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點“六經” ，滋養(yang) 精神

作者：劉夢溪（中國藝術研究院終身研究員、中央文史研究館館員）

來源：《人民日報 》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七月十四日甲午

         耶穌2017年9月4日

【開欄的話】

 “吾生也有涯，而知也無涯”。

書(shu) 籍是人類知識的載體(ti) ，人類智慧的結晶，也是人類進步的階梯。讀書(shu) 對於(yu) 一個(ge) 人的成長進步很重要，對於(yu) 領導幹部提高自身素質、做好工作更為(wei) 重要。學史可以看成敗、鑒得失、知興(xing) 替；學詩可以情飛揚、誌高昂、人靈秀；學倫(lun) 理可以知廉恥、懂榮辱、辨是非。中國人曆來講究讀書(shu) 修身、從(cong) 政立德。讀書(shu) 、修身、立德，不僅(jin) 是立身之本，更是從(cong) 政之基。

今日起，我們(men) 開設“書(shu) 裏乾坤”欄目，邀請名家大家研讀馬克思主義(yi) 哲學和當代馬克思主義(yi) 經典、古今中外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典籍，以及各領域經典文本和新知識新成果。通過研讀，我們(men) 可以吸取修身處世、治國理政的智慧和經驗，養(yang) 浩然之氣，塑高尚人格，不斷提高人文素養(yang) 和精神境界。

書(shu) 裏乾坤大，心中日月長。

二十年前，我在《中國現代學術要略》中曾經提出：“學術思想是人類理性認知的係統化，是民族精神的理性之光。”於(yu) 今思之，中華文化能夠貢獻給世界的，我認為(wei) 是人之為(wei) 人的、群之為(wei) 群的、家之為(wei) 家的、國之為(wei) 國的一整套精神價(jia) 值論理。這些價(jia) 值理念的精神旨歸，是使人成為(wei) 健全的人，使群體(ti) 成為(wei) 和諧的群體(ti) ，使家成為(wei) 有親(qin) 有愛有敬的和睦的家，使國家成為(wei) 講信修睦、懷柔遠人的禮義(yi) 文明之邦。

中國文化最主要的價(jia) 值理念都在“六經”。“六經”指《易》《詩》《書(shu) 》《禮》《樂(le) 》《春秋》六種文本經典。《樂(le) 》這一經沒有文本傳(chuan) 下來，是為(wei) “五經”。但也有一種說法，認為(wei) 《樂(le) 》本來就沒有文本，是跟《禮》結合在一起的，所以“禮樂(le) ”並稱。盡管後來看到的是“五經”，可是學者們(men) 習(xi) 慣上仍然稱為(wei) “六經”，直到清代還是如此。

“六經”經過孔子刪訂，是中國現存的最原初的文本經典，是古人智慧的結晶。上世紀的大儒馬一浮，稱“六經”為(wei) 中國文化的最高的特殊的形態。大哲學家熊十力則說，“六經”是現代人做人和立國的基本精神依據。這些判斷，時至今日也沒有過時，反而愈見其見解獨到。

我近年從(cong) “六經”裏麵，也包括後來成為(wei) “十三經”的《論語》《孟子》《孝經》裏麵，抽繹出幾組價(jia) 值理念，包括仁愛、誠信、愛敬、忠恕、廉恥、和同六組概念。這些概念範疇是中國文化中具有永恒性、普遍性的價(jia) 值理念，既適用於(yu) 古代，也適用於(yu) 今天，不僅(jin) 適用於(yu) 中國人，也適用於(yu) 全世界。

1.仁愛

仁愛是中國文化裏非常核心的觀念。孔子認為(wei) “仁”的主要內(nei) 涵是“愛人”。孟子也明確說：“仁者愛人”“愛人者，人恒愛之”。中國文化裏的愛，是一種博愛。按孔子的說法，是“泛愛眾(zhong) 而親(qin) 仁”。“仁”是集親(qin) 、愛、寬、博諸義(yi) 於(yu) 一體(ti) 的概念綜合。

