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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鋒作者簡介:任鋒,男,西元一九七七年生,晉地介休人,香港科技大學人文學博士。現任中國人民大學國際關(guan) 係學院政治學係教授。研究方向為(wei) 中西方政治思想史,當代政治理論,政治文化。著有《道統與(yu) 治體(ti) :憲製會(hui) 話的文明啟示》《治體(ti) 代興(xing) :立國思想家與(yu) 近世秩序思維》《儒家與(yu) 憲政論集》(杜維明、姚中秋、任鋒合著)等。 |
《道在器中:互聯網秩序與(yu) 政教問題》
——在「儒家文化與(yu) 互聯網秩序」研討會(hui) 上的發言
作者:任鋒
來源:弘道書(shu) 院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四月十七日乙巳
耶穌2016年5月23日
編者按:2016年5月6-7日,由弘道書(shu) 院與(yu) 阿裏研究院共同發起的「儒家文化與(yu) 互聯網秩序」研討會(hui) 在曲阜國學院孔子講堂成功舉(ju) 辦。來自儒學、互聯網界、曆史學、社會(hui) 學等相關(guan) 領域有識之士,圍繞互聯網經濟與(yu) 傳(chuan) 統儒家的關(guan) 係等議題,展開了激烈的思想交鋒。弘道書(shu) 院副院長任鋒老師發表了題為(wei) 《道在器中:互聯網秩序與(yu) 政教問題》的主題演講,本文即為(wei) 演講修訂文字稿。
前麵薑奇平老師講到“麵朝大海,春暖花開”,讓我想起兩(liang) 個(ge) 月前的一個(ge) 故事。有一天晚上,我上海的一個(ge) 朋友拿起手機拍了一張照片,然後發布到微博上,又在辦公室裏把桌上的一張紙也拍成照片放到微博上。這是他的遺囑,也是他微博的最後一條。過了十分鍾之後,他單位的微信群都在響。我後來聽說十分鍾,他微博上的信息已經傳(chuan) 到了好多朋友那裏,傳(chuan) 到他們(men) 同事的微信群裏,四麵八方的同事趕快往辦公樓趕,但是最後也沒趕上,他已經在辦公室自殺身亡了。
他是我的一個(ge) 同齡朋友,一個(ge) 政治學係的年輕學者,他選擇這樣的一種方式結束了自己的生命。這一事件通過網絡、媒體(ti) 迅速發酵,他們(men) 都在討論,從(cong) 醫學上、個(ge) 人抑鬱症、他所處的這個(ge) 小環境,從(cong) 政治、從(cong) 文化等角度都在討論。很多朋友都沒有見過他,但從(cong) 網絡上跟他相識已久,像人人、豆瓣、微博、微信等等。
剛才薑老師講,如果海子活在現代信息社會(hui) ,是否會(hui) 好些?我看到的故事也可能是現代海子的一個(ge) 可能選擇。我這個(ge) 朋友研究神學、政治哲學,有基督教的背景。後來我在微信上發起一個(ge) 對他的追思,我們(men) 到北大把他以前的朋友、本科同學、碩士同學找過去一起追思,據說,他在上碩士的時候每天都要床鋪上祈禱。後來我看他的微博,他每天都記微博,把自己內(nei) 心的,在我們(men) 看來比較有深度的想法、情感都記錄下來了。他裏麵的情緒是非常複雜的,基本上三四年以來,他形成對這個(ge) 世界的絕望、對這個(ge) 世界生無可戀、沒有眷戀的情感。他是孤獨的,他又是十分公共的。他原來在宿舍裏進行那種帶有表演性質的告解,能傾(qing) 聽到他的是下鋪兄弟。工作之後,他住在大學招待所的單人宿舍,可能代替他同事兄弟的是微博。孤獨的人在應用社交媒體(ti) 來記錄自己的思想和情感,但是他人很難進入或改變。他和互聯網可以說是生死以之了吧。
