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星】道統、學統與教統:傳統書院的基本精神與社會功能如何傳承

欄目:《原道》第28輯
發布時間:2016-01-26 18:38:21
標簽:
韓星

作者簡介:韓星,男,西曆一九六〇年生,陝西藍田人,中國人民大學國學院教授。出版有《先秦儒法源流述論》《儒法整合:秦漢政治文化論》《儒教問題:爭(zheng) 鳴與(yu) 反思》《孔學述論》《走進孔子:孔子思想的體(ti) 係、命運與(yu) 價(jia) 值》等,主編《中和學刊》《中和叢(cong) 書(shu) 》。

 

 

道統、學統與(yu) 教統:傳(chuan) 統書(shu) 院的基本精神與(yu) 社會(hui) 功能如何傳(chuan) 承

作者:韓星(中國人民大學國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

來源:《原道》第28輯,東(dong) 方出版社,2015年10月出版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臘月十七日丁未

           耶穌2016年1月26日


 

內(nei) 容提要:中國古代道統的傳(chuan) 承綿綿不絕,很大程度上有賴於(yu) 傳(chuan) 統書(shu) 院。傳(chuan) 道、弘道、講道、明道、修道,這就是現代書(shu) 院要傳(chuan) 承的中國文化的基本精神。曆代經學通過學統傳(chuan) 承擔當重建道統的任務,儒家道統與(yu) 教統的關(guan) 係是在儒學發展的曆史過程中逐漸形成的,“道統”是“教統”價(jia) 值之源和指導思想,“教統”是“道統”落實的基本途徑。“教統”主要是通過書(shu) 院講學,進行社會(hui) 教化來實現的。在今天書(shu) 院傳(chuan) 統與(yu) 未來發展問題上,最重要的是怎麽(me) 從(cong) 道統的高度,從(cong) 學統的深度,從(cong) 教統的廣度來傳(chuan) 承傳(chuan) 統書(shu) 院的基本精神,發揮書(shu) 院的社會(hui) 功能。

 

關(guan) 鍵詞:道統學統教統傳(chuan) 統書(shu) 院中國文化

 

一、重建道統,以傳(chuan) 承中國文化的基本精神

 

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核心價(jia) 值觀主要深含在“道”這個(ge) 概念當中,“道”本意是指地上人行之道。古代思想家們(men) 把它引申、抽象為(wei) 自然界和社會(hui) 領域中的最一般性法則,有“天道”“人道”“地道”之別。作為(wei) 中國文化最高的一個(ge) 觀念,從(cong) 哲學層麵看,道是本源、根本、本體(ti) 、最高實在;從(cong) 宗教學層麵看,道也可以說就是昊天上帝。“道”這個(ge) 觀念不僅(jin) 僅(jin) 屬於(yu) 道家,先秦各家都談道,隻不過因為(wei) 以道家談的最完備,人們(men) 就覺得好象一談到道就是在說道家。其實儒家談道的也非常的多,且十分重視“道”,《漢書(shu) ·藝文誌》還說“儒家於(yu) 道最為(wei) 高”。

 

儒家的道統學說從(cong) 理論體(ti) 係上形成比較晚。儒家的道統思想早就有了,但沒有專(zhuan) 門提升出來,直到唐代的韓愈才明確提出了儒家的道統,即堯舜文武周公孔孟以來聖聖相傳(chuan) 的儒家最高價(jia) 值和基本理念、理想的傳(chuan) 承體(ti) 係。這個(ge) 體(ti) 係不是憑空杜撰的,是從(cong) 中國古代文明發展的曆史當中經過儒家學者的總結闡發提出來的,因此。它在中國曆史上起著指導思想的作用。道統在中國曆史上有衰有興(xing) ,有斷有續,但始終是我們(men) 民族生命力的一個(ge) 內(nei) 在源泉和基本動力。如果失去了這個(ge) 係統,就可能走錯方向,甚至誤入歧途。

 

近代以來,西學東(dong) 漸,西方文化全麵進入中國,對我們(men) 傳(chuan) 統文化形成巨大衝(chong) 擊,國人激烈地批判以儒家為(wei) 主的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中國文化經曆了曆史上最深刻、最廣泛的一次全方位的危機。主體(ti) 性喪(sang) 失,道統失落,政統斷裂,特別是五四新文化運動激烈地反傳(chuan) 統主義(yi) ,割斷了幾千年曆史文化傳(chuan) 統,綱常墮毀,禮崩樂(le) 壞,學絕道喪(sang) 。如錢穆先生所說:“辛亥革命,民國創建,政統變於(yu) 上,而道統亦變於(yu) 下。民初即有新文化運動,以批孔反孔,打倒孔家店為(wei) 號召。孔家店中之夥(huo) 計,即本文所謂社會(hui) 下層之士。自此以下,社會(hui) 有民無士。上無君,下無士,此則庶及可謂之全盤西化矣。”[1]由於(yu) 背離了中國文化生生不息的“道”,導致民族危機,國家危亡,社會(hui) 沒有了方向,人們(men) 受到不同文化思潮的影響,形成了許許多多的文化觀點,如中體(ti) 西用,全盤西化,馬克思主義(yi) ,以至今天的綜合創新,長期的爭(zheng) 論不休,結果還是不知道往什麽(me) 地方走,隻好跟著感覺走,失敗了再爬起來,做錯了就當交學費。為(wei) 什麽(me) 會(hui) 出現這樣的混亂(luan) 局麵?用孔子的話說就是“大道既隱”。大道一隱,我們(men) 就沒有了核心價(jia) 值,沒有了公認的標準,董仲舒說:“天不變,道亦不變”,道不是一個(ge) 可有可無的東(dong) 西,而是不可須臾離的大本大源、全體(ti) 大用。而近代以來我們(men) 則是“為(wei) 道屢遷”“唯變所適”,沒有了常道、恒道。