這緣於(yu) “仁”這個(ge) 漢字的會(hui) 意構成。《說文解字》解釋“仁”字為(wei) ：“仁，親(qin) 也，從(cong) 人二。”“親(qin) ”是指親(qin) 密。“人二”則是“二人”。意思是說，仁與(yu) 不仁須要在人和人的關(guan) 係中顯現出來。漢代大儒董仲舒講得更直接：“仁者所愛，人類也。”亦即仁愛是愛整個(ge) 的人類的一種博愛。所以《禮記·中庸》說：“仁者，人也。”仁愛之愛，還會(hui) 及於(yu) 萬(wan) 物。孟子有言：“親(qin) 親(qin) 而仁民，仁民而愛物。”因此董仲舒又稱“仁”是一種“天德”，帶有“無窮極”的特點，也就是具有終極價(jia) 值。

2.誠信

誠信是中國文化裏非常重要的價(jia) 值理念。孔子講，“民無信不立”“人而無信，不知其可也”。孟子說，“朋友有信”。老子也講，“信言不美，美言不信”。中華文化的原初經典把“信”放在非常高的位置。

內(nei) 裏麵有誠，外麵才有信。無誠，便不可能有信。講“誠”最多的是《中庸》，其中說，“誠”是“天之道”，是“物之終始，不誠無物”。而想要“立誠”，是“人之道”。《中庸》把“誠”視作“天道”和“人道”的核心問題。

“立誠”的理念，早在《易經》就明確提出來了。《易經》乾卦的文言引孔子的話寫(xie) 道：“忠信，所以進德也；修辭立其誠，所以居業(ye) 也。”這裏的“修辭立其誠”，就是明確提出的“立誠”。

人生在世，究竟何欲何求？仔細想來，《易經》乾卦這兩(liang) 句話全包括了。人生在世，一個(ge) 無非是想把自己變得更好一些，成為(wei) 一個(ge) 有修養(yang) 的人，受尊敬的人。做到這一點，首要的是要講誠信。這就是“忠信所以進德也”。人生的第二層要義(yi) ，就是事業(ye) 有成，在某一方麵的專(zhuan) 業(ye) 上有自己的建樹，能夠安居樂(le) 業(ye) 。“居業(ye) ”的前提是“立誠”，所以是“修辭立其誠，所以居業(ye) 也”。

3.愛敬

中國文化的另一個(ge) 核心價(jia) 值理念是“愛敬”。“愛敬”是從(cong) 家庭秩序中衍生出來的。父子、夫婦、弟兄之間的關(guan) 係，都有愛和敬存在。如果一個(ge) 人對自己的尊長親(qin) 人做到有愛有敬，對家庭以外的其他人也不至於(yu) 太不好，至少不會(hui) 輕慢別人。因此《孝經》說，“生事愛敬，死事哀戚，生民之本盡矣，死生之義(yi) 備矣。”把愛敬看做人生之本和生死大義(yi) 。人的哀愁和悲痛的情感，最初也是從(cong) 家庭親(qin) 人的困厄、不幸中因感同身受而產(chan) 生的。

對“愛敬”這個(ge) 價(jia) 值理念，魏晉時期劉劭的《人物誌》解釋得最為(wei) 恰切。《人物誌》裏寫(xie) 道：“蓋人道之極，莫過愛敬。是故《孝經》以愛為(wei) 至德，以敬為(wei) 要道。”把“愛敬”看成是人道之極，可見“愛敬”這個(ge) 價(jia) 值理念在中華文化中的位置。

“敬”當然可以包括尊敬師長、尊敬前賢，尊敬長輩。但“敬”的價(jia) 值論理的哲理義(yi) 涵，是指人作為(wei) 生命個(ge) 體(ti) 的“自性的莊嚴(yan) ”。“敬”是人的內(nei) 在性格、性體(ti) 、本性的精神安頓之所，傳(chuan) 統文化中很多道德規範都跟“敬”有關(guan) 係。譬如，“孝”的精神內(nei) 核是“敬”。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對官員的察選，如果不孝敬父母，就沒有做官的資格。忠敬、誠信的人，一定孝敬父母，能孝敬父母才能成為(wei) 忠於(yu) 職守、仁愛天下的賢者。

