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學與(yu) 社會(hui) 主義(yi) 之六:儒學與(yu) 社會(hui) 主義(yi)
作者:張小軍(jun) (清華大學社會(hui) 學係)
姚中秋(北京航空航天大學人文與(yu) 社會(hui) 科學高等研究院)
麻國慶(中山大學人類學係)
肖濱(中山大學政治與(yu) 公共事務管理學院)
陳少明(中山大學哲學係)
唐文明(清華大學哲學係)
呂新雨(華東(dong) 師範大學傳(chuan) 播學院)
盧暉臨(lin) (北京大學社會(hui) 學係)
來源:《開放時代》2016年第1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臘月十七日丁未
耶穌2016年1月26日
編者按
第十三屆開放時代論壇於(yu) 2015年10月31日至11月1日在廣州市增城區正果鎮何屋村聚龍莊舉(ju) 行,本屆論壇的主題是“儒學與(yu) 社會(hui) 主義(yi) ”。
在近代中國,社會(hui) 主義(yi) 作為(wei) 一股最為(wei) 強勁的外來思潮,自日本而進入中國,終蔚為(wei) 壯觀。儒家的大同思想、平等觀念、倫(lun) 理本位、和諧意識、誌士人格,都起到了接引社會(hui) 主義(yi) 思潮進入中國的重要作用。
近代社會(hui) 主義(yi) 思潮進入中國,是對資本主義(yi) 、帝國主義(yi) 入侵導致基層社會(hui) 潰敗的回應。儒學作為(wei) 經世濟民之學,在麵對經濟全球化吞噬社會(hui) 之今日,是否可能作出積極的回應,再度接引社會(hui) 主義(yi) 的價(jia) 值理念?對於(yu) 以儒家為(wei) 社會(hui) 及文化基調的中國來說,社會(hui) 主義(yi) 在多大程度上具有內(nei) 生性?於(yu) 當下,皆有重新探討此類問題之必要。
本專(zhuan) 題內(nei) 容根據論壇現場錄音整理而成,並經發言人審校。評論及討論部分的小標題為(wei) 編者所加。因為(wei) 篇幅所限,部分內(nei) 容未能一並刊出。
張小軍(jun) :儒家何以能連接到社會(hui) 主義(yi)
我想還是回到本屆論壇的主題,就是怎麽(me) 思考儒學與(yu) 社會(hui) 主義(yi) ,當然後麵還有一個(ge) 怎麽(me) 據此來走中國道路的問題。
我在發言中講到“文治複興(xing) ”,儒家其實有兩(liang) 個(ge) 層麵,第一個(ge) 層麵是儒學道統之“文”,是價(jia) 值層麵的東(dong) 西,另一個(ge) 層麵就是治理層麵的“治”。這兩(liang) 個(ge) 層麵何以能連接到社會(hui) 主義(yi) ?就治理層麵來說,因為(wei) 不同年代的儒家麵對不同的社會(hui) ,儒家提出的一些具體(ti) 的治理思想或者具體(ti) 的禮製,其實很難超越各個(ge) 時代。我們(men) 麵對的社會(hui) ,包括資本主義(yi) 、個(ge) 人主義(yi) ,當然也包括社會(hui) 主義(yi) ,都是儒家沒有遇到過或者沒有處理過的現象。所以我覺得,可能不是簡單地去移植儒家和儒學的東(dong) 西,就能夠麵對當今的社會(hui) 或者社會(hui) 主義(yi) 。可以這樣講,當年儒家的書(shu) 院那麽(me) 多,儒家的能量那麽(me) 大,儒家士大夫掌握重權進行社會(hui) 改革,而且儒學長期作為(wei) 國家主流的意識形態,乃至文治複興(xing) 引發的社會(hui) 革命和啟蒙,給江南地區帶來的是一個(ge) 經濟上的“中國中心”,但是最後的結果仍然是中國的曆史落伍和多次恥辱。從(cong) “文”、“治”這兩(liang) 個(ge) 層麵看,把儒學、儒家作為(wei) 社會(hui) 治理的資源是否可行?或者說儒學是否有可以超越時代的價(jia) 值體(ti) 係?儒學、儒家如何適應當今社會(hui) 的發展和百姓的需要?這裏,我想談幾個(ge) 粗淺的看法:
首先,儒學具有自然主義(yi) 的超越。儒家的本質是做社會(hui) 秩序,是“秩序”的學問,遵循的是天理。天理是普適價(jia) 值,可以超越各種主義(yi) 而長存。儒家自然主義(yi) 不是簡單的自然,而是在自然之中,在對自然法則的消化之上。既尊重自然,又高於(yu) 自然。如果從(cong) 儒學的價(jia) 值取向看,我倒覺得這個(ge) 層麵的空間比較大,是超越不管資本主義(yi) 還是社會(hui) 主義(yi) 的。回歸天理,天人合一,對於(yu) 無論什麽(me) 主義(yi) 都十分重要。儒學思想可以幫助我們(men) 把不管是什麽(me) 主義(yi) 回歸到天人合一這個(ge) 跟自然更接近的規則上。在這一點上,儒學具有價(jia) 值理性,也是工具理性,當代資本主義(yi) 是更加偏離自然觀的,其他主義(yi) 在這方麵恐怕也一樣,例如基於(yu) 欲望無度的對自然資源的惡性開采,對自然缺乏敬畏。所以對儒家的自然主義(yi) 解讀,可以讓各種主義(yi) 回歸自然的思想和價(jia) 值。
第二,儒學很多價(jia) 值來自自然,同時又高於(yu) 自然,可稱之為(wei) 儒家人類主義(yi) 。例如孝,是從(cong) 一個(ge) 自然的關(guan) 係超越到社會(hui) 關(guan) 係,因為(wei) 子生於(yu) 父,動物一般向下撫養(yang) ,而人向上盡孝,這個(ge) 順序是人類的倫(lun) 理。如果隻是向下,則沒有社會(hui) ,沒有聚,隻是散。共同體(ti) 的建立,需要聚的價(jia) 值。向上的祖先崇拜,孝的觀念都很重要,否則沒有家庭、宗族、社會(hui) 。孝的背後還有些東(dong) 西我們(men) 沒有關(guan) 注到,比如家庭的重要性並不是在一個(ge) 簡單的社會(hui) 結構的意義(yi) 上。我們(men) 最近的調研發現,世界銀行在中國的扶貧項目,做小額貸款做得很成功,與(yu) 其他商業(ye) 小額貸款不太一樣,它們(men) 有一個(ge) “家”的概念。就是說大家是一家人,後麵深層的文化邏輯是“共有”的理念,因為(wei) 大家是一家人,一家人的財產(chan) 不能簡單地去分割,大家有難同當,有福同享。還有人人平等,在自然界其實是違反自然規律的,因為(wei) 在自然界是不可能“物物平等”或“物物平均”的,完全平等或平均就沒有了秩序。人人平等完全是一個(ge) 超越自然法則的社會(hui) 人類的價(jia) 值取向,乃是人類“個(ge) 人主義(yi) ”之母題。現在世界上還沒有哪個(ge) “主義(yi) ”能把個(ge) 人主義(yi) 做好,儒家的個(ge) 人主義(yi) 母題是關(guan) 注每個(ge) 人,讓每個(ge) 人都好。