 

20世紀形成的現代新儒家在中西文化的視野中對傳(chuan) 統道統論進行了新的發揮和發展,試圖重建道統。餘(yu) 英時有一個(ge) 總體(ti) 概括,認為(wei) 現代新儒家有三種道統觀:一是為(wei) 錢穆先生所批評的由韓愈首先提出、由宋明儒學加以發揮倡導的“主觀的”“一線單傳(chuan) 的”道統觀,它表現為(wei) 某種具體(ti) 的傳(chuan) 道譜係;二是錢先生本人所主張的從(cong) 曆史文化大傳(chuan) 統言的“此一整個(ge) 文化大傳(chuan) 統即是道統”的“思想史家的道統觀”;三是熊十力、唐君毅、牟宗三等先生思想中表現為(wei) 以對“心性”的理解和體(ti) 證為(wei) 標準的“哲學家的道統觀”。[2]這一“哲學家的道統觀”就是唐君毅、牟宗三、徐複觀、張君勵《為(wei) 中國文化敬告世界人士宣言》中所說的“中國曆史文化中道統之說,……乃源於(yu) 中國文化之一本性。”[3]此“一本性”即指“以心性之學為(wei) 其本源”,也就是以心性學說為(wei) 儒家道統的本原。餘(yu) 英時說:“自熊十力起,新儒家都有一種強烈的道統意識,但是他們(men) 重建道統的方式則已與(yu) 宋明以來的一般道統意識不同。他們(men) 不重傳(chuan) 道世係,也不講‘傳(chuan) 心’,而是以對‘心性’的理解和體(ti) 證來判斷曆史上的儒者是否見得‘道體(ti) ’。”“在他們(men) 看來,一部中國文化史的精神僅(jin) 在極少數的儒家聖賢的身上獲得比較完整的體(ti) 現和發展。……道統便代表了這一精神的曆史,而且也是唯一有意義(yi) 的曆史。新儒家所說的道體(ti) 、心體(ti) 、性體(ti) 等都是這一精神內(nei) 核,不過因觀察的角度不同而有種種不同的名稱而已。但這一精神的內(nei) 核又是中國自古以來所特有的,古代希臘、以色列、印度的哲學和宗教都見不及此。所以新儒家才說:‘心性之學乃中國文化之精髓所在。’這一中國的‘道’正是所謂‘放之則彌六合,卷之則退藏於(yu) 密’。新儒家的曆史任務便是以現代的哲學語言來展示此‘退藏於(yu) 密’之‘道’,然後再求‘放之則彌六合’,即全麵重建一個(ge) 現代的中國文化係統。”[4]新儒家的道統觀不但自身沒有統一,也沒有取得廣泛的社會(hui) 認同,沒有成為(wei) 中國社會(hui) 發展的指導思想。

 

在政界以革命家孫中山自稱繼承了儒學道統,並在革命鬥爭(zheng) 中加以提倡和發揚光大。1921年12月,共產(chan) 國際的代表馬林曾經問孫中山先生:“你的革命思想,基礎是什麽(me) ?”孫中山先生明確地回答說:“中國有一個(ge) 道統,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子相繼不絕。我的思想基礎,就是這個(ge) 道統,我的革命就是繼承這個(ge) 正統思想,來發揚光大。”[5]孫中山深知“道統”是中華民族立國之本,帝製可廢,道統不可廢;深知以民國政統取代兩(liang) 千多年的帝王政統可能帶來的隱患,所以,明確宣告:國民革命的目標,就是繼承並光大這個(ge) 正統思想。盡管孫中山對中國道統的認知沒有什麽(me) 新意,不完整也不深刻,但在當時激烈凡傳(chuan) 統的大風潮中已是難能可貴。民國成立以後,道統被作為(wei) 封建意識形態打倒,政統方向不明確,特別是不明白政統以道統作為(wei) 依據。孫中山逝世之後,中國政治就發生了大裂變,傳(chuan) 統道統斷裂,國家政治分裂,至今未能統一起來,道統與(yu) 政統的重建都還沒有完成。比較而言,國民黨(dang) 在孫中山以後發揮為(wei) 四維八德,尊孔讀經,新生活運動,使道統的核心價(jia) 值觀基本保留了下來。

 

近代以來,這種傳(chuan) 承和重建道統的意識也體(ti) 現在一些民間宗教性組織,如一貫道、道德學社等。可見,道統的重建仍然是當今中國一個(ge) 緊迫而關(guan) 鍵的問題。

 