舉(ju) 凡一切禮儀(yi) ，都必須有“敬”的精神。《左傳(chuan) 》裏的一句話說：“國之大事，在祀與(yu) 戎。”祀就是祭祀，戎則是軍(jun) 事行動。無論祭祀還是軍(jun) 事行動，都不能沒有“敬”。軍(jun) 事行動也要懂禮儀(yi) 。《左傳(chuan) 》有很多記載，很多戰爭(zheng) 的發生，都是由於(yu) “不敬”或“大不敬”，引起強者一方的軍(jun) 事行動。現代社會(hui) ，處理國家與(yu) 國家的關(guan) 係，涉及外交事務，講禮儀(yi) 、懂敬，同樣非常重要。禮儀(yi) 、敬，是文明的指標；文明與(yu) 不文明的重要分野，在於(yu) 禮儀(yi) 。

4.忠恕

“忠恕”在孔子那裏是通貫全體(ti) 、貫徹始終的思想。忠和誠可以互訓，誠者必忠，“主忠信”是孔子至高的道德律令。弟子樊遲問什麽(me) 是“仁”，孔子回答說：“居處恭，執事敬，與(yu) 人忠。”可知“敬”和“忠”都是仁的構件。

“忠”和“信”更為(wei) 密切。取信的要道是“忠”。曾子“吾日三省吾身”的一、二兩(liang) 項內(nei) 容，第一是“為(wei) 人謀而不忠乎？”第二是“與(yu) 朋友交而不信乎？”忠和信是與(yu) 人交往隨時需要反省的問題。孔子還說：“言忠信，行篤敬，雖蠻貊之邦，行矣。言不忠信，行不篤敬，雖州裏，行乎哉？”如果做到了“忠信”，而在行為(wei) 上又能體(ti) 現出莊重和禮敬，即使走到不那麽(me) 文明的異邦，也能立得住腳跟。相反，如果言不由衷，對人不能以誠相待，得不到交往對象的信任，行為(wei) 上又輕慢無禮，即使在自己的家鄉(xiang) 也照樣吃不開。

忠恕的“恕”，按孔子的解釋，就是“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恕”這一價(jia) 值理念所含蘊和所要求的義(yi) 涵，通俗地說，就是設身處地，將心比心，換位思考，自己不喜歡不希望的東(dong) 西不要強加於(yu) 人。我認為(wei) “恕”這個(ge) 價(jia) 值理念，彰顯了中華文化的異量之美。這是中國文化貢獻給人類的一個(ge) 偉(wei) 大的思想。世界人文學界非常重視孔子的這一思想，把它奉為(wei) 人類共同遵行的道德金律。

5.廉恥

“好學近乎知，力行近乎仁，知恥近乎勇。知斯三者，則知所以修身。”《禮記·中庸》把好學、力行、知恥，當作修身的三要素。一個(ge) 人的修為(wei) ，自然離不開吸取知識，這也就是《禮記·大學》所說的“格物致知”。因此“學”是修身的第一要素。

學了以後何為(wei) ？如果成為(wei) 裝知識的器皿，或者從(cong) 知識到知識，學了等於(yu) 不學。學的要義(yi) ，在於(yu) 用，在於(yu) 踐行。此即古人常講的“知行合一”。所以修身的第二要素是“力行”。學習(xi) 了，也踐行了，離“仁”就不遠了，至少是走向通往“仁”的道路上。

但無法保證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正確無誤。出了錯誤怎麽(me) 辦？要能夠反省，善於(yu) 反思，找出原因，知錯改錯，力戒重犯錯誤。當認識到錯誤的時候，人的良知會(hui) 讓自己感到羞愧，感到後悔，感到不好意思。能做到這一層，就是“知恥”的表現。“知恥”是改過的前提。所以修身的第三要素是“知恥”。

智、仁、勇在古代被稱作“達德”。具有了智、仁、勇的德品，就可以做到大的判斷不致發生錯誤，遇到困難不會(hui) 感到憂慮，麵對威脅無所畏懼。就是孔子說的：“知者不惑，仁者不憂，勇者不懼。”

修身的三要素中，“知恥”尤不可輕視。恥感是人成為(wei) 人的一個(ge) 文明指標，孟子稱之為(wei) “羞惡之心”。孟子說，惻隱之心、羞惡之心、辭讓之心、是非之心，是人的“四端”。惻隱之心就是同情心，是“恕”，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辭讓之心指文明禮貌；是非之心指社會(hui) 的公平正義(yi) ；羞惡之心則是“知恥”。