第三,儒家的文化主義(yi) 和文治思想。講文化主義(yi) 講的是儒家文化的治理,從(cong) 正心修身到齊家,到治國平天下,都不是權力的治理,而是文化的治理,這一點我以為(wei) 是特別重要的治理思想。今天的世界都是權力治理,包括西方的民主治理。民主是幹什麽(me) 的?民主其實是在解決(jue) 權力的運行,是在處理怎麽(me) 約束權力集中的問題。而儒家治理的核心,是一套或可以簡單歸為(wei) 文化主義(yi) 的東(dong) 西,盡管很多具體(ti) 的理念有局限甚至在今天看來是負麵的。文化意義(yi) 上的民主是一種社會(hui) 的倫(lun) 理民主。儒家相對淡化權力治理,所以不主張激烈的革命。儒家希望建立的是一個(ge) 文化國家。格爾茲(zi) 研究的《尼加拉:19世紀巴厘劇場國家》,講的就是一種文化國家形態。儒家是把治理還給文化。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從(cong) 每一個(ge) 人做起,從(cong) 思想和倫(lun) 理做起。
最後,儒學具有對人類的終極關(guan) 懷,亦符合人類發展的基本理念。比如“公平”,即講人人平等;“可持續”,即強調天人合一,反對在人與(yu) 自然關(guan) 係中的人本主義(yi) ;“包容”,最近中國在談包容經濟,有容乃大;還有“共生”,即共享,天下為(wei) 公的共享世界也許與(yu) 社會(hui) 主義(yi) 更為(wei) 接近。
上麵四個(ge) 方麵——儒家的自然主義(yi) 、人類主義(yi) 、文化主義(yi) 和人類發展觀,如果說儒家文化在今天可以立得住的話,應該是立在這些主義(yi) 或觀念之上的。當然,接受這些基礎價(jia) 值並不意味著儒學或者儒家的每一個(ge) 說法、做法都合理。但是無論如何,這些價(jia) 值對於(yu) 今天的中國社會(hui) 是特別需要的,也是任何主義(yi) 包括社會(hui) 主義(yi) 理應具備和得以長久的基礎。
姚中秋:“儒家能給社會(hui) 主義(yi) 帶來什麽(me) ”
過去一百多年中,儒家和社會(hui) 主義(yi) 的關(guan) 係非常複雜,我們(men) 簡單地可以概括為(wei) 三個(ge) 階段。第一個(ge) 階段就是李長春博士講的,第一代的儒家與(yu) 社會(hui) 主義(yi) 之間有高度的親(qin) 和性。但是到了第二個(ge) 階段,這種關(guan) 係發生了很大變化。這是因為(wei) 建製社會(hui) 主義(yi) 采取了激烈反儒家的態度,由此促使在這一階段儒家采取了反對社會(hui) 主義(yi) 的態度。我們(men) 在港台新儒家那裏可以看到,它致力於(yu) 和自由主義(yi) 的溝通。第三個(ge) 階段就是現在。過去三十年以來,中國的政治和文化場景都發生了巨大變化,一方麵是建製社會(hui) 主義(yi) 的社會(hui) 治理模式遇到了很大的困境,同時在思想意識形態方麵也陷入困境,所以有一個(ge) 向中國的回歸傾(qing) 向。反過來,在這樣一種政治形勢下,有很多朋友開始思考,儒家能不能和社會(hui) 主義(yi) 相互溝通。不論從(cong) 政治角度看,還是從(cong) 思想角度看,我覺得這都是一個(ge) 非常大的變化。
坦率地說,我對儒家社會(hui) 主義(yi) 是樂(le) 見其成。因為(wei) 我自己是儒生,隻要是帶著儒家的什麽(me) 思想或社會(hui) 治理模式成功,我都很高興(xing) ,哪怕有一個(ge) 儒家女權主義(yi) 也好。
但是我想,儒家社會(hui) 主義(yi) 理論的成型,以及它具有一定的實踐可能性,還是需要做一個(ge) 決(jue) 斷:儒家和社會(hui) 主義(yi) 之間,究竟何為(wei) 本、何為(wei) 末,何在先、何在後?就我自己的立場而言,當然要以儒家為(wei) 本,如果做出了這樣的決(jue) 斷,那儒家可以給社會(hui) 主義(yi) 帶來很多好東(dong) 西,中國學者可以發展出一個(ge) 非常有意義(yi) 的、有中國氣派、中國形式而又普適的社會(hui) 主義(yi) 理論體(ti) 係。下麵我想簡單討論一下儒家能給社會(hui) 主義(yi) 帶來什麽(me) 。如果我們(men) 能夠基於(yu) 儒家對於(yu) 人以及秩序的理解來重建社會(hui) 主義(yi) 的理論,至少可以在如下四個(ge) 方麵有些突破:
第一,以家為(wei) 基礎的情本的社會(hui) 主義(yi) ,以情感為(wei) 基礎的社會(hui) 主義(yi) ,它的核心是家。因為(wei) 儒家講“仁者,人也,親(qin) 親(qin) 為(wei) 大”,所以它把人與(yu) 人之間的關(guan) 係奠基於(yu) 親(qin) 親(qin) 之情。這樣的社會(hui) 主義(yi) 是溫暖的,更合乎社會(hui) 主義(yi) 內(nei) 在的構造人與(yu) 人之間相親(qin) 相愛關(guan) 係的本質。而我們(men) 在建製社會(hui) 主義(yi) 理論中看到的傾(qing) 向,比如階級鬥爭(zheng) ,太冷了,而且不可持續。我覺得,以情為(wei) 本、以家為(wei) 基礎,對於(yu) 社會(hui) 主義(yi) 在中國的生存是很重要的。我們(men) 需要認真考慮:家究竟在社會(hui) 主義(yi) 的社會(hui) 組織以及政治生活體(ti) 製中扮演一個(ge) 什麽(me) 樣的角色?由家內(nei) 親(qin) 親(qin) 之情“推”出來的社會(hui) 組織,有沒有可能大規模存在並發揮作用?比如我們(men) 的社區,有沒有可能是基於(yu) 情來構建,而不僅(jin) 僅(jin) 基於(yu) 個(ge) 體(ti) 的權利義(yi) 務來構建?