在中國古代,書(shu) 院就是大儒傳(chuan) 承道統的重要場所。一般認為(wei) ,“書(shu) 院”肇始於(yu) 唐朝,至宋代大興(xing) ,是因為(wei) 科舉(ju) 成為(wei) 利祿之門,士人趨之若騖。因此,一些對這種現象不滿的大儒,往往於(yu) 山水之勝處,修建書(shu) 舍,教授生徒,以正人心,明道學,這樣書(shu) 院便特別興(xing) 盛起來。朱熹就是創建書(shu) 院的積極推動者和實踐者,曾明確聲稱建立書(shu) 院是為(wei) 了講學傳(chuan) 道,並不是為(wei) 了科舉(ju) 考試:“前人建書(shu) 院,本以待四方友士,相與(yu) 講學,非止為(wei) 科舉(ju) 計。”(《朱子語類》卷106)朱熹製定了著名的《白鹿洞書(shu) 院揭示》為(wei) 學規,提出了“父子有親(qin) ,君臣有義(yi) ,夫婦有別,長幼有序,朋友有信”的五教之目,“博學之,審問之,慎思之,明辨之,篤行之”的為(wei) 學之序,“言忠信,行篤敬,懲忿窒欲,遷善改過”的修身之要,“正其義(yi) 不謀其利,明其道不計其功”的處事之要,“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行有不得,反求諸己”的接物之要。在學規文本之後,朱熹做了這樣的解釋:“熹竊觀古昔聖賢所以教人為(wei) 學之意,莫非使之講明義(yi) 理以修其身,然後推己及人;非徒欲其務記覽為(wei) 詞章,以釣聲名取利祿而已。今人之為(wei) 學者,則既反是矣。然聖賢所以教人之法,具存於(yu) 經,有誌之士,固當熟讀深思而問辨之。苟知其理之當然,而責其身以必然,則夫規矩禁防之具,豈待他人設之而後有所持循哉!近世於(yu) 學有規,其待學者為(wei) 已淺矣;而其為(wei) 法,又未必古人之意也。故今不複以施於(yu) 此堂,而特取凡聖賢所以教人為(wei) 學之大端,條例如左,而揭之相間,諸君相與(yu) 講明遵守,而責之於(yu) 身焉。則夫思慮雲(yun) 為(wei) 之際,其所以戒謹恐懼者,必有嚴(yan) 於(yu) 彼者矣。其有不然,而或出於(yu) 此言之所棄,則彼所謂規者必將取之,固不得而略也。諸君其亦念之哉!”從(cong) 中可以看出,朱熹認為(wei) 書(shu) 院教人為(wei) 學的目的,不是要人們(men) 學一些雜亂(luan) 的知識,寫(xie) 得出華麗(li) 的文章,借以沽名釣譽,謀取利祿,而是為(wei) 了要人們(men) 誦習(xi) 儒家經典,讀書(shu) 窮理,修己治人,希賢希聖,成為(wei) 對社會(hui) 有用的人才。他規定了書(shu) 院教育的核心,是講明道德。這既是書(shu) 院教育內(nei) 容,也是所以教育目的。這就使書(shu) 院可以擺脫世俗功利,江湖之遠,而與(yu) 天地自然相親(qin) 近,淡泊名利,體(ti) 現從(cong) 孔子以來“謀道不謀食”,“不義(yi) 而富且貴,於(yu) 我如浮雲(yun) ”的優(you) 秀傳(chuan) 統。因此,道統的傳(chuan) 承綿綿不絕,很大程度上有賴於(yu) 中國傳(chuan) 統書(shu) 院。而書(shu) 院之所以能夠擔當傳(chuan) 承道統的功能,主要是因為(wei) 辦書(shu) 院的大儒有自覺的道統意識,他們(men) 心憂天下,有“為(wei) 天地立心,為(wei) 生民立命,為(wei) 往聖繼絕學,為(wei) 萬(wan) 世開太平”之擔當精神。

 

蔣慶先生說:“書(shu) 院規模不在大,而在體(ti) 現中國文化的精神價(jia) 值。”[6]那麽(me) ,怎麽(me) 體(ti) 現中國文化的精神價(jia) 值呢?他認為(wei) 書(shu) 院不是傳(chuan) 授知識,而主要的功能是傳(chuan) 道、弘道、講道。這點我很同意。如果要我說,我還想在蔣慶先生“傳(chuan) 道、弘道、講道”基礎上補充兩(liang) 個(ge) :“明道、修道”,我想,傳(chuan) 道、弘道、講道、明道、修道,這就是現代書(shu) 院要傳(chuan) 承的中國文化的基本精神。

 

二、學以載道,以為(wei) 往聖繼絕學

 

能夠擔當道統的士人所有的特長則是學,古代士人所謂的“學”非今天一般的文化知識的學,而是包含了非常廣泛深刻的含義(yi) ,即從(cong) 一般文化知識到做人處事的道理。儒家之學就是經學,是由孔子開創的,可分成互相關(guan) 聯的六個(ge) 部分,即傳(chuan) 統“六經”,用今天的話說就是“詩、政、社會(hui) 、史、形而上學”,[7]這樣的“學”是在自身和社會(hui) 中被廣泛展開的,而不僅(jin) 僅(jin) 是現代意義(yi) 學術的傳(chuan) 承。儒家所追求的理想之“學”是“為(wei) 已之學”,重點指向自我,基礎是做人。完善自我,成就理想人格,達到理想的人生境界,正是儒家的基本價(jia) 值取向。

 

孔子把自己當時所能夠見到的古代典籍差不多都進行了整理,形成了《詩》《書(shu) 》《禮》《樂(le) 》《易》《春秋》“六經”。他的學術旨趣是“述而不作”,即對古典文獻隻是整理而不是創作,實際上是在整理過程中表達自己的思想觀點,“有述有作”,“述中有作”,開創了儒家經學傳(chuan) 統,遂成一家之學,形成了儒家學派。在一定意義(yi) 上,“述而不作”成為(wei) 了中國經典詮釋的基本形式特征。