我討論這個(ge) 事例是想要說,他這種事例和我們(men) 這兩(liang) 天討論互聯網跟我們(men) 生活當中發生的關(guan) 係麵向還不太一樣。我們(men) 討論很多互聯網經濟活動、社交活動,但我感覺到我們(men) 還要思考一個(ge) 互聯網跟人的關(guan) 係,要處理到人作為(wei) 一種人類學意義(yi) 上、哲學意義(yi) 上這種存在的一個(ge) 最深層的問題。互聯網觸及了元哲學的問題,或者剛才薑老師講的天理學意義(yi) 上的問題。我想,互聯網對於(yu) 我們(men) 來說,它的確是在改變人性,對人性的內(nei) 涵和存在的樣式,以及未來的發展,確實是做出了比較可觀的重要的改變。我比較同意上午高紅冰先生講的,人性是可以改變的。他對時間的感覺、對於(yu) 空間的感覺,他自己情感、精神、意誌、情緒、欲望、表達方式和實現方式,其實都是在變化的。雖然一方麵說,太陽底下無新鮮事,人性有亙(gen) 古長存之處,但同時我們(men) 也不得不承認互聯網帶給我們(men) 各個(ge) 方麵深層次的變化,會(hui) 改變著我們(men) 對於(yu) 人性和秩序的看法、乃至生存方式。
我問過身邊很多朋友,我說:“大概90年代中晚期我們(men) 開始上網,這二十年來,如果沒有互聯網,我們(men) 的生命將會(hui) 是一種什麽(me) 樣的形態?”這很難想象。因此,我覺得互聯網提出的一個(ge) 問題,不隻是一個(ge) 用技術和技術主義(yi) 思維能回答的問題。之前我們(men) 會(hui) 議準備的時候,我記得梁老師把蔣慶先生的文章也放上來,不出我所料,果然蔣先生是一個(ge) 完全技術化的、工具化的心態來對待互聯網,把它看作是一個(ge) “欲望支配下的理性”,把它看成是一個(ge) 我們(men) 隻需要工具化地對待它就可以、器物化地對待它就可以的東(dong) 西。但實際上,我覺得互聯網下,我們(men) 對於(yu) 道和器的界限在哪裏,其實是不好劃分的。即使它是作為(wei) 一個(ge) 技術化特征特別強的秩序存在,它也是深深地改變了我們(men) 那個(ge) 道、深深地改變了人性,乃至深深地影響了天道。我覺得在這裏麵,道和器的構造需要重新考量。
因此,我覺得我們(men) 一方麵是可能要避免對人的本質主義(yi) 理解,比如說人就是良知。上午李文明先生也是講了很多,“人就是道德良知”,當然這個(ge) 信念要有,但是這種處理方式,對人采取本質主義(yi) ,對互聯網采取技術主義(yi) ,實際上無益於(yu) 對人和互聯網之間的關(guan) 係作深入探索。我覺得如何去重新理解互聯網背後的道器問題?其實是要看到器在變、道也在變。昨天有位先生提到一句話:“互聯網秩序的核心價(jia) 值”,我當時猛地被觸動了一下,我在想互聯網秩序有沒有核心價(jia) 值?特別是高紅冰先生在講的時候,其實我也在思考它的反抗權威、懷疑、求新求變,民主時代背後的那種大家一起上、參與(yu) 表達改變的衝(chong) 力,這些算不算它的核心價(jia) 值?特別是當思考到秩序的核心價(jia) 值的時候,傳(chuan) 統意義(yi) 上的自由與(yu) 權威、安全與(yu) 活力、和平、幸福,這些與(yu) 互聯網秩序的核心價(jia) 值有什麽(me) 關(guan) 係?上午閆恒提到互聯網就是信息的自由流通,也引發我思考,互聯網難道就是信息的自由聯通嗎?我覺得是看到了一麵,但還是沒有觸及到實質、觸及到更深刻的層次。我後來想了想,我覺得互聯網是一種人的身心追求,追求跨越掉一切可能存在的障礙,而實現與(yu) 外界的聯通。當然,我們(men) 可以引用“與(yu) 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這個(ge) 理學表述,那個(ge) 是儒者向往的精神境界。但這個(ge) 精神境界包含了一種秩序想象,其技術表達今天可以說部分實現在了互聯網當中。如果是這樣理解互聯網秩序精神的話,那它的目的是什麽(me) ?我覺得還是從(cong) 中國文化這個(ge) 角度,其實能夠幫助我們(men) 思考,目的可能是追求一種無限接近天人的狀態。
