董仲舒,終於(yu) 康有為(wei) 。其終,構思於(yu) 康氏三書(shu) ;進呈於(yu) 戊戌變法之初;建製於(yu) 民國初年之孔教會(hui) 【27】。晚清科舉(ju) 改製、學校改製,儒生之生產(chan) 幾乎停頓;至民國則無。體(ti) 製內(nei) 沒有生產(chan) 儒生的機製,儒家僅(jin) 存為(wei) 學派。

 

康有為(wei) 宗教活動留下的思想遺產(chan) 是:任何社會(hui) 必定有宗教;必須有國教。觀康有為(wei) 之後的中國社會(hui) 史,新宗教、邪教層出不窮,證明民眾(zhong) 有宗教需求,且甚饑渴,至饑不擇食。似乎說明宗教存在必不可免。而亂(luan) 象則證明國教之必要。邪教越多、亂(luan) 象越繁,則國教之必要越明顯。

 

楊慶堃稱康有為(wei) 等人的活動為(wei) “把儒家宗教化的運動”。他指出:這場運動的理論依據是,每個(ge) 現代文明國家都必須有全國性宗教;而這個(ge) 思想出於(yu) 對西方世界的誤解;不過,提出的問題是重要的並引發熱議:中國要成為(wei) 現代化國家是否需要國教?【28】至於(yu) 康有為(wei) 的活動,楊先生評論為(wei) 完全失敗,“幾乎沒能動員起群眾(zhong) 的普遍參與(yu) ,也沒能建立起新的神學信仰體(ti) 係”。失敗原因則是“由於(yu) 在領袖人物中沒有神秘的教主,故‘儒教’運動沒有產(chan) 生新的神學觀念,也沒有新的超自然靈感。從(cong) 儀(yi) 式上看,缺乏將孔子神化的動機,也沒有對古老祭祀儀(yi) 式的創新……從(cong) 結構上看,由於(yu) 缺乏有組織能力、有資金支持的領袖群體(ti) ,沒有人能拿出全部時間和熱情去逐步推進儒學宗教化運動。這場運動,至多可以看成強調作為(wei) 製度化正統儒學宗教性的一次失敗嚐試,……從(cong) 整體(ti) 上看,並沒有任何跡象表明新的製度化宗教已經開始出現。”【28】所論雖粗疏,要點已列大半。無非荀子所說“君子以為(wei) 文,而百姓以為(wei) 神”(《荀子·天論》。又《禮論篇》:“其在君子以為(wei) 人道也,其在百姓以為(wei) 鬼事也”)。南海以為(wei) “學者知‘六經’為(wei) 孔子所作,然後孔子之為(wei) 大聖,為(wei) 教主,範圍萬(wan) 世而獨稱尊者,乃可明也”【29】,遂能凝聚“凡有血氣者”,見識遜荀卿遠矣。不過,楊慶堃先生的結論“沒有任何跡象表明新的製度化宗教出現”意思似乎不夠完善,未估計到康南海的曆史意義(yi) 。

 

康有為(wei) 的言論活動不僅(jin) 宣告國教之必需,且標誌著中國宗教史的轉折。戊戌變法時進呈三書(shu) ,僅(jin) 十幾年,原生的國家宗教隨著清朝一起滅亡,豈是曆史命運?他和他的著作、活動預告製度性宗教統領中國社會(hui) 的時代來臨(lin) ,有劃時代意義(yi) 。



注釋
 
1 本文是《儒家與國家宗教——始於董仲舒,終於康有為》之下篇。上篇為《董仲舒:儒家與國家宗教始結盟》,載於《複旦學報》(社會科學版)2023年第3期。
 
2  《康有為全集》第二集,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7年,第307、307、416、416、416、416、416、416頁。
 
3  《康有為全集》第二集,第365、365、365、366、366、372、402頁。
 
4 《康有為全集》第二集,第403頁。《春秋繁露義證》斷句為:“郊天祀地,秩山川,以時至封於泰山,禪於梁父。立明堂,宗祀先帝,以祖配天,天下諸侯各以其職來祭。貢土地所有,先以入宗廟,端冕盛服而後見先。德恩之報,奉先之應也。”第103~105頁。校改“奉元”為“奉先”。
 