 

由孔子開創的“學統”意識在漢唐正史《儒林傳(chuan) 》《藝文誌》《經籍誌》已有所體(ti) 現,形成了以六經為(wei) 源,以儒家為(wei) 宗,以子學為(wei) 流的統係。宋明以後繼南宋朱熹《伊洛淵源錄》、陳亮《伊洛正源書(shu) 》之後,元代有《宋史·道學傳(chuan) 》、元代吳澄《道統圖》;明代有黎溫《曆代道學統宗淵源問對》、楊廉《皇明理學名臣言行錄》、謝鐸《伊洛淵源續錄》、楊應詔《閩學源流》;明末至清代,有孫奇逢《理學宗傳(chuan) 》、湯斌《洛學編》、馮(feng) 從(cong) 吾《元儒考略》和《關(guan) 學編》、周汝登《聖學宗傳(chuan) 》、黃宗羲《明儒學案》、黃宗羲、全祖望等《宋元學案》、萬(wan) 斯同《儒林宗派》、李清馥的《閩中理學淵源考》、唐鑒《清學案小識》、江藩《國朝漢學師承記》和《國朝宋學淵源記》;民國初期編纂有《清儒學案》。《宋元學案》《明儒學案》與(yu) 《清儒學案》又合稱“四朝學案”。這些国际1946伟德史著作,都體(ti) 現出強烈的“學統”觀念,許多著述源於(yu) 儒者強烈的社會(hui) 危機感、學術危機感和曆史反思意識。特別值得提及的是康熙年間熊賜履著《學統》一書(shu) ,鮮明地提出“學統”這一概念,並這裏分別了正統、翼統、附統、雜統、異統,這顯然是從(cong) 程朱理學的道統觀點立論的。所以,饒宗頤說:學統就是“以正統觀念灌輸於(yu) 學術史”。[8]

 

近代以來,我們(men) 傳(chuan) 統的“學統”斷裂,而我們(men) 引進西方的哲學史、思想史研究概念、範疇、模式又產(chan) 生了許多問題,至今“學統”沒有接續起來。

 

孔子開創的“學統”主要是經學傳(chuan) 統,孔子整理、詮釋“六經”的宗旨是為(wei) 了明道、傳(chuan) 道。《白虎通·五經》雲(yun) :“孔子所以定五經者何?以為(wei) 孔子居周之末世,王道陵遲,禮樂(le) 廢壞,強陵弱,眾(zhong) 暴寡,天子不敢誅,方伯不敢伐,閔道德之不行,故周流應聘,冀行其道德。自衛反魯,自知不用,故追定五經,以行其道。”孔子自衛反魯之後,自知王道不行,遂通過師儒傳(chuan) 習(xi) 的方式明道、存道、守道。後世儒者深契孔子整理六經之意,把經訓為(wei) 常、常道,都把經典看成是載道之書(shu) ,強調經以載道,以經見道,研讀、詮釋經典是為(wei) 例求道、明道、得道、行道,通過經典詮釋彰顯儒家之道,重建道統。這樣就形成了道統和學統相輔相成的密切聯係。經典的研究是學術方麵,形成學統,但更重要的是經典文本背後所表達的宇宙、社會(hui) 、人生之道。曆代儒者通過闡發經典當中的這些宇宙、社會(hui) 、人生之道形成了道統,擔當起中華民族核心價(jia) 值觀構建的重任。曆代經學通過學統傳(chuan) 承擔當重建道統的任務,使中華文化的道統一脈相傳(chuan) ,綿延不絕。

 

傳(chuan) 統書(shu) 院的主要功能是傳(chuan) 道、弘道、講道、明道、修道,不是傳(chuan) 授知識,當然,“書(shu) 院有傳(chuan) 授儒家文化知識的功能,但這不是主要的,主要的是傳(chuan) 承儒家的道統。”“而書(shu) 院所謂講學,也是講‘道’意義(yi) 上的學,即經學、道學、心學等,而不是講現代學術意義(yi) 上的學,即純粹知識性的學。”[9]

 