“恥”跟“廉”構成一個(ge) 組合概念，“廉恥”。管子的一個(ge) 著名論述：“禮義(yi) 廉恥，國之四維。”“禮”是文明秩序，“義(yi) ”是社會(hui) 正義(yi) ，“廉”是節儉(jian) 廉潔，“恥”是道德的約束和自律。禮義(yi) 廉恥沒有了，國家的處境就危險了。明清之際的大學者顧炎武曾經說過：“廉恥，立人之大節。”他說，如果不廉，將無所不取；而不恥，將無所不為(wei) 。他還說過：“士大夫之無恥，是為(wei) 國恥。”

6.和同

“和而不同”是中國人麵對這個(ge) 世界的總原則。“和同”思想源於(yu) 《易經》。《易》的係辭概括為(wei) ：“天下同歸而殊途，一致而百慮。”這是說，人們(men) 的不同，常常表現為(wei) 途徑和方法的不同，終極目標是相同的，所以最終會(hui) 走到一起。人類社會(hui) 的存在形態，人們(men) 的生活方式和風俗習(xi) 慣，彼此之間是不同的，但生活的價(jia) 值追求，人的心理指向，往往有相同的一麵。孟子對此說得很明白：“口之於(yu) 味也，有同耆焉；耳之於(yu) 聲也，有同聽焉；目之於(yu) 色也，有同美焉。至於(yu) 心，獨無所同然乎？心之所同然者何也？謂理也，義(yi) 也。”好吃的食物、好聽的音樂(le) ，多彩的顏色，人們(men) 都會(hui) 喜歡，在這點上人和人是相同的。既然在這方麵有同樣的感受，那麽(me) 人的“心”是不是也有相同的東(dong) 西呢？回答是肯定的。人心所相同者，是“理”和“義(yi) ”。

孟子講的“心”，也可以做“心理”解。大學者錢鍾書(shu) 先生說過：“東(dong) 海西海，心理攸同。”所以，人與(yu) 人之間的不同，遠沒有想象的那麽(me) 多，誇大人類的不同，是文化的陷阱。而且在人類的不同之中，也有“同”的一麵。正因為(wei) 如此，人和人之間、文化和文化之間，才可以溝通，不同也能夠共存於(yu) 一個(ge) 統一體(ti) 中。

不同文化之間可以共存、溝通、融合，是中國文化的一個(ge) 固有的理念。這個(ge) 理念基於(yu) 中國文化的“和”的觀念。“和”是由諸多的“不同”構成的，沒有不同，便無所謂和。所以孔子的著名論斷是：“君子和而不同。”

宋代的思想家張載，有名的“四句教”是：“為(wei) 天地立心，為(wei) 生民立命，為(wei) 往聖繼絕學，為(wei) 萬(wan) 世開太平。”他還有另外的“四句教”：“有象斯有對，對必反其為(wei) ，有反斯有仇，仇必和而解”。大意是說，這個(ge) 世界是由一個(ge) 一個(ge) 的生命個(ge) 體(ti) 組成，有人類的、動物的、植物的，這些生命個(ge) 體(ti) 都是不同的。因為(wei) 他是對整個(ge) 宇宙世界發言的，所以我把這四句話稱為(wei) “哲學四句教”。

張載“哲學四句教”給我們(men) 的啟示是深遠的。反觀現實，我們(men) 可以得出一個(ge) 總括性的看法，就是：這個(ge) 世界有差異，但差異不必然發展為(wei) 衝(chong) 突，衝(chong) 突不必然變成你死我活，而是可以“和而解”的。有了這個(ge) 觀念，很多事情會(hui) 得到更恰當的處理。

大文豪魯迅有一首詩是關(guan) 於(yu) 戰後中國和日本的關(guan) 係的，其中有兩(liang) 句：“渡盡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人與(yu) 人之間、群體(ti) 與(yu) 群體(ti) 之間、族群與(yu) 族群之間、國與(yu) 國之間，都不應該培養(yang) 仇恨。“仇”是可以化解的，應該走向“和而解”。

責任編輯：柳君