第二,儒家可以讓社會(hui) 主義(yi) 是人文的社會(hui) 主義(yi) 或者是精神的社會(hui) 主義(yi) 。我們(men) 現在討論的社會(hui) 主義(yi) ,主要關(guan) 注物質利益的分配和再分配,包括現在歐洲福利國家所關(guan) 心的,也隻是物質性福利。儒家從(cong) 一開始就主張“富之、教之”,所以一定是在基本的溫飽問題解決(jue) 後,高度重視教化。教化的目的什麽(me) ?不是宣傳(chuan) ,而是要讓人認識到,人生命成長的方向是什麽(me) ,能夠成為(wei) 一個(ge) 有尊嚴(yan) 的人,一個(ge) 自主的、願意承擔責任的人。教化究竟在社會(hui) 主義(yi) 中扮演什麽(me) 樣的角色?如何讓社會(hui) 主義(yi) 本身是一個(ge) 精神共同體(ti) ,而不僅(jin) 僅(jin) 是一個(ge) 物質的共同體(ti) ,這是比較重要的。也許這樣的人文性社會(hui) 主義(yi) 可以超越福利國家式社會(hui) 主義(yi) ,從(cong) 而更有前景,因為(wei) 它直指人心,而人心永遠是最重要的,有人心,就有社會(hui) 。福利國家則很可能導致普遍的不負責任和無聊,會(hui) 讓社會(hui) 解體(ti) 。沒有社會(hui) ,何來社會(hui) 主義(yi) ?
第三,儒家也許可以提供一個(ge) 協作治理的社會(hui) 主義(yi) 治理之道。在儒家的社會(hui) 治理的模型中,我們(men) 看到的是一個(ge) 小而積極的政府與(yu) 多中心的社會(hui) 治理組織之間的分工合作關(guan) 係。這樣的一個(ge) 分工合作關(guan) 係,跟我們(men) 現在建製社會(hui) 主義(yi) 對國家治理的理解有很大不同。但我覺得恰恰是國家與(yu) 社會(hui) 協作的關(guan) 係,大概是一個(ge) 長久的治理之道。這個(ge) 當然與(yu) 自由主義(yi) 的理解不同,因為(wei) 自由主義(yi) 所理解的社會(hui) 與(yu) 國家之間是分離並且對抗的關(guan) 係。儒家所提供的是這兩(liang) 個(ge) 領域之間緊密的套嵌以及協作。這樣的社會(hui) 治理之道可以更有效地帶來穩定的社會(hui) 秩序。
第四,通過對儒家的思想消化,或許能夠發展出天人合一的社會(hui) 主義(yi) ,如剛才張小軍(jun) 先生所說。這一點非常重要。如果一種社會(hui) 秩序不能解決(jue) 人的終極關(guan) 懷問題,那它的生命力必定是比較短暫的。中國人的天人合一信念,講起來非常複雜。它不借助於(yu) 神,但又不迷信人,思考的是天人之際,所以它確定了人的主體(ti) 性,人是萬(wan) 物之靈,會(hui) 講“正德、利用、厚生”,但同時它又給了人一個(ge) 重大的責任,人是萬(wan) 物之靈,因而要人“讚天地之化育”,確保世界始終充滿生機。這樣的圖景也許可以提供一個(ge) 挺立人的主體(ti) 性,同時又意識到自己的局限性,並且對自然要承擔責任的意識。由此可以發展出積極負責任的生態社會(hui) 主義(yi) 、綠色社會(hui) 主義(yi) ,這樣的社會(hui) 主義(yi) 就不是人的社會(hui) 主義(yi) ,而是萬(wan) 物一體(ti) 的社會(hui) 主義(yi) 。
上麵是從(cong) 我站在習(xi) 儒者立場上給中國的社會(hui) 主義(yi) 者提出的一些建議,未來大家也許可以共同在一些方麵努力吧。
麻國慶:社會(hui) 是儒家和社會(hui) 主義(yi) 之間關(guan) 係的載體(ti)
我覺得這個(ge) 選題,討論到今天,似乎有了眉目,有一些東(dong) 西呼之欲出。但是確實存在一個(ge) 中間的過渡問題:儒學和社會(hui) 主義(yi) 中間是什麽(me) ?我覺得就是要關(guan) 注社會(hui) 的概念。這個(ge) 社會(hui) 就是儒家和社會(hui) 主義(yi) 之間關(guan) 係的載體(ti) ,進而我們(men) 如何來看待國家中的社會(hui) 和社會(hui) 中的國家的問題。1949年以後,國家如何和社會(hui) 共存的問題實際上是落在家庭上的;家庭、家族的觀念一直深入人心,應該說1949年以後國家和家族之間是一種合作的關(guan) 係。所以在這個(ge) 意義(yi) 上,如何來理解社會(hui) 中的國家概念是一個(ge) 不可回避的問題。這個(ge) 是我想說的第一個(ge) 問題,當然家族在一定意義(yi) 上,相對於(yu) 和國家的關(guan) 係而言,也是一個(ge) 溝通的共同體(ti) 。
第二個(ge) 問題涉及宗教的命題。當時,嶺南大學社會(hui) 學係主任楊慶堃先生,費孝通先生的同班同學,針對韋伯宗教的命題進行了討論。
中國傳(chuan) 統小農(nong) 社會(hui) 的道德倫(lun) 理並且以建立社會(hui) 秩序為(wei) 終極關(guan) 懷的儒學,成為(wei) 了一種文化上的意識形態。按照韋伯的解釋,西方之所以能發展出理性的資本主義(yi) ,其動力來自新教倫(lun) 理,反觀中國的儒家思想卻缺乏這種精神。
楊慶堃是中國社會(hui) 學界較早批評韋伯命題的學者。他在討論儒家道德與(yu) 宗教之間的關(guan) 係時,曾說“在許多文化中,宗教的支配影響力起於(yu) 宗教之支配道德價(jia) 值。中國文化的一個(ge) 顯著不同之點在於(yu) 儒家思想之支配倫(lun) 理價(jia) 值,而宗教則在對儒家道德給予超自然的支持。這一點形成儒家與(yu) 宗教相互支持的功能。”⑨
第三個(ge) 問題涉及儒學本身的概念對於(yu) 東(dong) 亞(ya) 社會(hui) 的影響。我們(men) 談到東(dong) 亞(ya) 社會(hui) 的成功,包括談到韓國的成功,韓國的研究者談到韓國的成功時也提到,他們(men) 的動機是為(wei) 民族、為(wei) 社群、為(wei) 社會(hui) ,而不是簡單地為(wei) 個(ge) 人。而韓國比中國更保持一種與(yu) 儒學具體(ti) 形式的有條理的關(guan) 係。比如金融危機的時候,韓國人可以把自己家裏藏的首飾、鑽石都典當出來,這裏麵有如何重新審視儒家倫(lun) 理的問題。又如20世紀80年代深受儒家倫(lun) 理影響的東(dong) 亞(ya) 地區出現的經濟奇跡,促使人們(men) 重新思考韋伯的論點。韓國學者金日坤教授在《儒教文化圈的秩序和經濟》中指出,儒教文化的最大特點就是以家族集團主義(yi) 作為(wei) 社會(hui) 秩序,以此成為(wei) 支撐“儒教文化圈”諸國的經濟發展支柱。⑩而法國的現代中國學的權威之一汪德邁(Léon Vandermeersch)教授所著的《亞(ya) 洲文化圈的時代》11,把東(dong) 亞(ya) 經濟繁榮作為(wei) “漢字文化圈”儒教文明的複活予以把握,產(chan) 生了很大的影響,而美國學者杜邦教授的《朱子學和自由的傳(chuan) 統》,賦予了儒教的自由主義(yi) 和個(ge) 人主義(yi) 的新的色彩12。