前些年有個(ge) 美國片子叫《黑客帝國》。中國人絕對不會(hui) 拍《黑客帝國》 這樣的片子。我不是在拍攝技術上講,而是從(cong) 文化理念。因為(wei) 在我看來,《黑客帝國》就是西方人宗教觀的一個(ge) 產(chan) 物,人被機器人奴役之後,網絡成了貌似真的叫虛擬世界,有些人覺醒了要反叛,那逃出來的路徑在哪裏?Find out the one,找救世主,帶領大家去反叛、逃出來。人、他者和造物主,兩(liang) 個(ge) 世界的永恒衝(chong) 突。中國人大半不會(hui) 這樣想,中國人會(hui) 怎麽(me) 想?就是我剛才講無限地追求一種接近天人的狀態。
什麽(me) 叫“天人”?天就是在這樣的一個(ge) 包括互聯網的一種現實的秩序當中會(hui) 呈現出來,它不是虛擬,我覺得“虛擬”這個(ge) 詞不好,真真假假分得過清,其實就是很大的真實的一種存在,就是天道的反映。人通過這種現代技術驅動下的秩序樣態,實現了自我的極大擴展、延伸,身心的各種層次難以預料的滿足。但這種天人絕對不是一種假人、也不是機器人,當然也不是完全是天本身。無限接近,但又不可能完全是那個(ge) 天,我覺得這是互聯網技術和秩序的一個(ge) 宿命。它改變著人性人道,卻終歸是人性人道的活力表達。我覺得這種對互聯網秩序的理解最終不是文化中立的,而是culturally laden,是一個(ge) 滿滿地承載了某些使用者文化印跡或者文化背景理解的存在。
因此,我們(men) 在思考儒學文化與(yu) 互聯網秩序的時候,不僅(jin) 僅(jin) 是怎麽(me) 樣把儒家的傳(chuan) 統解釋出來,從(cong) 信息說、天理說、路由器說,回歸它、回看它,而且要看到未來我們(men) 發展互聯網一定是有中國人自己的文化想象、一定是在中國人自身的精神規定性當中去做出因承與(yu) 損益。
因此,這是我想講的,為(wei) 什麽(me) 要講秩序與(yu) 政教問題?原來我取這個(ge) 名字的時候,可能有些人說這是談宗教嗎?其實,中國人的政教怎麽(me) 理解?就是一個(ge) 教和政之間相互維持、相互維係,又同時具有一定張力的關(guan) 係。教最核心的,上午也有人講到是學,透過學、透過對已有傳(chuan) 統的因承與(yu) 損益,來實現教。我想,互聯網在這裏麵,其實是在幫助我們(men) 實現對中國人已有的對於(yu) 器和道的既有理解,同時又推出新篇。
昨天晚上我談到一點,特別是我們(men) 互聯網公司的從(cong) 業(ye) 者和一些學者,對互聯網秩序表達出一種我稱之為(wei) “創業(ye) 者樂(le) 觀主義(yi) ”的情緒,就是比較側(ce) 重於(yu) 從(cong) 市場、多中心、背後的自由求變、懷疑、反抗精神來思考它的秩序內(nei) 涵。而我覺得我們(men) 在思考這個(ge) 問題的時候,就像上午閆恒說的,我們(men) 其實在一個(ge) 具體(ti) 的政治體(ti) 當中,從(cong) 我們(men) 政治學的角度來講,始終要思考既是多中心治理,其中最強的中心即國家,壟斷了強製暴力的這種實體(ti) ,他自己的權力、他所具有的中心意義(yi) 對於(yu) 互聯網秩序所具有什麽(me) 樣的價(jia) 值。從(cong) 國家層次來看,習(xi) 總去年在烏(wu) 鎮的那個(ge) 談話就很典型,他直接是把國家的權力和秩序的那套修辭和語言,搬到互聯網秩序當中,最關(guan) 心的是主權以及主權意義(yi) 上的安全,然後才談到共治和共享。