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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夢溪作者簡介:劉夢溪,男,西曆一九四一年生,遼寧人。中國藝術研究院中國文化研究所研究員、所長;藝術文化學學科博士生導師;《中國文化》雜誌創辦人、主編。著有《傳(chuan) 統的誤讀》《紅樓夢與(yu) 百年中國》《大師與(yu) 傳(chuan) 統》《中國現代學術要略》《論國學》等。 |
如何評價(jia) 儒學的曆史地位
作者:劉夢溪
來源:《光明日報》( 2016年01月18日 16版)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十二月初九日己亥
耶穌2016年1月18日
百年中國,再沒有其他學說像儒家思想這樣,經曆了如此長時間的反複跌宕和嚴(yan) 峻拷問。
蔡元培先生是何等樣人,中國現代教育泰鬥的稱謂,他比任何人都當之無愧。但他不讚成讀經,致使被請來與(yu) 之共襄民國初立之教部的馬一浮離他而去。當然不傷(shang) 友情,十五年後蔡先生出掌北京大學,又禮聘馬先生擔任文科學長。馬先生的回複是:“禮有來學,未聞往教。”以古禮婉拒。於(yu) 是改聘陳獨秀為(wei) 文科學長,又請來胡適之執教文科講堂。
讀經和反對讀經,成為(wei) 當時學界和輿論界爭(zheng) 吵不休的一樁公案。反對者顯然占上風,連魯迅也站出來發聲,批評提倡讀經者即使是真正的老實人也不過是“笨牛”而已。
文革十年,不僅(jin) 作為(wei) 傳(chuan) 統社會(hui) 大傳(chuan) 統的儒家思想成為(wei) 眾(zhong) 矢之的,民間文化和民間信仰所呈現的文化的小傳(chuan) 統也被冠以“四舊”之名,必欲清除掃盡而快之。
改革開放後中國撥亂(luan) 反正,重新起航,把曆史還給曆史成為(wei) 国际1946伟德界的共同呼聲。孔子由被幼童也參與(yu) 唾罵的斯文掃地變而為(wei) 正常的文化古人。
但儒學重啟,則是近十年的事情。上世紀八十年代雖經識者推動,但收效甚微。九十年代深入研究人文學術的風氣開始出現,公正評價(jia) 儒家學說、重估孔子曆史地位的論著受到關(guan) 注。但由於(yu) 所經曆的“毀聖棄知”的時間實在太長,難免積非成是,改變世人乃至學界部分人士的成見尚需時日。馬一浮先生曾經擬過一副聯語:“魯國多譏儒及戲,秦人惟以吏為(wei) 師。”誠然是借古典來嘲諷世情,但如果將孔子的家鄉(xiang) 和儒家思想的故鄉(xiang) 等量齊觀,則儒家思想在百年中國的遭遇,就不僅(jin) 僅(jin) 是以之為(wei) 戲了。
所以如此的緣由,也有對儒家學說本身存在諸多誤讀不無關(guan) 係。我覺得有三個(ge) 與(yu) 儒學直接相關(guan) 的問題,需要予以澄清,在此基礎上才有可能正確評價(jia) 孔子和儒學的曆史地位。
第一個(ge) 問題,需要明了在儒學產(chan) 生之初,即春秋戰國時期,儒家隻是諸子百家中的一家,其影響比之墨家或猶有未及。所以孟子頗為(wei) 焦慮地說:“聖王不作,諸侯放恣,處士橫議,楊朱、墨翟之言盈天下。天下之言不歸楊,則歸墨。”(《孟子·滕文公下》)他因此想起而矯正此種“仁義(yi) 充塞”的時代風氣,欲以承繼虞舜、周公、孔子的聖道為(wei) 己任。