第四,在探討儒家倫(lun) 理與(yu) 經濟發展的關(guan) 係時,成就動機是非常重要的聯結點。很多研究社會(hui) 心理學的學者通過不同國家的比較研究得出,中國人注重關(guan) 係性的程度很強。這種注重關(guan) 係性強度的差異,無法僅(jin) 以單純的血緣選擇論加以說明,此差異應與(yu) 儒家思想的影響有關(guan) 。我由此想到了商幫的問題。潮商在海外華人資本裏麵占的比例相當大。曆史上,我們(men) 有過晉商、徽商,而浙商、潮商現在是最活躍的。這幾年,我在東(dong) 南亞(ya) 跑一些地方,東(dong) 南亞(ya) 華僑(qiao) 在另一個(ge) 文化中國的世界裏麵,他們(men) 所秉承的儒家很多智慧的東(dong) 西,使得他們(men) 在商業(ye) 上、公司化運行上成為(wei) 楷模。我覺得這些東(dong) 西綜合起來討論,可能更有助於(yu) 理解儒家本身在當下的意義(yi) 。
肖濱:儒家跟社會(hui) 主義(yi) 的連接點是什麽(me)
還是要回到會(hui) 議的主題,就是儒家與(yu) 社會(hui) 主義(yi) 的關(guan) 係問題。我講三點。
第一,儒家跟社會(hui) 主義(yi) 的連接點是什麽(me) ?連接點就是因為(wei) 儒家跟社會(hui) 主義(yi) 有一個(ge) 共同的敵人——資本主義(yi) 。這個(ge) 我們(men) 應該非常清楚,否則的話,找不到儒家跟社會(hui) 主義(yi) 的連接點,那我們(men) 討論這個(ge) 話題就缺乏一個(ge) 真實的切入點。
第二,儒家跟社會(hui) 主義(yi) 要連接起來,因為(wei) 有共同的敵人,但是選擇哪一種社會(hui) 主義(yi) ?社會(hui) 主義(yi) 有很多不同版本,大而言之,有兩(liang) 個(ge) 版本,一個(ge) 是科學社會(hui) 主義(yi) 的或者共產(chan) 主義(yi) 式的,一個(ge) 是民主社會(hui) 主義(yi) 。這兩(liang) 個(ge) 不同的版本,它們(men) 都是資本主義(yi) 的敵人,但是對待資本主義(yi) 的方式、方法不一樣。比如,科學社會(hui) 主義(yi) 更多地采取消滅私有製的、階級鬥爭(zheng) 的、無產(chan) 階級專(zhuan) 政的方式。這樣一套方式確實有合理的一麵,因為(wei) 它確實想戰勝資本主義(yi) ,但是帶來的問題也是巨大的。如果儒家要跟社會(hui) 主義(yi) 連接起來,不輕易看到這一點的話,我是有點擔憂的。我們(men) 是要切斷權力跟資本的勾連,我們(men) 說資本要有約束與(yu) 限製。如果這是社會(hui) 主義(yi) 路子,這種社會(hui) 主義(yi) 的路子,用階級鬥爭(zheng) 的方式來弄,是不是我們(men) 的福音?因此,這裏我特別想強調,儒家要擁抱的社會(hui) 主義(yi) 可能不是建製社會(hui) 主義(yi) ,這是借用秋風的說法,我覺得這個(ge) 應該是我們(men) 學理上要清楚的,並且不要忘了,在建製社會(hui) 主義(yi) 之下,儒家差不多麵臨(lin) 滅頂之災的局麵。“文革”就是這樣,批林批孔,打倒孔家店,我們(men) 還記得評法批儒這樣的曆史故事。所以說儒家跟社會(hui) 主義(yi) 連接起來,選擇哪一種社會(hui) 主義(yi) 可能具有關(guan) 鍵意義(yi) 。我覺得前輩儒家們(men) 已經做出了很好的選擇,比如張君勱一派,談到儒家跟社會(hui) 主義(yi) 關(guan) 係的時候,講得非常清楚,就是民主社會(hui) 主義(yi) 。
第三,儒家跟民主社會(hui) 主義(yi) 連接起來,儒家可以做什麽(me) ?比如可以提供社會(hui) 價(jia) 值理想、道德價(jia) 值規範,當然我們(men) 特別提到情感擴充,這些我覺得都是對的。剛才秋風提到一點,家族,儒家社會(hui) 主義(yi) 要以家為(wei) 支點。這一點,我有讚成的成分,同時覺得要警惕。其實看中國這三十多年資本的擴張,資本不僅(jin) 跟權力結合,而且家族就是權力跟資本結合的典型媒介。從(cong) 周永康、令計劃等案件中,我們(men) 不難發現家族是資本跟權力結合的最好載體(ti) 。家會(hui) 成為(wei) 抵製資本主義(yi) 的好的選擇,我看不見得。尤其在中國這樣非常注重血緣、親(qin) 情的環境下,很多人在很多事情上都抗得住,但是在血緣、親(qin) 情、子女的問題上就抗不住,所以在我們(men) 討論家是否可以成為(wei) 儒家社會(hui) 主義(yi) 某個(ge) 支點的時候,適當保持幾分警惕是需要的。這三十多年經驗是非常鮮明的。
陳少明:儒家的愛有差等與(yu) 社會(hui) 主義(yi) 平等福利的結合
這兩(liang) 天,我從(cong) 這個(ge) 會(hui) 上學到了很多東(dong) 西。總的感覺是,討論的問題是一個(ge) ,但是討論的方法是非常多樣的。基本上有兩(liang) 種不同的思路:一種就是哲學或者是思想史的,另一種就是社會(hui) 學跟史學的。我們(men) 講要接地氣和靠近經驗,同時也有一些純粹觀念方麵的討論。對儒家和社會(hui) 主義(yi) 這麽(me) 宏大的問題,兩(liang) 個(ge) 方麵都是必要的,因為(wei) 如果沒有觀念討論的話,我們(men) 不知道我們(men) 想要的是什麽(me) ;可是假如它跟我們(men) 的經驗沒有關(guan) 係的話,我們(men) 就沒有實踐的機會(hui) 。所以兩(liang) 個(ge) 方麵我覺得是並存的,而不是互相排斥的問題。一個(ge) 人如果有能力的話,兩(liang) 個(ge) 方麵都做,當然是會(hui) 更好,如果沒有的話,思路的分工當然也是常規的一個(ge) 學術研究的狀況。儒家與(yu) 社會(hui) 主義(yi) ,我是把它理解為(wei) 兩(liang) 種倫(lun) 理觀念,我不是把社會(hui) 主義(yi) 理解為(wei) 某一種具體(ti) 的製度。