宋元明清時期書(shu) 院大興(xing) ,在傳(chuan) 承儒家學統的同時也傳(chuan) 承儒家道統,形成了各時期的學術重鎮與(yu) 學派。書(shu) 院學統形成的過程是與(yu) 道統的傳(chuan) 承相輔相成的,為(wei) 了提高書(shu) 院的學術地位,掌門山長大儒往往由學致道,注重學以載道,通過學統彰顯道統,具有為(wei) 天地立心,為(wei) 生民立命,為(wei) 往聖繼絕學,為(wei) 萬(wan) 世開太平的抱負與(yu) 擔當。如張載創立的橫渠書(shu) 院就是“關(guan) 學”的誕生地。橫渠書(shu) 院的前身為(wei) 崇壽院,張載年少時曾在此讀書(shu) ,晚年隱居後,一直在此興(xing) 館設教。他死後,人們(men) 為(wei) 了紀念他,將崇壽院改名為(wei) 橫渠書(shu) 院。他的思想學說被稱為(wei) “橫渠之學”,即“關(guan) 學”,他本人也成為(wei) 關(guan) 學的創始人。張載認為(wei) 儒家自孔孟而後雖經兩(liang) 漢興(xing) 盛,此後逐漸衰落。到了北宋,“儒門淡泊,收拾不住”,宋初儒者紛紛提出要複興(xing) 儒學衰敗的學統,以傳(chuan) 承道統,解決(jue) 儒門淡泊的問題。張載認為(wei) ,要解決(jue) 儒門淡泊的問題雖然屬於(yu) 學統,但是對於(yu) 儒家,學統是支持道統的,又須道統的維係,他認為(wei) 能夠擔當學術道統的有七人,“伏羲、神農(nong) 、黃帝、堯、舜、禹、湯,製法興(xing) 王之道,非有述於(yu) 人者也”(《正蒙·作者篇》),這與(yu) 孔孟以來普遍認為(wei) 的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孟的道統體(ti) 係不同,更延伸到了上古的伏羲、神農(nong) 、黃帝。所以,有學者說:“張載眼中的道統,其內(nei) 涵不僅(jin) 包括儒家文化,而且還包括整個(ge) 華夏文化的優(you) 秀傳(chuan) 統。體(ti) 現了當時士人在文化上的自信自尊,代表了理學家的文化自覺意識。可以認為(wei) :張載所欲繼承的絕學既是儒家之學,也是整個(ge) 中華文化學術發展的主流傳(chuan) 統。張載一生付出努力最多,成就最高,對後世影響最大的正是其為(wei) 往聖繼絕學的貢獻,可以說這一理想目標在他身上是實現了”。[10]張載提出“四為(wei) ”成為(wei) 後世許多知識分子的座右銘。其中的“往聖”,指曆史上的聖人;“絕學”,指儒家中斷了的學以載道的傳(chuan) 統。理學家普遍認為(wei) ,儒家道統與(yu) 學統自孟子之後就中絕了。在張載之前,在韓愈那裏已經意識到了這個(ge) 問題,他說:“周道衰,孔子沒,火於(yu) 秦,黃、老於(yu) 漢,佛於(yu) 晉、魏、梁、隋之間,其言道德仁義(yi) 者,不入於(yu) 楊,則入於(yu) 墨,不入於(yu) 老,則入於(yu) 佛。”(《原道》)確實,從(cong) 曆史上看,孟子,特別是漢代以後,受佛、道的衝(chong) 擊,從(cong) 魏晉南北朝至隋唐,儒學確實出現了衰微現象。這不僅(jin) 表現在社會(hui) 上的影響減小,在政治上的地位的下降,更表現在千餘(yu) 年間大道不明,儒家學術的不景氣。張載試圖通過學統的傳(chuan) 承來重振道統。對於(yu) 張載思想,史稱“以《易》為(wei) 宗,以《中庸》為(wei) 體(ti) ,以孔孟為(wei) 法,黜怪妄,辨鬼神”(《宋史·道學傳(chuan) 》),他以“民胞物與(yu) ”的仁愛精神,“敬德愛民”的道德風範,“精思力踐”的學風,用“大心體(ti) 物”的氣度與(yu) 他“太虛即氣”的宇宙觀,和“一物兩(liang) 體(ti) ”的辯證思想,共同構建起關(guan) 學思想的學術體(ti) 係,把儒學拓展提升到一個(ge) 全新的階段。王夫之在《張子正蒙注·序論》評價(jia) 說:“張子之學,無非《易》也,即無非《詩》之誌,《書(shu) 》之事,《禮》之節,《樂(le) 》之和,《春秋》之大法也,《論》、《書(shu) 》之要歸也”,是說張載對《六經》有整體(ti) 性的理解和把握,對孔孟思想進行了整合。又說:“張子之學,上承孔孟之誌,下救來茲(zi) 之失,如皎日麗(li) 天,無幽不燭,聖人複起,未有能易焉者也。”就是說,繼往聖之絕學者,續道統之正傳(chuan) 者,應該是張載。所以,張載的“繼絕學”應該理解成既是繼承儒家之學的學統,更是在學統基礎上繼承儒家之道的道統。

 

三、修道之謂教,以為(wei) 生民立命

 

《中庸》“修道謂之教”,曆代對“修道之謂教”雖然有不盡相同的理解,但大致都是說所謂“修道”指的是修學聖人之道,而聖人之道是以人倫(lun) 為(wei) 主體(ti) 的人道;“教”是說這是一種教化過程:對他人而言是教化、教育,對自己而言是自修、自證。《中庸》將人們(men) 的這種對聖人之道的修學稱為(wei) “教”,可見此時的“教”是同人們(men) 的道德實踐活動一致的。這個(ge) “教”不是宗教的教,但也有宗教的蘊涵,就是儒教之“教”的基本含義(yi) 。儒家講修道之教,這不是佛家道家離世孤修的純粹生命修煉,而是儒家經過自我修養(yang) (修己)基礎上安人、修己安百姓、正己正人的內(nei) 聖外王之道在“教統”上的體(ti) 現。

 

儒家的教統淵源甚古,至少堯舜時代已經有了五倫(lun) 之教,《孟子·滕文公上》:“契為(wei) 司徒,教以人倫(lun) :父子有親(qin) ,君臣有義(yi) ,夫婦有別,長幼有序,朋友有信。”至西周應該已經很普遍了,《周禮》中,大司徒的職責中有所謂的“十二教”:“因此五物者民之常,而施十有二教焉。一曰以祀禮教敬,則民不苟;二曰以陽禮教讓,則民不爭(zheng) ;三曰以陰禮教親(qin) ,則民不怨;四曰以樂(le) 禮教和,則民不乖。五曰以儀(yi) 辨等,則民不越;六曰以俗教安,則民不偷;七曰以刑教中,則民不虣;八曰以誓教恤,則民不怠;九曰以度教節,則民知足;十曰以世事教能,則民不失職;十有一曰以賢製爵,則民慎德;十有二曰以庸製祿,則民興(xing) 功。”其教民的內(nei) 容可謂具體(ti) 而廣泛,涉及民生的各個(ge) 層麵。