第二個(ge) 問題,漢代中期漢武帝聽從(cong) 大儒董仲舒的建言,實施“獨尊儒術,罷黜百家”的政策,使儒學的地位驟然提升,成為(wei) 社會(hui) 的主流意識形態。但儒學以外的學說仍有存在空間。東(dong) 漢佛教的傳(chuan) 入和道教的興(xing) 起,即為(wei) 明證。而到魏晉南北朝時期,釋、道、玄之風大熾,其思想所宗更非隻有儒學一家。隋唐佛教發展的勢頭,亦不在儒學之下。但如果認為(wei) 隋唐時期的思想主潮是佛而非儒,輕忽儒家的地位,又有誤讀古人之嫌。直承鄭康成而撰《五經正義(yi) 》的孔穎達,即是當時繼往開來的儒學健將。明清以還,儒學的地位日趨穩固,但佛、道兩(liang) 家在民間社會(hui) 的影響也開始定式成型。
第三個(ge) 問題,儒家思想在宋代呈現變易之勢。二程和朱子等宋代大儒,誠然是承繼了先秦以孔子、孟子為(wei) 代表的儒家思想,但朱子的理學實為(wei) 思想大匯流的產(chan) 物,道家和道教的思想,佛教特別是禪宗的思想,一起參與(yu) 進來成為(wei) 理學的助發資源。“三教合一”在學理上得到論證,肇始於(yu) 唐,而宋代實為(wei) 集大成,此即陳寅恪先生所謂“新儒家之舊途徑”是也。
我提出上述三個(ge) 問題,是想證明儒家是具有包容性的學說。儒家的包容性,反映了中華文化的包容性。而儒家所以具有包容性,在於(yu) 儒家不是宗教。陳寅恪先生對此十分肯定:“中國自來號稱儒釋道三教,其實儒家非真正之宗教,決(jue) 不能與(yu) 釋道二家並論。”(陳寅恪《金明館叢(cong) 稿二編》,三聯書(shu) 店版,第219頁)儒家也重“教”,那是“子以四教”的教,“有教無類”的教,“教化”的教,而非宗教的教。
儒家思想作為(wei) 中華文化大傳(chuan) 統的代表,處在不斷地被檢討和重新詮釋之中。經過檢討、詮釋,便有增加、有變易、有更化。儒家由先秦而宋,已經是在增加、變易和更化了。明代心學出,是又一更化。王陽明的學理初衷,本在減少(他認為(wei) 朱子增加的未免過多),但陽明心學很快被邊緣化,可以為(wei) 後學所宗,卻無法成為(wei) 社會(hui) 的主導思潮。
學者有“製度化儒學”之稱,這在唐宋以前並不明顯,主要是明清兩(liang) 朝,伴之以科舉(ju) 命題以“四書(shu) ”取義(yi) ,儒學不僅(jin) 製度化,而且在“製度法律公私生活”方麵影響尤為(wei) 深钜,因此其存在形態難免因固化而僵化。儒學在晚清社會(hui) 從(cong) 傳(chuan) 統到現代的“大變局”中出現危機,實與(yu) 儒學在明清的固化與(yu) 僵化直接相關(guan) 。所謂危機,恰好是“製度化儒學”的危機,而非先秦孔子和孟子原初思想學說的危機。
這裏涉及到儒家思想的“變”與(yu) 不變的問題。變易與(yu) 更化給儒家學說帶來了活力。但儒家精神亦有不變的一麵。這讓我想起《易》有“三易”,即不易、簡易、變易。儒家原初思想的“簡易”,有《論語》可證。孔子深知該說什麽(me) 和不該說什麽(me) 。所以出語至簡,有時至於(yu) 說“予欲無言”。理由是:“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論語·陽貨》)所不變者,是為(wei) 儒家的理性精神和“六藝”經典的核心價(jia) 值。
“六藝”後稱“六經”,有的或為(wei) 孔子所作,有的是前於(yu) 孔子而為(wei) 孔子所刪訂的典籍文本。孔子思想與(yu) “六經”是一而二、二而一的關(guan) 係,《論語》即可視作“六經”的簡易讀本,隻不過表達方式已化作日用常行。馬一浮不稱“六經”而稱“六藝”,是沿用典籍的初稱。孔門之教,分技能訓練和典籍傳(chuan) 習(xi) 兩(liang) 大類。技能則禮、樂(le) 、射、禦、術、數,此處之“禮”,為(wei) “執禮”,類似禮儀(yi) 程序的排演,“樂(le) ”則詠歌誦唱,不學無以為(wei) 能。典籍傳(chuan) 習(xi) 則《詩》《書(shu) 》《禮》《樂(le) 》《易》《春秋》,以為(wei) 傳(chuan) 道之本。兩(liang) 者都稱“六藝”而型態不同。