在這個(ge) 意義(yi) 上,我想回應一下關(guan) 於(yu) 儒家倫(lun) 理的“愛有差等”跟社會(hui) 主義(yi) 會(hui) 有一個(ge) 什麽(me) 樣的關(guan) 係的問題。儒家倫(lun) 理按照我的理解,可以概括為(wei) 三句話:一是愛有差等,二是親(qin) 親(qin) 為(wei) 仁,三是推己及人。第一句話跟第三句話,大多情況下是沒爭(zheng) 議的。親(qin) 親(qin) 為(wei) 仁指的是所有的道德情感的起源是跟親(qin) 子關(guan) 係有關(guan) ,從(cong) 這裏開始。除此之外,不會(hui) 有比這更重要的一種關(guan) 係,除非你要假設,比如說超驗的宗教,比如說神;或者是在高度政治化的情況下,講親(qin) 爹親(qin) 娘親(qin) 不如毛主席親(qin) 的這種關(guan) 係。相比而言,盡管親(qin) 子之情有可能在實際經驗中還不如人意,但它還是最能被接受的。推己及人是你把你自己的情感、你的愛傳(chuan) 遞得更廣泛,就是所謂“老吾老及人之老”和“幼吾幼及人之稚”這樣的導向。那我們(men) 要討論的關(guan) 鍵,就是經常受批評的愛有差等。對愛有差等批評,基本理由就是所有人都是平等的,愛應該是普及的,而且主張不僅(jin) 是來自西方的,在中國傳(chuan) 統裏麵,墨家的“兼愛”也有這樣的基本訴求。
為(wei) 什麽(me) 儒家要講愛有差等?我想給它做一個(ge) 辯護,這個(ge) 辯護分消極和積極兩(liang) 方麵。消極的辯護就是,一個(ge) 人對別人的愛的行為(wei) ,包含兩(liang) 個(ge) 方麵的因素:一個(ge) 是情感的因素,另一個(ge) 是能力的因素。所以子貢問孔子普濟眾(zhong) 生是否是仁的問題,孔子說,那聖人也做不到。這就表明,你要愛所有的人,你是需要有能力的。在愛這個(ge) 問題中,你的情感所及肯定是你麵對之人,而不是你見不到的人,至少這是在我們(men) 自然狀況底下,對不同的人態度是有差別的。你沒有可能,你見到你的父母,跟見到你不認識的人的父母感覺完全一樣。不管你持有什麽(me) 樣的宗教觀念,我都不相信,最多就是你這個(ge) 人很特異,絕大部分人都不是這樣的。假如這樣,我們(men) 自然就會(hui) 說你首先學會(hui) 愛你必須要愛的人,慢慢通過這種情感的擴展,也學會(hui) 愛他人。隻要你有能力,你能為(wei) 愛做多少就做多少。可是事實上,我們(men) 沒有一個(ge) 人有能力愛所有的人。我講的是能力,而不是情感。情感是可以想象的,可是能力不一樣。日常生活中,跟你關(guan) 係最深的人,就是你首先要去承擔責任的人,所以儒家強調愛有差等的愛首先從(cong) 父母開始。就是說,你首先對你的父母有責任。舉(ju) 一個(ge) 例子,假如我們(men) 在座的任何一個(ge) 人,他的父親(qin) 或者母親(qin) 病了,如果我們(men) 遵循所有的人都應平等無差別的愛的話,那難道我們(men) 所有的人跟他承擔一樣的責任嗎?這是沒有可能的事情。那有沒有存在同樣責任的問題?
這個(ge) 問題要轉化為(wei) 社會(hui) 主義(yi) 倫(lun) 理信念的問題。這個(ge) 社會(hui) 主義(yi) 的觀念,不管我們(men) 怎麽(me) 說,首先平等是必須的,不平等一定不是社會(hui) 主義(yi) ,這是一個(ge) 基本的觀念。我們(men) 總是在平等中寄望更普遍的福利,不一定是更高的福利,那個(ge) 福利是相對公平的。在這樣的一個(ge) 情況底下,如果一個(ge) 人的父母,或者是其他和你關(guan) 係最密切的人身體(ti) 出了問題,那麽(me) 這個(ge) 社會(hui) 的解決(jue) 方法有兩(liang) 種:一種是通過社會(hui) 福利製度,比如說全民醫療保險;另一種就是他的親(qin) 人必須承擔來自情感的責任。我把提供社會(hui) 福利理解為(wei) 是社會(hui) 主義(yi) 的,但是僅(jin) 僅(jin) 有社會(hui) 主義(yi) 是不夠的。你不能說,如果有了養(yang) 老保險,做子女的就不用管,就可以跑掉。可是我們(men) 也不能主張這個(ge) 責任全部由子女承擔,因為(wei) 他(她)不一定有能力承擔。在這個(ge) 意義(yi) 上,儒家的愛有差等的倫(lun) 理責任跟社會(hui) 公共福利給社會(hui) 成員的關(guan) 懷可以一致。我覺得兩(liang) 個(ge) 東(dong) 西共有,處在一個(ge) 社會(hui) 中是合情合理的。不管這個(ge) 社會(hui) 我們(men) 是叫做社會(hui) 主義(yi) 還是資本主義(yi) ,叫什麽(me) 主義(yi) 都好。以往很少人討論兩(liang) 者的關(guan) 係,放在儒學與(yu) 社會(hui) 主義(yi) 的題目中,可以順理成章。
另外,我想回應一下肖濱提到的家的問題。家的確是個(ge) 問題。我們(men) 現在談論為(wei) 什麽(me) 五四以來有人主張要去家,其實有兩(liang) 個(ge) 因素。一個(ge) 因素就是家族的觀念給家庭的成員尤其是年輕人施加了太大的壓力,他們(men) 的責任比較大。大部分五四時期反家庭的人,都在知識界。而在知識界的原因是他們(men) 大多都是在比較大的家族出身,他們(men) 才有機會(hui) 去讀書(shu) 的。那些人最能夠感受家庭的各種各樣的義(yi) 務給他們(men) 帶來的壓力。你去看巴金寫(xie) 的小說,就體(ti) 現這一條。包括後來很多參加共產(chan) 黨(dang) 革命的,那些為(wei) 了婚姻自由的人,就跟它很有關(guan) 係。另一個(ge) 因素,可能我們(men) 很多人沒有留意,就是反家的人認為(wei) 家是私有製的根源。熊十力是這麽(me) 認為(wei) 的,康有為(wei) 也是。康有為(wei) 寫(xie) 《大同書(shu) 》,要把這個(ge) 家庭解構掉。這裏就提出一個(ge) 問題,這個(ge) 家變成是有正反兩(liang) 麵因素的。從(cong) 我們(men) 的財產(chan) 製度來說,是以家為(wei) 單位的,不是以個(ge) 人為(wei) 單位的。盡管我昨天說,政府收我們(men) 的稅是以個(ge) 人為(wei) 基礎的。關(guan) 鍵的問題不是把家去掉,而是怎麽(me) 把家庭與(yu) 公共生活的界限建立起來。我們(men) 現在的法律製度既不能把家壓縮掉,也不能讓它擴張到公共利益領域,所以我覺得在這個(ge) 地方,你說得對。我前一段時間看到一個(ge) 關(guan) 於(yu) 裙帶資本主義(yi) 的調查,發現中國的家族財富其實沒有西方家族的財富多,因為(wei) 他們(men) 累積了很多世代,而我們(men) 累積時間很短,所以這個(ge) 事情要稍微複雜一點。當然,家庭還有一個(ge) 很重要的意義(yi) ,它是培養(yang) 一個(ge) 人的正常人格的最基本的搖籃。所以我們(men) 說新一代的有些問題還跟家庭不完整有關(guan) 係,這也是一個(ge) 很重要的因素。