 

春秋時代孔子以“存亡繼絕”的曆史使命感,搶救並整理了瀕臨(lin) 散失危險的上古文化典籍,同時,以此為(wei) 教本,創辦私學,實行“有教無類”的辦學方針,從(cong) 而打破了教在官方的局麵,使學校教育、社會(hui) 教化融為(wei) 一體(ti) 。由孔子開創的儒學其教的內(nei) 容就是價(jia) 值理性的“仁義(yi) 道德”,而其手段則是詩書(shu) 禮樂(le) 。儒家之“教”即通過宣講、表彰、學校教育以及各種祭祀儀(yi) 式等方式,向人們(men) 灌注儒家價(jia) 值觀念,使其自覺道德修養(yang) ,遵守社會(hui) 秩序。儒家還非常重視禮樂(le) 文化中的祭祀傳(chuan) 統,形成了“神道設教”的宗教性傳(chuan) 統。概括地說,教統是古聖以道化人、化世的“教化、教育、宗教之傳(chuan) 統”,這些在曆史上是不分的,今天我們(men) 已經形成了西方分析的思維習(xi) 慣,故不得不分而言之。

 

傳(chuan) 統上“教統”的展開就是由孔子開創的“六藝之教”,即禮教、樂(le) 教、詩教、書(shu) 教、易教、春秋教。《禮記·經解》中引孔子一段話說:“入其國,其教可知也。其為(wei) 人也,溫柔敦厚,《詩》教也;疏通知遠,《書(shu) 》教也;廣博易良,《樂(le) 》教也;潔靜精微,《易》教也;恭儉(jian) 莊敬,《禮》教也;屬辭比事,《春秋》教也。”《禮記·王製》:“樂(le) 正崇四術,立四教,順先王詩書(shu) 禮樂(le) 以造士,春秋教以禮樂(le) ,冬夏教以詩書(shu) 。”馬一浮據以將中國一切學術分判為(wei) 詩教、書(shu) 教、禮教、樂(le) 教、易教、春秋教六類學術(六藝之教);“六藝之教,通天地,亙(gen) 古今,而莫能外也。六藝之人,無聖凡,無賢否,而莫能出也。散為(wei) 萬(wan) 事,合為(wei) —理。此判教之大略也。”[11]六藝之教範圍天地古今一切學術而不遺,可以說是教統的全麵展現。

 

儒家道統與(yu) 教統的關(guan) 係是在儒學發展的曆史過程中逐漸形成的,“道統”是“教統”價(jia) 值之源和指導思想,“教統”是“道統”落實的基本途徑。“教統”主要是通過書(shu) 院講學,進行社會(hui) 教化來實現的。宋明以降,隨著城市、商業(ye) 、交通以及印刷技術和造紙技術的發達,知識傳(chuan) 播更加容易,也越來越超出官方意識形態允許的邊界,士紳與(yu) 市民所擁有的財富資源,也使得另外開辟思想表達和知識傳(chuan) 播的渠道成為(wei) 可能。正是在這樣相對自由的背景下,大批士人重新開創了體(ti) 製以外的講學風氣。[12]這種講學一定意義(yi) 上也是“講道”。儒者辦書(shu) 院講學就是在解決(jue) 了自己修己(安身立命)的同時安百姓(為(wei) 生民立命)。

 

張載“四為(wei) ”中的“為(wei) 生民立命”,“生民”指民眾(zhong) ,“命”指民眾(zhong) 的命運。“命”,也叫“天命”,是指與(yu) 人為(wei) 相對應,人為(wei) 所不能左右的,對個(ge) 人生活產(chan) 生決(jue) 定性影響的,帶有必然性的某種外在力量。中國曆代思想家對命一直很重視。關(guan) 於(yu) 命的理論有多種學說。孔子講“知命”“畏命”,孟子講“立命”“正命”,莊子講“順命”,荀子講“製天命”,墨子講“非命”。這涉及儒家的“命運觀”和一直關(guan) 注的“安身立命”問題。儒家認為(wei) 應該知天命順天時,但決(jue) 不可隻言天時,忽視人事,凡事推委給天命,消極被動。人要努力發揮其主體(ti) 性、主動性,盡人合天,以人力完成人事,以人事補成天功。史稱,張載“喜論命”。而張載的“立命”思想直接來源於(yu) 孟子的“立命”。《孟子•盡心上》有雲(yun) :“盡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則知天矣。存其心,養(yang) 其性,所以事天也。夭壽不二,修身以俟之,所以立命也。”“盡心”,就是讓心體(ti) 之“仁”得到充分發揮。“知性”就是明白心性的義(yi) 理。而能夠明心性的義(yi) 理,也就知道天命了。人心性是所受於(yu) 天,存心養(yang) 性就是在事天。對天命不存疑慮,因為(wei) 天命為(wei) 人難以抗拒的力量,隻能通過修身以應之——這就是“立命”。“立命即肯定自己的命運。”[13]即隻要通過自己的道德努力,盡心知性知天,人就能夠在精神價(jia) 值方麵掌握自己的命運從(cong) 而賦予生命以意義(yi) 。張載所標示的“為(wei) 生民立命”,即為(wei) “民吾同胞”來“立命”,就是為(wei) 萬(wan) 千生靈確立精神家園,確立靈魂的安頓之處。正如蔡仁厚先生《為(wei) 張子‘四言’進一解》所說:“儒家聖賢開顯的‘安身立命’之道,正是為(wei) 了生民。有了這個(ge) 道,‘百姓日用而不知’,卻能潛移默化,加上倫(lun) 常政教的設施,使生民的生活有了依循,而得以護持生命,貞定活路,這就是‘為(wei) 生民立命’了。”