5 《康有為全集》第二集,第403頁。
 
6 黑帝降精說出自緯書《春秋演孔圖》:“孔子母征在,遊大澤之陂,睡夢黑帝使,請己。已往夢交,語曰:汝乳必於空桑之中。覺則有感,生丘於空桑。”安居香山、中村璋八輯:《緯書集成》,石家莊:河北人民出版社,第二冊,第576頁。黃奭《通緯逸書考》所載,文字略有不同。
 
7  《康有為全集》第三卷,第3、3、3頁。
 
8 行文至此尚純儒義。下則混雜佛義。或可看作兼雜耶教義。
 
9 區分君子庶民是儒學基本設定。混一且雜昆蟲草木,突破傳統;或:襲張子《西銘》義。
 
10  《康有為全集》第三卷,第3、4、4、5頁。
 
11  《康有為全集》第二卷,第371、371頁。
 
12  《康有為全集》第三卷,第8~13、8、8、29頁。
 
13 《康有為全集》第三卷,第16~21頁。見《漢書·藝文誌》,北京:中華書局,1962年,第1724~1746頁。
 
14  《康有為全集》第三集,第85~86、86、128、127頁。
 
15 王利器校注:《鹽鐵論校注(定本)》,北京:中華書局,1992年,第151頁:“禦史曰:……孔子適衛,因嬖臣彌子瑕以見衛夫人,子路不說。子瑕,佞臣也,夫子因之,非正也。男女不交,孔子見南子,非禮也。禮義由孔子,且貶道以求容,惡在其釋事而退也?”其中“禮義由孔子”句,注70在第160頁:“盧文弨曰:‘氏’下當有‘出’字。案:《孟子梁惠王下》‘禮義由賢者出。’此盧說所本。張之象本、沈延銓本、金蟠本有‘出’字。”
 
16 今吾猶記兒時不識字的祖母謝梁氏、外祖母劉鄧氏教我敬惜字紙,態度極虔誠。文字崇拜是否可列為儒教教條?此教義不知起於何時?
 
17  《康有為全集》第三集,第127、128、129、130頁。
 
18 《周易正義》(十三經注疏整理本),北京:中華書局,2000年,第238頁。
 
19  《康有為全集》第二集,第75、96、96、96頁。
 
20 《康有為全集》第二集,第97頁。
 
21  《康有為全集》第四集,第92、98、98、98、98頁。
 
22  《康有為全集》第九集,第341、341頁。
 
23 《康有為全集》第九集,第342頁。此集收《孔教會序》兩種。上引文出於第一篇。
 
24 《擬中華民國憲法草案》,1913年3月,《康有為全集》第十集,第81、83頁。
 
25 見前文引戊戌時上光緒帝的《請尊孔聖為國教立教部教會以孔子紀年而廢淫祀折》。又見《人民祭天及聖祔配以祖先說》,1914年12月下旬,《康有為全集》第十集,第200頁以下。文曰:“自頃舉行祭天之典,自京師暨郡國,有司肅將承祀,蓋中國數千年之創典也。”當作於袁世凱12月23日天壇祭天之後。該月29日頒布《修正大總統選舉法》,據此法,大總統可成為終身職。康有為寫道:“非天子則不祭天者,非孔子之意也。”又引孟子語“雖有惡人,齋戒沐浴,可以祀上帝”,證明“孟子撥棄古王專製、惟天子為能祭天之說,而發明孔子人人皆可祭天之禮”。並以答門人陳煥章問“吾欲立廟,上祀天,以孔子配之,下祀祖考,可乎?”提倡新式典禮。可解讀為探索人權之宗教維度。
 
26 《以孔教為國教配天議》,1913年4月,《康有為全集》第十集,第95頁。原標點“非諡也,文教也。王,主也”,筆者改為“非諡也。文,教也,王,主也”。
 
27 南海自稱“鄙人於戊戌之年,開孔教之會,立大同學校於日本之橫濱,與門人徐勤實始創聖誕之紀念大典。”《曲阜大成節舉行典禮序》,1914年10月19日,《康有為全集》第十集,第199頁。
 
28  楊慶堃:《中國社會中的宗教》,第284、278頁。
 
29 《康有為全集》第三集,第128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