唐文明:“能否從(cong) 儒學開出一種社會(hui) 主義(yi) ”
我簡單談談對儒學與(yu) 社會(hui) 主義(yi) 這個(ge) 主題的一些思路上的想法。
在思想史和哲學方麵,這個(ge) 主題還有待於(yu) 進一步推進。昨天我已經說過,現代新儒家談社會(hui) 主義(yi) ,其實與(yu) 儒學的關(guan) 聯性比較弱,因此需要加強儒學與(yu) 社會(hui) 主義(yi) 在義(yi) 理上的親(qin) 和性的研究,無論是思想史的梳理還是哲學的建構。這也是我為(wei) 什麽(me) 非常重視蒙文通的原因。昨天甘陽老師對蒙文通提出批評,主要是說蒙文通太過強調革命。我覺得革命說對於(yu) 儒家來說還是必須要保持的,因為(wei) 這是儒家義(yi) 理的一個(ge) 要點。革命說會(hui) 帶來一個(ge) 政權的不穩定,但其用意在於(yu) 對統治者的警醒作用。我們(men) 看漢代,正如蒙文通所講,很多儒家寧願殺頭也要堅持革命說。換言之,儒家的保守是基於(yu) 對現實的倫(lun) 理判斷,還是要保持一個(ge) 理想的、超越現實的、用來衡量現實的標準。
關(guan) 於(yu) 儒學與(yu) 社會(hui) 主義(yi) 的曆史研究,我的另外一個(ge) 思路是,因為(wei) 儒學在中國曾經存在過,社會(hui) 主義(yi) 在中國也有多年的實踐,所以應該提出的問題是,用儒學的義(yi) 理去反思社會(hui) 主義(yi) 的實踐。就是說不是用儒學簡單地論證社會(hui) 主義(yi) ,而是反思社會(hui) 主義(yi) 實踐中的那些缺失和問題。關(guan) 於(yu) 哲學建構方麵,我的問題意識其實不是說儒學能否接受社會(hui) 主義(yi) ,而是說能否從(cong) 儒學開出一種社會(hui) 主義(yi) 。
呂新雨:把儒家思想和中國的社會(hui) 主義(yi) 政黨(dang) 實踐勾連、打通
我也先來回應一下家庭的問題。根據我個(ge) 人有限的了解,今天的新儒家在討論儒家的問題,基本上是從(cong) 兩(liang) 個(ge) 層麵入手的。
一個(ge) 是心性,即個(ge) 人的修身養(yang) 性,儒家自身的自我建設。當然,這些儒家都是男性,迄今為(wei) 止我還沒有看到一個(ge) 女儒家。而修身養(yang) 性要落實到以家庭為(wei) 單位,那麽(me) 就麵臨(lin) 著另外一個(ge) 問題,你怎麽(me) 樣去說服女性也變成一個(ge) 儒家。家庭本身的權力關(guan) 係,是一個(ge) 必須要處理的問題。有什麽(me) 樣的措施,或者說製度安排能夠保證在家庭中女性不至於(yu) 淪為(wei) 工具性和異化。這必須要回應女權主義(yi) ,女權主義(yi) 在這個(ge) 意義(yi) 上的質疑,不是能夠輕易被打發的。其實儒家是沒有給出有力回應的,基本上是用一種汙名化,或者說是輕率,或者說是一種很不恰當的方式去打發女權主義(yi) ,這個(ge) 是不可以,而且也是沒有力量的。另外,女權主義(yi) 內(nei) 部也是有區分的,自由主義(yi) 女權主義(yi) 和社會(hui) 主義(yi) 女權主義(yi) 的區分也很重要。
另外,更重要的一點是,雖然我再三強調儒家和社會(hui) 主義(yi) 的共同敵人是資本主義(yi) ,但是沒有人從(cong) 家庭和私有製的關(guan) 係上來質疑家庭,也就是說,其實資本主義(yi) 的來源是家庭私有製,所以家庭和私有製是有血緣關(guan) 係的。如果我們(men) 一方麵要反資本主義(yi) ,一方麵把陣營押在家庭上麵,而家庭恰恰又是私有製的一個(ge) 來源,那我們(men) 怎麽(me) 從(cong) 家庭的層麵上去反抗資本主義(yi) 呢?如果按照這個(ge) 邏輯走,隻能是落在心性層麵上了。可是今天儒家的抱負並不隻限於(yu) 心性層麵,還有一個(ge) 更重要的抱負,就是對“建製化社會(hui) 主義(yi) ”的批判。我的疑惑是,不承認建製化社會(hui) 主義(yi) ,是要換一個(ge) 社會(hui) 主義(yi) 嗎?或者說要改旗換幟?什麽(me) 叫建製化社會(hui) 主義(yi) ?建製化是前三十年,還是後三十年?現在建製化的社會(hui) 主義(yi) ,如果按照憲法來講是工人階級領導的,以工農(nong) 聯盟為(wei) 基礎的社會(hui) 主義(yi) ,是無產(chan) 階級專(zhuan) 政。專(zhuan) 政的意思是,工人農(nong) 民要當家,這才叫無產(chan) 階級專(zhuan) 政。那麽(me) 今天,工人農(nong) 民已經不當家了,都已經被邊緣化了。這個(ge) 時候要改製是什麽(me) 意思?剝掉外衣,讓資產(chan) 階級合法當權嗎?資產(chan) 階級當權,當然就不用認“建製化社會(hui) 主義(yi) ”了。到底怎麽(me) 去理解“建製化社會(hui) 主義(yi) ”,這是核心問題。