 

講學作為(wei) 儒者所參與(yu) 社會(hui) 的一種主要途徑,在明代中期陽明學興(xing) 起以後,得到了令人矚目的發展。可以說,在整個(ge) 宋明理學的發展史上,明代的講學活動與(yu) 前代比較起來更為(wei) 活躍,蔚然成為(wei) 一種時代風潮。甚至毫不誇張地說,陽明學之展開過程本身也是一部講學運動史。據史載:“正、嘉之際,王守仁聚徒於(yu) 軍(jun) 旅之中,徐階講學於(yu) 端揆之日,流風所被,傾(qing) 動朝野。於(yu) 是搢紳之士,遺佚之老,聯講會(hui) ,立書(shu) 院,相望於(yu) 遠近。”(《明史》卷231)陽明講學還是以學理為(wei) 基礎,但並不是純粹的學理研究或學說傳(chuan) 授。這一點可以從(cong) 陽明對自己所謂講學之特定內(nei) 涵的強調中看得十分清楚。弘治十八年乙醜(chou) 陽明在京師任兵部武選清吏司主事,針對當時“學者溺於(yu) 詞章記誦,不複知有身心之學”的風氣,“首倡言之,使人先立必為(wei) 聖人之誌”,並開始“專(zhuan) 誌授徒講學”。[14]注重“身心之學”可以說就是他講學的出發點。他說:“大抵此學之不明,皆由吾人入耳出口,未嚐誠諸其身。譬之談飲說食,何由得見醉飽之實乎?仆自近年來始實見得此學,真有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者。”[15]正德十五年庚辰,陽明在《答羅整庵少宰書(shu) 》中說:“世之講學者有二:有講之以身心者,有講之以口耳者。講之以口耳,揣摸測度,求之影響者也;講之以身心,行著習(xi) 察,實有諸己者也,知此則知孔門之學矣。”[16]由此可見,陽明所倡導的講學,雖然也包括學理研究在內(nei) ,但他首先強調的是自我修身和道德踐履。他還說:“君子之事,敬德修業(ye) 而已。雖位天地、育萬(wan) 物,皆己進德之事,故德業(ye) 之外無他事功矣。乃若不由天德,而求騁於(yu) 功名事業(ye) 之場,則亦希高慕外。”[17]陽明的講學強調“敬德修業(ye) ”,既道德人格修養(yang) 與(yu) 社會(hui) 事功兼備,是儒家內(nei) 聖外王之道在明代的向內(nei) 展開。儒學的通俗化、社會(hui) 化成為(wei) 陽明學的重要特征,並深刻影響了當時的文化教育。

 

陽明後學如以王艮為(wei) 代表的泰州學派論“道”、論“學”以“百姓日用”為(wei) 最後歸宿,先後曾在複初書(shu) 院、安定書(shu) 院、南京的新泉書(shu) 院、家鄉(xiang) 的東(dong) 淘精舍等處講學。王艮具有獨創性的觀點是“百姓日用即道”。他說:“即事是學,即事是道。人有困於(yu) 貧而凍餒其身者,則亦失其本而非學也。”(《明儒學案》卷32)這裏的“事”是指當下存在與(yu) 發生的任何事;“道”是指儒家的聖人之道。王艮認為(wei) “百姓日用條理處,即是聖人之條理處。聖人知,便不失;百姓不知,便會(hui) 失。”(《王心齋先生遺集》卷1)又據王艮《年譜》載:“先生言百姓日用是道。初聞多不信。先生指僮仆之往來,視聽、持行、泛應動作處,不假安排,俱是順帝之則,至無而有,至近而神。”可見他所說的“道”不假思索、不用安排、自自然然、簡易直接,它體(ti) 現於(yu) “百姓”的“日用”之中並對日常生活起規範的作用,這顯然是形而下的,但同時此道又“至無而有,至近而神”,不知不識,隨感而應,神妙莫測,卻也是形而上的。為(wei) 了救世渡人,他“周流四方”,甚至離開傳(chuan) 統的書(shu) 院,直接以社會(hui) 為(wei) 講壇,進行廣泛的講學傳(chuan) 道活動。

 