在思考這個(ge) 問題的時候,我覺得我們(men) 互聯網的從(cong) 業(ye) 人員的確應該具備一定的政治感,應該認識到我們(men) 現在即使是處在所謂信息化時代、後工業(ye) 化時代,但是中國整體(ti) 的秩序進程,它的議程的主題是什麽(me) ?仍然沒有超越這樣一個(ge) state building即國家建構的中心。而且這是一個(ge) 未完成的主題。互聯網秩序的發展,如果想要簡單、樂(le) 觀地去超越這個(ge) 主題,無論是通過一種民主治理技術的新發展,還是透過一些設備和技術的搭配組合,都無法規避掉國家建構這樣一種中心的主題。國家建構這個(ge) 主題,如果把它翻譯為(wei) 互聯網秩序,那裏麵包含的層次遠非市場中心主義(yi) 、遠非多中心治理理論所能夠完全涵概,我覺得需要做這樣一個(ge) 提醒。
昨天晚上阿拉木斯先生講的平台類型的那種規則讓我印象深刻。他在講的時候,我覺得給我們(men) 可能的啟發就是,這樣的一種互聯網秩序形成過程,它會(hui) 給實體(ti) 世界(網絡之外的權力世界)當中的規則形成帶來什麽(me) 影響?平台類型代表的互聯網秩序和互聯網之外的,這兩(liang) 者之間會(hui) 是一種什麽(me) 樣的關(guan) 係?當然,一個(ge) 理想和樂(le) 觀的推想是,由互聯網平台形成一種新的秩序規則,演進形成的機製,由它來逐漸提升、推動互聯網之外的秩序形成,這是最理想的、最樂(le) 觀的。但事實上,我想現實可能會(hui) 比這個(ge) 複雜得多。高紅冰先生就表現出很多憂慮,你還用工業(ye) 經濟的那套來管我們(men) ?但是咱們(men) 換個(ge) 角度來想,可能在互聯網世界之外,這個(ge) 還不隻是一個(ge) 經濟發展形態演進次序的問題,而是我剛才講的,可能互聯網秩序所涵攝的這個(ge) 規則和互聯網之外所牽涉的規則,未必完全能夠同一重合,可能涉及到不同類型、不同性質的這種活動領域。這些規則是不是完全能夠良性遷移?完全能夠模仿?完全能夠移植?我覺得這個(ge) 問題是開放的,還是需要我們(men) 以後做更多的探索。
最後一點,大家談到很多對於(yu) 規則的理解。我也非常同意盛洪先生講的,從(cong) 禮的角度、習(xi) 慣法的角度來講規則。像阿拉木斯講的,我們(men) 有文化印記,雖然使用者可能不懂法,但實際上他用了實踐知識或者默會(hui) 知識當中對於(yu) 規則的理解,來影響到互聯網秩序當中的調解或者各種糾紛的應對。這其實提醒我們(men) 再一次認識到儒家那麽(me) 豐(feng) 富的社會(hui) 治理經驗當中,其實有很多的資源可以幫助我們(men) 做一個(ge) 儲(chu) 備、做一個(ge) 學習(xi) ,那裏麵絕對不是簡單的專(zhuan) 製、自由就能完全覆蓋掉的。我覺得在這個(ge) 意義(yi) 上講,充分激活那樣一個(ge) 儒家傳(chuan) 統,不僅(jin) 是激活剛才講的文化想象與(yu) 精神世界,而且是激活裏麵的各種禮法規則。在這方麵我們(men) 做得遠遠不夠,還隻是剛剛開始。最後歸結到一點,我們(men) 今天探討這個(ge) 問題應該形成一種認知。也就是說,儒者應該是積極地介入、積極地進入到互聯網秩序的形成當中,致力於(yu) 互聯網良治秩序的形成。這是我們(men) 無法逃避的時代挑戰與(yu) 使命。我就講這麽(me) 多,謝謝!
責任編輯:葛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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