像俄國和中國這樣的鄉(xiang) 村革命,對土地的訴求是關(guan) 鍵性的。今天儒家不討論土地製度,不討論經濟關(guan) 係,不討論生產(chan) 關(guan) 係,這和民國時期的儒家如梁漱溟是很不同的。民國時期,土地問題、社會(hui) 性質問題,是大問題,當然也是因為(wei) 那是革命的年代。俄國革命的口號,和平、土地、麵包,是社會(hui) 民主黨(dang) 推動的。中國的革命,是先行者孫中山提的平均地權。這兩(liang) 個(ge) 革命,都是要處理資本主義(yi) 在俄國和中國的失敗。這個(ge) 失敗表現為(wei) 城鄉(xiang) 分裂、階級分化。而在革命過程中,土地問題首當其衝(chong) 。所以在這個(ge) 意義(yi) 上說,資本主義(yi) 對社會(hui) 的破壞,首先是對鄉(xiang) 村的破壞。梁漱溟在這一點上認識得很清楚,但是他一方麵強調鄉(xiang) 村無階級性,一方麵又非常尖銳和深刻地批判鄉(xiang) 村社會(hui) 的土豪劣紳。他還對地方自治有特別強烈的現代性意義(yi) 上的批判。他說,本來還沒有土豪劣紳,自治就是安一個(ge) 土豪劣紳,讓他能夠魚肉人民。他對地方自治和對軍(jun) 閥的批判是一致的,實際上都是問題所在。所以,恰恰是這些政治層麵的解決(jue) 之道是20世紀中國革命的曆史使命。這一點也是梁漱溟的鄉(xiang) 村實踐的失敗所在。他在《我們(men) 的兩(liang) 大難處》一文中總結了自己的失敗,第一點是我們(men) 高談社會(hui) 改革、改造,卻依附政權;第二點是號稱鄉(xiang) 村運動,而鄉(xiang) 村不動。這兩(liang) 點都是鄉(xiang) 村建設失敗的原因。但是如果鄉(xiang) 村建設依靠政府來完成,鄉(xiang) 村就變成了行政內(nei) 卷化和官僚化,是他完全反對的。當時作為(wei) 革命黨(dang) 的共產(chan) 黨(dang) 革命在農(nong) 村的實踐還不能算成功,因為(wei) 那個(ge) 時候共產(chan) 黨(dang) 還不是一個(ge) 在位黨(dang) 。任何一個(ge) 政權都避免不了對鄉(xiang) 村的破壞和掠奪,所以我們(men) 也在這個(ge) 邏輯裏麵,落到不得不依附政權。其實就是因為(wei) 鄉(xiang) 村運動沒有自己的財權,所以農(nong) 民不歡迎。我們(men) 站在政府一邊改造農(nong) 民,而不是站在農(nong) 民一邊改造政府,這個(ge) 問題最頭痛。農(nong) 民為(wei) 苛捐雜稅所苦,我們(men) 不能幫他減輕,農(nong) 民沒有土地,我們(men) 不能給他們(men) 分田。所有的事情都不能從(cong) 政治上解決(jue) ,所以就不能抓住農(nong) 民的心。這是他的曆史的困境,可是這也恰恰說明他對中國社會(hui) 的判斷有珍貴和獨到的視野。所以他一方麵否定中國社會(hui) 革命的可能性,同時希望靠新的社會(hui) 建構來完成國家統一大業(ye) ,就隻能靠文化的統一性。
梁漱溟否定階級,而且認定共產(chan) 黨(dang) 不能成功。新中國的建立對他的衝(chong) 擊非常大,他1950年寫(xie) 《中國建國之路》,總結了中共的貢獻。一個(ge) 是建立國權,引進團體(ti) 生活透出了人心。他首先評價(jia) 共產(chan) 黨(dang) 統一全國,建立國權的偉(wei) 大貢獻是曆史性的。他一向認為(wei) 作為(wei) 武力主體(ti) 的條件,必須有一個(ge) 階級去承接國權。那中國沒有階級,共產(chan) 黨(dang) 造了一個(ge) 準階級,就是工人階級,就是無產(chan) 階級。無產(chan) 階級是共產(chan) 黨(dang) 造出來的一個(ge) 階級,可是恰恰就用這個(ge) 階級去承接了國權,以一個(ge) 準階級作為(wei) 建黨(dang) 的基礎,再以黨(dang) 建軍(jun) 、建國。國民黨(dang) 為(wei) 什麽(me) 會(hui) 失敗呢?就是黨(dang) 的基礎不明確,無所不包,是一個(ge) 全民黨(dang) ,武力隨之不在黨(dang) 而在個(ge) 人。政權到手了,國家建設方針不明確,是三民主義(yi) 還是資本主義(yi) ,政治上缺乏方向,武力就失去了合法性。所以,國民黨(dang) 失敗的地方,恰恰是共產(chan) 黨(dang) 成功的地方。共產(chan) 黨(dang) 表明是無產(chan) 階級,不嫌其狹窄,事實上是農(nong) 民和知識分子居多。它立場很鮮明,戒律很嚴(yan) ,使得武力掌握在黨(dang) 的手上,而不是在個(ge) 人手上。這使得它的新民主主義(yi) 的經濟路線和武力之間、軍(jun) 事之間有很好的配合。梁漱溟很關(guan) 心中國社會(hui) 組織再造能力,共產(chan) 黨(dang) 作為(wei) 一個(ge) 團體(ti) 組織,是一個(ge) 最成功的團體(ti) 組織。它反抗舊社會(hui) ,就像西方的基督教一樣,是從(cong) 血泊中成長起來的。這樣它就有一種新的團體(ti) 生活,改變了中國人散漫的習(xi) 慣。20世紀初,所有的人都覺得中國最大的問題是一盤散沙。所以從(cong) 這些意義(yi) 上,梁漱溟認同共產(chan) 黨(dang) 團體(ti) 生活和政治生活對中國的改造。接著他關(guan) 注的重點是工人、農(nong) 民與(yu) 國家建立的嶄新關(guan) 係。他考察了東(dong) 北工廠工人生活的福利待遇是如何由國家、法律、單位和工會(hui) 組織完成的,以及民主組織和工人積極性的關(guan) 係。東(dong) 北和山東(dong) 土改的各種農(nong) 村合作的組織運動都給梁漱溟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他說這才是團體(ti) 和理想的結合。
梁漱溟認為(wei) 中國民主問題必須建立在團體(ti) 組織之上。恰恰在今天,中國的工人和農(nong) 民處於(yu) 一個(ge) 去組織化的過程。這個(ge) 零散化的過程,使得中國的工人和農(nong) 民在喪(sang) 失了政治上的主體(ti) 地位,也就喪(sang) 失了獲得民主的可能性。中國工人和農(nong) 民的經濟民主和政治民主的問題,必須重新放在組織的框架上思考。這一點對於(yu) 今天理解中國的民主問題,依然是最核心的。還有就是儒家的傳(chuan) 統,人心的問題。梁漱溟說人心問題是建國最重大的問題,工人和農(nong) 民如果在團體(ti) 生活中能夠有自覺的主體(ti) 性,才是真正的共和國。1951年他寫(xie) 了一個(ge) 關(guan) 於(yu) 西南土改的發言稿,1981年89歲的他給這個(ge) 草稿加注的時候仍然說“對於(yu) 土改運動的了解是我在解放後識見上一大進步”。這一切他都是從(cong) 群眾(zhong) 路線,兩(liang) 參一改三結合中得出來的結論,是重新把儒家思想和中國的社會(hui) 主義(yi) 政黨(dang) 實踐進行了勾連和打通。這些都值得在儒家的譜係中獲得重視和重新理解。
盧暉臨(lin) :是社會(hui) 主義(yi) 在召喚儒家嗎?