明代書(shu) 院講學的對象主要是社會(hui) 大眾(zhong) 。餘(yu) 英時通過考察認為(wei) 晚明儒學的轉向就是由“上行”的“得君行道”改為(wei) “下行”的“化民成俗”。[18]當時儒者們(men) 所關(guan) 注的“在下而不在上,在社會(hui) 而不在朝廷。明儒無論在朝在野多以‘移風易俗’為(wei) 己任,故特別重視族製、鄉(xiang) 約之類的民間組織,不但討論精詳,而且見諸行事。”[19]所以,這時候的書(shu) 院“麵向平民成為(wei) 其發展的一個(ge) 重要特點。城鎮官府書(shu) 院向平民百姓開放,鄉(xiang) 村書(shu) 院大量出現,山林布衣、鄉(xiang) 村長者、普通百姓、佛教僧侶(lv) 都可以進院聽講,甚至登堂講說。這是宋元時期罕見的現象。書(shu) 院講學以化民成俗為(wei) 主要目的,講求日用百姓之學,服務於(yu) 鄉(xiang) 村民眾(zhong) 的文化建設,出現了儒學詮釋的平民化傾(qing) 向。”[20]儒學的這一轉向是由書(shu) 院講學帶動的,其社會(hui) 功能從(cong) 個(ge) 體(ti) 來講就是百姓日用,安身立命;從(cong) 社會(hui) 來講,就是化民成俗,和諧社會(hui) 。

 

四、結語

 

21世紀以來,傳(chuan) 統書(shu) 院在中國大陸得到複興(xing) ,如雨後春筍般發展,已經呈現出向現代化和國際化發展的趨勢。。據湖南大學嶽麓書(shu) 院鄧洪波教授統計,截至2012年底,我國有591所實體(ti) 書(shu) 院,網絡虛擬空間辦的書(shu) 院有100多所。目前中國大陸書(shu) 院大致可分成三大類:一是傳(chuan) 統有名書(shu) 院的複興(xing) ,如湖南大學的嶽麓書(shu) 院、鄭州大學的嵩陽書(shu) 院,但這些書(shu) 院實際上是掛靠現代大學的傳(chuan) 統文化研究或國學教育機構;二是文化名人辦的一般性的文化書(shu) 院,如山東(dong) 作家張瑋的萬(wan) 蒲鬆書(shu) 院、陝西作家陳忠實的白鹿書(shu) 院等;三是各種民間書(shu) 院。許多書(shu) 院其實都不是傳(chuan) 統的,也不是儒家書(shu) 院,有許多其實是體(ti) 製外的讀經學校。一定程度上說,今天的書(shu) 院已經名不副實,一些書(shu) 院失去了傳(chuan) 統書(shu) 院的基本精神,也很難更好地發揮其應有的社會(hui) 作用。古代書(shu) 院畢竟曆史悠久,形成了許多優(you) 秀傳(chuan) 統。一百多年來的傳(chuan) 統文化割斷,書(shu) 院也未能逃脫同樣的命運。在今天書(shu) 院傳(chuan) 統與(yu) 未來發展問題上,我以為(wei) 最重要的是怎麽(me) 從(cong) 道統的高度,從(cong) 學統的深度,從(cong) 教統的廣度來傳(chuan) 承傳(chuan) 統書(shu) 院的基本精神,發揮書(shu) 院的社會(hui) 功能。

 

注釋:

 

[1]錢穆:《國史新論》,北京三聯書(shu) 店2012年版,第174-175頁。

 

[2]餘(yu) 英時:《錢穆與(yu) 新儒家》,《錢穆與(yu) 中國文化》,上海遠東(dong) 出版社1994年版,第53、75頁。

 

[3]唐君毅:《中國文化與(yu) 世界》,香港《民主與(yu) 評論》1958年第1期。

 

[4]餘(yu) 英時:《錢穆與(yu) 新儒家》,《錢穆與(yu) 中國文化》,第66、74-75頁。

 

[5]蔡尚思主編:《中國現代思想史資料簡編》第2卷,浙江人民出版社1982年版,第602-603頁。

 

[6]《蔣慶先生談書(shu) 院建設及儒學傳(chuan) 承》,https://www.biodynamic-foods.com/article/id/724/。

 

[7]杜維明:《道學政——論儒家知識分子》,錢文忠譯,上海人民出版社2000年版,第5頁。

 

[8]饒宗頤:《中國曆史上的正統論》,上海遠東(dong) 出版社1996年版,第59頁。

 

[9]《蔣慶先生談書(shu) 院建設及儒學傳(chuan) 承》,https://www.biodynamic-foods.com/article/id/724/。

 

[10]林樂(le) 昌:《“為(wei) 天地立心”——張載“四為(wei) 句”新釋》,《哲學研究》2009年第5期。

 

[11]馬一浮:《複性書(shu) 院講錄》,山東(dong) 人民出版社1998年版,第51頁。

 

[12]葛兆光:《中國思想史》第2卷,複旦大學出版社2001年版,第300頁。

 

[13]張岱年:《中國哲學史大綱》,中國社會(hui) 科學出版社1982年版,第400頁。

 

[14]吳光等編:《王陽明全集》,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年版,第1226頁。

 

[15]吳光等編:《王陽明全集》,第180-181頁。

 

[16]吳光等編:《王陽明全集》,第75頁。

 

[17]吳光等編:《王陽明全集》,第960頁。

 

[18]餘(yu) 英時:《士商互動與(yu) 儒學轉向》,《現代儒學的回顧與(yu) 展望》,北京三聯書(shu) 店2004年版,第248頁。

 

[19]餘(yu) 英時:《士商互動與(yu) 儒學轉向》,《現代儒學的回顧與(yu) 展望》,第146頁。

 

[20]鄧洪波:《儒學詮釋的平民化:明代書(shu) 院講學的新特點》,《湖南大學學報(社會(hui) 科學版)》2005年第3期。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