馬一浮所述論之“六藝”,自是後者,故他說:“此是孔子之教,吾國二千餘(yu) 年來普遍承認一切學術之原皆出於(yu) 此,其餘(yu) 都是六藝之支流。”(《泰和會(hui) 語》)馬一浮的發明處,是將“六藝”和諸子、四部區隔開來,稱“六經”為(wei) 中國文化最高的特殊的文化形態。而熊十力則標稱,“六經”是中國人做人和立國的基本依據。這樣,“六藝”即“六經”在中國的思想文化係統中,便有了至高無上的地位,不僅(jin) 諸子、四部無以取代,與(yu) 現代學術的文、史、哲科分亦不相重合。
“六經”的形上意義(yi) 在於(yu) 它的係統的價(jia) 值倫(lun) 理,也就是馬一浮所說的“六藝之道”。唐宋儒所致力的“傳(chuan) 道”,所傳(chuan) 者即為(wei) “六藝之道”,也就是“六經”的價(jia) 值倫(lun) 理。近年我從(cong) 《易經》《禮記》《孝經》,以及孔子、孟子的著作中,抽繹出一些具有代表性的價(jia) 值理念,包括誠信、愛敬、忠恕、知恥、和而不同等,經過分梳論證,我認為(wei) 它們(men) 是幾千年以還一直傳(chuan) 下來的,可以稱之為(wei) 中華文化的永恒的價(jia) 值理念,同時也是具有普遍意義(yi) 的價(jia) 值理念。不僅(jin) 適用於(yu) 傳(chuan) 統社會(hui) ,也適用於(yu) 當今的社會(hui) ;不僅(jin) 適用於(yu) 中國人,也可以適用於(yu) 全世界的人。此正如康德所說,道德理性具有絕對價(jia) 值。
“六經”義(yi) 理內(nei) 涵所呈現的,就是中華文化的具有絕對意義(yi) 的道德理性,永遠不會(hui) 過時。《易經》乾卦的《文言》引孔子的話說:“忠信,所以進德也;修辭立其誠,所以居業(ye) 也。”現代人的人生選擇雖然更趨豐(feng) 富,但其大道要旨,亦無非進德與(yu) 居業(ye) 二事。因此忠信和立誠便成為(wei) 每一個(ge) 人都需要具備的道德理性,甚至可以說是取得成功的前提條件。
論者有謂傳(chuan) 統文化需要現代的轉化,其實就道德理性的建構而言,“六經”的價(jia) 值倫(lun) 理進入現代人的精神血脈,自是順理成章之事。可惜百年以來的現代教育變成了單純的知識教育,忽略了“傳(chuan) 道”的內(nei) 容,致使一千二百年前的韓愈之歎繼續成為(wei) 我們(men) 的今日之歎。
雖然,古與(yu) 今宜有別也,禮俗政俗亦因地而異。但正如孟子所說:“口之於(yu) 味也,有同嗜焉;耳之於(yu) 聲也,有同聽焉;目之於(yu) 色也,有同美焉。”所以如是,蓋由於(yu) 人之心或曰人的心理,有理之“所同然者”(《告子上》)。故孟子又雲(yun) :“先聖後聖,其揆一也。”(《離婁下》)而近世大儒錢鍾書(shu) 先生則說:“東(dong) 海西海,心理攸同;南學北學,道術未裂。”中華文化的最典範的價(jia) 值倫(lun) 理具有永恒性和普遍性,正不足為(wei) 怪。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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