儒家與(yu) 社會(hui) 主義(yi) ,其實我過去思考得很少,非常感謝有這次機會(hui) ,給我很多啟發。
我想繼續討論姚中秋老師講的儒家和社會(hui) 主義(yi) 關(guan) 係的三個(ge) 階段。第一個(ge) 階段可以把它理解為(wei) 儒家去擁抱社會(hui) 主義(yi) ,大約是在20年代到40年代,當時一批儒家學者看到儒家所依附的社會(hui) 經濟基礎正在被動搖,看到小農(nong) 經濟和中國社會(hui) 的危機。譬如梁漱溟,盡管他開出的藥方和後來社會(hui) 主義(yi) 的實踐不一樣,但是他明白無誤地看到了這樣的危機:西方的工業(ye) 文明對中國這樣一個(ge) 農(nong) 業(ye) 社會(hui) 造成了巨大的挑戰。從(cong) 其後的發展看,第一個(ge) 階段儒家對於(yu) 社會(hui) 主義(yi) 的擁抱,很大程度上是一場單相思。進入到第二個(ge) 階段,就是剛才各位講的建製社會(hui) 主義(yi) ,我們(men) 確實看到社會(hui) 主義(yi) 是在拋棄儒家。今天回過頭來看,對待傳(chuan) 統我們(men) 有很多簡單粗暴的做法,教訓應該吸取。當然我昨天也講到,我們(men) 應該對當時的做法做一個(ge) 曆史性的理解。1950年之後的社會(hui) 主義(yi) 實踐,在豎起平等大旗的同時,急迫要解決(jue) 的是幾億(yi) 人的吃飯問題,要為(wei) 一個(ge) 可以和西方資本主義(yi) 抗衡的更公正的現代化打下社會(hui) 經濟基礎。在某種意義(yi) 上,我們(men) 可以說它是以衝(chong) 擊小家的方式,致力於(yu) 塑造一個(ge) 人人得享豐(feng) 裕的大家。當然,這種努力最終是失敗了。再看我們(men) 最近這三十年,儒家與(yu) 社會(hui) 主義(yi) 似乎正進入一個(ge) 蜜月期。前三十年我們(men) 基本聽不到儒家的聲音,如果有,那也是批儒的聲音。但是最近三十年,尤其是最近這十年,我們(men) 聽到越來越強的召喚儒家的聲音。我認為(wei) ,儒家不要急著上船,要仔細看看今天這個(ge) 社會(hui) ,要對今天的這個(ge) 社會(hui) 現實作認真回顧和反思,想清楚誰在召喚,才能決(jue) 定是否上船,以什麽(me) 方式上船。一方麵我覺得我們(men) 國家今天確實是比前三十年有一些更有益於(yu) 儒家發展的條件。比如生產(chan) 力與(yu) 三十年前不可同日而語,民族國家也前所未有地強大。但是另外一方麵,我又覺得我們(men) 碰到了前三十年沒有過的危機。昨天我報告了幾億(yi) 農(nong) 民工的家庭狀況,這樣龐大的一個(ge) 群體(ti) ,他們(men) 連一個(ge) 小家(核心家庭)的正常家庭生活都難以維持,對於(yu) 儒家來說,這難道不是一個(ge) 危機嗎?在這種情況之下,我們(men) 聽到了越來越強的對儒家的召喚。是誰在召喚?是社會(hui) 主義(yi) 嗎?含混一點,也許我們(men) 可以說是後社會(hui) 主義(yi) 在召喚儒家。我們(men) 可以仔細去分析為(wei) 什麽(me) 會(hui) 有這樣一個(ge) 召喚。剛才肖濱老師提到家庭與(yu) 家族的問題。我們(men) 很清楚,傳(chuan) 統時代的家族立基在什麽(me) 土壤之上。今天假如我們(men) 單純地去倡導儒家價(jia) 值,認為(wei) 大家庭家族體(ti) 現了儒家價(jia) 值,那一方麵可能是一批人連小家庭都不保,另外一方麵則是權勢家族或者是裙帶資本主義(yi) 現象。認清形勢,慎重選擇,當代儒家才能避免這樣一個(ge) 危險:成為(wei) 一座外表富麗(li) 堂皇的屋子的鮮花裝飾,卻對內(nei) 部各種各樣的分化、撕裂和緊張默然無視。儒家不是鮮花裝飾,也不是調適衝(chong) 突和緊張的潤滑劑。
這兩(liang) 天大家在談儒家要自我克製,但是我覺得儒家真的是要麵對社會(hui) 現實,要去思考它,並且要去觸碰它。比如講,如果說我們(men) 認同社會(hui) 主義(yi) ,它不是一個(ge) 一步到位的,而是逐漸地趨於(yu) 平等理想的過程,那儒家要不要回應不平等在不斷加劇的社會(hui) 現實?如果說儒家不看這個(ge) ,隻是聚焦於(yu) 心性,或者隻是提供一套讓社會(hui) 更和諧的“技術”,然後任由社會(hui) 向更不平等的方向去發展,我覺得這可能就是一個(ge) 陷阱。具體(ti) 來說,如果不回應農(nong) 村的土地問題、拆遷問題、城市裏麵的世界工廠和勞工問題,儒家的前途就是兩(liang) 個(ge) 方向:要麽(me) 成為(wei) 博物館,要麽(me) 成為(wei) 一個(ge) 裝點、門麵。簡短總結,我覺得我們(men) 對於(yu) 三個(ge) 階段儒家和社會(hui) 主義(yi) 的關(guan) 係要做一個(ge) 曆史性的認識和一個(ge) 曆史性的理解,尤其是對於(yu) 當下的儒學熱、國學熱,要思考是誰在召喚,它背後的社會(hui) 經濟基礎是什麽(me) 。儒家學者要作更有為(wei) 的姿態,而且在社會(hui) 現實層麵做更多的回應。二三十年代梁漱溟先生複興(xing) 儒家,是提出了一套改造方案的,不管它有多大的局限性,梁先生都是以實際行動在回應那些危及儒家的威脅和挑戰,我覺得今天儒家要真正複興(xing) ,也不可能回避現實挑戰,否則隻能是一廂情願。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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